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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从第二天起,黑羽就开始避着剑子。
      如果你头一天晚上在朋友面前喝得大醉,把祖宗八辈混□□的经历全兜了个底儿掉,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包括被女人耍了又耍踹了又踹的事都一股脑说了出去,只怕也会觉得在朋友面前有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
      黑羽,或者说朱武同学,每每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醉态,就恨不得找个沙堆把头深深埋进去。这种尴尬到希望时间倒流的心情有些失措,又有些熟悉,叫朱武隐隐约约地回忆起自己的初恋。——对象并不是九祸。作为一个后来被认识的亲友一致评定为“太多情”的男人,朱武在只有五岁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爱神的鼓动。
      对方是母亲的服装师,一个身材高挑的马尔凯女人。她年纪不大,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短发剪得很利落,右耳打了五个耳钉,走路的步子像男人那么大,声音洪亮。作为家族专属制衣厂的设计师,她每周会都到家里来。正在长身体的朱武常常需要量尺寸,为此,他时而坐在椅子上踢着小皮鞋,看着她边量尺寸,边轻声和母亲辈们闲话长短,那双缠绕着卷尺的手——剪得短短的指甲,没有像朱武常常见到的名流女性们涂上华美的丹蔻,粉红色地跃动着,在雪白的手指尖上那么细小,恍如花瓣绽开,让人心儿怦怦跳。
      终于有一天,女人发现了躲在墙角偷偷看她的朱武,她蹙起了眉,突然迈大步走了过来。朱武脑子打结,被幸福和惶恐同时淹没,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做了个“请允许我”的手势打断了朱武的准备已久的告白,弯下腰把小男孩揉来揉去的衬衫一点点抚平,塞回背带裤里,然后说——
      ——说了什么,朱武忘掉了,他只记得自己那刻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被羞愧彻底埋葬的尴尬感,以至于很长时间里,他都拒绝穿任何背带装,以免自己再回忆起那窘迫的情形。
      这就是朱武关于初恋不多的青涩回忆……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被暗恋的对象拒绝更糟糕的,恐怕只有还未能告白已被失态扣分至出局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朱武才明白,那个会在上床前许多次许多次虔诚祈求上帝把这段记忆从世界上抹去的自己,心怀多少纯真多少愚昧,有多么地可贵。这种感觉,朱武再也没有过。成长从正面意义来说是阅历,从反面意义来说是不知羞耻为何物——以此得失观之,其实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而现在,丢失在时光路边的羞耻心,不顾失主再三拒绝认领的声明,堂堂敲门回来了。

      黑羽心惊胆跳地推开房门,轻轻带上,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地窜到电梯边,期间目光不离邻居家门半刻,生怕那扇门突然地打开。这几天黑羽都早起晚归,坚决地和剑子的行动时间错开,甚至不惜逃课加班,可谓用心良苦。虽然一边在心中大骂自己杞人忧天,一边还是忍不住要做鸵鸟能逃一日是一日,毕竟,黑羽实在不敢肯定,如果现在看到剑子,他会不会傻到立刻扭头假装对方只是空气……
      胡思乱想兼忧心忡忡的等待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乘客——扎着长长的白发,白衬衫蓝灰牛仔裤,拎着大包小包超市袋子,抬眼见他,先一惊,然后,有微笑浅浅地从黑色的眼波里一丝丝透出来。
      “哟,长风兄,好久不见。”剑子挺开心地打了个招呼。
      黑羽的脑袋瞬间当机。

      后来发生了什么,黑羽在和剑子告别后回到家洗漱上床,翻来覆去对着天花板整整两小时,才渐渐整理出来。
      他记得自己好像再度被惶恐淹没了,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对着剑子说了些什么绝对不要去回想的傻话……前半段彻底就是历史的重演,人家都说人不会被在同一条河中踏入两次,为什么就有人这么倒霉会被同一块石头砸两次呢?!想到此处,朱武痛不欲生,要不是跪在床前拜托上帝已被证实彻底不靠谱,保不齐他还会从床上再爬起来祷告一回。
      剑子仿佛没有感觉到黑羽那些刻意的回避,很随便地说着话,自觉主动地把手里东西塞给了他一半。黑羽也很自觉主动地帮忙把东西提到剑子家,然后继续自觉主动地顺便用买来的东西做了个午饭……由于他这么自觉主动,剑子大受感动,提出请晚饭作为报答。两人稀里糊涂地跑去屈世途茶馆喝了会儿茶,被屈杯稀里糊涂塞了两张电影票,看完电影后时间还有剩,又稀里糊涂回到茶馆打发时间直到晚饭……一个不小心,黑羽发现自己已经和剑子消磨了整个下午加晚上。

      天没有陷,地没有裂,世界末日也没有到来,所以对不起,生活还要继续。

      那天晚上,黑羽梦到了初恋的女子。
      他看见那双手:雪白的长长手指,小小的粉色指盖。然而,视线却轻轻掠过了花瓣似的指尖,在簇拥着柔弱中心的粗糙斑驳上久久停驻——指尖周围被衣针刺出的累累伤痕,伤痕上叠着老茧,老茧的缝隙里是洗不掉的划线粉颜色……如荆棘的种种疤痕遮掩下,仿佛有着某个秘密,不断呼唤小小的孩子凑过去,去俯首探寻,秘密中心是否能散发出玫瑰的芬芳。怀着奇妙的惊喜,朱武目不转睛地注目那双手,注视着磨砺得它们如此真实的生活——那些平庸的、琐碎的、消磨的。
      然后他明白了那个秘密。
      我们在鲜花盛放的篱笆中炫目缭乱,但最终让人忍不住走进去的,往往是那座充满善意,没有围墙的小院子。

      或许,写到这里就结束,对主角和配角们而言不是什么坏事,可惜世事总不那么尽如人意。
      一分钟后,黑羽猛的惊醒了过来。
      在那个美好梦境的最末尾,当他从那双手上把目光移开,有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长长的白发,黑色眼睛总在浅浅微笑着,嘴角扬起,他忍不住伸出去手,要把那笑容捧在眼前看得更清楚,突然间,黑羽意识到——
      这人是剑子。

      惊醒来一看窗外,只见东方微白,狂风暴雨,阴风惨惨,雷电大作,黑羽忍不住汗如雨下。

      这天晚上,补剑缺接到了笨侄子好久没打来的电话,黑羽用一种世界末日的口气跟他说:狼叔,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补剑缺一愣,旋即老怀大慰地拍着腿说:好事啊!!我早都说了,人还真能一棵树上吊到死不成,你小子就是太死心眼想不开,从哪儿跌倒的非要从哪儿爬起来,以为拍励志片哪,跌倒了两次还不知道绕过去那就傻得没治了……
      那边补剑缺十分宽慰地碎碎念,全然没注意到黑羽的口气越来越沉痛。
      可是……有点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人家结婚了?
      没……
      那还有什么问题?跟你说,别的都好说,已婚家庭千万别掺和。
      问题是……他是个男人。
      砰———
      大洋彼岸的电波带来一声巨响,黑羽的耳朵好一阵都嗡嗡作响,隐隐约约听那边补剑缺手忙脚乱地倒腾什么,边骂:靠,走火差点轰到自己!老子以后得把有事就摸枪的毛病改掉!
      又过了好一阵,估计补剑缺去点了根烟镇定精神,把话一口气说出来的黑羽也开始发生迟来的惊慌反应,于是都不说话了。爷儿俩对着话筒苦大仇深地沉默了好阵子,补剑缺才用一种讣告似的口气说:你小子这次麻烦大了。
      黑羽叹口气,居然笑了,说,不惹点麻烦,那就不像我了。
      补剑缺居然也笑了,笑完又问,认真的?
      黑羽想了好久,想这阵子平静的时光,飞逝的日子如在眼前,梦中伸出的手心似乎真的掬住了什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说,嗯,认真的,不过人家估计没那个意思,我也没想怎么样。
      得了,不止出柜,还是暗恋,看情况似乎还打算长期暗恋下去了。
      补剑缺知道黑羽死心眼惯了,心说你有必要挑战这么高难度么?老人家我年纪大了,也不顾虑下我心脏受得了受不了。嘴上倒是说不出口,仔细想想,找谁也比吃回头草有骨气那么一点。顶着家里的压力把朱武偷偷放出去,不就觉得这孩子继续下去准定一辈子快活不了吗?想到这里,补剑缺飙到280迈的心跳终于降了下来,长叹一声,朱武啊,这一票麻烦太大,狼叔帮不了你啦,你自求多福吧。
      黑羽嘻嘻笑出声,狼叔,杀人您可以教我,追人嘛您就差远……
      呸!!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挂了电话关掉手机以后,补剑缺咧着笑脸瞪了旅馆天花板好久好久才沉沉睡去,睡前想着,什么时候也要去中国看看,看看那个可以让朱武再重新笑出来声的……男人……
      唉,这年头的年轻人哪……

      ******************************************

      通完电话以后,黑羽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问题当然不是怎么向剑子表白,而是:前天以后,弃天帝和伏婴师哪儿去了?

      黑羽无论如何也没法猜到,弃天帝和伏婴师哪儿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那天被剑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在门外以后,脸气得发青的弃天帝在伏婴师的再三劝诫下保持了冷静——他们这次是用普通护照出国的,一方面并没有带得力手下,一方面也没有带随身武器。所以剑子可以说是鸿运当头,如果当时弃天帝手边有把枪,估计本文就要从一个普通的室内情景剧变成警匪枪战片了。饶是如此,弃天帝也大发雷霆,要求伏婴师立刻去找个好点的杀手把剑子给做了。本来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这些话就算站在市中心大街上说,都不一定有人能听得懂。可当时正好小区居委会的王大婶上来挨家挨户收楼道清洁费,一看两个老外横眉竖眼地指着黑羽的房门指手画脚,怎么瞧都一股杀气的样子,立刻就留心上了。
      王大婶知道这户住的是个外国小伙子,会说中国话,平时上下楼会打个招呼,还经常帮自己拿个东西扛个米袋,小伙人长得好,品行也不错。看这俩外国人恶狠狠凶巴巴,说不定就是来找人家麻烦的。王大婶天性好打抱不平,心想这站人门口说话的两人,肯定不准备干好事,结果钱也没收,马上转身去街道派出所把弃天帝两人告了。大婶斗争经验丰富,也没说看样子就觉得两人不怀好意的话,只说觉得其中有人跟前几天派出所发下来要人注意的俄罗斯骗子集团某人有点像。
      派出所长可不敢轻视老太太的报告,要知道一个小区流动人口有多少,平时里发生些什么都靠她们给盯着。立刻高度警惕,先留着老太太看嫌疑犯照片,又打个电话让区派出所把最近出入境的重点观察人员照片给了一份。弃天帝这样特征鲜明的人,就算捏造了□□那也是太容易认出来了,早就在国安部门的监视中,一下就给老太太捡了出来。
      接下来国安部门就有点烦恼了,黑羽的底子也是在哪儿清清楚楚的,但一方面赭杉军跟上面通过气给他清了档,一方面黑羽的叔叔补剑缺早年也曾帮过这边的忙。现在弃天帝这回,明显是家事,管好,还是不管好呢。研究了一个晚上,终于研究出个结果,一句话六字真言——敌不动,我不动。国安监视着弃天帝一行,后者毕竟人生地不熟,也没察觉,叫属下买凶器立刻开始筹划。还没筹划完毕呢,已经被国安的人客客气气请去喝茶了。
      大概喝了有两公升农夫山泉,喝得弃天帝本来就黑的眼更黑,本来就蓝的眼更蓝,看起来目光铮亮就跟波斯猫似的,负责谈判的白忘机才慢条斯理地和伏婴师把实话兜了出来。
      您不是国际通缉犯,所以没在本国犯案前,我们管不着,就是一普通游客,但如果您对本国公民或持有本国长期居留权的其他外籍公民产生了什么损害嘛……
      后头的话其实不用说了,被人家查了个通透,自己还不知道——弃天帝和伏婴师也不是傻的,形势十分明显,咬咬牙也就不坚持了,直接打机票回国。弃天帝下了个最高指示,从现在开始,加强和中国这边下头的交易,这口气势要找回来!至于到时候,是否还会那么不走运,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那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黑羽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某个意义上为国家增加了更多就业机会——他一直生怕弃天帝恼羞成怒之下,给剑子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烦恼了没两天,补剑缺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把什么事都解决了。
      补剑缺自然不是专程打电话八卦侄子感情问题,他开门见山,说,你老爸被人砍了,这回不是逗你玩,是真的。情况不好不坏,医院急救把命拖了回来,还没醒,一直在观察室。他人缘也真不错,我们一天要接待十好几个来暗杀的。现在家族是九祸当家了,干得有声有色,下头不少人也很服气,要弃天帝没醒也就罢了,要是醒了估计又一场乱子,等着看戏吧。中国的事我从伏婴师哪儿听说了……说到这里,对面沉默了好几秒,补剑缺才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拍着大腿,那拍的叫一个响,连电话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差点笑岔了气的补剑缺喘了好久,总算说,你爸派的那几个小虫子我给你吹了,伏婴师是墙头草这时候不敢动你,你啊,就安心过日子吧。末了,又说,你那个、那个……那个了好久,大概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侄子暗恋的男人,补剑缺只好说,那个谁真够有意思的,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能让弃天帝吃瘪的人长什么三头六臂。
      电话挂了好会子,黑羽都有点恍惚,站在原地很久,才想起要出去打工了。赶紧收拾东西冲出了门,边跑边想,等打工回来不知道剑子醒了没,是不是叫上他一起去西门的川菜馆吃个饭。

      ************************************

      “一线茶馆”的老板屈世途最近发现,来打工的黑羽情绪有点怪。
      S大周边附属产业一贯兴旺发达,茶馆咖啡厅水吧加起来超过二十家,“一线茶馆”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新潮的,更不是人气最高的,却始终是说起来最有分量的。学校BBS上热门板块“我吃故我在”精华推荐贴里,这家茶馆排名“校园十大禁地”的榜首,排位尤在书老板的校长办公室之上,其江湖地位可见一斑。
      其实“一线茶馆”环境极好,进门就是个四合院似的照壁,木头走廊连着把人送进一道拱门,入了门,里头别有洞天。一道S形的池水把茶室隔成数个私密的小空间,但光线又都十分充足,你随便找个地方一坐,要上一壶毛尖,听上一曲丝竹,真有闹市桃源的悠闲感,绝对是当代小资中毒的文青男女寻寻觅觅而不可得的绝佳去处。唯一的不好,就在于你要真想讨论点诸如“伽达默尔的实践哲学转向及其意义”“训诂学的‘二重性’”等等十分深沉十分生僻十分装X的问题时,却尴尬地看见S大现代西方哲学教授正坐在斜对面擦眼镜,或者那边训诂学博导则刚刚踩进门……没错,这家茶馆最大的客流来源,不是学生,而是S大的老师。不止如此,越大牌的老师越喜欢来泡一线茶馆,有些老师简直把这里当做逃避开会,拒绝酒桌,忘却老婆……的休憩圣地,往往带着学生论文或者笔记本电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由是种种,让“一线茶馆”成功地变成了S大的一个传说:
      传说,经常在“一线茶馆”喝茶的学生,都会颇受老师垂青,一旦少上一节课,就在点名册上落下重重一笔。故而这些学生都变得极度热爱学习天天向上,绝不迟到早退逃课,就此成为一代栋梁……许多初入校园的牛犊子不信邪,偏偏要向虎山走这一遭,纷纷败走麦城,在BBS上留下了血泪的控诉。

      这家茶馆在S大无人不晓,却很少有人知道,“一线茶馆”那曲径通幽又将空间和光照运用到了极处,绝对堪称大师之作的室内设计,都是出自茶馆老板屈世途之手。
      就像更少有人知道,一天到晚乐呵呵,对谁都没有架子,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老好人屈世途也曾经是S大的学生,而且是这家大学第一个文理兼修的双料博士一样。自然,也不会有人知晓,才华横溢,却足足当了十年助教都没能提正的屈世途离开S大那天,有个大二学生怒冲冲地跑进了校长办公室,指着刚上任没几天的新校长鼻子痛骂了足足半小时。
      在S大这座风云际会的名校历史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插曲,但它却完全地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被骂的新校长是一页书,而热血的愤青,却是后来以冷血无情闻名的素还真副教授。
      时间是上天与人最好的馈赠,因为它总能把最好机遇和最坏回忆的都给你。那时我们遇见谁,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谁能够一一尽数?

      屈世途下海去闯荡几年后,又搬回了这家学校,开了这别有生趣的茶馆。一页书来过,又过了几年,素还真也回到了S大学。这时的素还真也不再叫他屈老师了,反而叫他老屈,经常跑来蹭茶喝,还不给钱,偶尔跟他打趣说,老屈,你这可算是衣锦还乡了。屈世途哈哈一笑,说,你倒是又做回了这个经济系助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河东河西,无非是我站在河这边想河那边,谁知河的那边早已有了一个我。

      即使后来变成了老朋友,屈世途也从来没跟素还真说过,他离开S大的起因,只是一壶茶。
      当时经济系里面开周例会,讨论下头几个副教授递上去的选题,系主任欧阳上智本着一贯的学霸作风,把他不想提拔的,看不顺眼的冷嘲热讽了一通,说到后来估计也说累了,一低头才发现忘了带茶杯进会议室。旁边有眼色的赶紧站起来说欧阳主任我去给您泡茶,马上颠儿颠儿的出去了,没一会儿小心翼翼端了杯热腾腾的茶水过来,茶水泛绿,每片茶叶都打着卷儿。当时屈世途就坐在门边,他是个爱茶如命的人,深吸口气就闻出来了,这是极好的明前碧螺春呀,他一个月工资也买不起几两。
      端茶的小心翼翼送到欧阳上智手边,脸上陪着笑,就见欧阳主任接过来,含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口,哗啦一口又全吐了痰盂,然后把茶杯放在了一边。那老师当场脸色是青又是红,用色大胆堪比张艺谋的《英雄》,欧阳主任嗓子润完,撇撇他忤着怎么不回去坐。那人只好扯出个笑脸,笑呵呵地点头哈腰,回去坐了。
      欧阳上智又惯例地咳嗽两声,这是他开口的前兆,立刻人人正襟危坐,有人还开始准备在小本上写字了。最恨自己讲话下头人不用心听的欧阳主任这才有些满意了。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在座竟然还有一个人没看着他。
      这个人是屈世途。

      屈世途是著名的老好人,在助教这位置上勤勤恳恳快十年,学问也实在是过硬,但年年评职称,他年年评不上。这倒不是因为欧阳主任对他不满意,正好相反,就是太满意了——这么一个能代欧阳教授写论文、代笔专著、代课样样行的人,哪儿找去?更妙的是,屈世途好像对职称什么的半点心思也没有,人家走系里各个领导家走的门槛都破了,就他连欧阳系主任家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评不上他也不闹,嘿嘿笑笑,该代课还代课,该代写还代写,欧阳教授派下来的任务半点没怨言,照样做得好好的。如此一来,欧阳上智自然就存了个心眼儿,要是屈世途职称蹭蹭地上去了,就算他还有心帮自己做这么多事,也没这么多闲工夫了吧。所以每逢屈世途的职称报告,欧阳上智写的领导评价都是花团锦簇,却总有那么几个“但是”让这报告始终上不去。不过他也不算刻薄屈世途,职位不给升,平时里补助啊出差啊报销啊分东西的福利啊,倒是经常想着给后者一份。久而久之,人家也看出来了,有人就暗地里劝屈世途,别这么傻啊,欧阳主任这么多事儿靠着你,你拿这份儿人情去开个口,什么职位没有。结果屈世途也不应,只是笑,说那怎么好意思啊,我升不上去说明别人比我好呗,应该的应该的。他此言一出,人家就惊叹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这是一种新时代的螺丝钉精神哇!再有人评价的更直接,就两个字——傻逼。
      就是这么个老黄牛似的,谁都不得罪,也似乎谁都不敢得罪的人,却在欧阳上智开会的时候不作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反而一直死盯着痰盂看,连欧阳主任叫了两声都不理会!
      欧阳上智脸色变了,其他人眼也直了。
      后来发生的事,更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就在欧阳主任的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黑,正准备拍桌子的当口,屈世途终于抬起头来了。抬起了头的屈世途,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起主任,我有事得先走了。说完,他就这么站起来,走了出去。
      屈世途再也没有回到这间办公室,没有回到S大经济系的教学楼。
      屈世途辞职了。

      当天晚上,就有人乒乒乓乓地敲屈世途的家门。
      屈世途是个老好人,老好人会很有人缘,但未必会有很多朋友。毕竟世界上只有两种关系才需要人去用心维系,一种是你想让别人欠你的,一种是你欠了还不清的——问题人们很少会觉得自己真的亏欠一个老好人,因为谁都觉得,我欠他的怎么说也要比旁人欠他的少些。
      所以他辞职以后,没几个人探问过。一方面是欧阳上智正在火头上,一方面,老好人一贯的印象被颠覆了,大家都有点懵。
      敲门的是机械系的一个女讲师,叫做青衣,人长得漂亮,性情也温文,人缘很好。屈世途平时爱搞点发明创造,向她请教过机械制图,一来二去,关系也就有点暧昧了。知道屈世途辞职的事以后,她一口气跑了大半个校园,气喘吁吁地敲开了前者的家门。屈世途看青衣气喘吁吁扶着门一句话要停好几口气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悸动。这种悸动让很少对人敞开说话的他那天说了很多,他说了那个会议,那杯茶,那个痰盂。
      青衣好奇地问他,你究竟在那个痰盂里看见了什么?
      屈世途默然了片刻,好像回味似笑了。
      他说,我看见了我自己。
      你以为是碧螺春,但是人家眼里,或者只配做漱口水。
      其实,碧螺春和漱口水,从来都不是个主客观的问题,而是个谁说了算的问题。
      这事儿过去十几年我就没明白过,屈世途又露出那副常常挂在脸上的,很忠厚很老好人的笑容,然后我忽然就觉得,起码,自个儿是碧螺春还是漱口水这件事,我不想再由别人说了算。
      青衣就像那天会议室里所有以为自己了解屈世途的人们一样愣住了,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心里忽然也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屈世途辞职以后三个多月,他令所有人跌破眼镜地迎娶了机械系的著名美女青衣,夫妻两人一起离开S大下海去了。

      来“一线茶馆”寻幽访胜的学生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个笑起来乐呵又讨好的茶馆老板背后的故事,以他们的年纪和遭遇,恐怕也没办法懂得,能够说出“我是谁,我说了算”而且真的做到,是一件多么男人、多么威风、多么让人一辈子都可以为之骄傲的事。
      目前对这件事深有体会的后辈黑羽恨长风同学,正在过来人屈世途充满八卦的慈爱眼神中,非常认真收拾着花厅最靠墙角那张杯盘狼藉的桌子。
      屈世途的茶馆客人不是特别多,但常客多,常客们又都是教授学者,自然毛病也不少,喝茶只喝某种,泡茶需要多少度水,非要配哪个杯子否则拒绝入口这样的,已经算是正常人范畴。至于素还真那样经常把一帮学生领到茶馆上课的,完全可以列入大麻烦的行列。不知道为什么,素副教授特别喜欢以此地开展教学活动,每个上他第一节课的学生都来过“一线茶馆”。素老师会以经济学和公共关系学双料博士屈世途屈老板为实际教材,实践与理论相结合地告诉学生们,学会经济学虽然未必能挣很多钱,却最少能明白很多对未来生活有益的道理。比如屈博士毅然抛弃沉没成本转投新生活的魄力……每逢此时,屈博士也很能屈能伸地递过来一张菜单:“小本生意,讲课也要付茶水钱啊,素老师。”
      在掏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茶水费以后,机灵点的新生们立刻会多学懂两个道理:
      第一、经济学让理性的人们能够在博弈中取得交易的均衡点,譬如屈博士的面子里子和茶水钱;
      第二、和素老师在一起,你要随时准备付出自己根本没想过的代价……

      黑羽在打扫的,自然就是素还真和学生们刚刚结束课程离开的摊子,打扫没到一半,“一线茶馆”的惯例新麻烦又来了。
      S大哲学系的新锐讲师师九如笑着问,素副教授又来了吧?
      黑羽点点头,说,打扫好了,坐吧,你们的茶点马上送来。
      师九如笑着说,每次都麻烦你了,谢谢,他一直笑得很温文尔雅,不仔细看,你都不会觉察他手里还死死扣了一个人。
      黑羽还没离开就听见师九如说,策马天下,我们今天的辅导早些开始吧,不能像上次那样拖到关门再给屈老板和黑羽添麻烦了。
      策马天下抓狂的咆哮立刻响起来,师九如!上次是谁一直说我还没完全弄懂结果硬是从古代史扯到近代史再扯到现代史,一道问答题就扯了几个钟头的!
      你还记得啊,太好了,师九如的声音还是温文尔雅,那你现在弄懂了吗?
      师·九·如!!!
      这个月每日例行的傍晚对话在“一线茶馆”响起,黑羽无言地看屈世途笑呵呵把盘子递过来,说,来来,拿去,这是九如老师喜欢的白毫银针,这个么,咳,是给小策马准备的降火茶……

      和素还真一样,师九如也是S大的老师,他虽然没有素还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教授,又是全国知名人物那么履历显赫,但他在S大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证据就是,你要问起哲学系的师九如讲师,从六舍看门的大妈到材料系新建那座图书馆的扫地大爷,都可以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师九如老师啊,那可是个大好人!
      “好人”这个词汇,在扶桑文化的入侵和肥皂剧兴盛的今时今日,已经越来越沦为一个无奈又可笑的称呼。每年情人节,S大校园里都会飘荡着不少恍恍惚惚的“好人”,朝双双对对情侣放射出十分不好人的怨恨目光。但是,人们称呼师九如做好人的时候,表达的仅仅是这个词最纯粹、最本源的意思——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关于师九如的好,他姐姐妙筑玄华的评价最为通透——师九如,就是个只要有必要,会毫不犹豫自己往坑里头一跳,然后把自己埋死的笨蛋。姐姐评价弟弟,多少带了那么点家人才有的爱怜。另有一句话她私下里可能更能说明问题,师九如的个性,如果是呆在社会上,真正是要被人坑到死。
      这样一个结论,绝对不是因为师九如笨。十九岁就哲学系大学毕业,二十岁拿到硕士证书的师九如,绝对可以归类为我们通常说的聪明人。也不是因为师九如不通人情世故。整个哲学系上下从系主任到刚刚留校的学生,没有一个人说起师九如不是在交口称赞,说他礼数周全,为人温和,很好相处。师九如的缺点,恰恰就在于他太“好”了,好的不止推己,更想要及人。S大所有学生都知道,你可以逃掉任何一个名捕的课,但唯有师九如负责的的西方政治哲学是万万不能逃的。虽然师九如从不点名,也从不给学生开红灯,但任何一个缺席了他一节课的学生,都会在当天就受到九如老师亲切的拜访。如果你是真有事有病呢?那好说,如果你是没事逃课嘛……接下来等待你的,将是一席推心置的长谈,在和师九如说过话之后,几乎所有逃课的学生都会痛定思痛地发死誓,绝对不再逃九如老师的课!
      其实,跟师九如谈话绝对不算难受,他不爱说官样话,也不端老师架子,和大学生差不了几岁年纪这事想起来,还挺有亲切感。但是,跟师九如谈话的后果实在很可怕。
      你和亲切的跟下铺兄弟似的九如老师总是越谈越开心,越谈越深入,结果谈着谈着,就忍不住把小学时抢女同学橡皮初中时跟隔壁班群架的事全交代了,再谈着谈着,又把对中文系校花的倾慕之情和曾经给她送过三束花两次巧克力的事也给交代了,继续谈……继续谈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再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这时,面对依然笑容温和,眼神清明的九如老师,你最终发现,回去上课绝对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所以,每次九如老师微笑着走进某个男生宿舍一小时以后,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兄弟在众人同情的目光里,痛不欲生地冲到阳台上大吼“别管我就让我死吧!我连五岁还尿床的事都交代了”。至于女生,哦,那就另一个次元了,首先,十分在意男女之防的师九如从来不会和女生单独谈话,只会在百人大课上当众亲切问候;其次——自打九如老师站上讲台以来,就没有女生逃过他的课。
      关于这个,策马天下曾狠狠地好奇过,在高人指点下,他好不容易翻越S大BBS水区的水沟和大海,终于点进某个传说中的神秘副版,当场就对着置顶高亮的第一帖囧然无语了。那帖子的标题是——“S大现存钻石王老五难度系数排行榜”,下头还有“S大历届帅哥回顾——多图杀猫^o^(后头一连串叹号)”、“[投票]究竟哪个系才是帅哥系(后头一连串问号)”、“[跪求]机电球场惊现帅哥,求问资料(后头一连串花式)”等等等等一连串帖子。策马点进帖子,看着师九如这名字下头的难度五星和洋洋洒洒上万字的分析总结,又退出来看看这个版近千个帖子,再想想光水区就有二十多个分版的格局,实在不清楚这些人努力考上大学的目的,是不是就只为了闲着来灌水和谈恋爱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策马天下的分析恐怕并没有错。因为不知不觉地,他已经走在前辈学长们走过的那条路上。当然,不是为了第一个理由,而是为了第二个。

      师九如和策马天下之间如果真的有缘分一说,恐怕很难说是善缘。起码师九如追着嗜杀者的小电驴跑出校门,然后在一分钟后目睹策马天下捂着腿倒在后者的车轮下的时候,心里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那个时候,在策马天下的心里面,他和师九如根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策马的父母都是S大的教授,和普通父母不同,教授夫妻的儿童教育学非常原生态,大原则就是:只要不犯法让我们送牢房,做啥随便你。在这样放羊吃草的日子里,小策马一天天地长大了。不知该说是教育方法的先进因素,或者基因本性的原因,策马并没有学坏,成绩也还不错,算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他太宅。策马从小就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玩,长大了之后更甚,年年开家长会,老师都要语重心长地对他父母说,这孩子在学校很孤僻,说他对男同学没兴趣也就罢了,他甚至对女同学也没兴趣……问题很严重啊。这句话教授夫妇从小学听到到初中,再从初中听到到高中,直到策马快要考大学……这时,二老终于开始觉得问题真的很严重了。
      其实策马天下是个各方面都毫无疑问很健康的少年人,他之所以会变得孤僻,只因为他太聪明。
      别的小孩子还在满地爬,策马已经可以认出十个阿拉伯数字;别的小孩第一次艰难地背着唐诗,他已经坐在小板凳上独自翻着竖版康熙字典……教授夫妇觉得不做天才孩子会更快乐,于是没去发掘儿子的才华,故意让他按正常儿童的入学升学时间表成长。结果,总是答对老师的题目得到苹果被小朋友们欺负的小策马,就开始苦苦思索一个哲学问题——
      为什么其他小朋友会不懂呢?
      听不懂他的话,也不懂他在想的事,其实那些都应该是很容易很容易的,为什么会不懂呢?
      为什么呢?
      哲学思考进行了好几年后,已经开始有孤僻倾向的天才小策马忽然有一天想通了:他们不懂,因为我们不一样。
      想通了的策马也顺便顿悟了,既然不一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得了,对着书和电脑,我就这么宅吧。
      这个天才少年堕落成深度宅男的故事可以告诉我们,哲学实在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果不是吃饱了太闲的人千万别没事对着它瞎琢磨……

      被嗜杀者撞断了腿送进医院,并被告知今年的高考肯定要错过的时候,策马的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他的教授爸妈对儿子的状态已经忍无可忍,下了最后通牒,考进大学立刻去住宿舍,考不起大学么……养到十八岁父母尽完了法律责任就踢出家门,爱干嘛干嘛去。正在策马为了可以推迟面对两个同样讨厌的选择暗暗高兴的当口,充满负疚的师九如出现了。
      师九如觉得策马的车祸自己要负一半责任,因为嗜杀者那天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校门,主要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事如果认真说起来本文就会拔起萝卜带起泥的越来越长,简言之,在大课上有好事的女生提问九如老师对爱情的看法,师九如自然从善如流,还因势利导地谈了谈爱情与人生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一节课,结果下面坐着的嗜杀者想起自己被老爹拆散的初恋女友,越想越不是滋味,瞬间热血上头,起身就冲出了教室,顺带抢了路过校工的小电驴,就准备直奔机场飞回去真情告白。后面的事就简单了,追着出来的师九如看情形这样,又听了嗜杀者的解释,他本来就是个大爱天下的软心肠,感动之余就跟后者说你就去吧,这个受伤的同学我送去医院好了。那时师九如并不知道策马只能算是S大学生预备役,知道骨折让这个少年错过了高考,他的的内疚达到了最高点。为了弥补自己对策马人生造成的不可弥补伤害,师九如决定,要用这一年时间,帮策马考上他最想考的学校。
      哲学研究者策马天下的人生里,从此出现了更大的变数。一直都认为别人不懂自己的策马,头一次发现了自己不懂的人。他不懂,为什么明明撞自己的是嗜杀者,为何突然就成了师九如的责任,就因为他讲了一堂再正常没有的课?他也搞不懂的是,为什么他说了那么多刻薄话想把师九如气走,结果常常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反而是自己。更加搞不懂,为什么脚好了没多久之后,他竟然真的每天像模像样地跟着师九如开始补习功课了。最最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最近他做梦常常会梦见师九如……
      策马抱着茶,脑海中一半转动着他的哲学命题,另一半注意力都在看对面的师九如。师九如在很认真地看策马刚刚做完的数学模拟考卷子,边看边顺手演算,他毕竟不是全科天才,高考的数学早就丢得一干二净,为了策马又一点点捡回来,也算颇费了点功夫。他买考卷模拟题都是一式两份,下次见面的时候,师九如那份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全部是干净隽秀的字迹,还有很多解法参考和要点注释,不难想象,所有要给策马做的题,他都花大功夫全部解了一遍。
      盯着师九如白皙的额头,策马有点发呆。即使是现在,他依然常常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笨的人呢?原则太强又不知变通,一付出就是全部,相信努力浇灌就会开花结果,认定人性本善均可救赎——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在演励志片,这一套连小学生都不相信了吧?
      但这个人竟然就真的相信,而且一直贯彻着——独自一个人。
      想到这里,策马觉得心脏沉甸甸的被压得很不舒服,又好像吃了太多梅子酸涩的受不了,有些什么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叫嚷着想要冲出来。

      “师九如。”策马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帮我考上我想考的学校,但你没问我要考哪所学校。”
      师九如想了想:“最初问过,那时你说你不知道。现在打算好了吗?”
      策马点点头:“我要考S大。”
      “那你真的得一直叫我老师了,策马天下。”师九如笑了,唇边隐约有个酒窝,他虽然常常带笑,但只有心情非常愉快的时候,唇左这个梨窝才能被看见。
      师九如很开心这件事本身,让策马也不知不觉开心起来,这种飞扬喜悦的心情他一生中也从未有过,好像只要能让师九如高兴,就是一种无上的幸福,然后……
      证明题:请从“让师九如高兴的事=自己想去做的事”这一结果,推导出其出现的充分必要条件。
      当这个句子出现在脑海的一瞬间,非常善于哲学思考因此对逻辑证明十分熟练的策马,几乎是以被雷击中的速度推导出了证明。
      证明如下:
      因为——
      喜欢。

      因为喜欢。
      所以一切滑稽愚昧卑微,都变得有了信仰。

      “……师九如。”半晌后,策马开口,语气有些郑重,有些轻柔。师九如并没有听出少年语气里那些微的改变,只是跟往常一样抬起头,想问什么事。然后,师九如发现策马的脸近在咫尺,还没等他觉得不妥,忽然有个湿润温暖的东西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策马脸有些发红地说:“我不会一直叫你老师。”
      师九如呆在原地半晌没反应,又过了几分钟,红晕才像这一天的夕阳,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喜欢你。”
      这句话师九如终于听懂了,刹那间,他的脸染成通红一片。

      策马在拼命盯着师九如,师九如在发呆,两人如同木雕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呆住了,就是来添水的黑羽。黑羽毕竟是久经风浪,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趁着两人没注意到自己,悄悄地离开了。顺带还拦截了好心的屈老板,屈世途迷惑地看着让自己不要去打扰人家补习的黑羽问,九如老师怎么了?是不是发烧?脸红得好像个猴屁股,小策马也是脸红红……咦?怎么你脸也红了?

      黑羽不知道策马天下和师九如过去未来的故事,就像他们也不会知道黑羽恨长风和剑子仙迹过去未来的故事,但他们又真真实实地在不经意间影响了彼此结局的到来——
      如果屈世途那时走了过去,也许师九如就会从震惊的状态里很快恢复过来。那样,他就不会迷迷糊糊地被策马牵着手走出茶馆,当场给妙筑玄华撞个正着这件事,也就永远不会发生。当然,因为这件事引发的一连串曾让人受煎熬,却又终于让人感觉甜蜜的故事,说不定就都不会发生。
      如果黑羽没有见证这一天突如其来的告白,也许他不会因选择把那份感情永远埋藏在心底而受到煎熬。那样,他就不会在打工结束后惘然地在街上闲逛,然后在某家音像店边停步,只为了走进去,向老板索取那首歌的歌词:
      黑羽买下了那张CD,塞到随身听里,他一直听一直听,听了好多好多遍。

      有一把明亮通透的嗓子在唱:“月台上碰面,月球上碰面,或其实根本在这道墙背面。或是有一天,当你在左转,我便行向右,都不会遇见。”
      有另一把低沉性感的嗓子在说:“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住窗外,飞越过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们人生里面,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他在中国,他在意大利;
      他走过转角,他刚好扭回头;
      他拦车离开,他拉着行李回来;
      他吃着冰激凌,他不知看着哪里;
      他日日地眺望,他从未走上过阳台……

      终于听懂那首歌的时候,黑羽忽然很想大声地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给一个人听,不再有丝毫隐瞒。
      既然在这世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要相遇是如此困难,要错过是如此简单;既然上帝已经为一百万对情人的邂逅永久地关闭了可能,为什么不对他偶尔的慷慨更虔敬一点?

      那一天,在S大旁边年华小区散步的人们都听见了,高高的阳台上,有人在很大声地呼喊着——“我爱你”。
      年纪大一些的老人们啧啧叹着走过了。
      年纪轻一些的少年人们吹着口哨走过了。
      有一些年纪不算老也不算小的人们在打听究竟是谁在对谁说,更有人咋咋呼呼是不是成功了。

      碎语闲言里,阳台上两个人隔着风景,相视而笑。
      这么远,又那么近。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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