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有很多人说过,人生如戏。
当银煌朱武站在九祸、伏婴师和弃天帝面前,面对他的恋人、他的堂弟、他的父亲时,忍不住想起了这句话。
朱武曾认真思考过,作为一个□□家庭中最重要的继承人,自己的人生脚本哪怕不似《教父》,起码也可以是一场《美国往事》。此时,他忽然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只是场八点档亲情伦理小言剧,剧本主笔还是鸳鸯蝴蝶派的……
这认知让人想会心一笑,但朱武笑不出来。
他就像每一部言情剧里最痴傻愚昧的男主角一样盯着眼前的女主角,说着最陈腐无聊,也最残酷绝望的台词。
“……告诉我,你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我们的孩子……”
九祸把头扭了过去。
她的侧面依然美丽得让朱武心碎,始终紧闭的唇线却如朔风中坚硬的岩石。
那正是她的性情,固执、坚强、独立得有些不像一个女人——那是朱武曾为之深深爱恋过的独一无二的女子,此刻,他竟开始憎恨。
“九祸,”朱武又叫了一次爱人的名,伏婴师笑的像在怜悯,弃天帝高深莫测地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他们一起望着剧中的男主角,表情暧昧而讽刺。
男主角只看着女主角。
朱武只看着九祸。
也许被那丝不为人知的颤音打动了,九祸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朱武。
她家族遗传的火红头发,红得发紫;碧绿色的眼睛,绿得发蓝;火红和蓝绿交织的炫目光辉中,没有迟疑。
朱武的心沉了下去。
“孩子没有了,是我去做的人工流产,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好几分钟,朱武都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久久地注目九祸——用一种从没认识过的陌生眼光——深深地,毫不掩饰地,无法置信地。
下一秒之后,银煌朱武终觉再不堪负荷。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转身,离开。
朱武径直穿过大厅,跨过沉重威严的大门,走过长长的绿色庭院,守门人为他拉开有着美丽花纹的铁栅栏门,地中海的风伴随着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在这座有百年历史,高居海岬之上的巍峨城堡前,面对大海温暖的照拂,他觉得全身冰冷。
用中国人的老话来形容,“含着金汤勺诞生”,恐怕是对银煌朱武最好的注脚。他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家族富有、悠久、庞大,很幸运他的父亲没有别的孩子,从落地起,他就是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按道理来说,投了这样的好胎,朱武应该每年给转轮王菩萨烧高香酬神拜佛才是。可惜,他第一次知道中国人的转世轮回因果论以后,第一个浮起的念头是——我上辈子究竟什么人啊,作恶多端到要这一生来继续……
朱武出生的家族是意大利最为古老和势力庞大的□□世家,控制了地中海地区的毒品与武器走私交易。这个家族有着严密的组织,以婚姻作为纽带,经过数十年的联姻,逐渐把原有地区的三个意大利□□纳入掌握,终于变成了一架周密巨大的犯罪印钞机。意大利警方甚至曾隐晦地承认,其财力权势,已经膨胀到了政府也束手无策的地步。
所以,和普通的二世祖不同,一辈子不该学好的朱武小时候第一件玩具,就是一只真正的手枪。
他的叔叔补剑缺是欧洲最好的枪械大师,在朱武还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抱在怀里看自己组装枪械,手把手教侄子扣动扳机。如此成长起来的朱武,15岁已经能接近完美地命中百米以外的移动靶,去奥运会为国争光也绰绰有余了。除了射击,他的学习成果里还包:运动——驾驶各种交通工具包括快艇和直升机;医药学——了解从安非他命到□□各种毒品常识;商务外语——用多国语言和各国“代理人们”进行军火交易;法律——组织内部通缉叛徒并处于极刑……
这些种种技能,银煌朱武都学的那么快,快得让他的每个“老师”震惊。还不到18岁,毛头小伙子银煌朱武站在一群满脸戾色的犯罪分子中间,就已找不到紧张——家族的继承人面前,道路被恭敬的眼神铺垫着,仿佛一群饥饿的豺狼,毫不抵抗地跟随着年轻的狮王。
作为一个继承人,朱武聪明、骄傲、强壮,几乎完美无缺,即使冷酷无情的弃天帝,也很难对儿子的表现有什么挑剔——除了——他的叛逆。和医学范本里的青春躁动相比,朱武的叛逆期出现得更早——7岁以后,他就再也不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事情的起因似乎不难猜测,就在朱武7岁生日过后不久的某天,弃天帝召集了一个重要的聚会,家族里最重要的成员和骨干都集中在这座城堡。他们畅谈豪饮,然后在醉意和欢乐里沉沉睡去,直到凌晨两点城堡的枪声响起。敌对帮派在内奸的协助下入侵了防卫森严的城堡,朱武的叔叔伯伯们纷纷从枕头下拿出手枪迎战,古老美丽的建筑里,枪声和战斗持续了五个小时。天明以后,敌人终于被全部击溃。
活着的人还没来得及擦干死者的血迹,就开始了清洗和报复。
这次袭击引起了一连串后果,在四个月内意大利境内发生了大小超过两百场火拼,十九起暗杀,波及范围之广,影响之大,罕有匹敌。就是在那之后,各帮会元气大伤,家族则一枝独秀,成为意大利□□的鳌首,
当然,发生的一切距离小学生朱武的生活太遥远。事发以后二十四小时,他就被补剑缺带出了国。跟着叔叔辗转从欧洲到美洲的朱武,手里始终紧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母亲的遗照。
四个月以后,国内形势平静了,补剑缺带上朱武回了家。
家族为死去的成员进行了盛大的葬礼,他们有的死于火拼,有的死于被火拼,有的死于暗杀,有的死于被暗杀……在那次葬礼上,朱武第一次见到了九祸。他注意到一个沉默的红发小女孩,被丧服包裹的妇人引领前来,为死去的父亲送上白色的花朵——和朱武的母亲一样,他也死于那个血腥的凌晨,抛下了只有六岁的小女儿。
洋娃娃般的小小姑娘,固执地昂着头——因为碧绿的眼里晶莹的泪花闪动,她不想让它们落下——这一幕,银煌朱武永难忘记。
十年以后,九祸用同样的姿态,固执地昂着头,拒绝了朱武的求婚。
成为朱武的妻子,她将失去自己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九祸的家族将顺理成章地变成帮会里的附庸。
她看着朱武,自己深爱的人,说,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后,她又说——声音里的颤抖难以掩饰——为此,她甚至流掉了他们的孩子。
朱武一言不发,扔掉了求婚的花束。
99朵白玫瑰,花语是:愿纯洁的爱情天长地久。
银煌朱武骄傲固执,和他的恋人别无二致,在他的人生里,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拒绝。他不止离开了九祸,还离开了家族,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着什么。朱武用从父辈那里学到的绝佳生存能力躲避着家族的找寻,只暗地里和叔叔补剑缺保持着联系。他听说自己走后半年九祸嫁了人,对象是他一个堂弟,两年后丈夫死于车祸,九祸顺理成章地接收了夫家的财产和地盘,现在是家族里的实权派,深得弃天帝器重。
知道九祸结婚的那天,朱武开了一天一夜的车去到海边,吹了一整夜海风以后,收拾行囊去了非洲。
又过了三年,补剑缺在阿联酋那座世界闻名的七星级酒店和五年没见的侄子见面时,朱武已经变成了一个嘴角带着优雅微笑,笑声爽朗,能和任何陌生的男人女人在五分钟内熟络起来的贵公子,找不出半分的不快活。
补剑缺见到侄子,也不叙旧,也不问候,一下子坐在个空台子旁边,只管招手,小子,过来陪老人家玩□□。
那天朱武身边围着好几个漂亮姑娘,听见老人家召唤,朱武只说了声抱歉,就干脆利落地抛下一群娇嗔发怒的佳人走到台子边坐下了。两人玩了好几天,补剑缺玩得很凶,输了几十万美金,到了第三天,突然就站起来,拍拍屁股说兜里没钱了,不跟你小子玩啦老人家我要回老窝去晒太阳。朱武拿着筹码有点犹豫,补剑缺看出他的心思,嗤笑几声说,教你摸牌的时候就教过,愿赌服输,赢了反而婆婆妈妈,怪不得人家九祸要踹了你。
听到那个几年不敢出口的名字,朱武心头一跳,又一阵茫然。
补剑缺却像只是随口而说,突然转了话题问朱武,去过中国吗?
朱武摇头。
补剑缺鄙视地瞅了他一眼,没文化,知道什么叫文明古国吗?
朱武对中国的唯一印象是唐人街的饺子很好吃,面对中国通叔叔,只好惭愧的继续摇头。
你小子白跟我学那么多了!补剑缺气得哇哇怪叫,最后找出本小册子丢给侄子,这家学校在中国挺有名的,我也呆过,这会儿正是招生季,你去考吧。
朱武傻眼了,他只上过贵族学校,时间还不长,学完礼仪和基础课就再没去过。研究了招生要的报考条件,他哭笑不得地问补剑缺,要是考不上……补剑缺鄙视的目光让他闭了嘴,那意思很清楚,考不上?考不上别说你认识我。
也许是拜补剑缺从小熏陶所赐,也许是生来喜爱艺术的朱武还有那么些文学小青年的浪漫因子,总之,经过好几个月的补习,朱武发愤图强地考上了S大最好考的留学生专业:汉语言文学(有专业课的系,朱武基本是两眼一抹黑,S大没有射击系啊!)。
在中国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快乐。
朱武终于明白为什么补剑缺年轻时在这个国家渡过了十年,到现在恋恋不舍,总想找机会去走走。
这是个古老和庞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的国家——异域和种族的文化表层下,是异常平凡的市民国度——琐碎、狡猾、宽容。如此广大的土地上,朱闻苍日只是万千人里毫不起眼的一滴水,碌碌攒动的人头里,日子真实而宁静。
他慢慢地开始想,这样生活下去就好,这样生活,忘记银煌朱武,忘记九祸,忘记谁是谁。
朱武想忘记过去,过去却没有忘记他。
************************************
机场迎接久别归来的浪子朱武的,是伏婴师,曾经既是他堂弟又是他左右手,现在弃天帝器重的干将。面对满脸不耐烦的朱武,伏婴师言简意赅。
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两件事:一,你的父亲受到暗杀重创,刚刚脱离危险没多久,家族正处于群龙无首的危机中;二,九祸从来没有做过人流,五年前她遇到了袭击,逃跑时因为精神压力小产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骗你,但它能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第一句话时朱武还维持着镇定,接过伏婴师递来的医院报告以后,他已知道自己很难再有平静。
伏婴师无愧于弃天帝首席说客的使命,打蛇打七寸,他知道朱武当年为什么走,就知道要用什么拉他回来。朱武望了很久不见的堂弟一眼,走出了机场。补剑缺靠在车旁等他,朱武才说了句“狼叔”,前者已经挥了挥打断了他,这里人多口杂,有什么话上车说。
坐在车上,车窗后景象飞速逝去,仿佛在中国平凡快乐的日子一同逝去,萧中剑、草一色、莫召奴、神鹤佐木……一个个朋友的影子逐渐模糊,最后,朱闻苍日痞痞一笑,淡去无形。
在记忆里变清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弃天帝第一次牵着他走进家族聚会大厅的情形,他跟着那个男人走过挂满先祖遗像的长廊,时间争先恐后地从窗棂里投下记忆的影子,炽热的正午没有一丝暖意。
推开那扇门前,弃天帝对朱武说:“记住,踏进这扇门,你才是家族真正的一员,一个能用双手担负责任的男人。没为家族流尽一身血脉,你将永远也无法从里面走出来。”
这记忆突然间汹涌奔出,甚至冲淡了要和九祸见面的激动和愧疚,朱武想,绕了大半个地球,我还是只能去演完本来的结局。
接下来的两年朱武记得不大清楚,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幸福的人记忆力总是不大好的。他和九祸冰释前嫌,昔日恋人和好,在湖水面前互相亲吻,许下未来的美好约定;受伤的弃天帝退居二线,他接掌了家族事业,开始轻车熟路地继续百年来□□的老行当;华颜脱离了家族,以一个武术家的身份去日本进修……伏婴师做着他忠实的副手,和妹妹挽月结婚了……补剑缺有时候会来找他喝酒,大多数时候则不见踪影。朱武逐渐习惯,毒品、走私、洗钱、谋杀,他被说服这些犯罪都是为了他的家人、他的爱人、他的未来,他甚至也这样说服自己,就像人们说幸福的人总对一切感到惶恐一样惶恐地相信着。
直到九祸的又一次流产。
朱武盼望了这个孩子很久很久,他并不能算是喜欢孩子,但这个胎儿对他那么重要,仿佛即将降世的天使,带来宽恕,带来救赎,也带来开始——和过去真正决裂,和幸福真正握手的开始。
开始未曾真正到临,就已经结束。
脸上连一根皱纹也找不到,仍旧英俊鼎盛的弃天帝坐在他那宽大的书桌背后对儿子说,你们不该现在要孩子,不要把九祸当作一个普通为你生育的女人,那是对她才能的浪费。
九祸对着他说出那句话,没有迟疑……
……曾努力不去怀疑总在自己身边的伏婴师是监视或者协助,也努力不去思考弃天帝的“病退”和意大利检控方对其的步步紧逼是否有关,也试着绝不去怀疑九祸的回心转意……朱武一心一意地相信着,惶恐地相信着,因为失去这些,他再无所有。
银煌朱武站在家门外,其实,他已经不确定背后的巨大宅院能不能称作为“家”,所有的谎言、欺骗和失望席卷而来,终于脚下站立的土地摧毁殆尽,天下之大,他无处可去。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朱武回过头,看见叔叔皱纹满布的脸。
补剑缺还是那副没心没肺没烦恼的模样,透过墨镜望了会儿天,笑着伸了个懒腰:“天气真好啊!小子,跟我走吧。”
朱武浑浑噩噩地再次上了补剑缺的车,穿过南意大利,浑浑噩噩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从阳光遍地的西西里来到了水网交错的威尼斯;浑浑噩噩地在旅馆下的门廊一站就是好几个的日夜。
白天,朱武看着一艘艘满载情侣和游客的冈多拉从眼前驶过,船上满载歌声和笑声,还有阳光。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穿行的冈多拉变少了,欢笑在黑暗里一点点黯淡下去,朱武想,又过完了一天。
流水哗啦响,心中却无声。
直到那天傍晚,他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赭杉军。
——斜右方,一座行人来去的桥上站着一个人,有个人和他一样动也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身形被夜幕笼罩。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让朱武离开了门廊朝着桥走过去,逐渐看清了那个人——个头不算太高,身形纤细,上身有大半伏在桥边,摇摇欲坠。
陌生的异国青年用意大利语大叫着不要轻生,一路跑上来时,赭杉军已经在桥边站了很久。确切地说,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天。直到身形被夜幕笼罩,凉风吹过他身上宽松的衬衫,看来摇摇欲坠。
连上这天,赭杉军已看了威尼斯的三次日落。
明天下午,他就要离开这座水上城市,先坐火车到机场,然后坐飞机到香港,再转机回到他居住工作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这是赭杉军第一次出国。
不是驴友,不爱出门,不会意大利语,甚至英语也说的不太流利——这样的赭杉军,千里迢迢来到威尼斯,只是为了墨尘音。
和方正内敛的赭杉军不同,墨尘音多才多艺且性情浪漫,不像个特警,倒像个艺术家。经常感叹入错了行的墨尘音无数次憧憬地对赭杉军说:等到有了假期,就要去意大利,走过地中海的阳光,走过罗马帝国的遗迹,翻检宗教与历史的记忆,去看看无数岛屿簇拥的水上城市,听水面上冈多拉悠扬而起的船歌……
到死,墨尘音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而赭杉军能为朋友做的,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墨尘音是出任务死的。
那天,赭杉军也在。
他俩一个组搭档了很多年,为了查一桩走私案,一组人连续数个日夜在港口坚守,监视可疑的船只。那天的战斗在凌晨打响,为了登陆走私舰只,特警们和持枪匪徒开始了并不激烈但同样惊心动魄的枪战,流弹在船只表面、强化地面和集装箱间四处飞窜。身经百战的特警们都知道,这种枪战最危险的并非敌人,而是射出后弹动的流弹。跳动撞击变线后的轨迹无法捉摸,也无法躲避。队长在频道里让所有人都要小心再小心的时候,赭杉军看见模糊的晨光里,墨尘音突然就离开了掩体,朝着不远处一位受伤的战友跑去,然后——就像一部劣质的英雄片,所有画面突然很慢,慢到赭杉军几乎窒息——墨尘音就那样倒了下去,重重地倒落,就在他眼前。
墨尘音死于当天下午三点,流弹进入脑后大动脉,压迫血管,导致脑供血不足,抢救无效。致死的子弹被取了出来——特警□□专用子弹,他死于自己人的流弹之下。
一切低劣的很荒谬,很好笑,赭杉军的胸口却有一团火燃烧着。
为墨尘音申请烈士的报告被打回来后,他的忍耐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上面说,墨尘音是出任务而死,但却不是死在匪徒枪下,从程序上来说申请烈士很勉强,何况以墨尘音的特警履历而言如此如此何况以最后的战果而言这般这般何况以……洋洋洒洒好几千字,总归一句话“不行”。
赭杉军不服,他这个人平常沉默少言,性情却是出奇的倔强,差点要直接跑去质问领导。队长看势头不对,死活叫人拦住了他,拽着进了自己办公室,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墨尘音这个不是上边不批,而是材料根本没送出去。你也知道,现在申报烈士的审查比过去严格多了,一旦申报被批准,最先开始的就是对事故的彻底调查,烈士之死总不能不明不白吧?当天码头的地形不适枪战,在特警队员没有全身保护好的情况下决定开火的指挥员最先就会被追究责任,老队长我也跑不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扣俩月工资写几个检查,没什么大关系,问题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在国庆节前拿下这个案子的都是谁?为了争个好政绩,三番两次给局里加压的都是谁?你我心里有数。这个烈士送上去,牵扯可就大了。再说其他人吧,一直没去做弹道分析调查谁的流弹击中了墨尘音,我相信你也理解是为什么,谁能承受自己误杀了队友的心里苛责?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但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上面把这件事压下来,是对墨尘音不公平,所以我又去争取了,特批了墨尘音家人的烈士遗属待遇,费用由局里负担。
赭杉军望着谆谆劝导的队长,望着那张写满劳累才四十多却如五十几岁老人一样风霜满面的脸,过了好久,才木然点头,说:“队长,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重要。”队长张了张嘴想分辩,却被赭杉军打断了。
赭杉军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激动怒火,他平静地说:“其实公平不重要,烈士的名头也不重要,毕竟墨尘音永远不会回来了。只是……只是……我总想着,过了好多好多年,就算那时谁都不记得墨尘音这个人了,还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记着他。老人孩子们走过烈士陵园的时候,墨尘音这三个字还能被人看到,他们可以不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但他们会念出他的名字,然后知道,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曾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过生命,因此值得被永远尊敬铭记……队长,那是他应得的。”
无法和赭杉军对视下去,队长狼狈地扭过了头,眼里含着泪水。
赭杉军请了长假,收拾包裹来了意大利,他是无名小卒,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替朋友了却最后的心愿。近二十天行程的最后一站是威尼斯,两天来他走遍了这座水上都市的角角落落,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赭杉军终于失去了行走的力量,站在桥上,一待就是整天。
英俊的意大利青年朝他大叫着冲上来,把赭杉军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就读懂了对方脸上的焦急和担忧,立刻就明白过来朱武误会了什么,心头感动的赭杉军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不,我不是要……”
朱武停住了步子,赭杉军这才想起自己说的是中文,又狼狈地想起自己不懂意大利语。结果,异国的青年站在赭杉军面前张了张嘴,冒出了句再字正腔圆不过的国语:“……你是中国人?”
在他乡听见母语从一个意大利人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如此得不可思议,赭杉军露出了近一个月来第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是啊。”
这是前意大利黑手党头目和现役中国特警相识的缘起。
两个同样疲惫、憔悴、被悲伤占据的男人,就这么站在水城的桥头交谈起来。
他们聊到中国,聊到S大,聊到威尼斯。朱武没问赭杉军来威尼斯做什么——没有人带着如此沉重的表情观赏风景——他问赭杉军去过了哪些地方,是否喜欢这里,何时打算离开。赭杉军也对朱武身上那种不时透出的肃杀之气保持沉默——他仿佛忘掉了在国际刑警资料里看到过一张眼前青年相似的脸——他回答已经去过了罗马、西西里、米兰……威尼斯是最后一站。
朱武问,明天就要离开了,在威尼斯还有没有什么最后想看的,我可以做向导。
赭杉军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叹息桥,白天的时候游人多的上不去,也许现在人会少点。
朱武沉默了片刻,点头说好,我带你去。
两人在河道边召了一艘冈多拉,摇船的船夫说晚上去叹息桥的人真的不多,然后他语调快活地说起那个传说:在叹息桥下拥吻的情侣,爱情将会永恒。
银煌朱武看着那白色的桥和八瓣菊的窗子越来越近,在心里说,是啊,我也曾相信过。
赭杉军想起墨尘音第一次给他说起的叹息桥:
桥的一段是威尼斯总督府,另一端则是监狱,很久以前,由法院向监狱押送死囚,一定会经过这座桥。即将失去自由、失去现在、失去生命的犯人在面对窗棂透出的蓝天时,都忍不住要叹息——这其实是一座连接人间和地狱的桥。
时间洗刷了记忆,篡改了历史,死亡的叹息也会吐露出芬芳的花朵,如今的人们站在桥下时,不再会记起它曾经带来的绝望。
赭杉军突然问朱武有没有烟,朱武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其实不会抽烟吧?
赭杉军点点头。
朱武说那就别抽了,要不我们一会儿去喝酒。
赭杉军其实也不会喝酒,但是今天,他只想说,好。
灯火辉映的夜里,冈多拉在河道里摇晃,叹息桥越来越近,从远处飘来了模模糊糊的女人歌声,在烟水之间回荡。那是个高亢的女音,宽阔而悲伤,仿佛一道激烈旋击的流水,拍打着听者的胸膛。赭杉军听了会儿,有些出神,问朱武这是什么歌。
朱武也听得出神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从前没听过。
赭杉军又问,她一直在唱的那句歌词是在说什么?
Con il tuo nome,scritto dentro l’anima。。。朱武用意大利语自语般重复了几遍,才用中文说,这句词说的是——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灵魂……
冈多拉距离叹息桥越来越近,已至尾声的歌忽然再度响起。朱武和赭杉军不再交谈,他们站在船头,听那歌者高声吟唱,朱武一句句地翻译着:
爱情始终神秘
永不揭开面纱
你爱上的人
并不一定会给予怜悯
爱唤不来爱
只会从你身边溜走
我曾相信你
现在依然相信
但如今我已只能忘记
把你的名字
写进我的灵魂
我将寻找
你拒绝给我的爱
爱并无对错
有人曾付出过
我不愿伤害任何人
你却伤害了我
……
而你的名字,将写进我的灵魂
而你的名字,将刻进我的心上……
你的名字,将写进我的灵魂,将刻进我的心上……
男人们都不说话了。
赭杉军听着这首情歌,始终未能落下的泪水,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
墨尘音…你的名字,我会记得。
这一瞬间,朱武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和九祸之间,真的结束了。
就在这河道之上,这首不知名字的歌声中,七年前被拒绝求婚时,他们间就开始的漫长句号,终于划上了终点。
冈多拉在歌声中不知不觉穿过了叹息桥,没有祝福,没有开始,没有结局,悲伤依旧,生活继续,只有心头上一声长长的叹息缭绕,终归于平静。
**********************************
那天晚上朱武满身酒味地回到酒店,忍不住问补剑缺:狼叔,我该往哪儿走?
回答他的是补剑缺捏着鼻子泼过来一花瓶凉水,以及一声大骂:蠢小子,朝前走!
第二天,朱武决定回中国。
他请补剑缺帮忙办了新的护照和身份证,甚至把一头家族招牌的红发染成了黑色,补剑缺说你小子这么掩耳盗铃骗自己有用吗?
银煌朱武——现在他的新名字是黑羽恨长风了——怔了怔,想了想,说可能没用吧?不过……我很想……试试从头开始。
补剑缺盯了染完黑发稚气许多的侄子好久,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少有的温柔,就像一个长辈、一个父亲那样,对他说:那就去试试吧,从头开始。
恨长风坐上飞机时,在机舱里发现了赭杉军,后者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会被人误会要自杀的颓丧,两个人相视一笑。赭杉军伸出了手,我叫赭杉军,你好。
他反握回去,黑羽恨长风,很高兴认识你。
黑羽重新考了S大的留学生,箫中剑、草一色、神鹤佐木、莫召奴都已经毕业,他并没起过念头去找他们——用中国人的说法,有缘还会相见的。他托赭杉军帮忙在学校附近找了处公寓,不上课的时候就在南校区旁的茶舍打零工,晚上还兼职意大利语家教。搬家那天很简单,黑羽左右手各一个手提箱,背上一个大书包坐电梯上了九楼。
公寓不错,建筑面积不大,但上下跃层算算也有两室一厅,还有个十分明亮的阳台。
放下行李拉开阳台门,高楼层的强风扑面而来。在一色白花花灰扑扑的大楼阳台里,黑羽一眼就注意到自己右边邻居的阳台——满满当当大盆小盆的绿色,似乎是位出色的“绿拇指”。没过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盆都是上好的盆,有紫砂陶的、汉白玉的、瓷的,但盆里翠意盈盈、鲜活脱跳的,竟然是一颗又一颗的——大葱!
目瞪口呆地盯着邻居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葱盆栽很久很久,黑羽退了两步,捂着肚子坐在阳台上,忍不住惊天动地的大笑起来。
大笑声传到了隔壁,阳台上种大葱的天才邻居从被子堆里探出个雪白白的脑袋,困顿地打了个呵欠,再度把被子蒙回头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