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远那么近》冰冻杏仁茶

2、第 2 章

　　朱闻苍日是不那么标准的中国名字。意大利留学生朱闻的本名又长又绕口还带小舌音，念一次能让人觉得舌头大了三倍，连他自己都不爱念。姓名障碍实在是跨国交友第一大忌，好在S大学有个传统，入学的留学生都要取个中文名字。朱闻向中国通叔叔补剑缺请教半天，两人合计了大半天，他终于有了个十分入乡随俗的中国名字。

　　朱闻现在的模样可以说是百分百的入乡随俗。
　　中裤加衬衫加旅行背包，不看红发蓝眼深刻漂亮的眉目，和走在学校里的任何一个青涩小年轻没两样，手里头还很风雅地挥着把白折扇。折扇白底黑字描金骨，几个狂草字极有气势地铺洒了半壁江山，朱闻喜欢这几个像画一样的字——虽然他根本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但是这不能怪朱闻，他要懂中文就不用花钱来上学了。揣着S大学中文系留学生的朱闻现在连自己名字那几个方块都认不全，会说的中国话统共就五句——“你好”、“谢谢”、“再见”、“多少钱”，还有——“太贵了”。
　　朱闻的异国学路开始的有点坎坷，才下飞机就被“本市50年最高温度”热晕，新闻没报的是今天湿度高达80%，又热又闷就跟个蒸笼似的。走出的士那会儿，地面上掀起的热浪让朱闻差点就想直接买票回去。没走几步路，汗水就哗啦啦往下流，衬衫湿了一大半，脸色一片火红，跟喝高了似的。两个树底下乘凉下棋的老大爷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把小伙儿拉到后门传达室，使劲儿掐人中灌凉茶抹清凉油。在传达室吹够了空调，喝了好大一杯凉茶，人中被掐的红红，差点中暑的朱闻清醒过来了。老大爷们和传达室几个警卫这才松了口气——好在没让国际友人在咱们门口出事儿不是？
　　有个大爷把自己的折扇塞到他手里，连比带划地让他用来煽风遮阳。朱闻拿了人家的东西不好意思，想掏钱，就见老大爷脸发黑，想了想又把钱包塞回去，在包里使劲儿掏啊掏，总算找出来一条红白相间的条纹丝巾，笑盈盈递过去。老大爷一看乐了，心想这外国小伙儿真是够客气的，现如今知道礼数的年轻人可真不多了，虽说这条围脖女里女气只能给老伴带，也是个心意吧，就爽快接了。价值四位数欧元的HERMES丝巾被囫囵塞到裤兜里，老大爷朝外国小伙儿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朱闻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疑惑地挠挠头，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byebye声里走出了传达室，朱闻苍日笑着，不停回头挥手和大爷们再见——想回家的念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S大学生活区的林荫道是N市一景，大片大片法国梧桐连着银杏，都有五十年以上的年纪，夏天走在校区里，连点阳光都照不到。朱闻苍日走进学校后门，一眼就望见条三车道的笔直大路，被绿意葱葱的树荫覆盖得，走上这条路，立刻就觉得气温下降了五度。他想起在S大学的入校介绍小册子上好像提过这些树的来历，顺手就去摸包想看看，摸了半天结果没找到。朱闻心里一凉，介绍小册子找不到，那这么大学校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怎么找留学生宿舍去？难不成在烈日下一栋一栋地找？
　　茫然无措间，朱闻已经走到了丁字口，林荫道一分为二，一边向左，一边向右。
　　朱闻不懂中文，也就肯定没听过《天堂向左，深圳向右》这本十多年前本国文学小青年们必读的小说。如果他听过，也许他就会选择向左走，然后和剑子迎面遇上。
　　但他没有。
　　于是朱闻顺理成章地选择了向右。
　　右转向的朱闻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看见一个刚好侧过的男子笔直的背面。他没多留心，只顾走着，还感叹了声本地人真厉害，这种天竟然还能穿得下长衣牛仔裤……等到朱闻终于记得该找人家问路猛然回头，那个全身白的男子已经转过了拐角，消失在视野中。
　　36度这个数字对户外活动欲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刚过吃饭点没多久，大伙要么自习要么午睡去了，平常人来人往的林荫道现在一片寂静。朱闻走了上百米，还没见到第二个活人，于是在又一次见到有人经过眼前时，他毫不犹豫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拦上去，用英文问：“同学，请问留学生宿舍怎么走？”

　　被朱闻拦住的人是箫中剑，巧的是，他和朱闻一样，也是留学生。
　　箫中剑来自冰岛，这天气对所有生长在高纬度的人同样的折磨。比如箫中剑的室友，剑道七段的神鹤佐木。神鹤从五岁起就每天练习剑道三小时，数十年不变，刮风下雨打雷下冰雹都不改，所以今天也一样去了体育馆，结果坚持两个小时以后，赶在脱水前回来了。剑道护具很不透气，神鹤佐木脱下护具的时候，整个人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天箫中剑心情很不好，并不是因为不得不冒着日头出门，而是因为那是冷醉失踪的第四天。
　　箫中剑是学海洋气象学的，S大学的科研小组在这方面名声不小，几个理论模型在国际学术界也很有影响，经常和欧美几个专业顶尖的大学做交流，箫中剑就是这样被导师推荐来交换学习。他的优势一是基本功扎实，第二很简单，他是混血儿，老爸就是中国人，语言这关不成问题。送他上飞机之前，箫大哥忘残年拉着弟弟的手很严肃地说，老二你天生颜面瘫痪，大哥我很担心你会没人缘，要记得多交朋友尤其是可爱的女生啊……后来的话就听不清楚了——老三月漩涡发现忘残年的话痨症有发作的倾向，立刻坚决果断地堵住大哥的嘴，把二哥往安检口一推，说：“快走吧。”
　　在毫无离愁别绪反而有点无厘头的送别里，箫中剑坐上了去异乡的班机，他才下飞机，就见到一个笑嘻嘻的蓝色短发青年高高举着牌子，上面大笔写着自己的名字。
　　青年就是冷醉。
　　冷醉也学海洋气象，他比箫中剑低一级，个性活泼外向，和谁都谈得来，在班上很有人缘，英文也说的不错，导师看上他的交际长才，特意派他来接待箫中剑。年轻人交朋友总是很快的，忘残年对弟弟的担忧从双重意义来说落空了——第一，箫中剑很快通过冷醉交了好几个朋友，第二，箫中剑没有认识可爱的女生，只认识了漂亮的女导师。

　　学理工的女生恐龙之多，S大学这所全国知名的理工院校转综合大学的男生是最有体验的了，本校男女比例高达令人发指的2:1，这意味着即使是一只恐龙也可能有两个竞争者。在这种惨烈的情况下，从身材到长相到性情都无愧于美女这个称号的硕士导师冷滟那个外号——“冰山上的雪莲”——叫起来真是半点也不嫌肉麻。箫中剑第一次见她，也失神了好几秒。
　　冷滟的漂亮是如梦似幻的，可远观而不可亲近。她说话比普通人更慢，仿佛总在走神想什么，肌肤如雪白得透明，白到让人疑心不健康的地步。事实是她的身体也确实不好，据说是先天溶血性贫血，三天两头跑医院挂水，系里也不想把这么个才女累病了，给她排的课是最轻的，研究生也只让她带三四个。不知道为什么，不爱跟人亲近的冷滟和冷醉关系倒很好，经常问他学业进度，帮他论文开题，时间久了，连带地和箫中剑也近起来。
　　冷醉暗恋着雪莲般纤弱的女导师，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箫中剑不明白冷醉为什么不去表白。虽说师生恋在这国家多少稀奇了点，但这都什么年代了，S大学向来以开明宽容自由著称。上学期材料系老师汲无踪和学生鱼晚儿的恋情曝光，就闹得轰轰烈烈，校领导还在连夜开会讨论怎么处理，BBS上已经忽如一夜春风来炸开了锅。在八卦水版“天下风云出我辈”上出现了满版讨论这事的帖子，或支持的或反对的，从道德讨论的从法律讨论的从感情讨论甚至还有从社会心理讨论的，战得热火朝天。那天大概灌了几千帖，开始大家还人五人六地摆事实讲道理，到后来女生也掺和进来，谁也不想在女生面前丢了面子，说话就越来越激烈了。水版版主三口剑见识不妙，赶紧开始删有火气的贴，他一删更是不得了——“没有言论自由”这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小青年们最恨的七宗罪。火上浇油之下愈演愈烈。向来自认手速过人APM过250的三口剑，删了俩小时删到手软，帖子还是跟麦子似的一茬接着一茬。三口剑最后急了，只好出大绝——请机房的几个兄弟学校外头的小四川吃了顿宵夜，偷偷把服务器关了几个小时。这事各版版主都干，反正没地方吵自然只好洗洗去睡，都是高等教育下的国家栋梁，总不至于为了论坛上的鸡毛蒜皮动手打架。总版主兼计算机系副教授四非凡人有话为证：“青春，那就是一团躁动的火——火燃烧需要氧，你越关注，它就越张扬，你不管它，自然就灭了”。

　　飞鱼恋的结果很有S大学，确切地说，很有校长一页书的风格。
　　教导主任圣阎罗还没历数完伤风败俗的罪证，一页书已经打断他，直接问：“鱼晚儿成年了没有？”
　　圣阎罗说成年了，一页书又问，校规里有不准师生谈恋爱那么一条吗。圣阎罗开始翻校规，翻得满头是汗，过了半天抬头说没有，但汲无踪身为老师这么做是对师德的极大玷污……一页书不等他说完，转过头去问行政主任妙筑玄华，教师合同里对这种情形有说怎么处理吗？妙筑玄华说没有，合同是规定如果有损害学校声誉违反国家法律的行为可以开除的。
　　那就行了，一页书说，他们一不违法二不违规，这事儿咱们也管不着，散会。
　　圣阎罗急了，说校长你不能不负责任，这关系到本校的百年声誉！
　　一页书刷地扭头，目光炯炯，圣阎罗当时就忍不住退了半步——从高能物理一线上退下来的一页书不是普通教授，资历老名声大。过去在军队里搞科研呆久了，性格也很有军人暴烈豪迈的一面，火气上来了，谁的桌子都敢拍，谁的面子也不给，学生私底下都叫他书老板——有老板派头！不过这回圣阎罗猜错了，一页书没拍桌子，悠然说，百年声誉是重要啊，又说，这样吧，为了更好地维护我校的百年声誉，从今天开始组织处级以上干部学习校史，散会。
　　圣阎罗呆呆地看着一页书走出了会议室，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等学习完校史，他对着本校知名教授的生平简介欲哭无泪了：感情师生恋竟然是本校的老传统……

　　鱼晚儿明年毕业，汲无踪打算等她一毕业就去领证摆酒，四非凡人已经开始在BBS上发起婚礼参加召集策划花车路线了，打算从鱼晚儿住的西四舍开始，绕生活区一圈，到教工宿舍汲无踪家结束。当天免费提供点心，五食堂大厨无肠勇敢地担下了这个重任，顺带在帖子里征集勇猛刚健的好男人为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朝看彩霞晚带雨云云——直接导致能坚持看完全贴，并注意到最末尾细小报名表mail地址的人数减少了九成。
　　这回事冷醉也知道，那天的BBS大战他一直奋战到服务器“当机”，还找了读法律的外校兄弟来为鱼晚儿他们提供法律咨询。别看他论坛上说的慷慨激昂，一提表白就满脸的“让我找个地方钻下去”，冷醉同寝室的银狐对此做了一个很精辟的总结——“百无一用是宅男”——真是可列校版大史记的至理名言。
　　就是这样不明不白拉拉扯扯中，箫中剑在S大学的第一年眼看就要过去。

　　冷醉依然没有表白，冷滟却突然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措手不及，从常规检查到血小板异常只是两天，从血小板异常到急性溶血性贫血病发只是几个小时。冷醉还在揪着箫中剑问带什么花去看她比较好的时候，银狐冲进来说冷滟病危。等赶到医院，只来得及听医生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医生又说，病人红细胞大量破坏分解毒素过度，引起急性肾功能衰竭，输血急救时并发心功能不全，由于病人本身心脏早搏，供血不足导致脑缺氧休克，然后……
　　然后的都无所谓了。
　　立夏以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冰山上的雪莲花凋谢了。
　　那天特别的热，是这个夏天的第一个高温天，箫中剑默默地陪着冷醉去见冷滟最后一面。
　　走出医院，箫中剑才发现外头烈日当空，没心没肺地晴朗着。
　　他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城市夏日的残暴。
　　冷滟遗体告别的第二天，冷醉就失踪了。

　　除了箫中剑，冷醉宿舍的几个人这几天也到处地去找他，给他家打过电话，却没人接。箫中剑听冷醉提过他是单亲家庭，老爸不是什么慈父，说到这里，冷醉苦笑几声没了下文。不在家，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们都很担心，又不敢报警，更不敢告诉老师——无故旷课数超过可能被退学，要是冷醉只是出去散散心，回来发现学籍没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朱闻截住箫中剑的时候，他是很不情愿停下来的。
　　箫中剑脸虽然冷，却是个好心人，听朱闻说了半天，知道这是刚来报道的留学生，丢了学校手册找不到宿舍，虽然心里百般着急，还是带着朱闻七拐八弯地又绕回了宿舍。把人丢给门口遇见的莫召奴，箫中剑不等朱闻说谢谢就赶着走了，银狐不知从哪儿弄了辆车，说是这样找起来有效率，就等他到了出发，手机已经响过了几十遍。

　　朱闻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箫中剑跟莫召奴说招呼下新留学生就跑了，没想到后者正好是他要就读的中文系学生会会长。莫召奴看着文文秀秀，做事那叫一个俐落，打了几个电话就把宿舍、入学给他都办妥了，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空饭卡——当然，手续只是提前省略，等过两天还要朱闻自己去跑了补办。
　　留学生宿舍建了没几年，是本校最新的建筑之一，布局两室一厅有卫有厨，一间房住两个人。看见朱闻皱眉，莫召奴就笑了，说：“没办法，留学生交换生每年都在涨，但学校就这么大地方，个人隐私没地方放。”又说你已经住的不错啦，普通学生宿舍一间房四个人一层楼两厕所，洗澡要跑公共浴室吃饭要跑食堂……就听朱闻很神往地说，多好啊，这才是集体生活！请问留学生可以住普通宿舍吗？
　　莫召奴差点没噎着，他看朱闻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最便宜的是脚上的纪念版乔丹鞋，一副公子哥派头，还以为会住不惯这里，没想到竟然是嫌住的太好了。
　　“不行。”
　　“为什么？”朱闻很疑惑，朱闻很郁闷。
　　莫召奴心想这还真是赤裸裸的“何不食肉糜”，当然，优雅的莫大少没这么说，说了朱闻这个中文小白也弄不明白。莫召奴露出个招牌式暧昧高深笑，心想，这个人挺有意思。

　　草一色也觉得朱闻挺有意思——他就是朱闻未来一年的室友，来自东瀛，自称是为仰慕中国文化来求学。根据朱闻的观察，草一色仰慕中国文化是有的，但似乎仅限于仰慕中国的方城文化……每天24小时，草一色有8小时都在牌桌上泡着，号称打遍S大无敌手。当然，后面这个号称是草一色自己封的，他跟朱闻说，这种号称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独孤求败东方不败，别人一听就觉得你特别装X特别欠扁特别想来收拾你——这就对了！麻将是要四个人打的，越多人来打才越刺激。于是草一色经常性挂着这个名字飘荡于S大的各大板块，结果朱闻除了经常接待前来踢馆和还债的壮士们，认识了不少别系的人之外，还练就了一口字正腔圆的牌桌行话，数起“清缺无字断幺九三暗刻七对子□□海底捞月十三太保”都不带打嗝的。
　　草一色给朱闻的中文学习带来了很多有益的刺激，其中之一就是武侠小说。
　　第一回听草一色提起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朱闻摇着扇子，问：“这个人是谁啊？”
　　“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连他们也不知道，你对得起你手上的扇子吗？！”
　　热爱中国各种“文化”的草一色被无知的朱闻深深地刺伤了，作为朱闻的室友，他痛感自己的关心太少，立刻找来一大堆中英文版对照的武侠小说丢给朱闻去啃，要求朱闻深读精读好好读，读通读透读到老。通俗文学打开了朱闻的中文学习之路，他本来就是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聪明人，加上家里也有个中国通叔叔，倒不算初心入门。方块字虽难，也难不过死记硬背。三个月以后，朱闻打开老大爷送的扇子，把草书扫描到电脑里和各种字体对照研究了几个小时，总算弄清了上面的四个字——“我在江湖”。
　　能看懂武侠小说的朱闻学习热情百倍高涨，草一色介绍的书都看遍以后，他只好要求身边的人介绍其他中文小说。我们都知道中文系阴盛阳衰的一贯状况，被女性阅读取向熏陶导致的不幸结果是，某天草一色大杀四方回来，发现室友已经变成了一个资深言情爱好者。看着朱闻一边看琼瑶一边两眼发光，偶尔还会在吃饭时探讨一下“你说他们怎么能做到除了谈恋爱什么事都不用干的呢？”这样的高阶课题，草一色真是仰天长叹悔不当初——先贤说的没错，杂书害人不浅啊！

　　朱闻天天看言情小说，考试门门过，是因为他聪明。草一色天天战方城，考试门门过，是因为神鹤佐木好心。
　　神鹤佐木和箫中剑，是和他们分享套间的另外一户室友。
　　箫中剑那天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冷醉，疲惫和失望地回来，才发现白天跟自己问路的马大哈成了室友。草一色在客厅眉飞色舞地中英日文混杂给朱闻进行麻将国粹扫盲，神鹤佐木静静地斜靠在椅子上看书，箫中剑勉强跟三人打了个招呼就干净洗澡睡了。第二天他照样出去，照样一无所获，第三天他要出门的时候，朱闻突然说：“箫兄，我陪你去吧。”
　　箫中剑很疑惑两人三句话都没说，何时开始称兄道弟了，不过他个性不爱多话，只是摇摇头。
　　朱闻摇着扇子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是坏事，而且我刚刚报道，还没排课，比你们都有空得多。
　　箫中剑听出来他的诚恳，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不”了，朱闻看他欲言又止，扇子一收，叹气皱眉很受伤地说：“哎呀，箫兄，给我余地，给我机会嘛。”
　　最后朱闻还是跟着一起去了，银狐他们都以为是箫中剑的朋友，多个人手自然欢迎之至。之后的每天朱闻都帮着找冷醉，因为还要两周才正式上课，反而比他们花的时间都多。
　　就在大家的焦虑越积越多，打算报警时，冷醉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办休学手续。
　　冷醉看起来瘦了很多，对失踪的事只字没提，就说谢谢大家的照顾了，以后不是同学还是兄弟。走的时候，冷醉跟箫中剑说了一句话，他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读海洋气象，真的，如果不是报考咨询那天……算了。
　　冷醉笑笑没继续，就跟那天说起他家里的事一样。
　　这个笑容像是在哭。

　　第二天箫中剑总算睡了个好觉，不用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他一直睡到朱闻敲门进来，跟他说冷醉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箫中剑茫然地摇头，又点头，就在昨天，他忽然发现，对这个最重要的朋友，自己了解的太少太少。
　　朱闻看看他，反身回了自己屋里，不会儿穿戴整齐地进来，说：“走，去送冷醉。”
　　还没出门，银狐已经电话过来说冷醉昨晚偷偷地走了，给箫中剑留了话，要他多多保重。
　　这一天也很热，箫中剑觉得简直跟冷滟死得那天一样的热，但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去查天气预报，果然发现这天比那天要高足足六度。他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隔壁俩混混已经踢门进来，朱闻笑嘻嘻地说：“箫兄，今天礼堂放电影，《功夫熊猫》，要不要去看。”

　　以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夏天不知不觉就一去不回，箫中剑的生命里走了一个冷醉，来了一个朱闻苍日。
　　未来的未来，还可能走更多的人，来更多的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日夜总在流转。

　　朱闻在S大的第二个夏天刚刚过完，华颜无道就带着他父亲的口信来了。口信里措辞不温不火，朱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闹不清是什么意图，只好打电话给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叔叔探口风，补剑缺在那边猛咳嗽说你小子别磨叽了，快回来，是好事。
　　好事？
　　朱闻苍日淡淡地想，那个男人这一辈子恐怕没做过一件好事。

　　没看见下棋的老爷子们，可惜不能和他们说声暂时不来学下棋了，草一色还欠我三顿饭，之前借莫召奴的CD堆在书架还没还……坐上出租车的朱闻漫无边际地想，跟司机说去机场。
　　司机用流利的英语问他你回家啊？
　　朱闻用标准的中文说，是啊，很快就回来。
　　他并不知道，这个“很快就回来”的打算，将会跨越两年多。

　　引擎发动的一刹那，穿白风衣戴墨镜的剑子擦着朱闻的车窗走过了人行道。
　　他的头发又长了，不得不扎成个高高的马尾以防被吹乱。这次他没拖箱子，只有肩膀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卡其色帆布包，望着越来越接近的校门，剑子五味杂陈——阔别一年多，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