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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谎言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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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one
医院长廊上一男子正低头,抱着大型电子产品鼓捣着什么。
“季寅深!”不远处抱着一大箱水果的医生忽然叫住了他。
男子在男医生的嬉皮笑脸中,错愕地抱着一大箱水果在风中凌乱。
书店里,段悦海坐在过道上,安静地看着沈淞挑选书籍。
书架前,沈淞附身细细地扫过书籍,手指熟练地在其间飞跃。
段悦海端着咖啡静静观察着,心中却隐隐有不安在作祟。
她总感觉,沈淞不像是来买新书的,倒像是远去多年的异客归乡时,特地重归故地登门拜访故人。
他似是同那些书在叙旧。
“您好,这次又进了典藏版的言情类,您可以去那边看看。“
还在忙碌的店员一眼就从人群中抓住了段悦海。
对于这家开在学校旁的书店,段悦海是少有的大客户。
普通学生只能一本一本买回去的言情,段悦海每次都能一打一打地买回去的。
而且她不讲价不多问,只顾着闷头给书店送钱。
段悦海闻言起身径直走向言情类书架,身旁的店员忽得也对沈淞开口,“先生,您也可以去言情类那边看看。”
段悦海的手正要瞄准一本书,听到店员的话后一愣,随即转头看向沈淞。
这才发觉后者的书框空空如也。
店员可能以为沈淞对那些书都不满意,所以建议他换个品类看。
沈淞脸瞬间被窜上来的一抹红晕覆盖,“啊那个...我不看言情小说的。”
沈淞在店员狐疑的眼神下,转头与一直凝视自己的段悦海对上眼了。
“怎么了?悦海?”沈淞被段悦海盯得耳朵都红了,却还是没有着急移开目光。
“啊...就是...你不想要这些书吗?”段悦海像一直沉睡的人,忽然叫醒一般,惊得猛地眨下眼。
“没有...就是感觉实体店太贵了。”沈淞俯身靠近段悦海小声说道,“我刚刚就是记下来,回去到网上买。”
“但是你现在不是想看吗?”段悦海顺着沈淞探过来的身子靠过去。
段悦海神情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着沈淞小心翼翼的样子,喉间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来书店买书的建议是沈淞自己提出的,他说自己看见过去学过的生物课本,心上就泛起别样的感觉。恰好之前段悦海为他买的书,他都差不多看完了。所以这次来书店大采购一波,或许他能找到之前看过的书,并凭此恢复点记忆。
段悦海想不想就同意了,她现在虽然看沈淞看得很紧,但也几乎会同意沈淞所有的要求。
不过她也不再“特意”为沈淞挑选些东西,不依照“人设”买他“喜欢”的东西。
只有沈淞张口说喜欢的东西,她才会买。
本来,沈淞的举动大多也都在她意料之中,但最近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看不懂沈淞了。
沈淞的治疗进程很不顺利,医生和机器都看不出他的异常,因此对他的记忆恢复进程几乎毫无作用。但沈淞一边坚称自己未恢复丝毫记忆,一边却一直做出段悦海看不懂的举动。
段悦海察觉到了不对,却又难以将那种记忆准确地描述给沈淞。
“是啊,但是我想省点钱给段老师,买更多段老师喜欢的书。”沈淞望着段悦海认真的表情,不由失笑。
“沈淞,我——”段悦海正想说些什么,路过的高中生却突然撞上了她。
段悦海看了眼少年的校服,顿时就想起了正事——找袁意歆。
沈淞被段悦海拉着划进了汪洋般的学生队伍,但身着异服的段悦海和沈淞却似乎很好地融进了这里。
“袁意歆在这里读书吗?”沈淞被路过的梧桐叶吸引了目光。
“对。”
刚才望向段悦海时,眼底弥散的笑意还未消失。
梧桐叶在他柔和目光中,格外温柔。
枝头上零星的梧桐叶被倔强的风一把扯下,随性地降落在路旁,傲然地在学生的脚下再次绽放。
段悦海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一边妄图跟随人群混进学校。
但最后二人还是被正直的保安插在外面了。
“你是这个学校以前的学生?”保安一手拦下段悦海,疑惑地冲小姑娘看过去。
“不是。”段悦海话说中莫名有种理直气壮。
身旁的沈淞正打算捂住段悦海的嘴,谁料后者就这样面不改色地迅速回答了。
眼看着保安就要有所行动了,段悦海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在袁意歆班主任的解释下,二人终于得以成功进去。
沈淞张开着,想要问些什么的嘴,被忽然撞来的学生,猛地关停。
半响后,段悦海站在走廊拐角处窥视着楼梯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沈淞终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认真“做事”的段悦海。
“为什么刚刚不撒谎啊?”沈淞想起保安那张一秒变化的脸,就有点后怕。
如果段悦海没有及时打通班主任的电话,二人说不定早已被轰出去了。
“恩?“段悦海略带迷茫地看着沈淞,似是有点没理解到沈淞话中的意思。
“承认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就可以进来了。”沈淞的心在胸腔里被炙烤着,挣扎着乱跳。
“没事,老师接电话了。”段悦海的嘴抿出一丝弧度。
“如果老师没接电话呢?保安就会认为我们不怀好意啊,马上就会轰我们走了。”沈淞的眉心不知不觉间,已经积压起重重小山。
“那是...”段悦海见沈淞面色不好,正准备开口解释。
“什么?而且你为什么不提前联系好班主任?”沈淞没有察觉到身后逐渐靠近之人的气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
沈淞要说的话还没落下,声音就被段悦海给斩断了。
“等等,你先带好口罩去那边等我。”段悦海迅速打量来人一眼后推开了沈淞。
沈淞绷紧的神经被段悦海直接推散,他目光涣散地同迎面而来的高中生对视一眼后,快速走开了。
高中生见沈淞走开,便迅速黏上了段悦海。
“是段老师吗?你又来找袁意歆啦!”高中生故作亲昵地捞住段悦海的手臂。
“对,知道袁意歆在哪儿吗?”段悦海皱着眉头看了眼高中生盘住自己的手,还是僵硬地扯了出来。
“她啊!她去操场跑步了,马上要市运动会了。”高中生见段悦海扯出手臂,便顺势站到走廊尽头,向段悦海指了指袁意歆的位置。
顺着之间望去,能看见远处像跳蚤一样上蹿下跳的黑点。
段悦海眼眸闪过一丝错愕。
“袁意歆她不是...最讨厌跑步了吗?”
段悦海刚走出教学楼,袁意歆班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段悦海看着不断闪烁着绿色图标,顿感头疼欲裂。她控制不住抬头望了望远处袁意歆的身影,余光扫着一直在闪烁的图标,默默静候电话哑声睡去。
打开手机,熟练地删除上最上面的未接红标后,她把手机复而塞回衣服兜里,提步走向操场。
傍晚时,雾气在逐渐降低的温度中隐隐显现。
因为雾气,人与人之间距离开始逃脱眼睛的判断,所以有时段悦海走着走着,会偶尔惊诧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这所中学地处在二环外,因而占地面积很大,自教学楼至操场有很长一段距离。
段悦海担心袁意歆看见自己后,再次疯狂逃跑,于是便加快了步伐。极少运动的人在忽然开启剧烈的奔跑后,记忆就会乘着缺氧,短暂地偷偷登上脑海的主舞台。
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经历,随着眼中袁意歆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渐渐在脑中明了起来。
那是袁意歆还是个叛逆的初中生。
袁意歆自小学起,就一直在这个学校读书。
在袁意歆不知道段悦海作家的真实身份之前,她就曾不止一次向段悦海抱怨——她觉得生活非常的无趣,出生起就一直在都江生活,一直上着同一所学校,一直面对着无聊的课本和知识。
所以当她知道段悦海是知名的当红作家后,她血液中的某种沸腾的物质,又渐渐地开始弥散开始。
沸腾和虚荣和好胜心,成了袁意歆人生至此最后悔的一件事。
....
“我妈是老师啊!她现在已经开始教我高中的立体几何了!”
“那又有什么啊——我爸他之前还带我们去东南亚玩了,飞饼你们吃过没?还有越南炒河粉。”
“这又什么啊!我妈还去过西欧呢!她说她法棍和披萨都吃腻了。”
当家室作为主要话题流窜在同学们之间时,他们话语间碰撞所遗落的火星,就足以点燃袁意歆这个枯萎的草垛子。
一想到从小就没见过几面的废物爸爸,口中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母亲。
当这些原本不怎么让她难堪,甚至让她倍感温暖的人和经历,在同学们浓重的家庭背景下,瞬间黯淡刺目到,仿佛只剩下错误时。
袁意歆的自卑足以钳制住她叫嚣的喉头。
虽然她其实也知道,同学们不过只是在就自己的经历,随意聊天讨论消遣而已。
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攀比的。
但她还是无法遏制自己,疯狂地寻找可以插入他们话题的由头。
因为当她猛然意识到,别人根本毫无炫耀的意图时,她控制不住地更慌乱了。
因为那些别人不值一提的东西,她却见都没见过。
明明他们都是坐在一起的,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可内里依然不同。
袁意歆甚至够不到他们世界的尘埃。
这种疯狂地内耗,开始折磨她不断寻找可以够得上他们的东西。
终于,这种没有尽头的寻找,在她意外得知段悦海的作家身份后,暂时休眠了。
“我我...我亲戚是那个最近很火的小说家——段林!我敢打赌你们都看过她的小说!”袁意歆拼命把脸扬高,以求藏匿自己心虚的眼睛。
拉紧脖颈肌肉带来的痛苦,以及周围人的惊呼和簇拥,让袁意歆小小的心脏不停欢呼着跳跃。
“真的吗?!我艹!我刚刚才把她的新书看完!!”本来对袁意歆爱答不理的同桌忽然转头探来。
“你在吹牛逼吧,袁意歆。”本来没加入话题的前桌,也忽然开口。
“怎...怎么会。”袁意歆涨红了脸,“你们知道段林为什么总是写医生吗!”
“不知道,难不成她是医生?”前桌不屑地勾唇一笑,“这三岁小孩撅个腚也能想到啊,少用这个来糊弄我们。”
“才不是呢!刘舟!她只是江医大的学生。”见对方答错,袁意歆瞬间有了底气。
看着前桌刘舟疑惑的目光,和同桌因为好奇而发亮的眼睛,虚荣心在此刻被极致满足。
“嚯,这么细节吗?”同桌捧场,“但是江医大不是又难考又难读吗?段林还有时间写小说?”
“所以她经常熬夜写小说啊。”袁意歆扶着桌沿,“只有江医大的学生,才有资格在本科就进市中心医院实习。你们不信可以看看,段林那部小说最新的女主角,实习的地点的描述,是不是和市中心医院一模一样。”
袁意歆说完,还神气地用指尖敲了敲桌心。
她抱肘而立看上去气定神闲,但其实臂弯里的指腹还在颤抖。
刚刚的说法,半真半假。
段悦海确实是江医大临床医学本科专业的学生,她也确实在市中心医院实习过,她的新书里,也确实有关于医生实习地点的描写。
但,段悦海从来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关于剧情和情节的构思。
而且袁意歆从来没有去过市中心医院,因为市中心医院光是挂号费,就够她在家附近的药店卖能治病的药了。
所以刚才一切看似十足笃定的发言,都是她的狂赌。
她在赌,却不知道赌注究竟是什么。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的狂赌,却永远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可年少的她却在尚不知代价的时候,开始磋磨自己与段悦海的缘分。
那种缘分换来的快乐,真真切切地一直延续了很久。
为了让那种快乐延续地更久,于是袁意歆擅自答应了,给同学们带段悦海原稿的事情。
当她忘记母亲的嘱托擅自进入段悦海房间时,那种快乐又再次在她看见段悦海的手稿时,到达了巅峰。
从心底涌起来的快乐,让袁意歆几乎快忘却了那个站在门边的单薄身影。
段悦海那张冰冷却温和的脸,紧绷着泠然靠近时,袁意歆正捏着擅自拿起的手稿偷窥得起劲。
对上段悦海略带愠色的眼神时,袁意歆心底早已狂风暴雨。
可袁意歆闭眼颤抖等待的疾风骤雨,却未似想象中袭来。
只有一双温热地手从她手中接过手稿后,无奈地扶了扶她的脑袋,似乎是在说着别怕。
袁意歆半响后才敢睁开眼睛。
看见那个单薄身影伫立眼前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的万千疑问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同学们的话似乎又再次将她淹没。
“你真的是那个当红小说家段林吗?”
“为什么要用段林这个笔名啊!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为什么明明在都江,却一场签售会都没办啊?”
这些滋生于好奇的疑问,第一次被愧疚和后悔淹没。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打扫一下房间而已,就...不小心看到了。”
袁意歆想起不久前发现,妈妈一直偷看自己日记时,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
现在看看,当时凌然大怒,甚至乱杂疯跳的自己,简直像个傻子。
真讽刺啊。
她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段悦海漠然的大度,同自己蛮横的不罢休,形成的鲜明对比足以让袁意歆羞愤欲死。
“没事,之后记得不再进我房间就好。”段悦海背对着袁意歆依旧没有回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就好。”
自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袁意歆都无法同段悦海对视。
明明段悦海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偶尔低头看看她。
但她却失去了雀跃抬头迎上的随和。
那时的她心底眼里都是对段悦海满满的愧疚,她恨不得把命托给段悦海赎罪。
但人的愧疚终究还是无法长久。
它枯萎的速度甚至承诺来得还要快。
后来随着《雾霭之淞》在初中生之间的数次爆火,袁意歆曾经撒过的谎,一次又一次地被摆上台面。
为了虚荣心,她不得不一直承接这个谎言。
“段林真的是你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亲戚啊!“前桌刘舟见袁意歆又一次因为解释此事,而涨得满脸通红,又不由地开始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当然了!之前那么说你们还不信啊!那...我可以让她免费给你签名!”袁意歆扬起自己的眉毛,脱口而出的话轻松地像随意应下的小事。
她此时怕是已经全然忘记,不久前自己对段悦海怯懦又羞愧的模样。
被同伴簇拥的欢愉和虚荣,烧毁了所有的歉疚。
“签名可以仿照啊!”前桌刘舟不怀好意的眼睛闪着纯粹的光,“要是让我,让我们见段林!我们就相信你!”
“见啊...那还不简单!”袁意歆妄图含混过去。
“那就下次家长会吧!”刘舟说着看像身后的同学们,“你也不想让我们班的同学都失望吧!”
“对啊!对啊!我们就是见一见就好,袁意歆不是段老师亲戚吗?这都办不到吗?”
“也不是不行...”在全班同学一潮盖过一潮的声浪下,袁意歆不清醒的脑子干烧着,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彼时的她还未意识到——当所有的甚嚣尘上阒若静谧后,那尘烟后难以被掩饰的事实和灾难,是14岁的她难以承受的。
她这样随意地用谎言耗尽缘分的行为,也将会成为她人生中无法磨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