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七记》冰冻杏仁茶

4、第四记 死

　　山里的道观很灵验。
　　每逢初一十五三清诞辰，就分外的香火缭绕。许多善男信女背了高香供品，走十几里山路从县城赶过来拜神烧香，有机灵的村里人就在山道边摆了个茶摊，搭上一席凉棚，一杯凉茶两文，一壶热茶十文。这里有个讲究，只买一杯，你只能站着喝，买上一壶，才能坐在棚子底下慢慢喝，老板顺便卖点花生米卤豆腐，又能多挣得几文钱。
　　大伙儿赶路赶得累了，就坐在茶棚下头或者端个杯子蹲树底下，十里八乡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十数年下来早混得熟了，见了面问一句今天也来啦，又问一句这回上山求啥啊。
　　有人说求家宅平安，有人说求功名得中，还有人说求老婆赶紧生个胖小子——旁边人都笑了。
　　还有人说，求三清保佑我得道成仙。
　　旁边有人问，得道成仙做什么？
　　奇了怪了，谁不想得道成仙，我年年求月月求日日求，就求大仙真人下世渡了我去，白日飞升，长生不老。
　　答话的人发迹已染上薄霜，听问的人哦了声，是为了长生不老？
　　是啊，不老不死谁不是做梦都想。
　　突然回过神来，这说话的声音怎地从未听过，众人四下里找，才发现树下放了个茶杯，压住两文钱。极目而看，白色的身影飘然远去，拂尘随风轻扬，衣袂后雪色翻飞，分明踩在山路上，却似云烟飘荡，不染俗世尘埃。立刻就有人吸气，这……活神仙啊！想成仙的捶胸顿足，马上连滚带爬赶上去直叫神仙等等我，我是有缘人……
　　山里传来谁的轻叹，谪仙早已不见。

　　路过的不是神仙，只是个很喜欢四处走的道士。
　　做道士不比做书生，需要穷经皓首；做道士不比做和尚，需要暮鼓晨钟；做道士生来就是天经地义要四处走的，美其名曰寻道游仙——为这，剑子觉得做道士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于是他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与人结伴，有时候独自远行，有时候有目的，有时候没目的。

　　有一天，剑子路过一处山谷。
　　他沿路走进去，山谷里有条修好的隐蔽小路，路上长满了杂草，路上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原本有个村子，有许多人住着，现在人们已经搬走了很多很多年。
　　剑子也知道这件事。
　　但他还是沿着小路走，慢慢地走，边走边停下来看路边的小花小草，倒伏的篱笆，废弃的水井，被植物蛛网覆盖的残垣断壁。就这么从太阳升走到太阳落，才走到村子的尽头。
　　尽头是墓地。
　　村子里的人们念旧，虽然早就废弃了村落，还是常常回来打扫先人的墓地。周围清理的挺干净，所以剑子能够一眼就瞧见：这里写着令狐神逸，这里写着一步天履，那里写着识中玄……
　　宗主，寻，识神算，我来了。
　　剑子就像进朋友家一样随便打过招呼，坐下来摆开茶具，泡上一壶玉露白毫，一人斟上一杯。剑子对着三座坟头，在茶香里静静坐着，从日落坐到月升，从月升坐到星移，薄日东升前起身掸掸身上的晨露。
　　我走了。

　　有一天，剑子路过一处山峰。
　　山峰的路碑已经破碎，长长的狼尾草从碑石碎块间顽强地长出来，高可没胫，中间夹杂着几株粉黄花瓣的小花，顶心蕊发白，花团如簇挤在茎顶，煞是好看。剑子低头看了会儿，认出来是柳穿鱼，现在采了去晒，来年就是味清热利湿的好药。
　　碑石上的字迹布满了青苔，一只翠绿色的蚂蚱停在上头，触须摇动。
　　草丛深处有座无名的墓，墓里葬着一个无名的人，墓碑上写着两个字：侠刀。
　　每个人都应该葬在自己的归处，这个人客死异乡的时候，人们却发现不知道他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他们只好去找死者生前的朋友，问应该怎么办。
　　剑子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就像他不知道，无法带朋友的尸骨回到亲人的身边，是不是一种失职。
　　许是被他看得太久，蚂蚱忽而跃起，一跳老高，窜到草丛里再找不着，草叶晃动，仿若挥别。

　　有一天，剑子路过一处山谷。
　　山谷门口放了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石头上有个谜语。
　　剑子知道谜语的答案，但他没有走进去。
　　因为山谷的主人不在家，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剑子站在石头面前看了那个谜语好阵子。
　　他想，他其实从没有猜到过那个答案。

　　剑子仙迹是个很喜欢四处走的道士，他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与人结伴，有时候独自远行，有时候有目的，有时候没目的。

　　世人求道是为长生不老。
　　他求道却是为了忘记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