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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谶言 命格相冲, ...

  •   “哟,三小姐踏青回来了?”
      甫一进门,颜姨娘那酸溜溜的尖利声音便顺着风灌进耳朵。
      虞今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她,刚要往自己房中去,颜如玉伸出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哎哎,你这个死丫头片子往哪去呢?老娘跟你说话听不到啊?”
      虞今只得站定脚步,抬眼去看她。
      颜如玉眉宇间依稀可见昔年风姿,可惜近年来过得辛酸不得保养,眼角已有细微纹路。发丝间也可见几缕灰白,上头横七竖八插了几根钗子,却都是早年的老款式了,身上的衣料也是如此,无不昭示着主人当年风光不再的哀凄。
      此刻她斜睨着那一双狭长的眼,眼梢向下垂,自带几分不好相与的尖刻。
      “姨娘是有什么事呢?”虞今耐着性子问道。
      “表姑娘在正堂等着你呢。”
      表姑娘。
      虞今心中一动,唇角不自觉扯出个笑来,整整衣衫往堂中去:“行,我知道了,姨娘且回去吧。”
      颜如玉倚在游廊柱子上,看着虞今匆匆而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拜高踩低的死丫头,我呸。”
      虞今自然是听见了,她顿了一步,想回头呛她几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便往表姐那去了。
      表姑娘温拂是姑母虞素的女儿,从幼时起便寄养在平国公府上,深得老太太欢心。
      温拂便是虞今攀上的高枝了,自打十二岁起和这位表姐交好,虞今在府里的处境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如今也能做出个贵门千金的样子来了。
      故而虞今对这位表姐可谓是上赶着讨好,丝毫怠慢不得。
      *
      “三妹妹,你来了。”温拂将花枝重新插回玉瓶中,起身相迎,“后日江府上设了花宴,江大姑娘给我递了帖子,我捎你一块儿去?”
      她穿着一身杏色绣海棠罗裙,耳垂珍珠珰微微摇晃,提着裙摆快步走到虞今身侧,腕间两只镯子相撞,叮咚作响。
      虞今不经意扫过她这一身时下最流行的衣饰,握住花瓶的五指紧了紧,眼底异色一闪而逝,不过片刻她便收回手,冲温拂露出个笑来。
      “我这些日子夜里睡得不大好,精神不济,去了也扫兴,便算了……”
      最后一个“罢”字尚未出口,温拂便抢先一步挽住她手臂,开口:“三妹妹,你就同我一道去吧。”她微微扬着下巴,语气娇纵却又理所当然,“江秋月与我相熟,帖子里让我一定赏脸前去,宴上还有罕见的奇花,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席位,我第一个便想着你呀!”
      她眼底亮晶晶的,丝毫未察觉言语间流露的高高在上的优越。
      “我知道你讨厌和那些人来往,可有我在,她们不会乱来的,啊?好妹妹,你陪我一起去嘛?”温拂晃了晃虞今衣袖,撒娇道,“你是不是没有新的衣服首饰了?我将那套月纹软烟罗裙送你,还有上回阿娘给我打的翡翠缠枝玉簪,你就赏个脸嘛,行不行?”
      虞今最终抵不住她那一番软磨硬泡,答应一同前去,温拂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看着那么杏色身影像蝴蝶般跃动着消失在视野里,虞今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个干净。
      温拂就是这样,喜欢直言直语,丝毫不顾及她的难堪。
      因着生母那事,虞今幼时大多被圈禁在自个儿院中,鲜少在雅集宴会上露脸,对于各色递给国公府邀请虞家姑娘们赴宴的帖子,她也自觉是能推则推,不是称病便是手头有要事。久而久之,她在同龄贵女中的存在感极低。
      “姑娘怎么又答应出门了,”侍女映雪见虞今面色阴沉,试探着开口问道,“今儿早上碰见的那老道不是说姑娘最好闭门不出吗?”
      “雾锁千山路不通,孤舟狂浪困江中。”虞今默念一遍签文,“我怕在府中待着也是坐以待毙。”
      签文既说她无所可依穷途末路,那便更不能在府里干坐着等死。
      至于那老道……
      虞今垂下眼睫。
      她还记得那人。
      *
      几年前父亲带她和虞瑶回京城时,曾在郊外一处茶棚停留歇脚。
      四野葱茏,一个云游道士骑着驴自山林掩映间穿行而出,路过茶棚,便在她们旁侧落座。
      虽说轻装简行,可虞家身为权贵,阵仗自然比寻常过路人要大些,一个仆妇并两个侍卫都随行在虞家姐妹俩身侧。
      旁人见这情形也知道是权贵出行,纷纷退避,可那道人不同,他反向着虞瑶坐的那处来。
      虞今拿勺子搅了搅碗中糖水,不动声色地看着父亲皱起眉头要去格挡,虞瑶身侧侍从也警觉地拔剑示意那道人退去别处。
      “请恕贫道失礼。”那道人似有所觉,一扫拂尘,恭谨道,“方才在山中,贫道便察觉此地清气满盈、辉光冲天,料想有贵人至此,便一路寻来……”
      “道长谬赞了,小女年岁尚轻,担不起这般重誉。”
      平国公了然,打断那道人恭维。
      虞今佯作喝那糖水,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头动静,闻言心中轻嗤:得了,又是夸她长姐有凤命的。
      平国公长女虞瑶,出生时天现异彩,火凤盘空,视为祥瑞。足岁抓周时她捉了宫里御赐的金如意,国师断言她自带坤元厚德,有朝一日定能凤舞九天,居万人之上。
      虞瑶将来注定是要嫁入天家的,这在京城谁不知晓?从小到大,虞瑶行路上碰见前来恭维讨巧的和尚道士神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见怪不怪。
      虞瑶轻啜一口茶水,面上淡漠依旧,对那老道客套两句后不欲多言。
      往日若撞上街上那会察言观色的神棍,还要多夸几句她宠辱不惊,果然是天命在身之人。
      见没好戏看,虞今垂下头去,正要舀一勺糖水往嘴里送,忽觉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虞今敏锐地抬头,恰与那道人对视。
      “只是可惜,姑娘福泽根基太浅,凤命虽贵,却命薄难承,前路劫难重重,福祸未卜。”
      这话倒是重新提起了在场诸人的兴趣,虞瑶与平国公皆诧然。
      道人又一拂袖,挪开视线,转向平国公:“这位青衣姑娘命脉奇硬,运数诡谲,浊气缠身。”
      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虞今垂眼压下躁意,面上做出一副怯懦老实的样子来。
      “二女命格相冲,将来必有一伤。”
      谶言落定。
      *
      虞今自然记得那话落下后父亲陡然阴鸷的脸色,和虞瑶一眼扫来的凌厉。
      纵使最后父亲没全然相信那道人说的话,只打发他走后一言不发地重新上路,可芥蒂必然是存在的。
      因着那谶言,虞今只得更加谨小慎微,力求做出一副窝囊怯懦、老实本分的庶女样子来,好让大夫人高抬贵手,给她口喘息机会。
      好在几年过去,发生的事太多,父亲和虞瑶似乎都不太记得这事了。
      可就从这一月开始,她噩梦连连,时常惊厥,更兼诸事不顺,“浊气缠身”应验在即。
      她并不信天道命数,可那游方道人偏又出现了。
      见此人如今落魄,虞今便许以重金求一个化解之法。
      “丹枝双萼,一枯一荣。”
      那人取了她的钱财,然后笑着大摇大摆离去,不过片刻风过便消失无踪。
      虞今提笔,在纸上书下那八个大字 ,拧眉思索了片刻。
      这不还是在说她和虞瑶不死不休吗?
      虞今细细思索了一回从小到大和虞瑶相处的细节,末了只得出这位嫡姐从没正眼瞧过自己的结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到底在哪处会得罪虞瑶?
      虞今微微眯起眼,笔尖一滴墨落下,晕开那“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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