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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实话 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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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two
沈淞正捂着口罩逃离着学校大门,奔向不远处的锅盔摊时。
一辆正准备起步的大g,忽然掉头只奔沈淞,拿着饼回头的沈淞被大g忽然降下的车窗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后他利落地钻进车,接过来人扔来的水果一边咬着一边开口。
“季寅深?你怎么在这儿啊?”
操场上人很少,很多学生都在教室里补周末积压的作业。
绕着塑胶跑道整齐摆放的巨木,此刻都光秃秃地伸手索要起夕阳。他们脚边的草们在经历一轮又一轮,同学们脚的洗礼后,自觉又懂事地让开万条罗马道。
明明周围还有人气,但段悦海心底却莫名生出了一种在戈壁的荒凉感。
一切格外的难看。
段悦海还差点被罗马道上的石头碰瓷了。
她扶着一旁的小树枝稳住身子,正打算开口叫袁意歆。
“袁——”
迎面而来的少女虽努力地紧抿着嘴唇,可稀薄空气所带来的窒息感,还是让她忍不住翕动嘴唇,攫取空气。
袁意歆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让段悦海开始怀疑,自己中午所追赶的女孩,是否真的是袁意歆。
那张一闪而过的青白脸也把段悦海给吓着了,眼神随之被少女狂奔的身影给牵走,忘记继续呼喊名字。
不要打扰她,让她先跑完吧。
段悦海这么想着,退到了一旁。
她站在跑道边缘,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的身影,一股即视感瞬间流入脑子。
那是她第一次受袁阿姨之托来给,袁意歆开家长会时。
当袁意歆在众人面前撒谎她们是亲戚,并拿着自己身份显摆的时候。
她本该愤怒的脑子,却在那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不要揭穿她,就让她先显摆一会儿吧。
反正她也早就在季寅深提前的吩咐下,带好了口罩遮挡面容。
“悦海,其实这件事有点奇怪。”季寅深在送段悦海去学校的路上,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对,其实我也感觉到了。”段悦海那时还未成功拿到驾照,学校地处偏远公共交通待完善。
彼时刚开完会,季寅深担心段悦海可能赶不上家长会,便提议送她去。
说是提议,但对于段悦海来说其实更像一种通知。
季寅深将车开到她面前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颇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姿态。
但源于对季寅深的感激,段悦海几乎会答应他所有不触及底线的要求。
“你房东她就算有事不能去家长会,也不该委托你这个非亲非故的租客去开啊。”季寅深扶着方向盘叹息道,“你啊,总是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因为房东她对我一直很好,总是会多做一份饭给我。”段悦海说着话,脑子控制地浮现起那妇人无奈恳求的眼神。
“当初那个小丫头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你就应该搬走的。”季寅深皱眉道,“以前偷窥租客的手稿,现在又拿租客的身份炫耀,之后保不齐做出什么更过火地事呢。”
“所以已经在给我找房子了?”
“对。但是附近没什么合适的...我打算给你租远点好些的房,之后驾照拿下在配车就好了。”季寅深滔滔不绝地说着。
之后的生活仿若已经跃然纸上。
他恨不得马上就把段悦海带入这种生活。
段悦海看着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犹豫间还是打断了季寅深的话,“我不想搬走。”
“可是这——”
“我同意公司对《暮淞》版权所有形式的改编。”段悦海捏着手中的合同书,脸色愈渐凝重。
“什么!悦海,你同意了?!”季寅深眉梢瞬间染上欣喜,原本对于段悦海住所的担心,被欣喜扑灭后顷刻烟消云散。
段悦海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淡漠乖巧的自己,心头又蔓延起那股莫名的悲切感。
季寅深或许可能不知道——其实不管事情最后如何,段悦海都会同意他提出的所有改编要求。
即使她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授权改编自己任何小说的任何形式,她害怕麻烦,也不想去管除了写作之外的其他事情。
但她还是会答应,季寅深几乎所有关于改编的提议。
因为这样,季寅深就会很高兴。
而快乐这种事情,似乎是真的会传染的。
她也会莫名其妙感到快乐。
即使这件事原本是会令她难过的,但如果只需要这样做,就能让身边人感到高兴的话,事情本身带给段悦海的难过就会消减很多。
而这种因为让身边人快乐而自己感到快乐,是她汲取快乐为数不多的方式了。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不同于往常,看见季寅深高兴的样子,段悦海心底不仅没有涌上之前那股熟悉的快乐,而且还平添了不少失落。
特别是当她觉察到季寅深的话中的兴奋后,心就开始无法遏制地悲伤起来。
明明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但一切却为什么搞得像在交易一样。
如果她真地不放手ip的改编权,季寅深真的会强硬地让她搬走吗?
会吧,早就觉察到答案的段悦海心下不禁一片悲伤。
她从来不曾厌恶过季寅深,也从来没有生出想要抵抗他的反骨。
她甚至很喜欢这个,可以称之为家人的朋友。
但有时,她很厌倦这一切,或者说她对这一切十分无奈。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个永远存在天平一样,她必须拿出东西交换,才能在别人那里保有一些东西。
最开始,段悦海以为那东西是感情是爱,或者说是缘分。
不过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那玩意儿只不过是她悲伤的执念罢了。
她和袁意歆母女的关系也是这样。
她不想离开袁意歆和袁阿姨,就像她不想拒绝袁阿姨一般。
即使袁意歆擅自偷看她的手稿,即使袁阿姨纵容袁意歆拿着自己的“身份”招摇过市,那种离开的念头都没有彻底战胜她的心神。
理智告诉她应当远离,而感性却又操控她纵容着这一切。
可是,现在季寅深也开始劝她离开了。
如果袁家母子再对她做什么,她的感性还能操控自己留下来吗?
那份因为袁家母女温暖而积攒的执念,会不会就此消磨殆尽?
当人能正视自己的执念时,执念就在开始慢慢消散了。
缘分和感情就此被蹉跎。
段悦海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会爆发。
而且,她似乎只能等着这一切发生。
因为她无法拒绝,骨子里全是纵容的心绪。
“阿姨,真的是你有事吗?”段悦海直勾勾地盯着袁阿姨的眼睛,企图她能对自己坦白。
“是...是的!悦海,这次家长会真的很重要!我我...”袁阿姨不敢看段悦海的眼睛,“我求你...一定要替我去...”
袁阿姨后面的动作,段悦海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只能依稀停留在,袁阿姨最后颤抖的手上。
那乌紫色的嘴巴张开的样子,段悦海曾经数次回忆起来时,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对不起”。
不过今天,她总算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记忆里袁阿姨的口型和神态,像极了现在段悦海对面,气喘吁吁却泪流满面说着“对不起”的袁意歆。
母女相似地连眉毛下撇的高度都是一模一样。
“呜呜呜——”袁意歆一看见段悦海眼泪就出来了,她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抱着段悦海嚎啕大哭。
“要喝点水吗?”段悦海看着袁意歆这幅熊样,忍不住摸了摸袁意歆的头。
“表摸我头啦!我都快十七了!我都和你一样高了的嘛。”
在袁意歆胸腔挤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段悦海的怀抱中找到了熟悉又温暖的港口。
停泊时带来的安心,甚至激发了袁意歆脑中,似远古般遥远的童年回忆,把她的蹩脚渝川话被狠狠炸了出来。
段悦海感受着后背渐渐收紧的手,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袁阿姨她,最近身体还好吗?”
话音刚落,段悦海就明显感觉到怀中人,明显身形一僵。
袁意歆慢慢挣扎着离开段悦海怀抱,那双本还在纠结于谎言的眼睛,在看见段悦海关切眼神的那一刻,就瞬间被击垮了。
“妈妈...妈妈她...她因为加班太过进医院了...”袁意歆拼命张开嘴巴想要说清后半句话,可惜段悦海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掏出纸一边为袁意歆擦拭眼泪,一边带她到附近草地坐下。
此刻袁意歆眼睛被泪水死死糊住,五官也在脸上无序上窜乱飞着。
这一切或许在外人眼里会十分奇怪,却在段悦海眼里这一切就会变得显得尤为可爱,特别是那处袁意歆因为大哭而鼓起的脸颊。
如果不是心底还挂念袁阿姨的情况,段悦海大概会笑出声吧。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对袁意歆的喜爱,像大多数长辈对小辈自然而然的关爱那样,从一见面开始,就无缘无故地疯狂生长着。
段悦海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觉得袁意歆无比可爱的。
第一次见面吗?不、是比那儿更早之前。
段悦海还能依稀回忆起,第一次看见袁阿姨租房告示下那特殊的请求时的情形。
“希望找一个和歆歆年龄差距不大的租客,男女都好。能陪我家闺女说说话就好。”
当她开始因为迷糊第二次读这句话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似乎就已经存在她脑子里了。
那个时候,袁意歆的可爱,就已经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了。
看房的租客们大多,只执着于合同上那千奇百怪的金额。
他们一开始就被袁阿姨略高的租价劝退,所以几乎无人注意到这条特殊的要求。
只有段悦海这种不在乎租价,随意中透露着冤大头气质的大学生,才会被那条奇怪的要求吸引。
在金钱交易的市场里,渴求情感交汇的人。
浪漫得简直像朵花似得。
段悦海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母女情,当机立断租下了这套房子。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袁阿姨与袁意歆之间的母女情,确实浪漫得让段悦海移不开眼睛。
袁阿姨虽然总是会强迫袁意歆,让她做一些她不喜欢的事情,还总会像个闹钟站在身后督促她变好。
但袁阿姨又竟然真地是个听劝的大人,她真的会对袁意歆低头。
虽然会继续强迫她看一些枯燥的名著,但却也会允许她看自己钟爱的言情。
而袁意歆为人风风火火,脾气一点也不随妈妈温柔谦和。但她竟也神奇拥有了妈妈独特的性子——是个会低头认错的小屁孩。
所以段悦海才会在,为袁意歆开完家长会后的第三天,就收到了她痛哭流涕的道歉。
她那时候比现在哭得还严重,整个人好似都被泪水环绕着包裹了。
被隔绝一切的神经只顾着不停地飚眼泪。
哭到直打嗝,还差点被眼泪噎得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的袁意歆觉得自己难受得好像马上要死了。
那种濒临溺水在神经末梢蔓延着。
直到段悦海抱住了她。
她弱小的身体,却总能给予别人坚实的怀抱。
段悦海之前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流动的,是可以蔓延,而且还能四溅,所以它能时时刻刻感染别人,同时也被别人感染。
或许在那时候,在袁意歆痛哭着朝她奔过来的时候,在她用力抱住袁意歆的时候。
那张原本活在告示里如花般浪漫的感情,终于由这对母女满溢到她心上了。
并且一直随时光延续着,蔓延至今久久不绝。
“对不起!我...我又干蠢事了,都是因为我你才想解约的。”袁意歆小声地抽泣着,“我...我当时也不敢问...后来季编辑跟我说,解约你要赔好多好多钱,我我...我就好害怕好害怕...”
“所以一直躲着我?”段悦海眼底闪过一丝愧疚,“那时,我心底都是沈淞,也没有及时顾及到你我——”
“你没有错!都是我!我确实少了...对沈淞的尊重。”袁意歆红着眼睛打断她,“最近我知道你都在忙沈淞的事情,所以不想打扰你。”
“袁阿姨没事吧?”段悦海轻轻拍了拍袁意歆的肩膀。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还是知道了哇。”袁意歆的肩膀耷拉了下来,“医生说就是太劳累了...没告诉你就不想给你添麻烦...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袁意歆低着头揪着衣服下摆,努力隐藏着自己极不自然的神情。
段悦海略感袁意歆状态不对,于是正准备在问些什么时,段承煦的电话急匆匆地来了。
“喂?悦海?水果收到了吗?刚才忙着做手术,就扔给季寅深了”段承煦的声音洪亮雄厚,连一旁的袁意歆都能听清楚一二。
“季寅深?他怎么在医院?”段悦海立马抓住重点。
“啊?我以为你和他一起的,我就把水果扔给他了——不是!你除了带季寅深,你还能带来谁看病了啊?”段承煦皱眉咂舌。
“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都是会抓重点的。”袁意歆在一旁稍微愣着思考了一下,才勉强跟上两兄妹话题的节奏。
段悦海扫了她一眼,用食指放在唇心,对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收到闭嘴要求的袁意歆,马上伸手抓住自己的上下瓣嘴唇,失声尬笑了一下。
“当时他离你很近吗?”段悦海又转头继续找段承煦提取关键信息。
“对啊,就在转角啊,话说我那时候好像还听见了你的声音诶。不是!你究竟带谁来看病的啊?”段承煦一边扣着脑袋一边思索,再回答完妹妹的问题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竟一直在被妹妹带着话头走。
于是马上拍案而起,抓着段悦海继续追问起来:“谁啊!快告诉我!谁让万年铁树开花了啊啊啊!”
段承煦的鸡叫让段悦海听得心烦,本来想正经回答的心情瞬间被破坏了个彻底。
段悦海就蹙着眉随便敷衍了两三句,就挂断了电话。
说起来,段悦海请的律师已经很久没有向她汇报,与季寅深接洽解除合约这件事了。
这着实是有点奇怪。
脑子虽然还没来得及将这一切异样一一串联,但段悦海作为小说家,以点串线成面的能力,还是让她敏锐地觉察了不少事情。
袁意歆、医院、季寅深、沈槿麦、敬长秋。
“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还看见我就跑了?”
她随即拍了拍袁意歆,并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啊?你在说啥子,我听不懂嘞。”袁意歆一开始还企图用打哈哈敷衍过去。
但到最后,她还是无法承受住她带着愠色的疑惑,还是将原本准备的撒谎托词一股脑扔到了一边,开始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这一切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