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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16小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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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傍晚7点,夕阳西下,Dr依靠在车边,叼着已经戒了好几年的烟,眯着眼看日头一点点落下。
从前交往过一个日本空姐,喜爱各种神秘现象的她告诉Dr,在日语里,黄昏5到7点,被称作“逢魔时刻”。凄红的落霞里地平面被氤氲成模模糊糊的锯齿,仿佛重力具备了实际的形体般抖动着,要把今天彻底拉入黑暗。望着自夕阳余烬处亮起的一排排车灯,由远而近,Dr掐灭了烟头,直起身,觉得这时刻真正名副其实。
四辆重型越野车在沙地上拉起一片烟尘,引擎轰鸣中绕着Dr和他的车转了两圈,纷纷熄火停了下来,正好把Dr困在中心。
男人们从车上跳下来,Dr不用细看也知道他们腰间最少都有一把枪,十几个人只要出手,立刻能把自己轰成马蜂窝。不过从表面上,没有人能看出Dr的心思,他的神情异常轻松,或者说是极度的冷静。男人们并没有轻举妄动,把Dr隐隐围在中心后,一个脖子间挂着银十字架的大汉走了出来。
大汉穿着西服,从锁骨附近延伸出一道深深的伤疤没入了白色衬衫领,他并不特别高壮,却有一双令人生畏的眼睛,仿佛绝不惧怕犯下任何罪过。
“嗨,Dr,好久不见了。”大汉开口之前,没有人敢说话。
Dr扫视着他,点点头:“好久不见,托尼。”
托尼咧嘴一笑,几颗明显是镶过的雪白牙齿夹杂在发黄的牙间,这让他显得更加可怕:“叫我唐·托尼。”
在意大利□□里,唐这个称呼有着别样的含义,Dr适当地表示了讶异:“唐……这么说,你现在是老大了。”
“应该说,都是拜你所赐,Dr。得感谢你干掉了我那没头脑的大哥,同时,”托尼耸耸肩,“很遗憾,你走以后,我父亲再也没能找不到第二个你这么高明的主治医生。”
Dr对这叙旧似的对话无动于衷:“我抓住了我的机会,而你抓住了你的。”
托尼对他的冷漠早就习惯了:“说的没错。你想脱离组织,根据组织的规矩,你过了玛菲亚的考验就成了自由人,我哥哥死在你手上是他技不如人,谁也不能埋怨。不过……”托尼话锋一转:“我想你也明白,‘唐’有‘唐’的规矩,我们这个家族,流着科西嘉人的血——科西嘉人不会让杀死血亲的人存活在世界上,复仇是我们的使命,不管会踏过什么。”
Dr竟深表认同地点头:“如果没有不得不这样的理由,我猜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普通的前密医身上。”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不会违反‘缄默法则’给自己制造麻烦。可惜总是有些老顽固坚持传统啦使命啦这种无聊的东西,而你,Dr,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敏感人物,你抛头露面太多了。”
Dr清楚托尼在指什么,在好莱坞这些年,他始终很低调,极力避开曝光场合。他做得很成功,一个拥有可以和明星媲美容貌的大导演却极少为外界所知。而一周前的艾美奖,Dr完全打破了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三次高调上台之后,几乎所有能收到电视的国家都把这位漂亮的导演当作了娱乐头条。结果,在茫茫人海里,鲨鱼们闻到了那一丝熟悉的血腥味。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向滴水不漏的Dr为何如此不小心,托尼不想知道这点,也不关心这点,他浩浩荡荡带了这么多人来,只是为了给那些老得只能嚼舌根却盘根错节的老头子们一个交代。托尼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利落地卸掉弹夹,一个个退数着子弹。Dr认出那是自己过去防身常用的P9s 9mm口径手枪,不一会儿,六颗子弹安静地躺在托尼粗糙的手心。
托尼握紧了它们,朝对手晃了晃:“Dr,你运气还算不错,6个人。”
“你是来复仇的,不需要遵守组织的规矩。”
“哈,”托尼从口袋里拿出根雪茄,旁边有人为他点上:“Dr,我们不是没有尊严的流氓,我们是玛菲亚,是有近百年历史的□□。我们的规矩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们的信条是缄默,没有人能让我们打破规矩,包括我自己在内。”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你已经通过了一次玛菲亚的考验,成为了自由人,一切的恩怨都在那之后无法追究,托尼记得很清楚。即使是正当的血亲复仇,也无权玷污这点,所以我打算再给你一个机会,真正偿清恩怨的机会。”
他摊开了手,朝周围的男人们叫起来:“在这里,有谁没有受过Dr的帮助,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儿没有被他拯救过,站出来。”
有几个人立刻退后了一步,最后,十几个人只站出来了四个年轻人,Dr望着他们陌生的脸,知道这是自己走后组织吸收的新血。
“只有四个吗……”托尼咕哝了一声,摇摇头,丢掉了两颗子弹,把剩余的四颗子弹装回弹夹,然后连弹夹带枪一起扔给Dr。他招招手让四个年轻人走到前面来,指着Dr说:“看,小伙子们,这是组织里曾经最好,恐怕未来也是最好的密医,他在组织的时候拯救了无数人,包括我和我的父亲。现在为了我,为了我唐·托尼的哥哥,你们要复仇,这是神圣的复仇,所以任何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没有对他开枪的资格,只有你们,我年轻的小伙子。你们看到了,他只有一把枪,枪里只有四颗子弹,一会儿他会走进那座仓库以后,你们带着家伙进去,在他走出仓库之前,干掉他。”
“你们是为我而战,代替我而战。为我的兄弟复仇的人,将代替我的兄弟成为我的左右手;为我而死的人,将是和我死去的亲人同列——这是唐·托尼的承诺。愿万能的上帝保佑你们,阿门。”
托尼虔诚地对自己胸口的十字架祷告完毕,然后朝Dr点了点头。
Dr把弹夹装回去,一步步走向不远处废弃的旧仓库,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随着他的脚步逐渐蔓延,直到冻结了血液。背对托尼的Dr,露出了让托尼父亲一见之下就引以为倚重,始终言听计从的冰冷神情——那是不被束缚、不可动摇、不计一切的,厉鬼般的表情。
16.
扑——
子弹从枪膛激射而出,被膛线拉出旋转弧线,还未尖啸就没入血肉,只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回响,就带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Dr躲在几个架子后,没有贸然探出头去看,他的自信来源于长久的训练——射击的感觉和声音告诉他,第二个也被干掉了。失去弹夹里一半子弹后,枪支的分量有了微妙的改变,仿佛预告着机会的微薄和时间的短促。Dr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射杀的年轻人有多么年青,刚刚外面匆匆一瞥,他已经看出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岁。
他们还这么年青。
所以,Dr没有仔细去看追杀者被杀后的模样,这可能是种非同寻常的伪善,只为了抚慰那薄弱的道德感。
不,不是道德,Dr冷冷地想,他只是像任何贪恋生命的人那样,踩着他人的尸体也想要活下去而已。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执着于活着,他有必须执着的理由,即使这让他距离承诺马普尔太太的那个“更好的我”越行越远。
将第三粒子弹射入了陌生年轻人的咽喉,Dr潜伏到他尸体边,绝望的厌恶着自己,又感觉淡淡庆幸。
是庆幸,没有负罪,没有愧疚,只有生的欢喜。
Dr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爱,它能让人多么美好,就能让人多么丑恶。
从左后方传来的撞针响和右后方传来的呼吸同时惊醒了一刹那失神的Dr,他面对两边的响动,没有半分迟疑,仍由直觉带出最下意识的反应——扭身,对着右后方处开枪。
黑暗中爆起火焰,两声枪响,一声咒骂。
Dr的脸色比刚刚被托尼一群人围在中间还糟糕一百倍:“该死的,J你为什么在这里!”
就在刚刚刹那,不知何时潜伏在黑暗中多久,突然跃起并用手掌为Dr挡下了一颗子弹的J用外套包住手以免血落在地上,流着冷汗回答:“你如果再大声一点,外面每个人都会知道有人帮你作弊通过了玛菲亚的考验了。”
“你是怎么……”Dr才开了个口就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被托尼发现J的存在,前者毫无疑问很乐意一人送他们一打子弹:“我去打发走他们,你还能动吗?”
J捂着手,咬住下唇轻轻点头:“没问题,这仓库后头有个废弃的小地窖,你们进来之前我就躲在哪儿。”
Dr深深看了他一眼,强忍住过去掰开J的手检查的冲动,医生和射手的职业训练都告诉他,J刚刚干的相当漂亮,从手骨状况看,子弹只是嵌在了骨头间——至于天杀的J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问题,在托尼离开后,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找答案。
Dr活着从仓库里走出来这件事显然让某些人失望,也让某些人高兴,托尼板着脸,看不出喜乐。
“我不能说你干的不错,但是……Dr,你确实干得不错。祝贺你。”托尼做了个手势,立刻有几个老练的手下跑进了仓库,他们把被杀的年轻人一个个带出来,用袋子装好,搬到车上。Dr猜测之后他们会被在某个被收买的殡仪馆火化,然后送回意大利,给四个或者更多家庭带去眼泪和痛苦。
最后一个手下出来,手里拿着Dr丢在地上的枪,对着托尼摇摇头,表示考验没有任何异常,Dr是凭实力闯过的。
托尼朝他微微躬身:“Dr,你真正自由了。再会。”
男人们一个个走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轰鸣而去,尘土飞扬中,Dr摇头:“byebye,托尼,但愿永不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