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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剑子睡得很迷糊,连续工作28个小时以后,他已经筋疲力尽。新邻居搬家传来的响动只让他捂住被子翻了个身,直到被手机铃声叫醒时,已是华灯初上。

      打电话过来的是佛剑,剑子连轴转了好几天,忘记给他打常例电话,他就打过来了——身在空门心怀人世,方正慈悲不失人情,浑然天成——剑子时常觉得自己这从小的老大距离成佛若不是千万里,就是刹那间。
      现在这当口,即便是真佛祖,睡得五迷三道的剑子也认不出来,他习惯性摸到手机按了接听拖到耳边,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换了任何一个人,明白过来这人完全不清醒估计就挂电话了,唯独佛剑,从小就是泰山崩于面前也从不变色的性子,竟然照样把话接了下去。结果对话就变成了这样:

      是我,佛剑分说。
      佛剑好……
      你最近还好吧。
      好……
      身体还好吧。
      也好……
      我送你的天竺葵还好吧。
      都好……哦,不好……
      佛剑停了半秒,说,养死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剑子也很神志不清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啊。
      都死了?
      ……死光了……
      听对面语意里隐隐还带着自豪,佛剑大师只能叹气,直到挂了电话还在念,阿弥陀佛。
      那边剑子一会儿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立刻又呼呼睡死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剑子连续睡了十八个小时肚子饿得打鼓终于忍无可忍爬起来,发现手机硌在脖子下,压出来一个个的按键印,握着手机回忆好久,才隐隐约约想起似乎有过这么一个电话。等终于回忆起电话里的内容,他忍不住有点流汗。
      养死了佛剑的天竺葵不算啥,如果龙宿知道他送来的三株极品君子兰也死了,不知道会不会抓狂……除此之外:傲笑红尘慕少艾苍等等人送的花草,在他热爱不定时溜达出门又昼夜颠倒的生活习惯下,也一个不拉都枯死了……也许会让龙宿心里平衡一点。剑子打着呵欠爬起来去阳台上浇水,也不管现在正是半夜三点,植物们进行另一种光合作用的时段。在那些名贵花草死光以后,他觉得阳台上都是花盆光秃秃的不好看,就跟菜市场大娘要了些大葱种子丢进去种上了。反正死了也不心疼,平时绿茵茵一片挺好看,泡面时还能切来调味吃,不晓得是不是生命力太过顽强之故,放任自流的政策下,大葱们生长得十分茂盛。唯一会令剑子担心的,就是哪天某位狐朋狗友看到花盆里大葱以后的表情……他只好经常地自我安慰:我跟金贵风雅没缘分啊没缘分,所托非人不是我的错。在天有灵,要怪,就怪送礼的人吧……
      这些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始作俑者还是佛剑分说大师。听说剑子买房,佛剑觉得要给朋友点表示,他一个出家人,送礼自然不大适合,想了半天,从禅房外头走廊抱了株天竺葵带来了。第二个来剑子家的是龙宿,他对剑子拒绝自己公司福利分房的事耿耿于怀,从头到尾都在挑刺儿,转到阳台看到汉白玉装的天竺葵愣了愣,问,谁送的?
      剑子说,就不能是我买的?
      龙宿鄙视地看他,从小你就养什么死什么,小学生物课不是我把自己养的蚕宝宝分你就要不及格,哪儿来这个情调。
      剑子说是啊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还忘不了有人还是靠抄我的数学过得中考。
      龙宿气得磨牙,我那是因为发高烧,不说你从小到大抄了我多少历史政治作业呢。
      话题即将进入低龄化层面,剑子觉得有必要阻止翻旧账的行为,严肃地说,我记不清了。
      龙宿正准备哼哼,斗争经验丰富的剑子赶紧转移话题,花是佛剑送的。
      ……他来过了?
      对啊,前天刚刚走,你看着我干嘛,之前叫你来你又不来,不像佛剑大师,听说我买了房立刻飞机赶来给新房开光。
      才国外回来就直奔某人狗窝的龙宿绕着天竺葵转了两圈,脸色变幻莫测,却没说什么,拉起窝在沙发里打电动的剑子出去市里最贵的酒楼吃了顿饭。当然,按惯例,龙宿买单。第二天,龙宿的秘书亲自送来三株紫砂陶花盆装的君子兰,花枝笔挺,叶片透碧。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剑子的朋友看了都说这礼物送的有新意,纷纷效仿,给他的阳台带来了各式各样的花草。实在人杜一苇最绝,直接搬了一盆金桔,盆底足有洗漱台大,美其名曰养花吃桔两不误。
      剑子最初也很仔细地照看这些花花草草,虽说他作息诡异了点儿,爱出门旅游了点儿,记性差了点儿,一天浇三次三天不浇一次比较常发生了点儿,还是努力地让花草们欣欣向荣了一年多。结果有次出差半路被拉去一个重要会议做同传(同声传译),却忘了只给家政公司交代了半个月的浇水工作,等一个多月以后他回到家,娇嫩的花草都枯死了。

      请了好几个园艺公司过来看过都说没救之后,剑子只能把所有枯死的花草拔了丢掉,曾经茂盛绚烂,热闹繁华的阳台再度变得空荡荡。那天晚上,剑子坐在落地窗边望了光秃秃的阳台好久好久,打消了买来同样的花草种回去的念头。从此以后剑子开始变得讨厌看见阳台,经常把落地窗的窗帘一日一夜地拉着。直到大葱们落地生根,蓬勃生长以后,阳光才重新照回了他的起居室。

      剑子不是一个伤春悲秋自嗟自怜的人,也没有沉溺个人情感的习惯,所以他从没意识到,那种面对荒芜阳台的失落和难过,叫做寂寞。

      在外人看来,剑子是不会寂寞的,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半数时间都在外面奔波,去到不同国家不同城市遇见不同人说着不同语言交不同朋友被不同感受环绕着——过着这样生活的人,是不应该寂寞的。
      就像在外人看来,黑羽也不应该寂寞一样,这个有点点沉默的异国青年,白天上课下午打工晚上补习,带着温和的微笑,任何一个最小的问题也能认真倾听,随时拿着书听着歌,大家邀请去的聚会也都愿意参加——抱着这样开放心胸的人,是不应该寂寞的。

      每天早上,黑羽固定七点出门去附近公园学打太极拳,在他隔壁,爱熬夜的剑子通常刚放下工作去洗漱准备睡下。
      中午黑羽会回家给自己下个通心粉,然后赶去茶馆打工,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作息不正常的邻居呵欠连天地走出公寓楼,准备去觅食顺带交稿。
      黑羽去补习前的下午饭通常由热情的屈世途夫妻招待,这个时候,剑子已经回来,边泡面边开始工作。
      …………

      外人的看法不能改变谁的生活,就像在这城市里有千万人同样地忙忙碌碌周旋于工作家庭之间,朝九晚五一刻不停,那些渴望被爱和去爱的歌却从未停止流行过。就像流行感冒,从前此后不可断绝。

      寂寞,是因不曾遇见。

      ****************************************************

      在公寓住了大半年以后,黑羽逐渐爱上坐在阳台看对面碧色茵茵的风景,一看就是半小时。最最廉价菜市场几毛钱一堆的东西,种植在各色名贵的花盆里,不可思议的差异感,却让黑羽觉得莫可名状的温暖。当深夜里某些过去开始拜访,他就会不开灯站在阳台,看着对面落地窗透出的淡淡光芒,照在黑夜里只看得见挺直茎秆的大葱上,然后开始从左到右,数花盆。数完三遍,开始数大葱的棵数……一二三四……哦,这棵被割走了……六七八九……一遍遍下去,那些面孔和记忆逐渐淡去,心中重回平静。

      但是,那位种大葱的邻居,黑羽一次也没遇见过。此人十分神秘,经常十天半个月屋里不亮灯,偶尔亮灯就到凌晨。黑羽默默站在阳台,却不数大葱的时候,偶尔也想过,它们的主人该是过着怎样一种生活,才会有这样一种潇洒豁达的姿态。

      诡异的作息让剑子和睦邻友好一词完全绝缘,他知道隔壁的房子是出租的,似乎来来往往过好几个住客,最近的这位生活习惯十分良好,晚上工作极少听见噪声——实际上,除了楼上喜欢在半夜放摇滚的小青年让他不得不直接拍门投诉过之外,剑子就没注意过其他邻居都长得什么样。

      所以,成为邻居大半年后,剑子和黑羽第一次在电梯后楼梯间遇见时,都只是礼貌地看了对方一眼,十分客气地互相笑笑,就将目光移到了雪白的墙壁间。

      剑子手里拿着大包小包不少东西,刚刚出国回家,他倒时差睡醒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大采购,光泡面就买了几十包,其他各种零食和微波食品族更是繁不及备载。艰难地把东西从车里拖出来抱到公寓楼下以后,才发现电梯坏了。
      人要倒霉真是……剑子看看电梯挂着修理中的牌子,估摸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肚子还在咕咕叫,反正才九楼,干脆爬了吧。
      才爬没一层,身后就响起了黑羽的脚步声。

      黑羽今天的打工因为屈世途夫妻提前关店去过结婚纪念日提前结束了,想想距离晚上的补习还有几个小时,不如回家看碟睡觉。他晃悠到学校后头卖盗版光盘的秦假仙那里拿了几张今年奥斯卡的热门片,又买了点小菜准备做晚饭。看见电梯维修倒是不太奇怪,这电梯最近两天都不大正常,已经三次从二三楼直接落到一楼,虽说有保护缆,还是把三楼的王大婶吓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黑羽走进楼梯间不经意抬头,高个儿一身白的男人正好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是第一次见到的背影让黑羽猛然感到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男人似乎拿着不少东西,走得不快,才走到三楼,黑羽追到了他背后。
      剑子长长的头发很随意地扎着,乍一看有点像艺术家,其实熟人都知道只是因为他懒得去理发……发现自己的步速似乎拖慢了后头上楼的人,他不好意思地停了脚步,扭头示意黑羽先过。
      两人都长得不错,这扭头一照面多少有点惊艳的感觉——怎么说人长得好是一种天赋呢?看见对方眉目端正,自然就有愉悦感和好感,黑羽摇摇手,对眼前干净俊秀的长发男人说,用还不算很标准的中文说:没事,你先走吧。
      剑子望着对方蓝汪汪的眼睛,看出是个外国友人,想想手里重的要死,也不跟他客气了,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继续上楼。
      黑羽赶忙拦住说,你东西不少,我来帮你拿一点吧。
      呃,不用……
      了字还没说完,黑羽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说,一人拿点都走得快。
      剑子呆了呆,这话说的跟两人很熟似的……他可不知道现在叫黑羽从前叫朱武的这位第一次来中国时外号装熟魔人,是只要感兴趣,什么木头人也能翘出话来的主儿。不过他爱交友,个性外向得很,当下不拘谨,说了声谢谢,就把手里比较轻的泡面什么递过去了。
      东西交了过去,人就变得不是那么疏离,楼梯修得很窄,两个大男人还是只能一前一后,就这么搭起茬来。

      你是S大的留学生吧?
      是。
      来中国多久了?
      没多久,才半年。
      噢,你的普通话说的真不错,还以为你来很久了。
      从前也来留学过,我还有一个长辈懂中文。黑羽很认真地说,我的中文说的还很不好,需要学习。
      剑子一直在听黑羽的口音,试着猜对方国籍,始终没猜到。他说,你已经说的很好了,语言么,多用就会变好的。
      黑羽皱眉,说,中文的结构,很难理解。
      哈,那是因为西方语言习惯因果倒置,中文则是按事件先后顺承的,语言是一个民族理解世界逻辑方法的最直观体现,你还不习惯中国人的话语重点。
      这句话对黑羽来说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他想了好久才完全弄懂剑子的意思,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中国人注重原因,西方人注重结果,是吗?
      剑子诧异地看了黑羽一眼,这个娃娃脸青年的理解力着实不俗,嘴边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不,我的意思只是,中国人说话更喜欢循序渐进。
      说着说着接近八楼,胜利就在眼前,两人都有点纳闷对方竟然都还没到,剑子想不会是人家打算送自己到门口吧,这么想着缓下了脚步转身准备问黑羽住在几楼,忽然间觉得眼前一黑。剑子本来就有点低血糖,因为作息不正常有顿没顿得更是全身上下瘦得没多少肉,倒时差爆睡了不知多久,完全忘了吃饭,爬了好久的楼以后身体那点糖分所剩无几,整个人在楼梯中往后倒去。
      心头一跳才想糟了,剑子眼前发花,身体又晃了晃,脑中一片眩晕,手无意识地想去抓楼梯扶手,却身不由己地倒落。一股大力突然拦腰截断了他的落势,剑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断裂的轻响,那股冲击力把他连着背后的力量带的退了好几步,然后一起撞到楼梯的转角墙壁,发出嘭的一阵闷响。剑子喘了好久气,眼前渐渐清明过来。他发现自己靠在黑羽怀里,应该是刚刚他倒下的时候,黑羽试图扶住自己,虽然稳住了没摔倒,却被直接带得撞了墙,结结实实给他做了一回肉垫。

      “你没事吧?”
      这句话把剑子叫醒了,他想起刚刚听到了断裂声,赶紧扭头看对方,果然发现黑羽右手食指半片指甲已经崩掉了,皮肉翻起,鲜血往外直流。不远处扶手栏杆则拉出了一条血痕,应该是黑羽为了支撑两人单手拉住了扶手,一个正常男性体重的分量委实不轻,冲量作用下直接被不平滑的金属表面翘掉了指甲。“你的手……等等,我记得买了创可贴,”剑子着急地翻检购物袋。
      还没等他找出创可贴,一罐可乐递了过来,黑羽一脸关切:“是不是贫血了?喝可乐点补充糖分吧。”
      ……这个人……
      面对异乡人湛蓝的眼睛,剑子突然觉得感动。
      “我没事倒是你要赶紧包好,这栏杆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擦过了,小心破伤风……来,”剑子拉起黑羽帮他严严实实把伤口贴好,想想又觉得不妥:“干脆下去找个医院……”
      黑羽的手指霎时被好几个创可贴包成木乃伊状,他从前受过的伤比这厉害得多,自己处理伤口也有不少心得,可谓个中高手,轻松地笑笑:“我家里有消毒水,上去处理一下就没事。”
      剑子这才想起:“对了,你住几楼?”
      “九楼,0923。”
      白色长发的男人倏然浅浅而笑,在黑羽诧异的目光里伸出了手:“九楼,0924,剑子仙迹,承蒙关照。”
      竟然是他……
      黑羽脑中纷纷扰扰一时间不知想了什么,愣了几秒才记起要回握,狼狈地抓住对方的手:“黑羽。……黑羽恨长风。”……简单一个名字也能说的结结巴巴,黑羽真正无地自容。
      剑子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曾在上百个日夜里默默眺望过自己的阳台,已经对自己猜测和惦念了很久很久,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交换了名字和笑容,就是朋友了。
      “哈,那我就叫你恨长风了。长风兄,咱们别站在楼道自我介绍讨人嫌,先去你家处理伤口吧。”
      新鲜但亲昵的称呼缩减了距离,黑羽从那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里逐渐清醒。剑子已然把散落的购物袋等拾掇好,手里还拿着自己那听可乐,正瞅着自己——眉宇间一派潇洒,还有不用观察就能看见的,温柔的担忧。
      ……果然是他。
      黑羽笑了:“走吧。”

      ****************************************************

      和剑子仙迹做朋友,是天下间最简单最愉快的事之一。
      剑子这个人个性极为豁达,对自己豁达,对别人也豁达。他豁达到了什么程度呢?黑羽认识他的当天就见识到了——听说前者喜欢自家的大葱,剑子立刻把备用钥匙甩了过来,表示黑羽随时可以到阳台上来摘大葱。黑羽拿着钥匙张口结舌想说这人也太没防备了,我如果是个坏人连夜卷了你家当走了怎么办?那边剑子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别处,边满怀喜悦地说太好了省得那么多葱吃也吃不完我还想要不要割去卖了……
      等第一次进了剑子家门黑羽就明白了:这人不是太没防备,而是太有准备。
      书。
      除了书,还是书。
      从床头堆到床尾,沙发堆到地板的各国语言各种内容书籍占据了剑子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精装版硬壳书,黑羽毫不怀疑如果真有笨贼入室抢劫会遭遇怎样下场——到处都是凶器啊……剑子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要经常性接触各种学术著作,他本身又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抱有高度好奇心和探索心的人,偶尔一个工作下来,就添了一项爱好,家里的书籍数量也就从最初工作需要的工具书逐渐膨胀增多。满地的书里不乏可以卖高价的原版书和古书,但……能够将它们甄别出来的人,还需要来做贼吗?
      剑子则豁达地表示:如果真有人要偷我的书,也是个雅贼,就由他搬好了。
      ……那也要搬得动才行。
      剑子家其次值钱的东西就很大众了,42寸索尼的液晶电视,壁挂在他客厅沙发床对面,周围散落着影碟机、PS3、XBOX360、WII以及无数游戏碟影碟,当然,都是盗版……东西虽多,却没有积灰,打扫的很干净,只是四下里被书堆得乱七八糟,黑羽才待了没多久,脚就被书撞得青了好几块……想把壁挂取下抬出去,绝对是一件高难度工作。

      等到某次黑羽在剑子家翻着意大利小说,忽然发现了上千里拉,终于首次对这位邻居的豁达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边上剑子趴在沙发呻吟又买了一堆书这个月好穷要找人蹭吃……黑羽瞅瞅书中的里拉,嘿嘿一笑,把它合上随便拿了几本书压在一边。

      和剑子仙迹做朋友,是天下间最简单最愉快的事之一,所以,总会让人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不觉流光飞渡。

      这天两人一起去超市购物回来,实际上么,是剑子刚从国外回来,例行的零食泡面大采购又开始了。虽然认识恨长风后剑子的膳食结构已经大大改善,但作为一个自食其力独自生活的人,他还是对每天蹭吃邻居这件事感到有那么一丝拉愧疚。最主要的是……谁叫恨长风晚饭不在家吃,无奈啊……
      正好黑羽也要去超市买点食材,他这位邻居瘦得可令模特侧目,作为一个男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在美食家剑子的指点督促下,黑羽的厨艺突飞猛进。同时进步的还有他的中文,吃完了饭剑子就顺便帮他补习一下中文,也算投桃报李间接给了饭钱。黑羽同学在开小灶下一日千里,迅速从千字文毕业到了声律启蒙,上次还在中文助教悦兰芳的课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对联技艺——两句“天增岁月人增肥,福满乾坤猪满堂”赢得了众人喝彩,悦助教激动得把粉笔都掐断了好几根。

      黑羽下狠心要给剑子改善生活,买了好几大包食材,什么营养买什么,药膳枸杞三七天麻也有好几包,不知道的乍一看还以为是要置办满汉全席呢。两人边走边聊,从停车场出来,忽然看见下面停了一辆银色的布加迪威龙。
      剑子还在皱眉想,这么暴发招摇的跑车,不会是龙宿吧,却见到黑羽的脸色变了。
      黑羽,怎么了?这辆车你认识?
      ……不认识。碰巧跟熟人的车一样罢了。
      黑羽说“熟人”两字时,脸色难看,剑子心里打了个转,没有继续问下去。走吧,希望今天电梯好好的,不然等咱们慢慢吞吞拎到九楼,肉都要坏了,哈哈。
      站在停车场中央,黑羽只觉冷风飘过,不是被这辆跟弃天帝爱车一样的布加迪威龙吓的,是被剑子的冷笑话冻得。

      两人进电梯照样唠嗑神侃,黑羽摆明有心事,剑子却不想追究——活了几十年,谁都有一些过去,不堪回首。
      电梯门一开,两人抬头看了都是一惊,黑羽的脸色忽然间坏得不能再坏。
      走廊尽头他们的公寓门旁边站着两个人,黑西装的外国人,眉目间都和黑羽有些相仿,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金银妖瞳冷得像冰,说话的口吻也同样冰寒:朱武,跟我回去。
      他用的意大利语,不知是觉得旁人听不懂还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的存在,从对方睥睨漠然的眼神,剑子觉得,是后者。
      被唤作朱武的黑羽恨长风一时间有种噩梦重临的厌恶,厌恶过后,则是说不出的愤懑。他已经放弃了一切包括那段凄凉的爱情,弃天帝还想从这里得到什么?没有回答,他硬邦邦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话语中的质问让弃天帝不快挑起了眉:叫父亲。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弃天帝。
      带你回去,儿子。
      两人的无视对方已经达到了鸡同鸭讲的地步,旁边的伏婴师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说,我们来带你一起回去,朱武阁下。
      黑羽瞪他,我跟家族已经毫无关系了。
      伏婴师恍然不觉,您不可能和家族断绝关系,血缘关系无法斩断,不管是您父亲,补剑缺,或者,九祸。
      又来一次?黑羽的瞪视变成了厌恶,在他知道那些主意都是谁提供的之后,对昔日表弟的感觉就只剩下了厌恶。即使是最愚蠢的驴子,也会对同一根胡萝卜觉得厌倦的。
      伏婴师轻笑,真的吗?你的固执比驴子好不了多少,亲爱的表哥。
      弃天帝不管他们的斗嘴,在他眼中,都只是无聊的小孩子意气而已。你必须回来,他说,这是你身为家族中人的责任。
      黑羽猛地抬头,因为我流着你的血?
      弃天帝说,因为你流着我的血。
      黑羽的眼睛一点点变深,最后冰冷下去,他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麻木地撞动和响,所有人都听着他失控地大笑,直到黑羽自己又突然止住了笑声,尖锐地说,我还以为那些血早就流尽了,从母亲死的时候开始。
      弃天帝皱起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用失去一切的人才有的空无表情望着应该被他叫做父亲的男人,黑羽慢慢地说,那个晚上,我在衣橱里看见了,他们冲进来开枪的时候,你……
      你把母亲推了出去。

      黑羽听着空洞洞的声音,觉得那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他本来不想说……他以为自己死也不会说出口,这件事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最信赖的叔叔补剑缺,包括最爱的女人九祸。因为他不能说,这不能是事实——他的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只要试着去面对一次,他就无法自制对眼前男人、对家族、对自身的极端厌恶。所以不管是叫朱武朱闻还是叫黑羽恨长风,他一直在试图告诉自己忘记,努力欺骗自己那不是事实,父亲有自己的理由,那是记忆错误……
      我一直害怕去面对——黑羽觉得无比疲累,甚至比从家族中走出的那一天还要疲累。
      他一直害怕去面对,即使逃得多远,换了名字,但他从未做好准备失去一切。
      害怕失去一切,甚至不惜于自欺欺人地制造谎言,多可笑,多愚蠢。
      直至今时今日今刻。
      斩断了血缘亲情最后一丝遮羞布,他终于一无所有。

      黑羽这句话之后,一阵窒息的沉默间,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黑羽你开一下门。”
      标准的意大利语西西里口音,三人悚然望向第四者——剑子坚定地望着黑羽,好像闲话家常般又重复了一遍:“长风兄开下家门,我提东西提累了。”
      他的表情音调太正常了,弃天帝眉头紧皱,黑羽则不自觉地拿出了钥匙准备去开门,剑子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对弃天帝伏婴师这两块堵在家门口的门板很有礼貌地说了:“请让一下。”
      诡异的气氛里,弃天帝缓缓开口:“朱武,他是你的新朋友?”
      黑羽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剑子打岔之后,过热的头脑终于有些冷静,刚才三人肆无忌惮地用意大利语交谈使得他也忘记了,剑子是懂意大利语的……那边家门已经打开,剑子随手把东西往门边一丢,又转过来对黑羽说:“你手上的袋子递给我。”
      顺着他的话走了几步,恨长风把手里东西递过去,突然间被剑子抓住手腕大力一拉带进了屋子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背后嘭的一声,剑子已经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的人、房间外的人一时间都被变故弄得愣在了原地。
      黑羽站在自己家门这边,不可置信地扭头,瞪着自家房门,想象着他的父亲,意大利最庞大的黑手党家族教父弃天帝,被人直接关在门外的表情,心头逐渐泛起了狂笑的冲动。很快,冲动变成了事实——黑羽靠在门边——就像第一次看到阳台上的大葱军团时,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差点瘫在了地上。

      前者畅快的哈哈大笑声中,剑子一如既往地豁达:“咳,可以开始准备晚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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