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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抚去 死人的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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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镇。
过了很久,黎淇也没有等到季燃的回复,甚至消息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但他在群里已经回复了不少消息。
糟心。
程瑶的消息倒是接着来了:【要不算了,工作能做就行,别管这么多了。】
程瑶:【实在不行我和我妈妈说,反正不会开你的。】
程瑶:【误会就误会吧。】
黎淇:【我再试试。】
他起码是切切实实帮了忙,而且是他本不用做的部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机会。
只要她自己多默念几句,他不是应泽同,克服那无处不在的即视感就好。
她起身,走进隔壁的银行,人不多,她取了号坐着等,过了十几分钟轮到她:“这些转账,落款是应女士。”
消息声响了,她以为又是程瑶,没打算再看,却扫到了另一个名字。
王志明:【问了下,不是柳州哦。】
王志明:【吴三文正好那个时候也在柳州,你晓得吧他,他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家和应泽同家有个亲戚关系还可以的,他消息准的。好像还要再往北哦。】
黎淇:【谢谢。】
她不知道为何。
她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
王志明:【但是我打听到一件事情,和你有关系的,不知道你要不要听哦。】
黎淇:【什么事?】
王志明:【你和应泽同不是一天搬走的,你搬走那天应泽同来你家找过你。】
他那天来找我。
他那时候不是在医院吗?
黎淇:【找我。】
王志明:【那天小雪,他好像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来找你的路上,摔了好几跤,周翔看到的,告诉他说你家搬了,周翔他好像不信一样的,硬要自己去,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吓人的样子。】
她没回。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雪地里,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来找过她?
带病也来找她?
为什么?
她知道原因的,但她不敢承认。
——我不要黎淇……健康快乐。
她好像能听见他……那个时候口中的话。
他在雪地里走过来找她的时候,心里循环了多少遍这句话呢。
良镇唯一的医院离这里要走半个小时。
那这句话在他的心里应该已经循环了千遍万遍。
就如同这些年在她的耳边一样。
她怕这个,于是避着他的恨跑了,让他这些怨都找不到落处,来不及去想他该怎么办。
她曾经以为跑了就能避开,她真是天真。
手机响了起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黎淇才听见一样,她才发现那一小块屏幕已经被指尖晕湿,水珠将找过你三个字模糊变形。
指尖愣住半晌。
那点儿水渍滑落。
黎淇按下接听键。
是孙毓琦。
黎淇把手机放在耳边。
对面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呢。”
“……”
对面孙毓琦又说道:“我把你喜欢的蕨菜炒了,回来吃吧。”
“……”
“辣椒炒肉也是你喜欢吃的,我刚刚去菜市场买的新鲜肉,早上刚杀的土猪肉,你不喜欢肥肉油多,我把油都先煸过了。”
熟悉的循环。
一次又一次。
半晌,黎淇手指扣住手机,发涩地吐出一句:“好。”
奇怪。
明明不是冬天,她却指尖发冷。
*
应宇知道除了这种扫墓之类的大事,其他的事情别指望能见,但小孩没想这么多。
应薇自从上次在学校见了季燃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表哥,她抓心挠肝地好奇,这次好不容易央着爸爸带她一起来,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话,叽里咕噜汇报最近的学习。
然后又转到自己最好奇的事情上来,特别是早上跟着奶奶去扫墓之后,心里攒了一大堆事。
“表哥,你记得姑姑的样子吗?”
应薇心里想了千百种答案。
她听到了一个想不明白的答案。
她听见季燃说——
“没见过。”
没见过,怎么有人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呢。
她还想要再问下去。
被应宇给拉到前头去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之前你姑姑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看你哥哥。”
“这么忙吗?”
“哎呀,大人嘛,可忙了。”
他没见过姑姑,怎么会伤害到姑姑呢。
她有太多搞不明白的了,搞不明白题目搞不明白大人的话,被那位黎老师缴掉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
今天扫墓,奶奶早上和他们去的,爸爸下午又要来找表哥,让她不要和奶奶说。
她想起早上问爸爸的话:“如果他们是杀人犯的话,警察为什么不来抓他们呢。”
“你太小了不懂。”
“所以警察有些杀人犯也不抓吗?”
“不是的。”
“那为什么奶奶说她们杀人呢,那不是说谎吗?”
上午她没等到爸爸的回答,下午她看向表哥,却只见他垂眸看着手机,没表情。
奶奶说连妈妈死了都不难过不伤心的人,想起来就很可怕。
何况姑姑是英雄,是有奖章的大英雄。
可是,表哥从来没有见过姑姑。
那如果表哥死了,姑姑会伤心吗?谁会为表哥伤心呢。
她觉得爸爸和奶奶好像都不会太伤心。
那爸爸和奶奶是杀人犯吗。
她和爸爸走在前面,表哥走在后边,她去过,她认路:“往这边。”
应薇抬起头,停住了。
奶奶还在那里,像是等着他们来,她想起来下雪天两人之间的样子,心里停了一瞬,爸爸说了奶奶下午不会来的。
她看到了奶奶又要做什么。
应薇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一步,挡住什么,然后感觉到自己被表哥推开了。
她转过头。
那束本该放在姑姑墓前的花束,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表哥的额角。
包装纸的硬边在他的眉骨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混在扬起的白色花瓣里。
白色的花瓣像是那天的雪一样。
碎掉了。
铺满了表哥全身。
……
……
她呆呆地看着。
感觉整个墓园的人都在向他们这边看过来。
只有表哥一动不动。
他几乎轻描淡写地把身上头上的花瓣拂去,就和过去一样,甚至似乎有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不起他们。
明明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这边看了,他只是看向手机上,然后甚至笑了一下,他不在意,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手机里。
那是响起的铃声。
歌声平缓压抑,在扬起的白色花瓣间穿行。
季燃低头看向屏幕——
黎淇。
她像是看不见已读不回的意思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从来都像是听不懂拒绝,也看不见冷脸。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这幅场景似乎因此而更显得荒诞。
持续的咒骂声中,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无其事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手机扬起的歌声骤然停下,那些动作和声音甚至也顿了一瞬间,然后似乎又高扬起来。
他看见有人向他冲过来,应宇在前面拦着她,却又不敢太用力,每一年都会重复上演的局面,他像是在看一幕话剧。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只是这一次比之前的有着更多观众而已。
“你从出生就害她,她不想要生你!你和你那没影的爹一样造孽,她本来前途好好的,好好的。”
“她还为了你回来,她才三十出头,为什么不早一天晚一天,偏偏你就让她在这个时候回,早一天也好,晚一天也好,为什么?”
“我女儿啊!我唯一的女儿啊,她那么年轻,你以为她想要看到你吗?她活着的时候就不想看到你。”
“让开,应宇,你知道你妹妹不想看到他吗,你一定要把你妹妹不想看到的人带过来是吧。”
“喂?”
季燃听见电话里面的人声扬了起来,背景喧闹:“喂,季总,你在邹城吗?”
倒春寒的风刮过墓园松柏,带着锋利扎来的凉意,而一块屏幕那头,却是另一个鲜活、嘈杂,甚至有些吵闹的人间。
“有事?”
“你没回我消息,我回邹城了,想请你吃饭。”
“你和你那个引来的灾星,你不配和我女儿一个姓,你不配来看她。”
“你滚。”
毕竟人是实打实的帮忙,黎淇过意不去,她靠在驾驶座上,看了眼时间,下午又会但现在还来得及。
“就上次谢谢你。”
“什么?”
“文件。”
黎淇觉得他今天说话正儿八经的,倒不如以往锋利,正想要开口,但下一句便重新把她的猜测粉碎。
“你知不知道合作伙伴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是站在一边的,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和义务,不用你念什么好。”
黎淇念他一个好。
不和他争,放软了话语。
“要的。”
“不用。”
身后的声音太大了。
“你活该去死。”
季燃垂眸,转身,步子的幅度没有丝毫地改变,对着他们和墓碑微微点头。
他转身,在一堆探究的视线和絮语中走出去,熟练地,早已习惯地向前走去。
黎淇没听见他的声音,像是觉得和她讲不通,他索性不讲了。
黎淇现在也习惯了他唯独在自己这里这个狗脾气,现在还能忍。
更何况她发现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口头上占便宜,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
抛开嘴上功夫,行为上他对她甚至算得上好。
黎淇不是不识趣的人。
说实话。
比起工作里遇到的奇形怪状的货色,这位还挺活人的。
可她看了一眼。
他没挂。
还是没有声音,于是黎淇把音量调到顶。
隐约的杀人犯、不要脸的叫喊声从另一边传来,她听见有人喊着你杀死了我们两次,灾星,黎淇的话忽然停住了。
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季总不在家?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季燃的指尖一顿。
半晌。
“在看电视剧。”
难得知道他的兴趣爱好,黎淇追问:“家庭伦理剧吗?季总还喜欢看这些。”
“怎么?黎小姐也喜欢看家庭伦理剧。”
距离明明更远了,但那些声音却依旧清晰。
“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你到别人家不好吗?”
“为什么要做我女儿的儿子。”
“一般吧,但季总喜欢的话,我就非常愿意去看了,片名是什么?”
黎淇听见对面的语气缓慢。
“……片名吗?”
季燃扫过面前的景象,像是在踌躇着要取什么片名,这一幕该叫什么名字呢。
黎淇没等到推荐,半晌却听见一句:“在哪吃?”
“同意了?”
见他同意,黎淇瞬间把什么片名忘了。
“嗯。”
“你在哪啊。”黎淇一手把手机夹在耳背和肩膀中间,去开地图,“我来接你,正好吃完饭开会,我捎你过去。”
季燃看了看面前的地点,场景。
来接?
来这里接?
他不免想了下到时候的那副场面,简直是——难以想象,他嘴角不自觉讽笑。
“不用。”
可他没挂电话。
黎淇见他一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程瑶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两个人关系难得的窗口期,程瑶说得这句也没错,她向来最会抓机会,黎淇略微开起来玩笑。
“季总刚刚不高兴吗?”
“我因为最初拒绝了跟你吃饭,黎小姐就觉得我是因为不高兴?”
“不是,因为现在听起来你是开心的样子。”
季燃顿了一下。
“自以为是。”
“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甚至还有些得意。
背后的喧闹声、视线、好奇、其他人手机的拍照扎在他的身上。
他竟然荒谬地觉得。
比起面前这些情绪和色彩,小小的屏幕对面,那点儿得意显得格外生动。
他大概是疯了。
“我以前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我本来听说你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
“……”
“我本来是想要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和成年人一样对待你的。”
“……”
“但我们好像都做不到啊,季总。”
“是你做不到。”
“为了弥补这一点,我决定行为上更主动一点,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所以呢。”
“地址。”
“……”
“季总,地址。”
小孩看着他的背影,他手指在很用力地捏着手机,以至于指尖都有些发白。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放下手机。
就像是她在很害怕的时候就会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小被子。
他比奶奶和爸爸想象的更在意。
小孩低着头跟着大人走。
她想起来了。
他的手指是在握住电话的瞬间用力的,就像是……她只有自己受委屈之后看到爸爸,就会突然掉眼泪。
可表哥的家人明明在这里。
电话那边是谁啊。
*
黎淇的车停在了定位点,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标志物的十字路口,周围没什么建筑物,这个地方还算偏远,她
他这是在哪里?
她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的控诉。
挂了电话,她思来想去,那多半不是电视剧。
如果是其他情况,她不会去追究这些隐私。
但风投不一样。
但在这个职业关系里,她们必须要知道知道投资者的过去,人际甚至私生活。
老何那句话又重新冒了出来,在她的脑中徘徊。
他这个人有风险。
她又想起刘慧枫的交代。
身后却有嘈杂声响起,她扫了一眼,见路口处一群人从车窗边路过,嘟哝着:“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哎哟。”
“吓人哦。”
然后相互碎碎念地从一边走过,黎淇下意识的从他们走来的方向去探头。
车门却从另一边被敲响了。
季燃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黎淇打开车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季总。”
黎淇撞上那视线,却隐隐感觉到他却又像是不想要在这里见到她,她压下这股感觉。
食局酒家约的是六点,没成想今天市区堵车,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黎淇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位半合眼。
他看起来很累。
半晌,黎淇心里补了一句,甚至……有些脆弱。
他的发丝和肩膀上压着几片还没清理干净的白色花瓣。
那是扫墓的时候,献给死人的花。
他是扫墓回来吗?
她又扫了一眼,本来还组织好的几句试探莫名吞了下去,没再说话。
算了。
黎淇心想,要问反正不差这几个小时。
何况,她这次是来谢谢他的,不是让他伤心的。
半晌,黎淇发动车,又盯着那白色的花瓣看了一会儿。
她还是提醒:“肩膀上。”
他没接话,黎淇转头,他合上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死人的花瓣落在活人的身上。
总归不大吉利。
何况是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熟悉感,黎淇心里不大舒服。
她不想。
下意识地,黎淇伸手,试图将他肩膀上白色的花瓣抚开。
啪——
她的手被季燃抬起的手肘挡住,他这才睁开眼扫视着她。
恍惚的,戒备的。
黎淇想到良镇的时候,隔壁邻居养过一条流浪小狗。
那一瞬间他像是不愿意沾人的狗,用眼神叫着别碰我。
那视线在触到她的眼睛之后慢慢地回缓下去,但依旧没有松手。
黎淇用下巴向着自己手上的花瓣点了点。
那是一片白色的花瓣。
像雪。
他扫了一眼,自己抬手:“不用。”
……
……
黎淇收回手,只听见他问道。
他哑着嗓子。
“还有吗?”
“头上。”
他看不见,在后边的一点的位置。
半晌也没抓准,只换来了一通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便不再管,似乎全然不在意了。
半晌,黎淇犹豫了一下。
“季燃。”
她的声音随意温和。
那是和招揽客户时候不一样的温和声调。
季燃抬眸。
只见黎淇抬起手虚空往下挥了挥,他似乎没懂什么意思,没动。
他想,就这一次。
是她欠他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垂下头。
驾驶座和副驾驶还是离了一些距离,黎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懒得放,斜倾着身子向他那边靠过去。
他低头的时候甚至有些乖觉,竟然给她有点他在依赖的错觉,黎淇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把沾着发丝上的花瓣摘下来。
他身上有一股极其淡的香味,被埋在烟火味之下,像是日常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并不呛人。
很好闻。
黎淇顿了一下。
她满意地前后看了看,确定清理干净了。
“好了。”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
“走了。”
“好。”
黎淇打开车窗,踩下油门。
她顺手把手上的白色花瓣向窗外一抛。
车子向前飞驰。
初春的晚风将那些零星的白向后吹去,飞在已经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