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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大学四五年,在一个人一生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这段日子的感触见仁见智,有的人可以写出一本小说,有的人可以拍出一部电影,有的人可以在BBS上锻炼出唾面自干的生存能力——也算是另外一种的所得。不过问到我们身边的你跟他跟她,大家能想起来的反而是些小的不能再小的细碎片段,比如讲台上某位老师慷慨激昂蹦出的名言,比如某门功课低空飞过的惊险或1分被当的惨痛,比如月下的操场上和她勾着手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样的一段日子,是否值得珍惜,是否值得怀恋,不像一个哲学问题,更像一个文学问题。刚刚打车远离校门的朱闻苍日,在被言情小说熏陶大半年后,已经很有了一份成为文艺小青年的潜质。但朱闻并没觉得自己需要伤春悲秋唏嘘不胜,因为他总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车窗外那个一身白衣黑墨镜长马尾,打扮的比言情小说里标准的艺术家还艺术家,个性却既不艺术也不浪漫的男人,三百六十五天难得一次的感慨了句:又回来了啊……竟然这么快。
有的人离开了,以为再见会来的很快;有的人回来了,才发现再见也让人措手不及。
所以,伤感和缘分一样,是种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
你祈求,它不出现,你忘记,它悄悄地走开。
剑子走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林荫道旁几棵年纪特别长的梧桐枝头的树叶已经开始片片飘落,落在地上的巴掌大叶子大多数还带着翠意妖娆的绿色,某一天它们会忽然地褪去了全部颜色,某一天它们会忽然地凋落。这一场场春去秋来夏末冬临,剑子已经看了太多。
结果还没等他难得地细腻感慨两句,龙宿的夺命连环call已经追来了。
“你什么意思?”
劈头盖脸第一句话连招呼也没有。龙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剑子说没什么意思,老规矩。
龙宿把剑子的辞职信掐的咯啦啦作响,要不是这人已经连夜飞走,扑上去掐死剑子的心都有,咬着牙问什么老规矩。
剑子咳嗽两声说那还用说嘛,老规矩自然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倾全力救众生~~~咳咳,龙宿,剩下来的onlyyou一个就不用唱了吧,我走在学校里呢,影响不好。
电话那边的剑子把《大话西游》的名搞笑台词说的跟小姑娘似的软绵绵,龙宿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他们上学那阵,直到大二上学期还是以公共基础课为主,学分要求选修里必须有文史类,本来剑子他们三个都想选修西方法律思想史。这门课的教授殷末箫是著名的西方法学大家,不止讲课生动有趣,对学生也宽松得很,号称每考必过不考也过,实乃凑学分混日子爱逃课人士的最爱。这样的课,选修时势必打破头,去机房选课都要在没开门前排队才能抢到。前一天剑子跟六楼那群机电的哥们儿战了半夜星际,龙宿坐的飞机晚点了五小时折腾到半夜才回到宿舍,都起不来。旁人抹黑排队去了,两人还在呼噜噜蒙头大睡。
剑子他们这么镇定是有理由的,因为选课的重任已经被佛剑老大一肩承担了。
佛剑分说,连续三学期被评为本楼“最可靠的男人”——相应的证明是,每当楼里和系里的兄弟喝醉回不来忘记带钱被饭馆扣住打架给保卫科抓住的时候,佛剑的手机音乐“大悲咒”就会悠扬深沉地回响。不到一刻钟,佛剑就会出现在事发现场,交钱拉架办手续领人,业务娴熟得很。
但是,只有剑子和龙宿叫佛剑做老大,因为正直义气可靠的佛剑分说,只是这两个人的老大。毕竟帮忙善后擦屁股的小事无所谓,遇到选课这种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老大就只管罩着自己人了。
佛剑出马,一个顶俩,剑子和龙宿睡得很坦然很幸福,等睡到晌午起来洗漱兼抢夺老大买回来的包子,佛剑一脸淡定地说:
西方法律思想史没有了,我随便选了一门课。
抢包子的战役,剑子大获全胜——他很无耻地在每个包子上都咬了一口——龙宿当场傻眼了。剑子笑眯眯地把包子拢到面前,拿起一个吃的很有味:无所谓啊,应该是文科吧,过文科,有龙宿,是什么课?
龙宿苦大仇深地皱眉看了包子好半天,一咬牙下了决心,猛地抢过一个包子大口啃了下去。
轮到剑子傻眼了,他奇怪地说你不怕吃到我口水?
龙宿也笑眯眯,把包子一拢半边,说,反正我每天都吃你口水,早习惯了。
剑子觉得这句话有语病,但想半天没想出来,龙宿自己说完倒像是被噎到,赶紧转话题:先说好别的文科都好说,我罩着你们过,太史侯的宋明理学免谈!不过佛剑你不会手这么背吧,到底选的什么课。
佛剑好看的眼睛定定看了他们俩好一会儿,吐字清晰地念出四个字:宋明理学。
龙宿当场就真的噎到了。
剑子赶忙给他倒水顺气,哭笑不得地跟佛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才开学龙宿就跟太史侯闹过一次,生死仇人似的,要龙宿上他的课不是要他的命?
佛剑回答的坦荡,只剩这门课了。
龙宿红着眼睛说废话,是人都知道太史侯是本校四大名捕,为人又苛刻又无聊还有神经质,一天到晚绷着找人麻烦,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去选他的课赚学分,那不是找罪受吗……唉,不对啊,我记得你很早就出去了,为什么会沦落到只有这门课可以选?
佛剑沉默了一分钟,在龙宿剑子两双贼亮的八卦照灯眼瞪视下,终于开口:遇见一个来应考特招生迷路的姑娘,送她绕了点远路。
校区有班车,绕远路来回一个小时顶天了,不至于什么课都没得选,除非你一直送人家送到中午……剑子不怀好意地说。龙宿有时候就佩服他这点善于抓住问题关键的敏锐。
敌军如此犀利,佛剑只好补充,还帮她办了手续,在周围找了个住处。
……对陌生女孩儿如此体贴,这还是视红粉如骷髅的佛剑分说吗?苍天啊大地啊,快要进和尚庙的老大难道开窍啦!龙剑两人瞬间就忘记了宋明理学的事儿,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要给佛剑煮红豆饭了。
那边佛剑看着他俩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想多解释自己见到那姑娘孤零零无助地站在三舍球场边时莫名的面善感,仿佛那是个认识了很久的熟人,有种不能丢下的责任……到底……是哪儿见过呢?
吃完红豆饭之后好几周,龙宿在宿舍书架上到处翻找谁借走了他的《通志金石略》时,终于帮佛剑找到了答案:一张少女照片从佛剑母亲的来信里掉了出来,照片背后写着名字——言倾城。
佛剑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当天就把照片连着老娘劝婚的信一起寄回去了。
还没萌芽的佛剑分说绯闻事件就此终止。
生活还要继续面对,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比如……宋明理学和太史侯。
和太史侯结怨的过程,充满了疏楼龙宿的个人风格痕迹。
开学报道时,三个人东西不少,龙宿就借了一辆奔驰连人带东西从机场载来了。本来这件事没什么,S大牛人多,招摇的人更多,开学报道开大奔的那算是朴素了,开悍马骑哈雷的也不算出格,骑个老永久自行车那才叫惹眼。可惜车不招摇人招摇,疏楼龙宿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股子“跩得你想给他套麻袋的二世祖样”(八舍兄弟原创,剑子大力推广,创作者不求闻达于诸侯,敢做敢当,署名:知名不具)。龙宿没站两分钟,把路过的太史侯给招来了,对他挑鼻子挑眼冷嘲热讽。
从此,两人结下了深仇大恨。
剑子每次听龙宿讽刺太史侯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是龙宿被老师仗势欺人有多大委屈,当天引经据典孔孟朱王一路下来把太史侯气得话也回不了脸发紫的究竟是谁啊……真是占了便宜还要……剩下来的只好吞进肚子里咽了,人民内部矛盾和阶级外部斗争是两回事,剑子分得很清楚。
开学时的下马威估计也让太史侯印象深刻,见到龙宿自投罗网,他憋死了一口气,就想找出龙宿什么毛病来。结果龙宿这学期听话的要命,一节课不缺,对太史老师十分礼貌,任何时候应答和论文作业都完美无缺。太史侯努力了一个学期快结课了,竟找不到他半点错处,真真此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两人斗法,苦了剑子。
龙宿自己不爽也要抓着别人,每节课都要他和佛剑去陪听,不许逃课。佛剑好说,老大坐禅念经梵语都倒背如流,听再无聊的课也能眼观鼻鼻观心动心忍性,一脸认真严肃,其实神游九天。剑子就痛苦了,龙宿每次都强迫他坐自己旁边,太史侯点过龙宿回答问题忍不住再想点又觉得不好,就会改点隔壁的剑子。结果为了不给龙宿塌台子,剑子不得不强打精神听自己最恨的文科课,一堂课下来跟受刑不差几分。
几周后,在宿舍对太史侯发飙的人换成了剑子,龙宿边忍笑边去顺毛:别气别气,我今晚请你吃饭。
剑子怒瞪他:我请一年饭!你给我把太史侯灭了,不然我就把你灭了!
佛剑很认真地说,剑子,杀人是犯法的。
……
…………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龙宿和剑子终于解了冻,异口同声地说:佛剑,你太冷了。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龙宿如此小心翼翼,到期末还是出事了。
事因是龙宿老爸出差到本市,带上自家儿子去见早已是本市市长的老战友。战友相见,分外激动,一没留神就喝高了,老爷子有高血压,龙宿生怕出事,不敢丢下他自己回来,一直照顾到早上见到老爹清醒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就是太史侯的宋明理学。
剑子和佛剑坐在教室里坐等右等不见他,眼见上课铃即将敲响,太史侯脸上都要开出花来了(也不容易啊)。
龙宿还没到。
然后,剑子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太史侯还在得意总算抓住了龙宿的小辫子,突见常跟龙宿坐一块儿那个平常挺乖(按时上课)挺安静(在睡觉)挺认真(被迫的)的学生站了起来。剑子一路拿着教课书走到教室门口,当着全部人的面,把书直接丢进了垃圾桶,还丢下铿锵的一句话:太史老师,我努力过了,但你的课实在太无聊。
末了,剑子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对不起,混学分也是有尊严的。
解释完,不顾教室里响起的震天掌声笑声口哨声,剑子仙迹扬长而去,后面佛剑分说也默默起身,书就丢在桌上,没有带走。
太史侯张口结舌,别说龙宿迟到,估计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
这件事名列S大当年的十大头条,BBS上的点评是:
什么叫酷?这就叫酷;
什么叫境界?这就叫境界;
什么叫尊严……对不起,混学分也是有尊严的!
剑子这句从此成为本校名言之一,由此引起的轩然大波也不用多提,剑子和佛剑差点被闹到退学。闻讯冲到宿舍的龙宿,看见剑子和佛剑,一个坐禅念佛,一个嗑瓜子打游戏,都跟没事人似的,忽然间喉头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剑子看他脸色一会儿绿一会儿红噗得就笑了,说对不起啦龙宿我忍不下去了,宋明理学的大旗由你坚守,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倾全力救众生,onlyyou~~~
……
龙宿发现自己笑了。他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这么跟剑子说过话,他忙,剑子也忙,号称在同一个大楼上班,却很少遇见几次。那些事仿若昨天才发生,那些笑声仿若还在耳边飘荡,那些日子模模糊糊竟难以确定是否曾经过。
那一天喉头的哽咽又回来了,龙宿半晌没说话,剑子也耐性好没挂电话。龙宿轻轻低头,把被揉成手纸的辞职信又展开,轻轻抚摸着上面漂亮的硬钢笔字,叹口气,说,你这回又背了黑锅跑了,让我一个人去送死。
听他这么说,剑子忽然从心里生出股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愧疚。
剑子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能说的,龙宿都知道。
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龙宿的声音平稳、温和,嘈杂的校园里,如此清晰。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算吧。
你在哪儿?龙宿问,总觉得剑子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
学校。剑子答,这边有熟人说有个翻译项目让我来帮忙。
龙宿的眉头皱起来了,熟人?哪个熟人?
剑子干笑两声,这么……
得了,不用说了,剑子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问题,龙宿打断他。是素还真吧?他让你做的,肯定又是专业词多到发疯钱少到没人接的烂摊。
把电话挂断,和素还真打招呼时,剑子还在笑个不停,脑子里只转着龙宿刚刚的评语:
“拿《东邪西毒》那句台词评价跟素还真合作的感觉最好——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因为镜子里只写了三个字,‘冤大头’”。
素还真看他笑得奇怪,也不追问,十分斯文有礼地叫了声:“剑子学长。”
剑子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毛骨悚然地说:“别来这套好不好,你明明比我大五岁,‘素副教授’。”
S大,或许也是全国最年轻的经济学副教授素还真,再度露出外人当作温文熟人看了发毛的笑容,说入门有先后嘛,数学这科里你还是我的学长,依照我们的水平差距,估计你这学长还要一直当下去。
剑子无语问苍天,有时候他真想知道,素还真也好龙宿也好,脸皮都是拿什么材料做的……
认识素还真,是在选修的S大随机数学课上。刚开始剑子真不知道这就是校长一页书为之和外经贸部长拍了桌子的风云人物。坐在课堂里,素还真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大学生没差别,带一副眼镜,斯斯文文,认真听课记笔记。随机数学这门课是理论数学里很难的一门,教课的老师语速又快,有时候你还没听懂头呢,他已经把方向转别处去了,折腾得学生苦不堪言。期末时候更是极端,学生们叫住老师说您划个重点吧,老先生直接丢出一本砖头厚的教材——“整本都是重点!”
无数学生抱着头哀嚎说完了完了这回要挂科了,剑子反正是选修,个人兴趣,不差那几个学分,闲闲没事地吟了句:“随机数学随机过。”
旁边有人立刻接上:“量子力学量力学。”*
剑子一呆,旋即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接话的人,就是素还真。
那时刚刚从国外常青藤大学学成归来的他,已经在数本国外经济学期刊上发表过文章,是很被看好的青年才俊。还没回国就有好几个机构指名要他,实在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最后却来了S大做教书先生,跌碎一群人眼镜。据说书老板为了素还真的归属跟外经贸部长拍了桌子,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这是帮你们,你们用不起素还真。
教书匠的工资无论怎么说都跟公务员有差,一页书这句话,当时没人懂。
现在,所有人都懂了。
素还真这样的人,确实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的。
他是好,但他太能折腾。
作为一个经济学家,不唱好,只唱衰,不盯着发财的地方,只盯着赔钱的地方,这样的人,几个人用得起?房产泡沫、企业改革、信贷危机、农业税收、股市虚高……每个大政策、寡头宣言和利益集团的背后,都有一双斯斯文文,却认真无比的眼睛在锐利地打量着。素还真的批评不讲情面,不怕反击,不受任何人左右。每一次他的新观点一登,一页书必然接到某领导打来的“慰问”电话,随着素还真名气越来越大,“慰问”级别也越来越高。虽然如此,他却巍然不动,职称还节节高升,没过35,已经当上了副教授。
现在的素还真跟剑子认识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斯斯文文的,看来认真又用功,一不小心,你会当他是个对社会毫无认识的青涩大学生。
剑子问,还好吧?
素还真一本正经地说,不错啊,没缺胳膊少腿也没被人砍死哪……你这么看着我干嘛?素副教授摘了眼镜,掏出块眼镜布擦了擦,边走边说,这事我以前就总结过了——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什么理由什么动机,挡人财路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我可连挽联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知道你还干,没见过这么想不开的。
剑子有时候不明白,素还真这么个聪明绝顶老奸巨猾的人,怎么就专干给自己找罪受的傻事干上瘾了。
轮到素还真笑了,我想不开,你就想得开?
剑子没词了。
去龙宿那儿工作虽然不是他心甘情愿,但电视制作也挺有趣,剑子做了阵子,越来越投入。没过半年利用语言优势,还有S大期间各种出国交流积累的人脉关系(这是他的天赋能力),摸索着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捣腾出来一档谈话节目。节目题材不新颖,延请各行业国内外菁英就当下热点问题进行探讨,方式却很与众不同——现场直播。有前期预演,但没有彩排,不重录,不剪辑,接受现场和电话提问,这样的谈话节目,对被邀嘉宾和主持的能力是巨大的考验。被邀者若没有真材实料,当场就会被问到没词,主持人如果没有很快的反应能力,容易让话题被观众牵着走,而行业菁英未必善于表达,主持人有时候也需要引导被邀者进行阐述。可以说,整档节目,只靠场中几个人一肚子的行货撑着。
龙宿看了企划和两期试作,认为这节目潜力巨大,一路开绿灯给资源给时段,很快节目大红大紫,每期基本保持在12~13的收视率。
剑子是节目主策划和执行制作,有时也客串一下翻译兼主持人,他本来就幽默风趣,学识渊博。如果遇上个合拍的,比如17期请的素还真,两人一搭一档,比正牌主持人更加抢眼,很受观众欢迎。
上个月底,麻烦来了。
国家某个主管影视传媒的部门有人下来个要求,为了扶持国产电影电视等文化制造业,希望这档节目能做一个相关的文化系列。龙宿听着部门主管的报告,眉头皱了又皱,叫来公关总监签了笔钱,让后者去推掉。公关不能说不成功,一系列节目变成了一个,只说电影,对方体贴得很,要请的嘉宾都指定好了。事已至此,龙宿也不再坚持,只能打电话对剑子说了前因后果。
说完龙宿就闭嘴,剑子想了想,答应了。
挂上电话,剑子给龙宿发了条短信,上面只得一句唐人诗: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社会教给人的第一课,往往叫做妥协。
龙宿握着手机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站了很久。
到了现场当天,果然出了状况,嘉宾是国内某著名制片人和某著名导演,侃侃而谈时颇有文人派头,遇到关键问题的含糊带过也很有文人的滑头。观众们历经数期真正的菁英考验,早已不好糊弄,问题逐渐开始咄咄逼人。面对一位现场观众尖锐地质疑最近国产大片的无病呻吟和空洞,嘉宾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导演支吾了两句,制作人则顾左右而言他半晌,从制作硬件谈到软件不足,绕了好大个圈子,忽地蹦出来一句话:“……电影不好看是没钱没拍摄周期,给我五年时间,我也能拍出《指环王》。”
全场鸦雀无声。
噗哧——先笑出来的是剑子。
为了控制场面节奏,他今天也参与了主持,还替嘉宾巧妙地带过了一些尴尬的问题。当所有人都望过来,剑子露出了很久以前的那天,在全教室人面前站起来,把教科书丢到垃圾桶时一样的笑容,平静地对那位制片人说:“您让我想起从前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不要脸的人最可怕。”
后面的事,不用再说了。
剑子走的很果断,给龙宿洋洋洒洒写了千字的辞职信,还给认识的杂志发了一份电子版,编辑心神领会全文照登,其中有这么一句: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和同事们告别,走出那座工作了一年多的大楼时,剑子没有回头看。
得了,谁都别说谁。
剑子咳嗽两句,问素还真你打算去哪儿给我接风啊?
素还真说清真食堂的小炒怎样?
是可忍孰不可忍,剑子回头就要走,素还真一把拉住他说开玩笑呢,先陪我去留学生宿舍找人还点东西,然后叫上苍他们一起出去下饭馆。
这还差不多,剑子说,可别让我后悔放弃了龙宿那棵摇钱树来靠你这歪脖子柳。
听得素还真直翻白眼。
正是吃饭点,留学生宿舍前头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头,大部分学生人手一个饭盆,勺子筷子敲着碗,间或一两声“打得好”“再来一个”——天桥跟下围观卖把式的一个样——素还真耳朵尖,听见有人说:“神鹤加油!”脸色就变了。
说坏了,好像我要找的人跟人打起来了,拉了剑子就排开人挤进去。
人群围起一个圈,中间隔着四五平米一块空地,空地上对峙的两人,果然有一个是素还真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学术交流时认识的朋友神鹤佐木。
和神鹤佐木交手的是个外国姑娘,长长的绿色头发雪白的皮肤,长得颇秀丽,眼眉斜飞,很有几分凶相。
这谁也不认识的姑娘,是朱闻的表妹华颜无道。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朱闻不情不愿地走了,出租车才起步就想起房里还有莫召奴一干人人等的东西没还,干脆打电话交代就在附近的表妹帮忙。他心里千头万绪,却漏了两件事,第一,华颜不会说中文;第二,他宿舍里没有人会说意大利语。
华颜什么话也不说就冲进朱闻房间找东西的时候,宿舍里只有神鹤佐木在。神鹤一贯认真,虽说猜她和匆匆走掉的朱闻有关系,为了保险还是上去问了几句。华颜性情暴躁,并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最喜欢的语言只有一种,就是拳头。一来二去,两人不清不楚地就动上了手。
一动手华颜兴奋了,神鹤佐木竟然也是个武术高手。
这姑娘有点暴力倾向,本来就很喜欢和人过招,这下完全把来的目的忘记了,一心一意只想和神鹤单挑。
华颜使的是泰拳,这种拳术狠辣凌厉,专攻要害,招招伤人。和一般把功夫当作有氧运动防身术的女孩子不同,华颜从5岁开始学习泰拳,每天都坚持和男性职业拳手同训练量,年纪轻轻已经是七段高手。神鹤觉得这架打得莫名其妙,不想缠斗,开始尽量以体术闪避,到后来看她招式纯熟力大无穷,是认真在较量,也逐渐动了武术家的真格。
交手几回合,神鹤佐木大概摸清了对手的进攻风格,华颜天生神力,拳技比踢技更有杀伤力。但在招式衔接间,过大的上肢力量就会造成一个问题——下盘不稳。华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试探进攻几次无果以后,谨慎地三宫步(泰拳步法)绕步,寻找攻击点。
剑子跟着素还真总算挤了进去,他前头站着个金色长发的小哥,眼眉精致,高鼻深目,出口却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国语:“神鹤加油,抓住机会,压倒她!”
一句话吼得围观群众兴奋无比,“压倒”之声此起彼伏,仔细看看出声的都是留学生,剑子额头一滴汗,这还真是……全世界人民都爱凑热闹。
华颜听不懂中文,却被猛然响起的怪叫吓了一跳,霎时有些分心,她心中一凉,正准备防守,却发现面前的神鹤并没有动。
神鹤没有分心,眼神平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不会趁人之危。”
望着对手没有表情得有些木讷的面孔,华颜的心头突然有些异样。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麻麻痒痒的很不舒服,好像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为了甩开心头的怪异,她大喝一声,对神鹤发动了全力以赴的猛力连击。接下来的事在没学过武术的人眼里只是电光火石,两人交手数下,然后就在身形交错间,神鹤突然抓住了华颜的手臂,两手一个浮落,配合足技,一连串动作流畅得令人眼花缭乱,华颜还来不及固定身形,已经感觉一股大力让自己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前倾,然后完全失去重心摔了出去。就在她身体半腾空的刹那,神鹤用手又托了一下,改变了摔倒的方向和力度。
华颜轻轻侧摔在地,神鹤顺手做了个扼技,锁住她的咽喉。
两个人的脸面对面不远也不近,华颜瞪了神鹤半天,蹦出句话:“我输了。”
剑子听出她说的是意大利语,前头的金发小哥大声鼓掌,跳起来吹了个响亮无比的口哨:“干得好!吻她!”——后面这句,是法语。
别人还没反应,一只不知从哪儿伸过来的长腿狠狠一脚把小帅哥踢了出去。剑子回头,身后站了个短发高个儿的女孩,英气勃勃的眉毛很有几分男子气:“起什么哄,快去帮人家翻译一下!”
“哎哎哎!阿月仔,你踹的也太狠了!”
这显然是一对恋人。
周围人轰然大笑,在不少人“蝴蝶君,男人的眉角又被削了啊”的呼声里,蝴蝶君哀怨地瞥了恋人冰冷的脸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正把地上的华颜拉起来的神鹤身边。
素还真微笑着,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别的地方都不去,一直待在这里?”
剑子瞅了他一会儿,很不给面子地揭穿:“因为除了书老板没人肯要你。”
素还真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剑子不等他继续说,已经大笑着向前走远了。
有一些日子,我们都过得很纯粹。
****************************
后来剑子被学校聘回来做客座讲师,托苍帮忙租了学校附近一间公寓。时不时从出版社那里接一些翻译的活儿,也会为杂志写点没人接的技术翻译稿。
龙宿还是很忙,但是每周都会打电话给他。
佛剑还在做带发的和尚,但是每周到会接到剑子的电话。
剑子不算太忙也不算太闲,一有了钱,他就独自出去旅游,把钱花光才回来。
悠悠闲闲的时光流转,眨眼就是两年。
一个夏天的正午,剑子路过水城威尼斯,在路边的冰激凌屋和老板搭了很久的茬,老板相见恨晚地请了他好几杯特制冰激凌鸡尾酒,问他,打算去哪儿玩?
剑子含着勺想了好半天,摇头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阳光穿过狭窄的缝隙照进来,老板卷卷的胡子被照得发亮,像把蓬松的野草,他对剑子说你可要小心钱包,这儿小偷不少。
剑子很认真地点头,说,好。
一艘冈多拉悠悠地从剑子面前开过去,一对情侣手牵着手站在船头低声耳语着什么,小船沿着水道飘啊飘,拐了弯,消失在林立的建筑中。
在剑子吃冰激凌的另一边背街,银煌朱武茫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威尼斯河道并不清澈的流水,偶尔有条冈多拉进入了他的视线,不一会儿,又消失。
他已经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
* 随机数学随机过,量子力学量力学——此对联来自某只朋友当年苦读的血泪,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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