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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他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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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淇把车速放缓。
接下来的一路季燃都没有说话,闭眼靠在座位上。
等到红灯亮起。
黎淇扫了眼后视镜,镜面之中他的眉心拧在一起,一道细线。
他眉眼本就干净漂亮,算得上白皙清俊,第一面便知道是最在她的审美点上,只看了这一眼,像是块裂了的青竹。
她又像是看见了应泽同。
反应过来之后,她几乎慌忙地移开了视线,好在对面并未发现。
黎淇心神一晃,没敢再细看,她不再把视线往后视镜里移,消息声响起,她拿出手机。
刘慧枫:【季燃项目向下推进的事情我们今晚信息汇总落实,整理下材料,针对风险开个小会,没问题就推了,加油。】
黎淇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
那些杂音又出现。
黎淇:【好,我会努力的。】
黎淇把最近的工作计划在上边列好。
最后一行。
她加上一个问号,跟着季燃两个字,把刚刚听到的细碎言语都在后边打了个括号塞进去。
她要怎么问他,现在开口直接问吗?在人出事之后直接开口?
她坐在驾驶座。
等到了食局酒家,黎淇才叫他。
这是他们公司附近的餐馆,他们也常来,订座相对容易一些。
常来的原因是因为这家餐馆特别。
食局酒家搞得是园林式装修,黎淇先跨过了石板小道,柳暗花明到了庭院,那叫一个郁郁葱葱,看起来学的是桃花源,而包厢里面甚至是投屏电影加餐饮。
而他们投PPT。
黎淇看向投影。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往日这样的情况遇见过无数次,她这一次却意外地拖延。
她摸了摸包里两张脱口秀的票,这是她今天原本准备的。
托周康的福,起码周康把自己的消息暴露了个十成十。
从他的朋友下手,让他给自己一个给他朋友捧场的机会,比起和他单独去做什么事情,这样的理由更不好拒绝,起码也显着将他朋友也放在心上。
正好用在现在。
黎淇垂眸推过去两张纸片——红色的,激烈的,上边一个夸张的小丑笑脸,写着四个字,付之一笑。
在这两张纸片窜到他面前的时候,黎淇没有看见排斥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我买了两张你朋友的脱口秀门票,算是支持一下,也算是赔罪,就在今晚,有空吗?”
他没有拒绝。
黎淇松了口气。
季燃先点好的菜已经上了。
第一样先上的是点心。
倒是很有缘分,是她喜欢吃的。
要是他们原本在饭局上认识而不是在警局,现在说不定能凭借菜谱一见如故。
黎淇在自己的片单里找着,半晌,她顿住一下,跳过了海边的曼彻斯特。
她一边看向下边其他的片子,一边又看了看季燃,随意找了部片子。
音乐很慢。
剧情也不快。
半晌。
黎淇看了眼投影。
黎淇只得找个切入口。
“挑个季总喜欢的家庭伦理片?”
“……都行。”
“刚刚季总在看的家庭伦理片是哪部,不如继续?”
“忘了。”
“好像是有些悬疑的是吧,听起来还蛮好看的。”
“还行吧。”
“讲什么的啊,我看看能不能搜到。”
讲什么的?
黎淇看向他的表情:“季总?”
黎淇的视线在那张脸上的倦色停留了一瞬,强烈的熟悉感涌上,黎淇心里一顿,下意识地说道:“忘了就不想了,我挑个电影。”
她心不在焉地避开自己刚刚的即视感:“从现在开始先吃饭,暂时先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东西,不好看的东西也不想。”
他抬眸。
面前。
季燃的视线似乎很慢地在这句话上凝滞了一秒。
两个人的视线对撞了。
她直直地看向自己。
季燃的视线落在那双眼睛上,半晌抽回视线,对方只睁着一双无意识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太过熟悉。
良镇,杂货店里面,拥挤的大头贴拍照的格子间里,这里很挤,肩膀能碰到肩膀,手臂能贴到手臂,她却像是什么都毫无觉察。
她总是这样。
十几岁的黎淇坐在面前摆正他的脸,不知道是从哪本杂志上看到的礼貌常识,她那时候学会了直视别人眼睛说话的习惯,每次都要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
即使很生气了,她还是保留这样的习惯,视线对着视线,近得要命,近得每句话都能灌进他的耳朵。
“拍照是要笑的!”
“好。”
“你已经说了好几遍好了。”
“对不起。”
“不管你的事,是他们的错,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去想家里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你看看别的,应泽同。”
他能看什么?
她猛然回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抿唇命令:“你看看我!”
“……”
“现在我们谁都不许提!”
“……”
“我知道提起来你会伤心,等你好了真的想说了再说。”
“……我不会伤心。”
“你怎么会不伤心呢!”
她凑得很近,盯着他的脸,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嘴唇,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热气腾腾地说话。
“你的眉毛也皱起来了,你的眼睛也红红的,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你只是没有看见自己在伤心。”
他看向她的眼睛。
太近了,近到那个瞬间,他在她的瞳孔了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一个伤心的自己和一个被担心的自己。
在那一刻,他似乎也会变得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被讨厌的名字,他是一个人。
就像是现在这一刻。
邹城,食局酒家。
他偏过头看向黎淇的眼睛。
像是过去和现在茫然地重叠。
她还在皱眉挑着让人难过的片子,季燃盯着她看,她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注意不到他的视线。
“黎淇。”
他忽然叫她,话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声调是涩的。
他竟然下意识地放软了声调。
他猛然回神,几乎愣了一秒。
黎淇转过头,显然也有点儿惊讶。
他没说话,像是除了这个名字本来就没有准备下文。
“怎么了?”
他似乎自己怔住了一瞬间,便重新平静客气,继续问道:“还没找到?”
黎淇甚至觉得似乎刚刚那一刻是错觉:“快了。”
但他实在看起来不大对劲。
季燃只是重新垂眸,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一片安静。
“季总。”
半晌,他听见人声抬起头,撞上黎淇的视线。
黎淇似乎好半天,没动屏幕,直勾勾地看向他:“今天很累吗?”
她的语气很软,甚至还保留了当年在杂志上看到的礼貌,以至于她依旧极其坦然地直视他。
他没接话。
就像是这个回答也不应该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黎淇听见他随意散漫的语气:“有一点。”
“……”
“下午扫墓扫得有点久。”
黎淇一愣,然后松了口气,心里一喜,他主动在说下午的事情。
他比自己想象得更专业,主动提起解释,对目前的双方的疑虑和需要心知肚明。
反倒是她多心了。
黎淇收敛心神,便配合回应:“你们每年都要去那里扫墓嘛?”
也许是因为说的是家里的事情,她只见季燃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却难得语气柔和:“嗯,每年都去。”
她也放软了语调:“是家里比较亲近的人去世了吗?”
“算是吧,算是是很亲的人。”
起码血缘上是。
季燃抬起头,她的姿态微微前倾,注意力显然不在电影上。
她看起来在关心他。
很关心他。
她的语调与当年重合:“我听见好像有杂音,是来扫墓的人很多?我看季总不像是愿意应付人际的性格。”
“一点小事。”
“什么事?你没受伤吧。”
“我——”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再次塌下去了一些。
好在——
此刻,房门被敲响。
是上菜的服务员。
他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却见这是他喜欢的菜,黎淇加的。
第一次在刘慧枫的计划下见面时,他点的最多的便是这个。
黎淇转头偏过身子,把菜挪到他那边。
季燃垂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一秒,再次下坠。
她调换菜盘,随手放在这边的手机内,屏幕因为消息亮起。
上边是刘慧枫的消息。
刘慧枫:对了,刚刚忘记提前问了,让你和季燃多接触怎么样,在人上有新的资料文档补充了吗?
并行的窗口,备忘录上。
自己的名字后跟着个刺眼的问号。
【工作—刘慧枫老师需要—季燃?—风险评估—态度需要温和渐进,可以适当向前推进,目前较为顺利。】
【目前信息:家庭伦理剧?接送地址?每年扫墓?亲近的人?吵架?】
【可以试着多用温和理解的字句和态度。】
温和理解字句态度。
门票,电话,让他低头扫掉花瓣。
还有那句话。
累了吗?
他的指尖僵住了一瞬,桌面餐具的冰冷反射中,他看见了一双无比柔和的双眼。
竟然是他自己的。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吐出无声的讽笑。
他抬头看向黎淇,她看起来无比专业,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黎淇坐回位置,在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莫名凝滞的气氛,可再细看,她却并未发现什么:“怎么了?”
季燃看向她:“没事,只是公司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我们继续?”
黎淇心中一顿,但只见他神色如常,还是继续问道。
“是吵架了?”
没错。
是应该她备忘录里的下一个问题吧。
“……”
季燃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明,那些之前的柔软和脆弱重新拼合。
那些回忆的幻象像是潮水一样褪去。
“你还好吧?真……出事了?我好像听到当时有点杂音,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甚至笑了笑:“家里妹妹在一边看剧。”
“是上次视频里那位吗?季总的家庭关系很和睦啊。”
季燃垂眸,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白色的花束:“是啊,我的家庭非常和睦。”
“那就好,要不是你说家庭伦理剧,听着吓一跳。”
“被吓到什么?”
“那什么杀人,害死之类的,谁听到不害怕。”
“黎淇小姐也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比较喜欢。”
“今天黎淇小姐没看到,实在可惜了,很精彩的一幕。”
“以后有机会的,再有精彩片段,还要麻烦季总推荐给我。”
“会有的。”
“季总今天扫墓和家里人一起去的?早知道一起接过来吃饭。”
“是啊,可惜了。”他打量着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黎淇小姐这种无微不至的工作方法……应该很好用吧。”
黎淇耳边回荡了几秒这几个字,抬头看向他。
他却没有给话题中断的机会,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那些情绪:“黎淇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
“……”
“我知道的,投资人就是要确定风险,增强了解,我对你的职业没有意见。”
“所以,想要问什么,直接问吧,倒不用费心再找那么多……话题,太辛苦。”
“我不是在找话题。”
他喝了口茶,平静地看向她,语气温和:“原来你完全不关心墓园里那些话?比如我害死谁,还是我私下也许有暴力倾向?”
“……”
“你放心,工作需要的话,我都会说的。”
“……”
“还是我误会你了,你问这些,不是为了工作吗?还是黎淇小姐真的特别喜欢看家庭伦理剧。”
“……”
“怎么?黎淇小姐还要说本意不是这样。”
她本意是为了工作。
但她并非是他口中那样。
本意。工作。工作方法。
他语气平静却讽刺尖锐,只是之前的和软像是他们相遇以来极其短暂的错觉。
黎淇无意识地摆弄着手边的餐具,上菜之后出现的问题,黎淇看向手机,她手指一碰,才发现刚刚刘慧枫发来了消息,黎淇意识到什么。
他看到了。
她看向季燃。
视线对视线。
黎淇真诚道。
“是我工作失当,让你看到了刘老师对话,我很抱歉,这的确是工作需要。”
“我只是觉得……合作的前提,该是彼此多些了解,不止是工作上的。”
“我不觉得投入情感是不正当的,是低下并且需要被指责的。”
“季总,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和日常工作内容,也许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但风险评估的确是我们工作的一环。”
这不过是或多或少都有的标准流程,季燃应该也清楚。
为了缓解尴尬,也多半是在酒桌上聊开,双方都心知肚明,毕竟总不能拉个凳子盘问吧。
黎淇心下快速复盘,只是对于他忽然的情绪困惑不解。
甚至是他主动提起的,整体过程也是用聊天的形式,明显是大家相互合作的状态,怎么聊到一半变成这样了。
黎淇又想起他今天的样子,她不是个很有脾气的人,略带不解地关切道。
“你还好吧?”
果然,她向来会骗人,永远都是话说得最好听。
他抬起头,看向她。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他不该这样的。
季燃听着公事公办的语气,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竟然真的是实打实的坦诚和……茫然。
偏偏是实打实的真切,让他竟说不出话来。
没错。
这只是她的工作,她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自己那一句柳州,因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定,是他自己把局面推到了这一步,听到对接人是她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
是他活该。
所以现在他是什么样的?
无理取闹……情绪化……她的神色依旧关切,甚至有些疑虑。
“季总?”
季燃看向那双近乎置身事外的眼睛:“嗯?”
他意识到,此刻他的确是这个样子的,很莫名其妙。
可是。
她是黎淇。
她不一样。
可是偏偏是她这样一无所知地,探究的衡量的询问。
就像是明明是两个人的过去,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被迫和她再取得联系,他明知道最好的决定就是当做陌生人互不认识。
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第一次有些后悔。
在这一刻,他希望在派出所的座椅上,即使面对着她满是泪痕的双眼,他也要告诉她,他住在良镇,他叫做应泽同。
他不要一个人茫然无知,只有他一个人痛苦。
他厌恶得很。
他更厌恶的是那个瞬间的自己。
他明明应该恨她,竟然她动了动手,他就还在下意识地依赖她。
黎淇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厌烦。
黎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季总?你没事吧。”
黎淇看见他的视线逐渐重新聚焦似的。
只听见他的语气平静。
“抱歉,是我失态了。”
黎淇略微愣了一秒。
“是我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情绪体验,是我没有处理好,我很抱歉,我不是——”
他没有听下去,平静又礼貌:“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不好意思。”
虽然是道歉,得体而诚恳,他的语气却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更加疏离客气。
那点儿逐渐漫溢的不舒服几乎压倒了她心中的不满。
黎淇将放在自己这边点心推过去,她记得这是他最先点的一份点心,他应当是喜欢吃的:“这个味道不错。”
“好,谢谢。”
但点心一块也没少。
黎淇垂眸半晌:“我上面说的,不是骗你。”
他然后依旧礼貌:“我理解。”
就算看到了那些消息,对于大家心知肚明的流程。
他的反应也依旧超过了她的想象。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黎淇看向他,还是说他今天遭受的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加痛苦,那真的是一部剧吗?
如果不是的话。
半晌。
黎淇几乎想到了另一个人。
她不想和他闹成这样。
就像是她和应泽同分崩离析一样,即使她知道他不是他。
黎淇垂眸:“如果季总是因为这个难受的话,公平起见,我也可以和你交换我的今天。”
“……我老家在良镇,你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小镇子。”
“我今天也回了老家扫墓,我……今天也很伤心,我听到了一个朋友。”
“然后去了电影院,在路边散步?”
两句话同时相撞。
她又想起了那场雪,那条路,黎淇顿了顿。
他没有动。
季燃看向她,他的肩膀绷紧。
他知道她在说谁。
明明早已打定主意不在意也不要期待,他却舌尖发苦。
厌恶,委屈,讽刺。
“……不是,那是我那个朋友喜欢去的地方。”
“又是一个初中同学?”
“是。”
他看向黎淇。
他算什么?应泽同?也不过是一个用来和客户拉进关系的道具而已。
而他竟然还妄图找到一点真心。
“黎小姐很擅长用……初中同学来讲故事,卖同情啊。”
“不是。”
卖同情和应泽同两个词怎么可以……
黎淇的语气第一次陡然升高:“季总这么说话过分了。”
“那么?这个初中同学和上次那个有什么区别。”
“要是世上一定要有人过得不好,我希望是别人,绝对不要是他。”
她怎么会和别人说起应泽同。
她近乎为刚刚那一瞬间的心软感到难堪。
“……”
他的筷子顿住了。
骗子。
……
……
“这些年你没见过他吗?”
不止是这些年。
“很多年没有了。”
“哦,那的确是有点遗憾。”
“……”
他看向黎淇,问道:“那你想过见他吗?”
黎淇顿了半天。
“当然。”
“然后呢?”
然后呢?如果她见到了应泽同,然后呢。
这个问题砸了下来,她却捞不出一个回答。
然后呢。
然后她应该怎么办。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结局的想象几乎茫然无知。
而且她发现。
她在说谎。
很久,他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我和这位初中同学,也很像吗?”
“……”
“还是说——黎淇小姐说的这两位初中同学,是一个人吗?普通的初中同学?”
黎淇的视线顿住了。
他的语调依旧温和。
他抬眸。
那是一个他和少时最为相像的角度。
投影仪的光影在他脸上映下交错的明暗,他盯着黎淇眼中那一瞬间的恍惚,那是一瞬正如刚刚在车上白色花瓣飞舞时黎淇的恍惚。
他知道她分不清。
“比起评估我的风险,黎淇小姐能不能评估一下我们……这又算什么风险?”
“……”
“我非常好奇这一点。”
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要一个人痛苦,他不要那一片狼藉的回忆里,只站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