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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轩宇轩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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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宇轩远远就听见了孙乐言与人辩驳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长廊,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他脚步未停,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门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两个着浅青色官服的小吏站在他前面,正小声嘀咕。
“严寺丞真是好样的,这都能忍。”
“就是说啊,一个失了势的国公府庶女,也敢在这里叫嚣。”
“两位倒是消息灵通。”轩宇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平平,却让那两人同时一僵。
他们回头,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糊应了一声,结伴走开了。
远处的孙乐言早就看见了他,老远就冲他招手,脸上的怒意像被风吹散了一般,换上了一副轻快的笑脸:“你怎么来了?”那语气,仿佛刚才跟人拍桌子瞪眼的根本不是她。
“卢尚书遣我过来,与大理寺卿商议一事。”
复审大理寺初审的案件是刑部司的职责,两间衙门有往来再正常不过。至于是什么案子,孙乐言心里好奇,但眼下人多眼杂,也不便细问。
她背着手,仰起下巴:“行吧,我要去忙了,你回吧。”
轩宇轩抬手,照着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不等她发作,转身便走了。
孙乐言皱着眉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孩子气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才拍拍袖子,转身往回走。
卷阁里,其他直官早结伴用膳去了。只剩陈涛一人端坐在原位,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可讨到半分便宜?”
孙乐言轻轻地摇了摇头,踱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陈涛叹了口气。几句告诫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境遇,说多了反倒招人烦。
孙乐言把三份标记好的案卷单独放到一边,起身准备去公厨用午膳。先前去用膳的人这会儿已经回来了。惯爱打听小道消息的吴楠刚跨进门槛,就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瞪圆了眼珠子扫视一圈,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
没想到没一个人接茬,反倒有人嫌他关门挡了光,让他快些打开。
吴楠慌忙把手指竖到唇边,示意大家噤声,又凑近一步:“刑部侍郎的内院出了命案。”
众人依旧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该翻卷宗的翻卷宗,该写字的写字。
“好了好了,大理寺哪天没有命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陈涛边说边推门走了出去。
孙乐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吴楠一眼,径直出门往公厨去了。吴楠还不死心,冲着她背影“唉”了一声,想把她叫回来,见她没理会,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大理寺的公厨同天下公厨一般,正中供着文殊菩萨像。用餐前拜菩萨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不管信不信,来了都得躬身一拜。吃食随节气变化,天热了便供给槐叶冷淘这类凉食。孙乐言最爱吃面食,各种饼类来者不拒——这是幼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再过几天就要入伏,汤饼吃着太热,冷淘正合时宜。她端了一碗,浇上醋和蒜泥,拌了拌,几口就扒拉下去大半碗。
正吃着,余光瞥见大理寺卿和严拥结伴走了进来。寺卿拍了拍严拥的肩膀,从口型上看,像是在说“多担待些”。孙乐言放下碗筷,起身,昂首阔步朝大门走去。路过二人时,她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然后不等二人有任何反应,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会食之后,除了宿直官,其余人若是手头无事便可结束视事,离开官署。但卷阁常年超负荷,夏日里往往要挨到酉时过后才能歇息。
孙乐言把标注好的案卷一摞一摞垒整齐,抱起,踉踉跄跄走到门边放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远处的夕阳正烧着晚霞,金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把官署的灰瓦白墙染得发暖。她怔怔地看了两眼,纷繁案情堆出来的烦闷被这暮色冲淡了些。回身同剩下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她拾起案几上的官帽,出门往拴马桩走去。
算算时辰,东西两市皆已闭市。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从市集采买回来的,有收摊往回赶的摊主商贩。一队衣着光鲜的波斯商人牵着骆驼,与马背上的孙乐言擦身而过。巷口的几个孩童挤在一处,玩着骑马打仗的游戏,嘴里喊着“杀呀”“冲啊”。这些大魏都城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对从前的孙乐言来说却是那样陌生。而如今,她也习以为常了。
京都安阳在世人眼里有无尽的繁华。可想要在这繁华里寻一个安身之处,外乡人总有外乡人的苦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处处都要铜板。在城西北供职的孙乐言,因为囊中羞涩,只得住在租金稍低的城东南。每日上下职,几乎要穿越整个都城。若想快些,便只能借道城外绕行。
等她晃晃悠悠到了家,除月早已拿着林檎果站在大门外候着了。孙乐言翻身下马,把帽子递给除月,接过果子,喂给那匹棕色的坐骑。马儿低着头啃得汁水四溅,她拍了拍它的脖颈。小厮上前牵过缰绳,往马厩去了。除月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下官服,换上一件翠绿色的圆领袍。
“轩二郎早就回来了。隔壁的膳食想必已经备好,正等着您用膳呢。娘子快些去吧。”
孙乐言听了,三两步便跑出了自家那座略显破败的小院,朝右手边的宅子奔去。在整个无名坊里,找不出第二家这般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两侧石鼓,门楣上悬着匾额,与周遭的矮墙旧瓦显得格格不入。
她熟门熟路地跑到偏厅,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斜靠在榻上假寐。一旁的侍女跪坐在冰鉴前,不紧不慢地为她扇着风,凉丝丝的白气从冰鉴里漫出来。侍女见孙乐言进来,便起身附在女子耳旁,轻声唤她起来。
百里三七的眼里闪过片刻迷离,转瞬便清明起来。她抬眼看了看孙乐言,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的慵懒:“怎么这么晚。”
“嘿嘿嘿,对不住了!”孙乐言说着也不等主人落座,径直坐到了桌前。百里三七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坐到主位上,吩咐道:“去请二郎过来吧。”
“不必劳动,某已至矣。”门外响起低沉而清朗的声音,轩宇轩迈步进门,在百里三七左手边的位子上落座,举止从容。
孙乐言端起一碗凉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顿,一把抓住百里三七的手:“七娘,我今日散了十个铜板出去——那可是我半个月的零用钱啊!现下就剩十文了,呜呜呜呜……”
百里三七一脸嫌弃地拨开她的手:“今日不过是初一。你一日三餐在我这里用两顿,服侍的厨娘和小厮都是我的人,穿的衣服除了官服就是那几件旧的,月钱还能花得一文不剩?”
“可不嘛!”孙乐言一脸委屈,掰着指头数,“昨日交了房租,给除月发了月钱,又换了些便钱送去国公府,剩下就二十文了。今日我险些误了点卯,一着急没拴马,怕被人怪罪……”她越说声音越小,目光心虚地移到别处。
百里三七没再说什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块船形银锭,反手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孙乐言瞬间睁大了眼睛,一把将银锭搂进怀里,连连称谢,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蹭两下。
坐在对面的轩宇轩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却不急于开口,只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孙乐言把手伸到他面前,没脸没皮地说:“要不你也施舍我点儿?”
轩宇轩搁下茶碗,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掌,不疾不徐地道:“我可比不得县主慷慨,轩某自愧不如。”
主位上的百里三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莫斗嘴了,快些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