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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童年的城堡 你找到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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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黎淇重复了一遍:“北边?是柳州吗?”
“具体哪个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一夜之间的事情。”
王志明挠挠头:“你留几天啊,郑明秀结婚你来不。”
黎淇的思绪却像是一直被那几个字攥住,其余的消息只是从耳边掠过,半晌她似乎才反应过来。
“我下午回去还有点工作。”她笑了笑,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的喉咙里似乎存着几分涩意,“那个,应泽同之后有没有回来过啊。”
那几分涩意她实在压得极好,以至于面前的人全然无觉。
“啊,我不晓得诶,你等下我去同学群里问一下,你加同学群了没有。”王志明喊她,“我打听到消息通知你。”
他儿子在他身后显然不耐烦了,拉了他好几下。
王志明把手机揣回口袋,笑笑,冲黎淇挥挥手。
“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我家那边玩,我带你去看电影,镇上开了个老大的电影院,你晓得吧,就是之前书店那个,书店拆掉了,换——”
他半句话没说完,就被拽走了。
半晌,黎淇把采来的蕨菜交还孙毓琦:“我先回了。”
“去哪?你要往哪里去啊?你这小孩良心哪里去了,对得起这三座坟?”
黎淇嘴角一扬,眼睛却不动:“说什么瞎话呢,妈。”
*
良镇不大,只有一所初中,一所高中,所有的同辈都是校友,从镇子东边走到西边,不过一个小时足够。
黎淇顺着记忆停在这条街边。
书店的旧址已然不在,和王志明说的一样。
面前的电影院已经算得上是镇里最豪华的建筑之一,各色的海报和立牌摆在电影院门口,金色的门厅显得熠熠生辉,黎淇看了眼,票价要五十,甚至比市区贵很多,但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和之前的书店不一样。
以前这里是书店时,人很少,这不出奇,甚至算得上理所应当。书店里面那排供人坐下看书的蓝色椅子,几乎从来没有满员的情况。
镇上喜欢念书的人挑不出几个。
因此才显得应泽同像个异类。
应泽同很爱去。
他早上也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周六周日的假期也在这里。
当年的黎淇想,她没有见过这么爱读书的人。
黎淇第一次进书店就是因为他。
熟了之后她总是会去烦他,坐在书店靠着玻璃墙面的那排蓝色椅子处,黎淇坐在他隔壁一个椅子,但她没耐心,所以总是乱动,椅子就嘎吱嘎吱叫,一排椅子下面还连着,于是应泽同的椅子也跟着叫。
他的身子被带着动一下,校服也晃,袖口也晃,书页也晃,但他头也不抬,只有折腾狠了,他才皱眉转头,盯她一会儿,直到她老实了才转头,就像是什么也不能打扰他,什么都和他无关。
他经常从早坐到晚,而黎淇向来是坐不住的,等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
“你就这么喜欢念书。”
“不喜欢。”
“骗人。”
“你要回家吗?”
“不回。”
“可是我累了。”
他看了她一眼:“不回。”
在其他地方,他好像还会在乎她累不累。
但是他太喜欢书店了,每次就算她说了累,他也依旧不走出书店回家。
因此黎淇虽然不高兴,只得闷在那里看书。
可人在不喜欢的时候,眼睛和脑子也是不愿意劳动的,这个时候她是看不下去的,但书店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她就咬牙切齿地翻书。
而他动作很轻,以至于黎淇甚至没有发现他出去又回来了。
他递给她一支雪糕。
这个时候他不看书,她也不能看书,等看着她吃完,他把包装纸重新收拾好,再让她伸出手,黎淇把手递在他面前,他用纸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他每次都擦得很仔细。
他总是这样,很怕她把书弄脏。
“前面的柜子有小说和绘本。”
“讲什么的。”
他就给她挑绘本,在那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
她记得他拿了本绘本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上边写着《今天早上我变成了风》。
她才发现是一本儿童绘本。
谁要看儿童绘本。
第一句是,从十岁起,我就知道我的命运,我会在有一天早上变成风,跑出爱丽丝小镇。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和应泽同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他没说话。
如果她难过的时候,她要来书店看这本书,他还是不说话。
她习惯了,就继续问他:“应泽同,如果我变成风,是不是就可以飞出良镇了。”
他没有说话,黎淇知道,他肯定把这个问题当作了她众多胡说八道中的一个,如果一定要他回答,他肯定会说,人是不可能变成风的,他总是这样正正经经的,说不出一句她喜欢听的话。
所以她没再让他说下去。
她只是一个人抬头看。
良镇总是起风,甚至多得是呼啸而过的大风,她不用奢望成为呼啸的风。
良镇最高的楼只有七层,可能是三十五米,她只要做能越过三十五米的风就好了。
黎淇手机的消息似乎又响了起来,黎淇低头,屏幕还是暗的,在漆黑的手机屏幕反射中,看见了一张神情有些陌生的,微微扬着嘴角的脸。
她的手指顿了一瞬间,按下按键。
屏幕亮起来,那张扬着嘴角的脸消失在屏幕上。
是工作消息:“大家商量下,前序会议结束得比较早,今天的会议提前半个小时,大家可以的话收到请回复。”
下面是一串1。
黎淇看了半天,看了眼时间,皱眉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办公的位置,她索性找个了石头墩,把电脑拿了出来,搁在上边,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未完成那块摆着七八个。
接下来的一周都要加班了。
偏偏还下雨。
黎淇想,大概老天爷也讨厌她。
临时会议提前在四点,但这路边的信号实在不好,她得重新测试,只能她坐下就办公,她进会议室太快,没人。
黎淇打开摄像头。
她的头像边又冒出来一个头像。
灰蓝色头像。
季燃。
黎淇连上蓝牙耳机:“喂喂喂,听得见吗?”
“嗯。”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工作也都是线上联系,都是集体会议或者是群聊。
这是两人第一次独自面对面。
季燃看向视频对面,和最近病倒请假的风言风语一样,她显而易见的疲惫。
黎淇看见他的摄像头打开了,整洁的屋内,和她这边的熙熙攘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淇垂眸,像是不能冷场,把视频镜头抬起来,对着后边的背景:“不好意思我在路边。”
“……”
她介绍道:“我家,良镇这边,小镇子。”
她介绍完才意识到对面也许不会知道良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本来我想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接的,这里原来是一家我们镇上的书店,倒是蛮合适,结果现在倒闭了。”
黎淇低头,在视频中,露出后边的电影院。
季燃的手指下意思地顿了一秒。
对面没声。
她举着电脑晃了晃,依旧没听见声音。
“喂,喂。”
黎淇连的热点,信号不算差:“是你那边网络不好吗?”
视频对面。
季燃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离开,然后是身后那家电影院,他的视线停驻。
屏幕对面像是一个早就想要抛弃的旧世界。
此刻又眼睁睁地送到了面前。
而她站在其中,就像是和她全然无关,若无其事地介绍着一切。
就像是介绍一个——
普通的初中同学。
“看得见吗?”
黎淇见对面压根没有反应,一时半会拿不准是因为信号不好,还是因为他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气,犹豫地看向屏幕内的季燃。
他依旧没有回应。
奇怪,他——
黎淇愣了一下,书店的旧址映在屏幕的视频内,她视线在两个框内来回。
初见的瞬间顺着潮湿的空气闷在她的心里,她的脚尖不自觉地僵住了。
半晌,又把那不可能的猜测试图打消。
她都看过身份证了。
但那无羁的猜测偏生和理智作对。
他明明很像是认识这里。
他怎么可能认识这里呢?就是信号不好。
怎么可能突然信号不好。
怎么不可能呢,他看起来在酒店,信号不好很正常。
要是不是因为信号,那他到底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呢。
下一秒,屏幕对面,信号似乎恢复了,他扫了一眼,看向黎淇:“刚刚网线断了……”
他抬眸:“至于书店……黎小姐是做风投的,我还以为会知道现在书店难做。”
黎淇的视线一时没能收回,却直直地落在那个视频小框里,并不算太清晰,但比起见面,隔着屏幕,她可以更方便地打量他神色的变化,哪怕一丝一毫。
可是任由黎淇的目光如何探寻,他表情甚至没有一点变化,近乎若无其事。
像是水中捞月。
要不?
就再试探一次就好。
黎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份证,地点,经历都完全对不上,她偏偏抓着不放。
她垂眸不过片刻,扬起笑容:“我还以为你来过——”
可黎淇话音未落。
“表哥!”
黎淇听见背景里有人热情地喊了一句,是个可爱小女孩的声音。
很清亮,看起来很开心。
看起来很幸福。
那一丝荒谬的试探骤然被击碎,应泽同家里哪有妹妹,连亲属也不对。
可那小孩分明叫他,他却没有回头,只是还看着她,似乎等她说完什么:“怎么了?”
“没事。”黎淇缓了缓心神,意识到他向来很有职业素养,扬起一个标准化的笑容,又叫了叫他的名字,“季总。”
和应泽同完全不一样的名字,像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把自己的意识重新从混沌不堪的模糊中,找回一个关于现实的标尺,好在这些对面应该都没有看出来。
屏幕那边,他抬眸,语气依旧是疏离的客套:“嗯?”
黎淇扬起笑容:“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很失礼,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才能缓和关系以及改善您的心情,但是我是真心地愿意尽力,无论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其他。”
“其他?”
“是的。”黎淇看向屏幕内的那张脸,“所以,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也请您告诉我。”
“也许是你误会了,我的心情很好,如果黎淇小姐真的想要弥补的话,我倒是有一个要求——”
黎淇还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滴。
新的头像跳了出来。
进会的同事越来越多。
两人之间再无下文。
……
……
终于。
等到会议结束。
她收拾好文件,揉了揉有些没知觉的手腕,关闭摄像头,准备退出会议。
她才注意到,会议用户一栏只剩下灰蓝色的头像,也没有对面的场景,估计是先退出了视频,账户还挂着,黎淇没再看。
黎淇半合电脑,起身。
手腕有些微凉,然后是疼痛。
她抬头,又下雨了。
滴滴滴。
她把半合的电脑重新打开处理消息,点开灰蓝色的头像:“有什么我这边能弥补的,季总尽管说。”
她看向上边一直的正在输入中。
这不是他发消息的风格。
她看见灰蓝色头像是犹豫半晌才发来的一个消息。
是一个文档,这是她还没有修订完的初稿,这份文档比较复杂,需要工期时间也较长。
然后是一则消息。
“能不能今晚改好。”
今晚?
“这个还不是终版,所以肯定会有问题没有处理。”
黎淇深吸了口气,她已经和刘慧枫打过招呼,会晚半天。
而且这个文档一般三天才能完稿,如今她已经加上自己晚上加班的时间了,进度已经安排好了,也同步过了,怎么突然要改成今晚。
怪不得要犹豫半天。
怪不得要正在输入中,这简直就是杀人。
三天已经是极限了,今晚不可能做完。
她深吸口气,雨季还要持续数日,她的手腕此刻更加生疼。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要求,原来是为了折腾她。
她忍了忍,点开看。
黎淇愣住了。
文件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言辞尖锐地写着所有的逻辑漏洞需要修改以及详细的修改方向,甚至是示例,几乎把需要调用的数据以及资料都附在了旁边。
极其清晰。
清晰到了最后的完稿只需要小半个小时的复制粘贴。
黎淇愣在原地,有点茫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黎淇】:谢谢。
【黎淇】:帮大忙了。
但是无人回复。
黎淇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消息就连已读都没有。
黎淇关上电脑起身。
身后一阵喧闹声骤然响起,黎淇回神,回头看去,此时一个电影散场,后边的电影院熙熙攘攘涌出一堆人,兴高采烈地讨论刚刚的剧情。
这些人流从她这个奇怪的蹲在路边的钉子身边穿过。
电影院的人越来越多,黎淇伸手,手背微凉,豆大的雨点垂落,电影院在顷刻间变成了一间拥挤的庇护所。
这是原本那家书店三五年加起来都达到不了的人流。
可此刻。
二者却异常相像。
黎淇直到该走了,这个瞬间却依旧迈不动脚步,如果是半个月前应该不会这样。
自从季燃出现之后,她对于应泽同的记忆就像是被触发了一般,一次又一次,一点又一点,控制不住地从记忆的最深处涌现,就像是藤蔓在春天苏醒,缠绕她的每一寸皮肤。
良镇人没那么重视教育,曾经去书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黎淇原来还想过,什么人会去书店呢。
这是个笨问题,会去书店的当然都是喜欢念书的人,就和去电影院的是喜欢看电影的人一样。
尤其是应泽同,他最喜欢念书了,看书的时候,像是永远都不会累一样,喜欢到甚至她累得不行了都不愿意回家。
唯独那一次,那是她和应泽同最终熟悉起来的那个瞬间。
他面色发白,身体也不舒服,却依旧不走,黎淇生了气,强行拉着他回家。
应泽同才答应,把她送到家,然后说自己要回家了。
黎淇拿着他落下的课本,索性也想着去监督他休息。
她跟着他,往他们家的方向走,他在那条路上绕了一圈,站在街口。
然后从她家背后的那条路。
重新回到了书店。
他坐在蓝色的椅子上,黎淇就站在在门口看着他。
他像是看到了她的视线,黎淇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但这个地方实在空空落落。
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对撞。
黎淇从未见过应泽同这样冰冷的眼神,也许是因此,她才控制不住地心口发涩。
而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
直到十年后孙莫合书店创业项目的招商会上,她被问到一个问题。
“黎老师的项目组为什么会选择投资一个书店的项目。”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瞬间,即使那个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消失,可那个视线却萦绕在她的一生。
“我们镇子上有一个书店,新华书店,我们镇子上又没有什么人读书,那家书店总是赔本,但还好是新华书店,要倒闭也倒闭不了。”
“所以,那是镇子上唯一一个不需要花钱,也不会有老板赶人的地方。”
“所以镇上没地方去的人,无家可归的人都会到那里去,那里就像是一个庇护所。”
孙莫合看向她,走出门之后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叫她学姐,孙莫合那天格外话多,跟在她后边说了很多,她实在心烦意乱,没能记住孙莫合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应泽同。
当年他早上也去,晚上也去,假期也去。
她不是一个爱看书的人,所以总是问他。
“回家吗?”
他永远都是说不回。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不回,而是不能。
他只有这里了。
黎淇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于是可以更清楚地在他的沉默中想明白。
他只有这里可以去去,他只有在这里不会格格不入,他只有在这里不显得奇怪,起码在熟悉的人路过之后,他们说的会是他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小孩,而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人总是对爱读书的孩子有些怜惜,甚至有些书店老板见是孩子躲进来读书,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做一个爱读书的小孩是幸福的,没人要的小孩不是。
他不想要做后者,而她的每一句回家吗,对他来说不过是有一个惹人讨厌的同学反复在他耳边提醒他——你没地方回。
所以他很不喜欢她。
但她自以为是又没有眼力见,她喜欢他,便一定要让他也喜欢自己。
她看得出来,应泽同很想要有一个家,她就以为自己能帮他。
那时候太年轻,所有事情看起来都太简单,她以为命运不过是个下坠的玻璃杯,只要一抬手就能接住它。
黎淇站在街边,雨砸在她的脸颊上,清明时节的雨水纷纷扬扬而落。
黎淇站在原地。
面前的马路上车流穿行而过,她在人流车流的缝隙中,看向墙面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电影海报,那些海报似乎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张破旧的不算太干净的玻璃,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靠在玻璃的墙面上,两个人柔软地并排依偎在上面。
像是两株并肩的植物。
永远不用步入下一天。
*
邹城,金晨酒店内。
季燃把耳机重新带上,里面不再有会议的声音,外边的声音变得如此稀薄,以至于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喋喋不休。
曾经最无力的日月再次重演在眼前——
所有改变都石沉大海。
“你出来嘛。”
之前她总是靠在书店的玻璃窗上敲来敲去,自从跟踪他回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之后的那几天,她再也没来过,在学校也避着他。
这种事情很正常。
今天她过来书店门口,也许是没有人和她玩了,她终于才转头来这里。
她总是有很多朋友,轮换着来,今天又轮到他了,的确,今天的情况最适合他。
毕竟他听说她今天又和家里人吵架了,昨天的作业也没有做,所以上课才罚站在外边,她站得甚至也不老实,从窗户向外看过去,能看见她的脑袋晃来晃去的。
所以又被老师留堂了。
所以回家的时候她没有人结伴,她是受不了的,她喜欢热闹。
但他不想再理会,即使她在外边瞧着窗户,她现在脑袋也应该是和罚站的时候一样晃来晃去,他也不想回头。
“……”
“应泽同。”
“……”
“应泽同!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
季燃把电脑中音乐的声音开到最大,试图盖住脑海中那些没有意义的杂音。
在歌词的间隙中,那些久别的字眼却布满了每段旋律。
那一天他还是走出了书店,但他确定自己等了很久,他只是没办法不出去,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她很吵,她话很多。
他只是怕麻烦,怕她太吵。
黎淇把他抓到空无一人的河边。
他看了一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秋天。
还有满地的树叶。
遍地的不同种类的树叶平铺在地面上,叶片泛黄,一些中心还带着浅浅的绿色,有些已经泛红,因此一片彩色。
这些树叶拼起来了一个彩色的房子的图案。
良镇总是起风,那一刻却偏偏没有,因此这些无数的叶片竟然真的被拼成了一个——
虚假的家。
而她像个傻子。
她从身后掏出来一片叶子,那是一片红黄交错的彩色叶子:“这个呢,是最好看的叶子,它呢,就是开门的钥匙。”
她蹲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装模作样地掏出那把钥匙在里面旋转了一下。
“现在,嘎吱嘎吱。”
“门打开了。”
她把那片叶子塞到他的手里。
他没有接过那片叶子。
她却像是宣誓一样。
“我会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我不会让你以后没有家回。”
“我会让你外婆给你一把家门钥匙,你以后都不用一个人呆在这里。”
他只觉得心烦:“我不在乎。”
“骗人。”
“……”
“我会帮你的。”
“如果今天不行,我们就明天继续想办法,我才不会半途而废,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你相信我吗?”
“……”
“只要你说相信我。”
“……”
“应泽同!你怎么不说话啊。”
“……”
“哼,我回家了。”
“……相信。”
“好啦,反正,现在,起来我们去小卖部,去买信纸,要最好看的。”
“干什么?”
“秘密。”
她的眼睛晶莹,像是装满了美好的未来,那时候还太年轻,谁也不知道未来脆弱到可以被最轻薄的东西摧毁——字迹,信纸,爱。
“走嘛!哎呀,你别怕,有我在呢。”
“就算……”
“没有就算!就算他们不让你回家,那我就让你回家,一个人不是家,那两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和我两个人也是一个家。”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太好了,那一刻起风了。
他不需要回答了。
他看见风卷走了满地的叶子,那个虚假的满地叶子拼凑成的家的图案彻底破碎,无序地盘旋在天地间。
她没有抓住其中的任何一片叶子,她伸手去抓那片最喜欢的红黄相间的叶子。
那阵风是上天在告诉他,她在骗人。
他早就该知道。
但此刻不知为什么,耳边的这首歌却太不争气。
甚至压不过遥远回忆里一句句骗人的话。
他看向上边的文件,最终讽笑一声。
他合上电脑,只剩下——
电脑包上挂着的一片精致完整、红黄交错的叶脉书签,正在微微地颤动。
他错开眼。
手机提示音响起。
是黎淇。
他没再去看一眼具体的消息,径直关上了电脑,把一则则消息压在漆黑的屏幕里。
黎淇:【我下午回邹城,你有空吗,这次谢谢了,我请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