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锦》冰冻杏仁茶

5、11-12小节

　　11.

　　Dr喜欢讲故事的J。
　　在他的面前毫无顾忌地倾吐和诉说。平时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J，双眼像个孩子似的闪闪发亮，令人惊异的奇思妙想滔滔不绝。这个时段，J会毫不放松地盯着他，确认自己的话能使面前唯一的听众全神贯注，仿佛吸引Dr的全部注意力才是他全部意图所在。
　　他做的很成功。把目光和思绪从J身上移开是如此困难，以至于Dr早早就学会放弃和本能对抗。背光的J遮住了大部分视野，但是谁在乎呢——Dr心不在焉地想，勉强自己继续履行导演的职责：“‘时光记忆机’……唔，在这一季的十三集，你好像告诉大家，这台能记录Alex身边十公里所有事件的神奇机器即将报废了。”
　　“所以Alex打算用它做最后一件事，就是寻找真相，回溯他所爱上的那女孩儿所发生的一切，他觉得这能帮他做抉择。”
　　Dr愣了下，轻轻摇头：“他做了蠢事。我是说，如果选择了做一个人类，就该接受人类世界的规则。爱情的世界里做决定的不是真相，而是我们的心。你要忍受无知，要理解过去和遗忘的意义，不要试图厘清每一个事实，因为没有人白璧无瑕。”
　　J呆住了。
　　被剧情一味推动着向前的他没考虑过这个。
　　和Dr视线纠缠的深海蓝的眸光忽地黯淡，J露出被刺伤的表情——仿佛忘记了那是他几分钟前刚刚创造出来的场景，就像Alex本人被指责了似的，茫然地说：“你说的对，Alex不该那么做，他真蠢。”

　　我想拥抱J。
　　Dr默默地想，颤栗的渴求着。
　　想拥抱这个会被笔下人物的痛苦折磨，天真到愚昧的，孩子般温柔的男人。
　　想紧紧拥抱，紧到透不过气。因为一旦放开手，J的悲伤就会破碎成千万片，深深刺进自己心里。然后和其他无数片一起，在每次J稍稍显露一点痛苦的时候，就无情地扎得更深，让心脏痛得要窒息。
　　想去亲吻他此刻纠结的眉心，去安抚他动摇的情绪，在他耳边安慰说没关系，一切还来得及，我们可以为Alex重新想一个美好的结局，只要你愿意。
　　这么做之后，溢满到叫人无所适从的酸涩是否就能够被治愈？Dr不知道。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眉头不为人知地挑了下：“J，我更想知道Micky会怎么回答Alex？”
　　在演技的世界里，Dr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忙于控制好情绪的J没注意到这刻间他的转变，思考着：“……Micky手里的枪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又握紧，对恼怒的Alex紧张地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Dr深吸口气，J描绘的场景瞬间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机位、灯光、演员表情、台词节奏，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确认自己抓住了J的想法，才很慢，但很坚定开口：“J，你把这个剧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J对着Dr笑了，舒展地轻轻微笑，如同一个歌手完成了最出色演出后的谢幕。他知道就在刚刚，自己和最有力的盟友达成了一致：“Dr，Alex不是一个放大镜下的‘象人’，每个人都过着无法被深究的‘秘密生活’。他们都面临秘密被揭露的危机，是坦白还是谎言的抉择，有人违背了良知，有人遵从了情感，有人做出了理性的选择，不管是对是错。人人都以为要继续下去就只能如此，掩盖、说谎、闭上眼睛。然后……第三类接触从天而降，恐惧中的判决没有来，唯有生活被完全颠覆了。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价值、情感、信仰，一切都在肢解，突然间，你会发现生活本来不止一种选择，那些在另一方打开的路，和笃定的未来变得同样叵测。”
　　“J，你在挑战观众。他们安全地躲在电视后面嘲笑Alex，突然间，你把这层屏幕戳破了，告诉他们——你们也是主演。”Dr摇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赞叹还是讽刺了：“第一季，你写了一个轻喜剧；第二季，它变成了正经的科幻悬疑；第三季的现在，你告诉我，它将成为一个社会伦理戏。告诉我，这部戏是你手里的魔方，或者冒险就是你的全部乐趣？”
　　“我只是个喜欢让人们料想不到的坏编剧。”J暧昧地眨眨眼，直起腰：“你觉得营销部门会接受Micky这样的戏份吗？”
　　“你应该问，他们会不会接受我们把这部好不容易销量口碑双丰收的戏又扭了一个方向。”
　　“他们会吗？”
　　“他们会。”Dr的笑容很自信，这让他漂亮的脸比平时更有魅力：“因为今天下午五点，我们会一起去见麦瑟琳夫人。”
　　J歪着头：“那是谁？营销部的新头头？”
　　他困惑的样子取悦了Dr：“不，她是一位品位出众的女士，比利时籍，好莱坞最好的造型师，每小时费用超过你一天的薪水。今天晚上艾美奖颁奖，我不想你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领奖台上。”
　　“你说起来就像我们已经得奖了。”
　　Dr摸了摸眼角刺青：“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我能预言未来。”
　　J玩味地斜睨他一眼：“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也已经准备好了得奖感言，诸如下一季本剧走向之类让公关部脑充血的大话？”
　　“在场的记者们会对我感激的要命，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内幕绝对比我们在台上傻站两分钟更有价值，没有谁想听一千零一遍的感谢父母、感谢同事、感谢敬爱的上帝、感谢没出世的孩子……这套傻透了。”
　　“如果你肯用剩下的一分钟和女主持人搭讪，整个公关部和媒体部门也会感激的你要命。”J停了一下，直到说笑的表情从脸上敛去：“Dr，你没必要……我是说……这部戏不是我一个人的，所有这种我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你……”

　　J说不下去了，因为Dr的表情——
　　谁也无法拒绝、无法质疑的温柔笑容，仿佛在说“对我，你永远不必怀疑”。

　　12.

　　颁奖典礼上他们的片子大获成功。
　　J后来说，Dr如果不做制片人，可以考虑去做个占卜师，时薪制，全年有休，只是没有保险。

　　提名8项，获奖5项，除了特效音乐奖这两个技术奖，《秘密生活》一口气拿下了剧情类最终的最佳导演、最佳选角、最佳剧本三个奖项。虽然最佳剧集角逐最后惜败给人气大热的法律剧，结果也已经够令人满意。唯一的遗憾是J最终错过了当晚最佳剧本——也是编剧最高荣誉——的领奖，连番熬夜的恶果终于降临，低烧比荣誉先登门造访。Dr第一时间把J强制拉回家，捂在床上，并对安耳提面命了足足半小时如何帮病人退烧。在Dr身上，医生的天性永远高于一切。
　　最终，没有人去拜访时薪超过律师的造型大家，Dr穿着往常的姜黄色西装，领带没打，在洒脱和邋遢之间精彩地演绎了前者。他是整个颁奖的中心，一次又一次笑眯眯走上台去，奖杯拿得稳稳当当，说话滴水不漏，谋杀了无数镜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台代J领取剧本奖时，Dr干脆对女主持打趣：“嗨，米娜，我又来了。他们都说我的脸会对收视率有帮助。”
　　Dr态度从容得天经地义，棕色短发的电视女明星边和众人一样笑个不停，边对台下叹气：“他们竟连导演也不放过——我现在总算知道这部戏为什么是今天的大赢家了。”

　　这句话上了第二天各大媒体影视版的头版，这部戏新季的大胆剧透被连篇累牍地报道，把其他得奖剧集消息挤到了角落，预测评论溢美旁边都有配图，Dr拿着三座奖杯笑得无比笃定。
　　走进电视网总裁办公室时，Dr脸上是带着一样的笑脸。
　　不到一个小时，市场营销部门的头头们绷着脸一个个出来了，广告部总裁的助理冷冷地提醒19频道剧本还有三天截止。Dr不介意她不算礼貌的口气，毕竟没有几个人在工作计划被全盘推翻以后能心情愉快。唯一心情愉快的是电视网总裁，在所有人都离开后，特地留下Dr握手相谈，还订下一个周末的约会。那是个电视网上层母公司各大股东出席的私人晚宴，毫无疑问，Dr将被以“我们的金牌制作人”之名光荣地介绍出场——给那些连自家电视频道有几个波段都不清楚的董事们。
　　Dr没有拒绝。
　　这是个大大的绿灯信号，如果说捧起五座艾美奖，他仍没有对尼尔森加市场预测的双重压力说不的权力，现在，他快有了。
　　总裁亲切地送Dr出门以后，看到这幕的市场总监什么也没再说，在这局游戏里，只有明白权力真实规则的聪明人才能留下来。

　　孟德斯鸠说过，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
　　Dr得说，滥用权力的感觉真不坏。
　　这算是被自我满足的是艺术家的任性，抑或恋爱中人的热病呢？
　　无声息地朝自己笑了笑，Dr拿出口袋里一直震了不停的手机。

　　从昨晚开始，他的电话号码就变成了全纽约最没有隐私的数字，从ABC到CBS到HBO甚至道琼斯，道贺的声音都陌生和荡漾着多到溢出的熟练赞美——而且无一例外的来自电视网的高层，还有一些简讯，他到现在也没全看完。
　　翻动着简讯，Dr深深皱起眉。在屏幕上未接来电的号码有些眼熟，想了想决定回拨，拨号音中Dr默默祈祷不是某位等待回复的CEO——他可不想让J去为道琼斯写经济报道稿——
　　“Dr？真高兴你会给我回电。”
　　女性，年龄大概三十以上，诧异和惊喜情绪的衔接十分完美，让人很受用，声音主人的性格冷静，善于控制情绪，对辞令选择书面文雅，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谈判专家——
　　暗暗吹了个口哨，Dr庆幸自己没赌错，几项特征综合，他那好莱坞知名的头脑立刻想起了电话对面的人是谁：“嗨，我也很高兴你会打电话给我。最近好吗？”
　　“不错。可惜没有你好——我看了昨晚的艾美奖颁奖，恭喜你，Dr。”收入比明星还高的专业离婚大律师，Dr的最后一任“前女友”显然专业娴熟，对“谈话”颇为精通，三年的时间落差被半句回答轻轻带过。
　　Dr闪开抱着资料跑过走廊的实习生，顺着落地玻璃窗边朝电梯边走去，他要说即使现在，这也是位让人心情愉快的女士：“谢谢你……哈，接下来是不是该我背诵得奖感言？”
　　“那太棒了，这样吧，背诵你领最佳选角时那段如何？结束语可别说错了——你搭茬米娜·寇兰迪的那些话，被这期《MARIE CLAIRE》全部录了进去，我手边就有一本。”
　　话筒里荡漾的轻笑妩媚迷人，Dr顺手按了下楼键：“喔，我还一直以为你是《COSMOPOLITAN》的忠实读者。”
　　“真遗憾，和你分手以后就不是了——另外，大导演，你说错了台词。”
　　Dr走到落地玻璃边，好像什么也没听懂：“虽然从没听说律师协会也有给自损形象的美丽女从业人颁奖的传统。但我一定会准备个特别丑的外星人角色给你，保证不比未来影后的造型差。”
　　“Dr，”身经百战的女律师叹息，有些幽怨，有些无奈：“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变幽默了还是变刻薄了。”
　　“哪一条会让我被起诉时候赔偿比较少，就……”眼角余光扫过百米之外的影棚，一辆白色采访车拉开的门外两条挨近的身影，Dr带笑的棕色眼睛微微收紧，“——用哪个好了。”
　　“…你有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谈。”
　　电梯固执地停留在十七楼没挪动过，Dr干脆低决定改走楼梯，打开安全门边下楼边松了口气。对话很有趣但他已经失去了继续的心情，还好聪明的女人对进退的分寸总有艺术家般的造诣：“太感谢了，你真是天使，我回头再打电话过来。”
　　“夸奖很受用，我接受了。不过下次你说甜言蜜语可得当心了，被恋人抓住把柄会悔不当初的。”
　　Dr皱眉：“对不起，不过你刚刚是说……恋人？”
　　“难道你还没有……我的天——”她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到颤抖，他这边都能听见咖啡勺和杯子碰撞的清脆响声：“Dr，为了一棵没有吊上的树放弃一片森林可不是你的作风。”
　　收回前言，太聪明的女人对讽刺话才真正有艺术家的造诣，“谢谢你的夸奖。”
　　“不，是祝福。”女律师爽朗地纠正，沉默片刻，又回复了温柔妩媚的语气：“Dr，希望你和……未来的恋人幸福。你的那部剧很棒，我每集都看，你们得奖名至实归，我很期待下一季的新戏。”
　　即将步出大厦的脚步变慢了，Dr再次想起那个晚上，她微笑的侧脸，仿佛美到无懈可击的神气，那瞬间他曾深深惋惜。
　　第二天，他遇到了J。
　　他改变了J的命运，J也改变了他的，如此地深刻。

　　“谢谢，”Dr最后说，温柔地祝福着过去，“很高兴能接到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