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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剑子离开学校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才立夏没多久,气温就像最近的物价一个劲儿地飞涨,五月里已经好几天三十多度了。到了剑子走这天,N市更是“达到本日50年以来最高温度”36度,学校里大喇叭每个段时间就要把这句话重复遍,同时提醒同学们注意饮水,不要过度运动,以防中暑。
      剑子走在林荫道上,一手拉着手提箱,一手拿着电话,走神地想去年气象局好像也是这么说的,敢情“最高温度”和世界记录一样是不断刷新的?
      他一走神,立刻就被电话那边的龙宿抓个正着,龙宿最恨他装傻,阴恻恻地说剑子我说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咳,听进去了,刚刚喇叭说今天36度,我热得有点走神。”
      在忽悠龙宿这门技艺上,剑子仙迹磨练了二十来年,已经达到了从心所欲,炉火纯青的境界。也不管自己现在还穿着蓝白牛仔裤和纯棉长袖白衬衫,在周围汗衫短裤兄弟们敬仰的目光中施施然走过,连颗汗珠都没蹦。即使打小就知道这人是到了三伏天还能穿一身黑烤太阳,被慕少艾说成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体质,这无非又是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口,坐在五星级饭店吹空调看海景的龙宿多少还是觉得愧疚了。
      这就是剑子的本事,天下间只有这么个人,能让疏楼龙宿什么都没做,就觉着倒欠他的。
      真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龙宿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继续问:“就一句话,你来还是不来。”
      剑子也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继续拖:“这嘛,从长计议……”
      龙宿再好的耐心也磨平了,打断他:“你说句行就结了,别浪费我的越洋电话费。”
      剑子心说要我想说行不早说了,但他知道龙宿是好意,世上肯这样顾惜自己的人并没几个,也不肯说绝,只好说:“我一个学小语种的,去你那集团下面能做什么?”
      龙宿鄙视地说你找理由也要专业一点,英德意荷阿拉伯五门外语能叫小语种,你让学马耳他语的人找什么豆腐撞去。何况我家开的是跨国新闻传媒集团,语言能力本来就是最重要的。又说,之前咱们毕业时我叫你来,你说要念硕士学荷语,等你硕士毕业,又说要念博士学阿拉伯语,这次不会说要念博士后学梵语吧,正好,去和老大在寺里做伴也不孤单……你笑什么?
      他越念剑子越笑,竟没注意到了路口,应该右转出学校后门,反而习以为常地直直地朝食堂方向走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已经错走出好几步,剑子拼命笑,拖着箱子转回头,边跟龙宿说都是被你念的,我的人生路差点又奔学校去了。

      话筒里剑子的声音轻快,混杂着喇叭里反复播报的高温警报,龙宿眼前忽然就晃过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林荫道。
      他、剑子、佛剑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年,走过了四个春夏秋冬,上千个长长短短的日头。

      走在最中间的剑子会咬着勺子,很严肃地一千零一次问左边的老大佛剑,土豆牛肉和排骨冬瓜到底哪个好,佛剑分说一千零一次地用威严地口气回答,素什锦更好。龙宿接口说哪个都不好,土豆牛肉里的牛肉你要用放大镜找,排骨冬瓜不如改名叫骨头冬瓜糊,亏你能吃的下去。剑子继续咬着勺子,很幽怨地说,唉,我不比天天吃酒席的某人,人在屋檐下,没办法啊。
      龙宿那时候就跟着叔叔开始接触家族生意了,晚饭通常是在觥筹交错的应酬中度过,和生意对象吃饭,吃得再好,一顿五位数下去,照样食不知味,个中辛苦不为人所道——真正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龙宿高处不胜寒着,侧头看几天没见的剑子,发现他好像真的是瘦了不少。又走了几步,左思右想忍不住,停脚一咬牙,说,别去食堂了,回宿舍开酒精炉,佛剑和面,我们下饺子。
      剑子目的达到,笑眯眯地去揪佛剑,佛剑看着龙宿,认真地说,我要吃素馅儿的。

      三个人不同系却住一个宿舍,都是亏了报道时一块儿来的福,同宿舍的还有个从中医转西医,来进修德语的博士生慕少艾。本来以慕少艾的条件,应该住两人一间的博士楼。
      博士楼就在生活区西边,老楼有些年头,不堪负荷很久了,楼顶漏水楼板漏风,打了多少报告都没用。最后有人想了个狠招,故意在校长一页书来视察那天把楼板弄松了一块……一周后,老楼立刻开始轰轰烈烈的拆迁重建工程了。这件事是剑子的学长,专精波斯语的苍来串门时说的,剑子笑得趴在床上起不来,说这个馊主意是你想的吧,不怕被书老板看穿?苍很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又看看佛剑,再看看龙宿,最后才慢吞吞地说,怎么会呢我多少也是那栋楼的宿舍长。不过么,楼里平时人来人往的,偶尔来那么一两个走路重的,踩松了也有可能,纯属事故。
      苍边强调,大家边想起他的室友兼换帖兄弟蔺无双的女朋友练峨眉,不但长得漂亮,还是全国女子轻量级散打冠军,立刻释然了。
      博士们被临时塞到了各个宿舍的空房,慕少艾正好赶上了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剑子的上铺吞佛童子上学期被系里选中作为交换学生,去了袋鼠国,当地盛产有袋类动物和混血种美女,把一群狼嫉妒的死去活来——慕少艾就被这么塞进来了。

      和普通眼镜厚度与学历正比的博士们不同,慕少艾不止不古板,还十分风趣,泡妞的造诣非凡,被本楼所有嗷嗷待哺的色狼们尊为精神导师。
      在这个吃饭点,慕情圣必然不在房里,最大的可能是跟某位漂亮的MM约会在食堂,把缺乏关爱的雄性动物们嫉妒的目光当做佐餐甜点。
      酒精炉是大学宅男们居家泡面喝茶洗脸一品万用的神器,又名懒人乐,本宿舍人手一个。剑子拿出三个呈品字形摆好,不怕费火只怕熟的慢,反正阳台上的柜子最下头还放着小半罐备用酒精(十分危险请勿模仿)。锅子是现成的,大小体现了佛剑分说的一贯爱好——可以做脸盆!面粉和肉菜馅儿的来源则十分可疑,龙宿只要端着饭盆出去转一圈,回来就会装得满满的,说有多神就有多神。可惜不管剑子怎么旁敲侧击,他也坚决不透露是哪儿来的。后来有一回出去吃饭,剑子硬灌了他半斤白酒,喝高了的龙宿才露了口风——用佛剑的赤膊照片和三食堂主厨的大娘换来的——还好那顿饭佛剑不在。为了有加餐饺子的美好生活,剑子严肃警告所有在场的人不许乱说。问题当时大家都喝多了,剑子也喝多了,忘记酒桌兄弟不可靠的道理。没过几天傲笑红尘说漏了嘴,龙宿差点没被佛剑送去西天给佛祖教化,加餐饺子也成了泡影——这是著名童话“蓝胡子”的一个悲剧性的翻版。剑子受到了深刻教训:有很多秘密,还是……不知道得好。

      那天龙宿照样弄到了饺子料,剑子从三楼的变裔天邪那里敲诈来一罐午餐肉,自从非洲留学生变裔考英文笔译时抄剑子卷子被后者抓住现行,就隔三差五地被敲竹杠,逢年过节加倍上供。不过剑子也很够义气,不白吃白拿,考试时不止敞开了给变裔天邪抄,还让龙宿帮他补习中国古代诗词鉴赏——这门必修课是外国留学生们心口的一抹朱砂痣,直叫无数人神销魂渺,痛不欲生。
      龙宿调馅佛剑和面剑子切午餐肉顺带偷吃,分工合理作业快速。等水一开饺子味儿一出来,整层楼的饿狼都流窜过来了,三人作战经验丰富,早把门锁得死紧,馋虫作祟的一群人在外头使劲儿挠。杜一苇很愤怒地骂说XXX你们三个又开小灶不分兄弟们点儿!旁边有人鬼叫说就是,还有人起哄说不开门就踹了哈。
      佛剑眼观鼻鼻观心,剑子只当他们在唱歌,龙宿的性子是针尖麦芒,平时不理人,兴致上来损起人能把你气死。他刚要张口,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剑子塞了块午餐肉在嘴里。
      那天最后有没有放鬼子进村,龙宿已经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剑子把他嘴里的筷子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捻起一个煮熟的饺子吹了吹,心满意足地说:“好吃不如饺子,一吃就像过年。”
      剑子心满意足的模样,龙宿一直记得。

      龙宿、剑子、佛剑都生长在过年必吃饺子的北方,三人都算是高干子弟,家境极好,从小一个大院玩出来,一起闯过祸、打过架、逃过课。同级同班从小学到高中,大学都报了一个学校,关系比真正的亲兄弟还要铁,只差没有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佛剑年纪最长,性情也最稳重,说话一言九鼎,在整个大院都是公认的老大。龙宿比剑子小两个月,不止在三人里是老幺,在家也是老幺,憋得够呛,反而事事要强争先。剑子是独家村出来的,是老大又是老幺,于是剑子面对佛剑就经常做老幺,面对龙宿就经常做老二,三个人一起呢,他就做老大,顺风顺水一作就是二十年。
      上小学四年级的有天,放学铃声响过后,三个人聊着天走出门,龙宿突然看见两辆黑漆漆的车停在外头。
      那是龙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父亲坐着公家的车来接自己——不,是接剑子。
      三个人忐忑地坐上车,被接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龙宿和佛剑被要求留在车里,一个不认识的伯伯出来,对龙宿父亲点点头,牵着剑子的手走了进去。过了很久很久,反正龙宿记得很久,他还记得和佛剑在车里坐立不安的焦急。然后,剑子终于出来了,头低低的,咬着嘴唇,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大的盒子,盒子上有张黑白小照片,上面有两个微笑的男女。
      龙宿认出那是剑子的父母。
      龙宿和佛剑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不认识的伯伯走过来打开车门,轻轻抚摸剑子的头,问他需不需要什么。
      剑子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伯伯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说不出话的龙宿和佛剑,忽然问,听说你们是好朋友?
      两个人拼命点头。
      皱纹满布的脸上出现丝笑容,陌生的伯伯郑重其事说,请好好照顾他。
      两个人又拼命点头。
      剑子坐上车,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那个盒子,紧紧地抱着,整个人缩得很小,小到拒绝任何一句探问和关怀,小到龙宿看了只觉得心也缩紧了,痛得说不出。

      那天晚上剑子住在龙宿家。
      龙宿的床是上下两层的架子床,往常剑子来借住,两人都要为谁睡上铺谁睡下铺打闹,但那天没有,因为剑子根本像是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自己需要睡觉。龙宿的母亲进来给两人铺好了床,从剑子怀里轻轻抽走盒子,拖着剑子去洗漱,剑子很乖很乖地跟着,不停地回头看桌上的盒子。
      龙宿把下铺让给了剑子,他躺在上铺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吵到剑子。直到夜深,始终听不见下面的响动,龙宿觉得剑子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

      剑子也没有睡,他大睁着眼,脸上有泪水静静地流淌。
      见到龙宿望过来,剑子眨了眨眼,湿润的睫毛耷拉成一片,忽然抽泣出声,用双手捂住了脸,泪珠从指缝间拼命滚落。
      龙宿自小都是被人捧着的,从没安慰过人,他从上铺爬下来,坐在剑子床边,怯生生地去抚摸剑子湿润的脸,说别哭了剑子,别哭了……剑子不说话不理他,只是脸上水汪汪的不停渗出泪来,结果龙宿不知不觉也开始想哭。他边拼命跟自个儿说不能掉金豆,边语无伦次地说剑子你再不说话我就哭了,阿姨知道了我就说你欺负我。听见“阿姨”两个字,剑子突然哇地大哭出声,扑过来趴在他肩头。
      然后剑子哭了很久。
      哭得睡衣都湿了,哭到眼睛红红,靠着龙宿沉沉睡去。
      笨拙地学隔壁阿姨对待小宝宝似的拍打剑子的背,龙宿觉得这晚的月光特别特别亮,照的到处亮堂堂,剑子的头发很细很软,洒在脖子间痒痒的。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想那个伯伯说的话,想了一整晚没睡,想到最后,他突然懂得了很多从前不懂的东西。

      那天以后,在剑子的眼里,佛剑的眼里,也多了一些他们从前不懂的东西。
      成长总在一刹那,生离死别痛不过地老天荒。

      龙宿学会了做饭,佛剑学会了打架,他们都有些幼稚地去拼了命实践那个诺言。
      两家父母也很体谅,动用了关系让三个孩子在一起,逢年过节绝对不让剑子一个人呆着,出去就都抢着说,这是我们家的孩子。
      三条始终重合的人生轨道,直到大学第一次有了分野。
      佛剑的母亲吃素信佛,佛剑也受了些影响,电机读到一半跑去重考了佛学院。龙宿还没进学校就差点被送出国读哈佛,死说活说留了下来,报考的专业自然跟新闻传媒有关。剑子做事一贯出人意料,高分考入的数学状元,竟然学了英语,差点没把招生的老师眼镜跌碎。然后毕业的毕业,转学的转学,继续读的继续读,不过两三年,曾经亲密无间的三个人,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时间太快选择太多世界太大,等不及留恋等不及惋惜。
      一切仿佛还在昨天,我们就已经改变。

      龙宿好久没说话,剑子以为手机信号不好,连着喂了几遍,突然听见龙宿冒出一句:“来了我给你下饺子。”
      有这么招揽人的老板么?剑子想笑,却没笑出来,他的眼发酸,酸得把拒绝的话全忘了,只记得回答:“好。”

      剑子仙迹走错路直穿过丁字路口的几分钟后,朱闻苍日就沿着学校后门他本该走上的那条路踏进了这间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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