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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杀 若有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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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
马蹄踢踏间尘土飞扬,谢越勒住缰绳,抬手令身后人马齐齐停下。
山道盘旋曲折,行至山腰处,他居高临下俯瞰前方平原上拔地而起的巍峨城池。
过了这最后一道山关,皇都近在咫尺。
“禀将军,都城守备如常,并无异状。”斥候跪在下方回报敌情,“前段时日平国公府因通敌一案满门抄斩,皇后因此事冲撞皇帝,被幽禁宫中,明日行刑。”
谢越面色沉了下去,持缰绳的手不由得握紧几分。身下骏马有所感知,不安地嘶鸣起来。
风雨欲来。
此番秘密进京他为求快捷,只点了亲兵营百余名精锐,轻装简行。朔州的兵马,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起用,大军行进声势浩大,他若公然举兵,名不正言不顺,无异于把脖颈递到谢晖刀下。
本朝律令祸不及出嫁女,虞瑶原本的结局多半是幽禁宫中了却残生,而谢晖却选择在法场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都城里那位的意图昭然若揭,就差把“请君入瓮”四个大字刻在城门上了。
谢越闭了闭眼平复心绪,脑海中一闪而过当年太子大婚典礼上女子绣着九天凤凰的朱红吉服一角。
只希望这回不要再迟了。
*
翌日午时。
虞瑶被缚住手脚,扣押在刑架下。
几日监禁不见天光,晌午的日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上首监斩官的位置,谢晖正襟危坐,盯着远方某处出神。
右下方虞今翘首以盼,见虞瑶望来,还冲她眨了眨眼,笑得很是嚣张。
虞瑶偏过头,指甲扣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这对狗男女!
胡思乱想间,几日前虞今那番莫名其妙的挑衅在脑海里循环起来。
虞瑶心中一激。
这刑场……今日有些不对劲。
她四下打量一圈,有了定数。
谢晖这个王八蛋还真是懂得“物尽其用”,两人十来年的情分,就连她死,也要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刑场守军都被替换成了禁军中的精锐,以谢晖那德性,暗处肯定还有他早年间豢养的死士埋伏。
只怕是布了一张天罗地网,以她为饵,请君入瓮。
只是如今虞家满门被灭,党羽尽数株连,还有什么漏网之鱼不成?又何以见得会为她以身犯险呢。
日上中天,午时三刻已至。
谢晖伸手取了令签,作势要飞掷出去。
他似乎很是迟疑,在等着些什么。
虞今百无聊赖地绞着袖口银线,想到谢越昨晚就已秘密入城,禁宫中设下四面埋伏他却没有现身。
今日虞瑶受刑,这会儿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午时三刻一到,他那好嫂子上了刑架,可就天人永隔此生不复相见了。
她轻咳两声,谢晖眼神下扫,二人对视一眼。
谢晖会意,飞出令签,喝到:“行刑。”
既然靖王不肯现身,那就把戏做得再真些,逼他出来。
虞瑶被刽子手粗暴拖起,将她的脖颈往绳索里套去。
她呼吸窒塞,本能奋力挣扎,脚在下方石地上拖踏出数条白痕来。
头上的钗环叮叮当当砸落在地。
变故就出现在一瞬间。
“嗖——”羽箭穿空,虞瑶从刑架上坠下,满面通红,她捂住喉咙大声呛咳。
一片阴云飘过,遮蔽头顶日光。
“嗖嗖嗖——”数支箭矢接二连三自暗处射出,破空洒向刑场八方。
守军不敌,谢晖被人护着撤向下首。
漫天密集箭雨里,虞今眼尖地瞧见那道矫健的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直奔向刑台中央的虞瑶。
她扯了扯谢晖衣袖:“来了。”
谢晖显然也看见了,他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晦暗起来,伸手探进袖口。
短促尖锐的哨声响起。
一队黑甲军从暗处现身,加入战局。
箭雨停下,两批人马厮杀在一处。
虞瑶再回过神时,已身处那人温暖的怀抱中。
及至双脚落地,她抬头看去,眼中惊诧难掩。
“谢越!怎么是你?!”
一瞬间,所有疑虑串成线,她恍然大悟,心中沸腾。
“你中计了!谢晖设伏,救我会连累到你的……”虞瑶焦急不已,四面楚歌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漫溢,她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其它什么,但总之她并不希望谢越因救她出事。
“我知道,”谢越不曾披甲,他将虞瑶护在身后,一面还要抽刀对付围近的死士,“可你命悬一线,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知道。可他还是来了。
虞瑶愣住,定定看向他。
风声猎猎,天旋地转。
十年未见,谢越面庞的棱角比少时更加分明,此刻他眉眼凌厉,黑瞳中倒映着飞溅的鲜血。
他没看向她,语调动作间却极尽温柔。
不合时宜地,虞瑶想起接到赐婚圣旨的那个雨夜。
谢越在巷子里拦住她的马车。
他身上酒气味很重,似乎醉得神志不清,说出来的话也奇怪:“以后该叫你嫂嫂了。恭喜。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往封地,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风雨晦暝,他没撑伞,眼睛泛红,语调沙哑,被大雨浇得很是狼狈。
彼时虞瑶以为他在撒酒疯,还有些防备,不欲多做纠缠,催促着车夫重新上路。
她年少时倾心谢晖,对于偏执狠戾的谢越,只有畏惧不解。
当年先帝病危,先后降下两道旨意,一是立四皇子谢晖为太子,册封平国公长女虞瑶为太子妃;二是封七皇子谢越为靖王,即刻启程前往封地,此生无诏不得再回京城。
夺嫡之争落下帷幕。谢越少时颇得皇帝器重,十四岁便在北地一战成名,皇子之尊兼将军之威,原是储君之位的强力竞争者。
大雨冲刷干净缠绕不清的过往。
刀剑无眼,谢越肩头中伤,他闷哼一声,涌出的血染深黑袍暗色。
纵他武功盖世又能如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眼下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专门为他设下的死局。
不远处,虞今饶有兴味地看着缠绵悱恻的两人,弯弓搭箭,眼中阴狠之色尽显。
身侧,谢晖挥退一个上前禀报的亲信。
“裴铮在城外缴了谢越留下的残兵。这一局,他输定了。”
“陛下英明。策反武安侯,釜底抽薪,谢越这回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虞今没移开视线,照例捧着谢晖。
“放心,朕会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谢晖很受用于她的谄媚,冷笑道。
言语间,虞今将箭矢对准刑场中央包围圈里缺漏的破绽——
车轮战下,谢越的手下显然气力不支,已有疲态,原本天衣无缝的护围出现了一角缺漏。
箭离弦,凌空射向虞瑶后心。
破空箭势扫起的劲风卷起飞溅的热血,落在谢越脸侧。
他僵硬地转过身,才发现自以为安全的身后,护卫所剩无几,不远处的高台上,虞今和谢晖相携而立,全然没了方才抱头鼠窜的狼狈样。
虞今弯弓的姿势尚未收回,注意到他的视线,竟挑衅地冲他笑了笑,嘴唇开合:“好久不见,靖王殿下。”
谢越心下一凛。
虞瑶中箭,顺势倒在他臂弯里。
行动又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悲恸、愤怒交织,使他无法静心思考出一个万全的脱身之策来。
鏖战数轮,他自己的气力也所剩无几。裴铮呢?
血雨纷飞,剑光寒芒凛冽,原本成竹在胸的计划在这一瞬间动摇起来。
绝不是因疲累导致的错觉,他已拖延许久。
但武安侯裴铮,这位与他共同征战北境的至交,在他封王后依旧忠心不二的得力干将,并没有按照事先约定带兵前来支援。
“谢越……”怀中虞瑶心口还插着断箭,被血洇红了大片,嘴角也溢出血丝来。
她强撑着锥心之痛,伸手去捉谢越衣襟:“放我下来……快走,走!”
若不带着她这个累赘,谢越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耳边嗡鸣阵阵,视线模糊起来,虞瑶四顾一圈,周遭尚有几个亲兵在负隅顽抗,可终究是谢晖的人马占了上风。
将他们这群人一网打尽,不过是多耗费些时间。
高台上,虞今扬手挡住,打了个呵欠:“好一对苦命鸳鸯呀。陛下,这出戏到高潮了,还不动手吗?”
谢晖没搭理她,只伸手接过她手中弓,搭箭上弦——
看着虞瑶和谢越相依偎的场面,他觉得刺眼得很。
虞今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怒,自顾自又看起台上这出生离死别的大戏来。
奇怪,谢晖明明默许她杀了虞瑶以刺激靖王,现在又在这别扭什么?难道他对姐姐还有情分吗,真是作怪。
风声飒飒,谢越顷刻间已身中数刀,落于下风。
他早料到谢晖心思深沉,都城的平静是表面假象,暗中必有蹊跷。因而入城前他与武安侯暗中联络,计划里应外合救走虞瑶,倘若遇到意外,还有朔州的兵马托底。
年前武安侯回京述职后一直留在都城中,虞瑶遇险的消息便由他传递,来路上也是他传信称皇都禁军闲散多年,不足为惧,加之京郊驻有他带回的镇北军,即便谢晖留有后手,他们二人里应外合,突围不难。
故而谢越才放心入城。
怎料裴铮会临阵叛变——谢晖何时朝他的人下手的?
不及谢越细想,两支羽箭破空袭来,不偏不倚命中他双膝,迫使他屈膝跪下身去。
虞瑶重重跌落在地,刀刃脱手飞出,重兵刀剑相向,团团围上来。
“好一对令人动容的亡命鸳鸯!”谢晖扔开弓,抚掌大笑,“不过朕心胸狭隘,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来,眉眼狰狞,几近疯狂。
“靖王谢越无诏入京,其心可诛,当以谋逆论处!活捉他,择日朕要亲自审判!”
黑甲卫兵一拥而上,制住谢越。
“轰隆——”紫电撕裂长空,大雨滂沱而下。方还晴朗的冬日惊雷落雨,令人心头生寒。
十面埋伏难逃生天,最终还是死在一处了。虞瑶轻笑一声,她快看不清谢越的脸了。
雨珠劲烈劈头盖脸,她苍白的脸上尽是水渍,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最后一次用尽全力伸手抚向谢越脸侧:“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
她的手陡然垂落。
“虞瑶!”雨幕连珠,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谢越只觉万箭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天青地赤,风雨飘摇。
*
齐历所载,泰安八年,平国公府因通敌案满门抄斩,皇后虞瑶冲撞圣驾,赐毒酒一杯,被秘密处决于深宫。
同年,靖王谢越无诏闯京,以谋逆论,受凌迟之刑三千六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