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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小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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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正式认识J以后的不到两个小时,Dr就觉得这个人竟然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
粗糙的全面体外检,让他又发现了更多的伤口愈合痕迹,有深有浅,记载了不下十五个致命的时刻。
“最资深的替身演员也不过如此,真想知道你究竟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拿下听诊器,Dr忍不住再度嘀咕,示意J可以穿回上衣:“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挥霍,美国的医疗保障系统一定早就破产了。”
分明听懂,却依然一副茫然无辜的脸,J眨眨眼:“可我为美国政府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而且从不向银行借贷消费。”*1
Dr忍不住笑了。遇见有幽默感的病人是做医生的一大幸事,况且这个病人看来气质出众又聪明,是他喜欢的类型。
“很遗憾,根据我的检查结果,不管美国政府有多需要你的就业贡献,你都必须强制退休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J做出警惕的模样。
“不会太久,”Dr朝J摇了摇手指,笑得美丽又可恶:“只是从现在开始到你平安地躺进坟墓为止。”
J皱眉:“医生……你一句话炒了我一辈子的鱿鱼,而且是在我身无分文,还欠着你一大笔医药费的时候。”
“我接受分期付款。”
“感谢之至,但你真觉得我有能力偿付吗?”J似乎认真地在打算接受他的“医嘱”,微微低下了头思索着。越过光洁的额头,睫毛盖住海蓝色的眼睛,笔直的鼻翼下面连着嘴唇,唇形适中,形状优美,简单的动作,却有说不出的好看和韵味。Dr自动修正了结论:病人气质出众又聪明,是他喜欢的类型,同时……以他宽泛的审美,也算个美人。
他从不为难美人,于是非常亲切地提议:“不然你也可以考虑用别的方式偿付,比如……”
可惜美人却想为难他,J非常认真地打断:“帮个忙,给我准备一块坟墓吧。”
Dr看着J,J也看着Dr,然后他们都大笑起来——是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变成朋友的笑。
J的身体情况远比看起来要糟糕,他的血液里充满了化学物,很多断裂过一次的骨骼不如它们在X光上愈合的那么完美,最致命的是一次次的受伤垂危,已经让免疫系统和身体机能工作到了极致。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虽然本人看来依旧身体不错,却应验了Dr在中医书里看到的一种不祥徵兆:油尽灯枯,风中之烛。第一次被严肃地告知这件事,并收到Dr开的从饮食到睡眠再到药理一叠厚厚保命须知,J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对他说:“谢谢。”
那时的J是微笑着,如同第一次见面时候,平静到空灵的微笑着,“谢谢”之后,更像是在说——“请放弃我。”
Dr终于明白,那不是忍耐到无法忍耐的笑容,J没有忍耐过任何事,他只是以平静到冷酷的现实态度接受了。就像接受一朵花无论是否盛开过,却一定会凋零;就像接受一只蝉只要爬出地面,就注定了寿命;就像接受至死不渝的誓言最后总会被终结,无论是因为背叛,还是死亡来临……他接受,并回望这一切真实绝望的结果,用对待过程同样的尊敬。Dr也总算理解了医生直觉而来的异样,眼前的人一方面在无意识地放弃着自己的生命,一方面却又挣扎着绝不肯认输。他拒绝Dr的拯救,也拒绝任何人的涉入,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奋战,从不害怕结局。
但Dr害怕。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他看到J安静的低下头,每一次他们互相打趣着笑起来,每一次他因为这个人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他就会变得无比恐惧,像是第一次进解剖室见到赤裸裸被冻结的死亡。
Dr曾以为自己理解了人类的不自量力,认识了J以后,他发现他没有。
有的医生拯救了无数精神,有的医生拯救了无数□□,有的医生拯救了无数生命,Dr只想不自量力地拯救唯一的一个人,在任何他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
虽然不知从何做起。
7.
Dr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除了睡觉,盯着J吃药休息锻炼,就是在翻各种各样的医术,仿佛回到了苦熬8年医科(6年药剂加外科,2年临床)的年轻时代。直到有一天,马普尔太太把他从成堆的医书里揪出来,只丢下一句话:“J在篮球场上讲故事,所有孩子都在听,你应该去听一听。”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的没头没脑建议,黑女士打开了门,做出个“你不去也得去”的动作。
Dr不知道J在给孩子们讲故事,他有些好奇是什么故事能让那些小鬼在篮球场上却不是只想着扣篮。孩子们把J围在中间,在一大半黑皮肤当中,从头白到脚的J甚至显得有些刺眼。Dr站在外围,在一阵又一阵大笑里试图跟上J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外星人,因为飞船失事,不得不在地球生活了四百年,努力发明出飞行工具,希望重新回到自己的族民当中。在J的嘴里,这不是个科幻罗曼史,而是一个轻松的幽默剧,粗心笨拙的外星人装作大学生,每天忙于掩饰自己的身份,总是对风吹草动疑神疑鬼。在他周围则生活着X档案中毒的邻居,绝不相信《圣经》以外事实的天主教徒同学,古怪的“第三类接触”大学社团,对他有意思却总是搞砸的高年级漂亮妞,以及一群性格迥异的教授们。Dr从没听过这故事,很快,他就确定在J开口以前,世界上没有人听过这故事——因为每一个句子情节都没有构思没有剧本,全是J边讲边即兴发挥的结果。
这故事如此有趣,让人根本不在意它的粗糙,即使J讲到一半说:“刚刚我说错了,我们再来一遍。”和一分钟前同样的笑话还是能让所有人哈哈大笑。
十几分钟以后,金妮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大声叫着孩子们去吃饭。
年纪最小的杰米跑开几步,又咬着指头蹭回来问:“J,他能偷偷溜进实验室吗?”
J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人已经先回答:“他不知道,你应该来问我。”
杰米歪着脑袋瞧向插话的Dr,没有上当:“不,这是J的故事。你什么也不知道。”
“但我是导演,能决定它要不要对你播出。”
等到满脸怀疑的杰米被人半拉半拽地走远了,J才从小看台上看过来:“什么时候你成了我的导演?”
Dr把手插在口袋里:“就在刚刚。”
“专门制作球场午间短剧?”J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从电影导演改行成了街头行为艺术家。”
“你不知道我的事还有很多,甚至包括你自己的事。”
“比如?”
“比如,我刚刚决定改拍电视剧了,”Dr露出医生专用微笑,仿佛劝说在绝症病人接受最后一种治疗方法:“而你,就是我的新搭档。”
8.
有人敲了敲门,Dr和沙发上的J一起转过视线,安站在门口探头进来:“Dr,我已经通知了所有人,10分钟以后第七场就开始。摄制那边2号机位卡住了,需要一天才能修好,他们问你要不要紧?”
Dr无奈地摊手:“事实是,不管要不要紧,我都没办法不是吗?”
“——那就是他们想要告诉你的。”
“谢谢,我确实收到了。”Dr叹了口气。安嘻嘻笑着转向J兴奋地说:“J,真是太棒了!我和瑞秋打赌你绝对会得奖……”
J皱起眉心,疑惑地抬头看Dr。
后者露出大势已去的模样,把谴责的眼神指向黑发的助理。
安眼珠转了下,后半句梗在后头,困窘地望着Dr:“呃……你还没有告诉他?”
“感谢你的工作——现在我们‘确实’收到了。”
Dr努力抑制着别把好事被破坏的不满写在脸上,结果全身却开始散发出“够了”的气息,安立刻做了最正确的抉择——立刻关上门自动消失:“我……还有事先走了。”
助理才离开,J就揪了揪Dr的衣袖:“不打算告诉我提名是什么吗?”
“你真的忘记昨天晚上艾美奖提名公布了吗?”一看J蹙起的眉,他就猜到了一半:“……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做了快三年电视编剧,却连艾美奖也不知道。”
J无奈地坐起来,阻止他继续罗嗦:“够了!不要继续诋毁我的常识。然后呢?我们被提名了?”
“没错。”
“我们去年也被提名了。”J兴趣缺缺地再度躺回去,有时候Dr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欲无求,或者只是对荣耀毫无概念:“最后只拿了一个最佳特效奖,我记得你说过学会评委不喜欢主张太尖锐太多讽刺的喜剧片。”
“对,他们现在也依然如此,即使第二季我们的收视率又上升了,但今年的新档喜剧也很棒。”
“那这一次和去年究竟有什么不同?”
Dr现在是确定了,这家伙真的毫无概念:“因为我们今年不是作为喜剧类被提名,而是剧情类。”
J的反射弧并不长,他立刻撑着手肘又爬了起来:“等等,剧情和喜剧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对,你应该没忘记去年我们改了播出时间。”话题绕了这么多圈,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效果,Dr欣赏着J脸上从疑惑转为欣喜的刹那:“这是你想做的——让这部戏不局限于喜剧——现在你成功了。”
“这是‘我们’想做的,成功的是‘我们’。”J眼里的欣喜变成了真正的笑容,是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物之后,得到回报的刹那能露出的最幸福笑容。
——“这”才是我想做的。
Dr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想去紧紧地拥抱J,却只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坐在原处平淡地笑着,悄悄握紧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