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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发什么疯? 你分得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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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什么疯。
黎淇的手指发麻,脑中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她分得清吗?
她没有投射过吗?
那些模糊的细节没有让她迷惑过吗?
黎淇看向那张脸,语气客观专业,就算像又怎么样,这是客户,这是她的工作,她的前途,她的职业。
她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我们之间没有风险,季总,我分得清你和他。”
“你之前的行为让我很难相信这句话。”
“我分得清。”
“是吗?”
“是。”
只是隔壁的位置,一米之隔的座位,眉眼和视线似乎随着他的一个个问题靠拢过来。
他的神情冷淡,吐出一个个客观的探寻问句。
“是分得清眼睛?”
“还是分得清脸?”
“还是分的清嘴唇?”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应该对我说什么话吗?”
他做出这副神情的时候,和应泽同是不像的,他的眉尾微微挑起,神色略带压迫和冷意。
黎淇错开视线,只是将目光放在屏幕上,荧幕上放着的是闹崩的瞬间,一间木屋燃起火焰,黎淇记起来了这段情节,成年人崩坏之后,选择的是杀人放火。
但他们就没好过啊。
从头到尾,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她甚至千方百计想让他舒服一点,这犯法吗?就算是那一点儿像,不也压着心里吗?到底碍着他什么?
何况比起其他人,她对他——
何况。
黎淇一愣。
比起其他人,她怎么了。
她意识到了——
她没分清。
她压根就分不清。
她有些事是不一样的,刚刚的犹豫,车上的花瓣,她到底是弄混了。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才会这样气。
尤其是他们这种年少顺遂,一路飞黄腾达的人,更是有些傲气,谁乐意被人当做找昨日影子的玩意。
因为侧过脸,他的话语落在她的右耳:“怎么?是因为不敢看,所以分不清吗?”
不过一念之间,之前的所有理直气壮消失,近乎剧烈的心虚纠缠在她的心里,而他像是心知肚明,沉沉盯住她,两个人近乎对峙般地看向对方。
黎淇像是被那心虚所操控,操控得更加尖锐,她径直站起,身体前倾,好用动作盖过那心虚,抿唇抬眸,逼着自己看向他的脸。
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松弛而散漫。
“不敢?”
他似乎僵住了。
黎淇心安了一瞬,索性更逼近了些。
黎淇更加猛烈地撞上那道视线,语气舒缓,一点一点从他脸上压过去:“是这样不敢吗?”
半晌。
没人回话。
只有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
黎淇这才反应过来。
太近了。
愤怒和情绪把身体推动着向前对峙,以至于这一起身抬眼,几乎就能撞上那张脸。
意识到的瞬间,属于异性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近的她可以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发烫的。
黎淇才感觉到对面的身体刚刚僵住了一瞬间的原因,他也没有后退。
他是故意的。
呼吸变调的瞬间,两个人之间塞下了一瞬的沉默。
事已至此。
下一秒。
黎淇抬眸,再向前一步。
她努力忽视那交缠在中间浅浅距离中的温热气息,以及变得急促的气息,仰起头,甚至露出一个笑容:“还是这样不敢?”
黎淇视线一点一点碰过眼睛,再到鼻子,再到嘴唇。
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用目光研讨他的眉眼,看起来甚至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极具攻击性的姿态,声音也刻意发软到暧昧似的:“眼睛不像,脸也不像,嘴唇也不像。”
最后。
她甚至把视线落在他有些发红的耳背:“这里也不像。”
“……”
“不信吗?还是说季总以为我会认不出我在意的人吗?”
“您多虑了。”
在意的人。
真的在意会认不出吗?
她感觉到更加温热的呼吸掠过她的脸颊,对面的人语气的起伏远不如神色那么大:
“最好是——
毕竟您对我还有其他误会的前科。”
每一个字都很近地,物理意义上地坠在两个人的皮肤上。
片刻的凝滞之后。
终于。
黎淇猛然后退一步,把两个人从这个奇怪的距离解放出来。
黎淇总算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又勉强自己不再去直视那张太近的脸,将重合的感受从自己的脑海中涂抹干净。
那一瞬间被拉的无比漫长。
她的手在发颤。
黎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几秒。
她想要拿点什么,太久拿起桌上的饮料塞下一口,口腔发辣,才发现是酒。
但她确定,起码在外人眼里,自己足够天衣无缝。
半晌。
他的声音这才响起,似乎终于放松了下去,像是没事人一样:“是我逾矩了,我等着对我的风险评估结果,至于其他的……”
黎淇的语气更加坚定:“放心,我从来对您都没有任何私人情绪,何况我说过这张脸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熟人。”
“好啊。”
“季总不信?”
“我当然相信,我也希望,毕竟没有人会想要被认成另一个人。”
“当然。”
他坐回位置上,垂着眼眸,似乎笑了一会儿,语气极其淡:“……那黎淇小姐应该是最适合客观地、来评估我。”
黎淇手指莫名一僵。
只听见他的下一句话。
“那开始吗?”
开始什么?
“今天黎淇小姐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了解我的家庭背景,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
“今天下午——”
黎淇意识到他是真的开始回答刚刚的问题,他的视线坦荡又平静。
“我去扫了家里人的墓……我妈妈的墓。”
“……”
她本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的语气比她想象的更平静。
黎淇没有接话,而他的语气随意又散漫,甚至是有点好奇的看向她。
“怎么?你不是想要听吗?正好来评估一下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家庭风险吗,会不会之后在上市的的时候爆雷。”
“……”
“她是一个很……荣耀的人,她救过人,抗过灾,当了一辈子的志愿者,成绩好,”
他的目光落在黎淇的脸上,“她是在那年洪灾中救人去世的。”
一条一条愈发具体的描述从他的唇齿间涌出来,黎淇却觉得从尔滨到心脏所有的感官都失效,那些字句把感官给钻进了一个遥远的回忆。
她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一个人。
黎淇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发麻,猛然抬起头,看向他。
“她帮助过很多人,很多人都爱她,爱戴她,尊重她。”
她的视线咬在他的话语上。
呼吸也同样咬在上边。
直到下一句。
“她唯独不爱我。”
黎淇愣住了,视线忽然茫然起来。
“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我,因为生我,她从大学辍学了,本来好好的一生急转直下,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她不想看见我。”
“他们说我毁掉了她的一生。”
黎淇被聚集的感官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个熟悉的形象逐渐散去。
此时她才注意到。
他几乎是平静地说出了这些话,就像是在说某一本书上摘抄的好词好句,等着阅卷的老师评个ABCD。
这些话从他口中落出来,却落不到他的身上。
就像是从他身上已经被割走的人生。
可分明他的语气平静,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他曾经的情绪似是有了来处。
“满意了吗?要继续听吗?”
她的指尖发涩,她不知道是因为后面的这些话,还是因为之前未退去的麻。
黎淇的视线停在他的眉宇之间,曾经的疏离,误会,被瓦解成一块一块,却又重组成更激烈的碎片。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充斥着这个房间,完整而巨大的安静,把两人未变的距离拉得更加漫长。
只有视线相互黏连。
这一刻,他一点也不像应泽同,应泽同的妈妈是世上最爱他的人。
那是让她曾经无比羡慕的爱。
许久之后。
黎淇有点局促地收回自己和他相触的视线。
半晌。
黎淇甚至没接话,她只是看向那盘点心,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吃吧。”
他不动。
黎淇把那盘点心自己再拉过来:“你不吃我吃。”
她垂眸自己夹了一块。
然后。
季燃看到自己的碟子上也多了一块。
“怎么?堵我的嘴。”
黎淇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两句话刹那间撞在一起。
黎淇顿了顿。
“吃点甜的心情好。”
他没动,黎淇只听到一句淡淡的回应。
“我不喜欢 。”
他不喜欢。
那你第一个就点这个干什么。
第一个点自己不喜欢的菜。
这实在说不通。
黎淇意识到。
他不喜欢的不是点心,是她。
黎淇也不再说话,只是把点心夹到自己的盘子里,一口一口吞咽。
是甜的。
但也许是因为刚刚听的故事,舌尖多少有些发苦。
半晌。
滴滴滴。
滴滴滴。
黎淇在提示音中低头。
是程瑶的消息。
程瑶:“你人呢?等你一起去开会。”
黎淇惊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
黎淇看了下之后的会议安排,半个小时之后的会议。
当然。
不只是她。
黎淇顿了下。
问题是——
这个会——
是她们和季燃的会。
两人视线对撞一眼。
程瑶的消息很适时地发了过来:“你是不是和季燃在一起,你们在哪?一起过来吗?那我还等你吗!你今天给人的赔礼道谢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现在看起来是挺完蛋。
黎淇:“过来了。”
程瑶:“对了,记得带伞,下雨了。”
黎淇:“好。”
她没再和季燃说话,她一抬眼,季燃却已经也早就出门了。
黎淇停了一瞬,一口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径直出了门。
黎淇到了门口。
只见他先出门,却还没走,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也没有要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黎淇犹豫了一下,掠过了他,风吹过脸颊,刚刚的耳热在这一刻才散尽。
车窗半开,黎淇扫了眼副驾驶的位置,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地面。
黎淇愣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了。
他拽什么。
他有什么好不搭理的。
他都没开车来。
他走什么。
半晌。
最后黎淇深吸口气,下车快步走了回去,这人站在饭店门口。
她看向季燃:“上车。”
“不用。”
“你是我接过来的,你没车。”
“我打车。”
黎淇认真开口,像是说出了真心话:“你要是迟到了,我也得跟着晚下班。”
“……”
沉默在此刻震耳欲聋,季燃没再说话,倒是没有了之前讲述过往时候那种没人味的平静。
此刻黎淇隐约能看出他猛然绷着嘴角,像个活人。
黎淇心情却忽然松快一分。
比起生气,她好像更不喜欢他那种没有人味的平静。
车内安静得要命,黎淇想起在派出所的那个雨夜,她没想到有一天的气氛能比那一天更僵硬。
她转过头副驾驶上那片被遗忘的白色花瓣,已经不见了。
此刻大概已经被风吹走,碾入泥里了。
副驾驶空空如也。
季燃这次不坐副驾驶了,坐在后排,摆明了就是把她当司机用。
现在脾气大得要命。
这是故意开始作威作福了吧。
黎淇一踩油门,直接飙了出去。
他明显在后座颠了一下。
在最初的飞驰之后,车速才渐渐缓了下来。
车窗的缝隙中,风从前方向后吹过。
黎淇的声音从前排落下,声音轻浅,像是混在微微的风中。
“不是你的错。”
半晌,黎淇没有听见回应。
他没有听见。
也好。
*
等到了闻瑶资本门口,车外的雨已经愈发大了,黎淇开门迈步,捞起伞。
车上只有一把伞,还是把卡通的。
黎淇垂眸,打电话给程瑶:“我们到了,你那里还有伞吗?”
“车上没伞?”
“一把,不够大。”
程瑶没想到他们还挺避嫌的:“我找找看啊,等会儿。”
“那你——”黎淇看了眼时间,这个时候再让程瑶从楼上送伞下来来回等电梯就要不少时候。
但和季燃撑一把伞。
黎淇想自己还不如淋过去。
黎淇看向后座的季燃。
黎淇转向他,把伞递给她:“只有一把伞,这伞不是很大。”
这是给他用的意思。
……
……
就在黎淇以为他不会动的时候,他接过伞,走到驾驶座。
“下来。”
“不够大。”
他堵门。
半晌,黎淇没空和他犟下去。
来不及了。
黎淇开门下车,站在伞下,黎淇没指望他能给她留多少空,这伞本来就不大,只是指着路:“走吧,往停车场那边后门,少走几步。”
等到她站到了伞下,他还是没动。
“你站左边。”
黎淇不明白左右边有什么意义。
黎淇抬眸看他,没动。
“我不喜欢我的右手边有人。”
……
……
黎淇第一次觉得他不是冷淡,简直是幼稚!
什么人啊这是。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得罪他之后他脾气这么坏。
谁不喜欢谁改变呗。
怎么你不绕到右边呢。
见他一动不动。
黎淇不愿再和他计较,只得换了个位置。
这伞实在不大,黎淇又实在不愿意和他靠得太近,明眼见的,两个人的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一截。
直到到了公司门口,趁着开会前五分钟,要不是季燃路上折腾,还能早点到,分什么左左右右,就他忌讳多。
卫生间水池前,黎淇心里碎碎念,打开吹风机,热风,三档,把半湿的头发吹了吹。
然后吹干脖子。
再往下,吹到胳膊。
温热的风从肩膀、衣袖扫过。
她没有找到熟悉的感觉。
右手的手腕处没有往常阴雨天那熟悉的疼痛。
她愣了一下。
雨没有淋湿她的右手。
她也忘记了在雨天刻意弄湿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