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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归 姑娘,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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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淅沥,室内灯火摇曳。安神香燃尽,落了一盘灰烬。
虞瑶睁开眼,直直坐起身来。
惊雷乍响,电光烁动,伏在榻边的侍女被惊醒,慌忙抬起头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姑娘醒了!”
虞瑶扶额,脑袋一阵阵眩晕。
侍女上前去,关切问道:“姑娘觉得如何了,可要喝水?”
眼前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虞瑶抬眼去瞧那侍女,十来岁的年纪,娇俏伶俐,唇边有一颗黑痣。
脑中弦嗡一声绷紧。
画面一转又是黑云翻墨的阴天,大雨倾盆,她躺在谢越怀里,满目血色里勾勒出他悲痛欲绝的脸来……
“姑娘,姑娘?”侍女轻轻拍着她后背,“可是魇着了?”
她音色清脆,一句句问询敲落心口,虞瑶恍然回过神来。
这是她从前的侍女莺儿!
可莺儿不是早就死了吗,在她嫁给谢晖的第二年。
“莺儿,我……”一出声,虞瑶便顿住了,她掀开锦被看了看身上衣饰,“取铜镜来!”
镜中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眉眼见风华初绽,一双桃花眼里光波流转。
她竟然重新回到了少年时。
虞瑶大喜过望,劫后余生的喜悦短暂冲谈了原先失去意识前的滔天悲恨。
“莺儿,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她抚住脸侧,问道。
莺儿被虞瑶这方举动弄得有些莫名:“二更天了。”
“不,我问你今儿是什么日子?永兴几年?”
“姑娘烧了一天一夜,今日是二月初三,永兴十八年。”在虞瑶殷切期盼的目光中,莺儿补充道。
原来是十六岁时,一切尚有转圜余地,上天待她不薄。
镜中人弯唇笑了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窗外,雨停了,凉风吹起柳条摇曳。不知道她的三妹妹,今晚睡得可好?
*
“铛——铛——”古寺磬钟长鸣,空灵渺远。
虞今醒转过来。
天将拂晓,鸟鸣虫吟自院中草木深处传来,吵得人无法再度清静入梦。
虞今没有起身,她睁着眼盯着黑黝黝的房梁顶思索了一阵,外头万物欢腾的杂音清晰入耳。
两日前她长姐虞瑶在花宴上不慎落水,被人救起后一度昏迷不醒,昨日辰时她向父亲和主母提出上山为虞瑶祈祈福,夜里便宿在禅院了。
今早该动身回府了。
天光又亮了些许,虞今唤来侍女为自己梳妆。
镜中人年少貌美,却有一股阴郁气笼罩眉眼。
她不是很想回到府中——
虽顶有国公府三姑娘的名号,虞今这些年过得却并不顺心。
*
她的生母颜如玉是花楼今朝醉鼎鼎有名的红人。当年花魁颜如玉怀着身孕叩开平国公府大门,打碎了平国公夫妇琴瑟和鸣的假象。大夫人乔氏在盛怒之下才看清丈夫的真面目——原来颜如玉早已赎身脱去贱籍,被悄悄养在郊外别院中。
养外室兼带有了私生子,此等丑闻如同长了脚一般半日间疯传遍都城大街小巷,着实令平国公府的脸面被狠狠抹黑了一把。
颜如玉生了歪心思,她想逼国公府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才猝不及防打上门来。
人言可畏,虞家最终还是接纳了她。
可她算错了一点,高门大户里水深,多少手段足够叫她表面风光,内里凄凉了。
况且这一闹,国公爷脸面尽失,昔日宠爱不复。
这件事很快在坊间销声匿迹。
大门一关,颜如玉的后半生,再没见过光亮。
自打记事起,虞今便没见过旁人的好脸色。
府里下人看不起她,侍候怠慢敷衍,言语无遮;夫人天天让她去正堂里罚跪立规矩,不到双腿僵麻是断然不肯放她离开;府里其它兄弟姐妹拿她当路边一条狗,肆意嘲弄欺辱;每天身心俱疲回到自个院子里,还要被亲娘冷嘲热讽,怨她不得父亲喜爱,致使母女两个沦落至此——
每每听到母亲这么抱怨,虞今都想冷笑,父亲?
平国公恨不得没自己这个孽种,当初她出生时这男人连名字都懒得为她取,随口问颜如玉:“她叫什么名?”
彼时颜如玉也在气头上,想也没想随口道:“那就叫今儿吧。”今朝醉是她出身之处,便胡乱为虞今按上这么个和花楼搭边的名字来。
*
马车颠簸在山道上,虞今倚靠在窗侧,伸出一只手去接雨后迎面拂来的清新凉风。
说是上山为虞瑶祈福,实则是她这两天有疑惑难解,夜里噩梦连连。
思及此,虞今垂眼看向手中签文:“雾锁千山路不通,孤舟狂浪困江中。”
她诚心诚意上香求签问卜,可是诸天神佛却没给她留活路。
她连中三卦下下签,怒极抓住那解签的老和尚想问个明白,结果那老秃驴跟她扯什么“施主既不信佛,又何必在意佛说什么,冥冥之中天注定,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那不就是说她身上冤孽无药可救,回去等死吧!
纵然她不信这个,也觉晦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马车突兀地停住,虞今顺势往前倾倒,手里的签条差点戳进眼珠子里,幸好侍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不等她问询,前头车夫的叫骂传入耳内:“喂喂,哪来的乞丐啊?闪到一边去,别冲撞了我家贵人!”
这山上还有讨饭的?
虞今觉得有些新鲜,普度寺来往多达官显贵,呼奴喝婢阵仗极大,寻常百姓一般不上这处来。虞今想起那些贵人们鼻孔朝天、豪仆扬鞭在手的嚣张样,心道不挨一顿打就算好的了,还想在这要到钱财,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掀开一角门帘正欲看看这傻子长什么模样,恰巧和那人对视上了。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道,也难怪会被人当做乞丐。
今上笃信佛法,广建寺庙,僧人地位水涨船高,道门与释教相比,确是势微。
不过这游方道人未免太胆大,清尘山上就这么一座普度寺,来往都是佛祖的虔诚信徒,他居然光明正大跑到和尚庙里和人家抢生意。
虞今刚要坐回去,那老道眼神倒尖,先嚷开了:“姑娘,贫道观你印堂发黑,三日内恐有血光之灾啊!”
虞今顿手,制止住下人驱赶老道的动作。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大孽,和尚道士一个个的全说她要死了?
“姑娘,卖符的骗子都是一样话术,您听听得了,别往心里去。”车夫老马见虞今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好心提醒道。
“是么?”虞今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些碎银,跳下车去,“马叔等我一会儿。”
她朝那老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