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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隐翠屏(七) 妖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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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冰冷幽深,叶檀清跌落下来,连个底都没碰着,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只觉得腕中一紧,一个高大的人影紧跟着也入了水,还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他身上。
猛然落水,叶檀清胸中气息本就不多,这一撞之下又吐出两三个气泡,顿感憋闷不已,赶忙向上划水,想游出水面换气,却被腕上的拂尘扯住,原来是玄昱拉住了他。
从水中往上看,水面之上便是重重雾瘴,若是大口吸进肚子里,只怕比呛几口水的杀伤力还大。玄昱稳定心神,四下观瞧,见眼前游过几尾小鱼,仔细再看,水中的小鱼都向一个方向游动,赶忙拉住叶檀清,用手指了指鱼群游动的方向。
叶檀清心中不解,看着玄昱脸上笃定的神情,心中莫名地相信,点了点头,屏住呼吸拼尽全力跟着玄昱向远方游去。
跟随鱼群游出不远,叶檀清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马上就要裂开似的,四肢也渐渐没了力气。玄昱见状,示意他放松下来,拉住他的手,一双长腿快速蹬水,如一尾灵活的灰鲤,奋力追向鱼群。
不知又游了多远,头顶隐约能看见些光亮。“哗啦”一声,玄昱冒出水面,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环顾四周,四壁是粗糙的山石,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似乎是翠屏山深处天然形成的一个小小的洞穴。看来,那水潭的底部和此处相连,二人仓皇之间竟误打误撞游了进来。
洞中空气清新,玄昱的情形还好,只是旁边的叶檀清看起来不大妙。还在水中时,叶檀清已然力竭,最后全靠玄昱托上岸,此时长长的睫毛紧紧地合在一起,俊秀的脸上毫无血色,一片惨白。
叶檀清的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喝进了不少水,玄昱正要上前施救,忽觉不妙,小小的洞穴之中突然显现出浓浓的妖气!
有敌来袭!玄昱站稳身形拔剑在手,只见叶檀清腰间的白玉圆铃晃动了几下,一道灵光流出,落地时变为一名身着鹅黄衣衫的娇俏少女。
叶汐儿附身在玉铃中,在泉水中泡了这么久,也早已泡成了落汤鸡。顾不上自己满身是水,叶汐儿跪在叶檀清身旁焦急地晃动他:“阿清!阿清!”
见少女并非羽族,也无敌意,又认识叶檀清,玄昱心中虽疑惑,还是心道救人要紧,收剑入鞘,来到叶檀清身边。
叶汐儿在玉铃中依旧能看能听,早先叶檀清力战之后病发时,正是她现身将叶檀清拖离朱目鸦的跟前,还把院中胡乱布置一番来混淆视听。此时一眼便认出这道士正是之前在小院中给阿清喂丹药的人,心中早已料定此人是个好心人。
此时叶檀清依旧昏迷不醒,叶汐儿赶忙双手合十,一双大眼睛噙着珍珠般的点点泪珠,对玄昱哀求道:“救救他吧!求求你了!”
可怜巴巴的少女,半死不活的青年,纵使心中有千万疑问,此刻还是救人要紧。玄昱单膝跪在叶檀清身旁,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伸手按住他的小腹,用力一按,叶檀清的口鼻之中顿时淌出水来。
玄昱见状,又在叶檀清腹上连按了五六下。叶檀清的口中终于不再吐水了,肚子也瘪了下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迟迟未醒。
“他怎么还不醒?”叶汐儿泪盈盈地看了玄昱一眼,大力摇晃着叶檀清,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一巴掌“啪”地扇在他苍白的脸上,“坏蛋阿清!你答应了要带我出去玩呢!你,你不要死啊……”
仿佛陷入黑暗的泥沼之中,叶檀清堕入了噩梦。隆隆的天雷声,尖利的咆哮声,刀剑划破空气的冰冷,还有浓浓的血腥味,混杂交织成了看不清冲不破的梦魇……
嘶,脸好疼,怎么还有死丫头的声音?叶檀清猛地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忽闪了几下,一对碧瞳倒映出玄昱关切的脸。
如同两枚昂贵的祖母绿透出神秘优雅的色泽,又如两汪幽深的湖水在眼前晃动着点点波光,不知怎的,玄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叶汐儿破泣为笑,眼瞅着叶檀清冷白的脸上浮起一道通红的巴掌印,赶忙躲到玄昱身后。
“你怎么打人?”叶檀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虚弱地对玄昱抗议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从近前的玄昱看向他身后的叶汐儿,初醒的迷茫瞬间化为冰冷的警惕,虚弱的声音透着严厉:“汐儿!快过来!”
玄昱对叶檀清的怀疑始终未曾放下,此时见他一脸肃然,一改在萧艺珩面前的温柔乖顺,霎时间想明白了一切!
十几年前,凤王羲和魂归九天之后,妖族内部四分五裂,争斗不断,人族修士借机势力大涨,与妖族的关系日渐紧张,甚至有些地方猎妖之风盛行。
从前玄昱便听萧艺珩提起过,他家中的表弟缠绵病榻,药石罔顾,可没想到今日一见,这位柔弱的表弟非但已经能出门了,还练就了一身灵诡近妖的轻功!现在看来,他必是豢养了这位少女做妖奴,将她拘于白玉铃中随身携带,借双修之术采阴补阳汲取妖气,这才养好了身体。但看萧艺珩的表现,估计他还不知自己的表弟做出了这等禽兽行径,只当他是个乖小孩呢。
煅天剑铮然出鞘!雪亮剑锋直指叶檀清的咽喉,却堪堪停住。只见叶檀清修长纤细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住了一枚须弥丹,秘银丹丸上的繁复花纹映出危险的流光:“住手!”
“都这样了,还有力气威胁别人呢?”玄昱见浑身湿漉漉的叶檀清努力摆出一副凶狠模样,活像一只幼兽在呲牙装凶,不禁冷笑道。
刚刚不是还在救人么?叶汐儿擦干眼角的泪痕,眼眶还泛着红,就看见两个人变得针锋相对,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呀?”
“汐儿,快回铃铛里来。”叶檀清盯着玄昱的剑尖,目光不敢离开分毫,手中的须弥丹随时准备捏爆,指尖已经微微泛白,“枉我四哥还赞你是个侠士,你今天休想打她的主意!”
“还有脸提艺珩?你四哥若知道他的好弟弟是个禁脔妖族少女的变态,恐怕早就和你一刀两断了。”玄昱掌中剑纹丝未动,侧首对叶汐儿轻声道,“姑娘,放心,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妖奴。”
叶檀清愣了:“变态?”
“妖奴?你才是妖奴!”
玄昱万没想到那小姑娘非但不领情,回骂了自己一句后反倒闪身挡在了叶檀清的身前,凶巴巴的神情和叶檀清如出一辙,锋利的眉峰刚刚蹙紧,就见叶檀清犹豫了一下,扶着小姑娘的肩膀站起身来。
叶檀清这才明白玄昱不是为了猎妖,而是为了保护叶汐儿才对自己刀剑相向,这才放下心来,收回了手里的须弥丹,拉着叶汐儿对玄昱解释道:“道长误会了,她叫叶汐儿,是我的,唔,伙伴。”
“当真?他没有迫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玄昱半信半疑,看向叶汐儿。
叶汐儿皱了皱鼻子:“他敢?他要是敢欺负我,我爹早就罚他了。”
玄昱见这二人的神情不似作伪,再仔细端瞧叶汐儿,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模样,心中终于卸下了万般疑虑,收剑入鞘,冲着叶檀清深施一礼:“抱歉,是贫道误会了。”
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亮的碧眸,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冰雪尽溶,云开月现。
“嘶,”叶檀清一笑,上扬的嘴角牵扯得脸颊上的掌印发疼,眼中瞬间现出几星委屈,捂着脸道,“那你也不能打人脸啊。”
“不是……”玄昱正欲辩解,就见罪魁祸首叶汐儿早已蹿出老远,一副别想赖我的样子,只好讪笑道:“至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是吧。”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尴尬到了极点。
叶檀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自己被打得发烫的脸颊,便就地盘坐,运功调息起来。
叶汐儿也笑得明媚,无奈心中有鬼,不敢去跟阿清多说话,索性蹲在水边看起鱼来。
玄昱则尴尬地挠了挠头,见三人身上衣衫都还湿着,干脆四下捡了些洞中的枯枝,伸手一指,点起一堆篝火,熊熊火焰驱散了山洞中的阴凉。
这一手可把叶汐儿镇住了,大大的眼睛映出暖暖的火光,看向玄昱的眼神变得崇拜极了:“你你你,你会召火诶!”
世间万灵对于火都有着天然的崇拜,而术法之中,尤以火法的修习最讲求天赋,是以修道者甚众,其中御火者却寥寥无几。
玄昱得意一笑:“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弹指又向火堆送出一缕真气,火焰烧得更旺了。
很快,三人的衣服就已烘干,泉水浸入的寒气也渐渐消散,身上变得暖洋洋的。
叶檀清环顾四周,不禁感叹这洞穴真可谓鬼斧神工,又有谁能想到,那处寒潭底下另有玄机,竟叫他三人寻得一线生机呢。目光忽然一顿,走到角落,捡起一样东西。
“你们看。”回到火堆旁,叶檀清张开手,掌心躺着一根鸟羽。
这根鸟羽不似朱目鸦的羽毛那般张扬鲜艳,而是黯淡的黛青色。看来这洞穴不光他们来过,翠屏山上的羽族也来过。可羽族不善凫水,想来此处必定另有出口可寻。
三人四下寻找,终于在洞穴隐蔽处,发现了几个三寸有余的孔洞,看来平日里也有鸟兽会进来饮水。可是,莫说这洞口还没有人的头大呢,就算是出去了,再次身陷迷雾之中,既无神灯照护,又有羽族觊觎,只怕也是自投罗网。
叶汐儿转转眼珠,看了玄昱几眼,跳过来踮起脚凑到叶檀清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叶檀清的神色有些迟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可。”
叶汐儿扯着叶檀清的胳膊晃了几下,又说了几句什么,见叶檀清依旧不点头,说话声忍不住大了起来:“他不会说出去的!他手里拿着剑呢,都没想过砍我,还想救我,他怎么会说出去呢!”
玄昱端详着地上的鸟羽,心中思忖着逃生之法,听见身后二人争执,回头望去。
叶檀清听了叶汐儿的话,心中已有所动,只是事关重大,此人又是初识,若是玄昱出去后透露半分,只怕惹出的乱子会搅翻了天,想到此处,忍不住抬眼看向远处的年轻道人。
这一看,正好对上玄昱探询的双眼。叶檀清叹了口气,方才连自己的性命都是他救的,罢了,就再信他一回!
下定决心,叶檀清郑重其事地对玄昱深深施了一个大礼:“道长见礼。承蒙道长救命之恩,大恩难谢,日后必当报答。只是今日洞中种种,还望道长能以天雷起誓,为我二人保守秘密,切莫对任何人,包括我四哥说起。”
玄昱已知叶汐儿的身份特殊,也不怪叶檀清神色郑重。他出身云梧山,门中一惯奉行众生平等,凡事只分善恶,论因果,算是这世间难得对妖族心存善意的门派。况且叶汐儿天真烂漫,无论是什么身份,也不应给她招惹祸端。
玄昱心中已有计较,抖了抖身上的道袍,后退一步,深深回了一礼,看着叶檀清的双眼,沉声应道:“二位放心,云梧山第十七代弟子玄昱在此发誓,今日种种,绝不对旁人言说半字,如违此誓,必遭雷殛!”
见玄昱立下重誓,叶檀清放下心来,冲玄昱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接着冲叶汐儿微一颔首:“去吧,千万小心。”
叶汐儿一双大眼满是得意:“放心吧,本姑娘必定马到功成!”又伸出一根食指冲玄昱晃了晃,“不能说出去哦。”随即手掐法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白狐!
这白狐比起寻常的狐狸小巧了许多,通体雪白的皮毛仿佛月光般皎洁明亮,一双黑眼睛如曜石般闪闪发光,粉红色的鼻头嵌在尖嘴上,依稀还能看出叶汐儿娇俏的模样。
叶檀清蹲下身,抚了抚小白狐毛茸茸的头,认真叮嘱道:“小心。”
白狐小巧的尖耳抖了抖,又晃了晃身后几乎和身体一样长的蓬松的大尾巴,轻巧地跃入孔洞之中。
洞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叶檀清歪倚在岩壁上,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凑近火堆,火焰的温暖透过清秀剔透的手指,烘得全身暖融融的,连日奔波的疲乏也缓解了许多。
想来自己和这位玄昱道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叶檀清心中没了戒备,神色活泼了不少,回想起水下的那一幕,好奇地问道:“请教道长,泉水幽深,难辨方向,道长是如何知晓此处别有洞天的呢?”
“这个嘛,你来看,”玄昱指了指水面,依稀能看到小鱼群游动的影子,“泉水整日被雾气笼罩,水质已变得浑浊,这些鱼儿向清水而游,我等跟随游来,也是为了博一线生机。”
早听闻云梧山一脉信奉三清,道法自然,果然玄妙。叶檀清信服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明亮的火光跳动在湖绿色的眼眸中,带出几点璀璨。
玄昱见叶汐儿显露真身,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玄昱心中一动,叶檀清身为萧氏子弟,萧氏一向与妖族不共戴天,他又怎么会与一位狐妖少女结伴而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