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之心》唐离高

1、第 1 章 安阳城地处

　　安阳城地处大魏领土偏北处，位于平原之中，北临水，南靠山。夏日天长，卯时未到天边就映升起朝霞的华光。
　　城东南无名坊内一处小院里响起了一连串叩门的声音。
　　“进来……”屋内响起慵懒的声音。
　　门外的人闻声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挽起床前的纱帐，露出了里面四仰八叉躺着的年轻女子。
　　“除月，让我再睡会儿……”孙乐言嘴里嘟囔着，翻身向内，将薄被拉过头顶。
　　来人不为所动，探身向前，一把将薄被扯了下来。被子里的人皱起了眉，抬手遮住双眼。
　　“隔壁轩二郎早就上朝去了，娘子一介不入流的直官虽轮不上朔望，却也要点卯不是？”
　　床上之人闻言猛地坐了起来，反问道：“什么时辰了？”
　　除月不紧不慢地帮她更衣，平静地答道：“寅时五刻。”
　　孙乐言立刻跳下了床，脚胡乱塞进靴子里，一边蹦一边提，嘴里叫道：“快快快，备马，备马！”
　　小厮早将她的坐骑牵到门口，手托官帽，立在一旁等着。天还未大亮，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拐着筐进门的厨娘只觉自己和一道青色的闪电擦身而过。
　　孙乐言三两步冲出门去，跳上马背，俯身接过帽子，脚下一蹬，心里默念了两遍“不得当街纵马”，朝启厦门方向去了。
　　厨娘同刚出房门的除月打了个照面，“娘子又没洗漱吧？”
　　除月叉腰看着正要关门的小厮，答道：“我把面巾和齿木给她带上了。”
　　另一头，孙乐言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将领见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点头示意放她出去。
　　她策马先向西再往北，到了开远门复又进了城，这次稍微耽搁了些时间。进了门必须要勒紧缰绳，生怕□□的马一不留神跑起来，直到行至义宁坊的官署方才翻身下马，顾不得将马拴在桩上，径直冲进去，趁卯册尚未收走，慌忙画了卯。
　　完成了今日最重要的事情，孙乐言倚着立柱坐在地上，掏出佩囊中荷叶包裹着的小块炊饼，啃咬起来。不远处的计时器显示已过了卯时一刻。今日是初一，九品以上的官员都去上朝了，负责考勤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品级的官员毕竟还是少数，官署里的人一点没见少，来来往往的人互相打着招呼。
　　官署的杂役老高乐呵呵的冲着孙乐言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孙直，我帮您把马拴上了，您看，嘿嘿……”
　　孙乐言懒得看他在这里挤眉弄眼，从钱囊里摸出两个铜板，丢给了他。老高搓着手道：“还备了上好的草料。”孙乐言翻了个白眼，将剩下的一小串铜板，丢了过去。老高接住之后连连道谢，一溜烟儿的跑走了。孙乐言掂量着手中的钱囊，黑着脸朝卷阁方向走去。
　　一进门就见卷阁的案几上无一例外，均堆得满满当当。书案后的人们对来者并不关心，头也不抬地该翻阅翻阅，该书写书写。孙乐言在西侧的第一张案子旁坐下，仰头看着高过头顶的案卷，伸手取下最上面的一册，单手托腮，翻看起来。这是一桩来自渝州酆都城的杀妻案，嫌犯为了另娶，将发妻残害致死。孙乐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将整本册子翻扣在案几上，上面赫然写着大理寺丞“严拥”的名字。再看案几上堆着的册子，十有八九都写着严拥的名字。孙乐言将这些册子挑出，逐一翻看，她的眼珠子转地越来越快，手上的动作亦变得十分粗暴。
　　“淡定些，莫生气。”斜后方的卷阁主事陈涛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即便未开口问，也猜到她因何生气，“人家是从六品上，你要冲撞他便是以下犯上。”
　　长廊上交谈声渐近，是下了朝的官员正往官署里走。孙乐言抱起册子，快步穿过正厅，冲进西厢房。
　　大理寺丞严拥正斜坐在交椅上喝着杂役呈上的消暑玄饮。孙乐言在他面前站定，将怀中的册子撒在案几上，挽起袖子，双手反叉腰。
　　“我前次已告诫过你！你怎敢继续胡来！”孙乐言见他不痛不痒的样子，越发来气。
　　“小姑娘这是何意？”严拥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揣着明白装糊涂。
　　“即便是地方交上来复审的案子，也需要由寺丞、寺正审核。若你对律法、疏议有疑，可与诸法直商论，而不是直接把地方的结果拿来直接让我批注。”孙乐言越说声音越大，引来了偏厅的众人。
　　人到中年的严拥丝毫未因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而变脸，向后靠了靠，说道：“你可知大理寺积压了多少案件？我将无关紧要的递给下面，不仅提高了效率，也可以让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历练历练，有何不可？”
　　孙乐言被他言语中的戏弄之意激得怒目切齿，“前有寺丞，年处理案件万七千，未尝有一例冤案。严寺丞这般长袖善舞，想必一定更甚于他吧？”严拥闻言脸微微泛红，刚要开口，又被孙乐言打断，“另外，我一个流外官的俸禄，配不上您强加给我的责任，下次别再让我看见这种未经复核的案件出现在我的案几上！”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院子里聚集的人群见孙乐言出来，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假装路过，一边说着不着调的话一边散开了。拐角处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的挺拔身影吸引了孙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瘪了瘪嘴，朝青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