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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雾隐翠屏(十一) 欲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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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三色鸫一族便定居在翠屏山中,吸纳山中充足的灵气,开了灵智,世代在此繁衍。
几百年前,一批鸫族不甘寂寞,出山追随凤王羲和征战天下。数年后,羲和夺下妖王之位,自此,万妖奉羽族为尊。然而羲和生性暴虐,连带羽族也飞扬跋扈,残忍嗜杀,使得人族与妖族之间延续千余年的和平被打破,自此争斗不断,战火连绵。
十几年前,凤王神陨,妖王之位空悬至今,妖族随即四分五裂,惨遭屠戮,鸫族仅存的几十名战士退回翠屏山蛰伏。为首的乃是一家三口,儿子在山中遇见了土生土长的鸫族少女,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被打破了。
近来,老翁老妪频频下山,再后来,山中偶尔会出现带着黑色兜帽的神秘使者。
三个月前,神秘使者向鸫族传授了布置法阵的关窍,声称以人血为祭,必可感召天道,恭请妖王降世。他不光带来了生魂引,还好意提醒鸫族,山中的橘子即将成熟。
蛰伏多年的鸫族战士蠢蠢欲动,而原本生长在山中的鸫族则不愿打破翠屏山几百年来的和平,双方争执不下,甚至屡次大打出手。后来,不愿参战的鸫族便退居至山林深处,等待着布阵者的失败,或者成功。
昔日的鸫族少女已经成为少妇,她有心劝阻,却无人理会,连平日里恩爱的丈夫也沉浸在光复妖族的幻想中,斥责她不顾大局,目光中没了温存,只剩下陌生的狂热。少妇无奈,心也渐渐凉了。
今日,终于盼到了破阵之人,少妇便趁机暗中回护。眼见法阵被破,少妇心知使者见雾气消散,必会迁怒余下的鸫族,首当其冲的必然是自己和孩子,故而才出言请来人杀掉使者,有了方才那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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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少妇的话,叶檀清长眉紧锁,玄昱面沉似水,早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人作乱,想不到却牵连出了这样一个故事。修行之人寿元甚长,那老妪容貌已经如此苍老,或许,当年便是他们辅佐凤王当上了妖王。
洞中的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传了出来,再有几个月,他们就将褪下绒毛,长出真正的三色羽毛,开始学着如何飞翔,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是在林间鸣叫时,或许是在空中飞翔时,他们也会灵窍顿开,开始真正的妖族修行。
看着面前,说出了一切,神情变得无比轻松的少妇,叶檀清忍不住问:“那以后呢?你们以后有何打算?”
“以后嘛,或许孩子们能不被仇恨所累,成为真正自由快乐的鸟。”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形成金色的斑斓,映在了少妇脸上,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希望。
“嗯,一定会的。”叶檀清的神色带着赤诚的坚定。
“云梧山距此地不远,他日你们若是需要帮助,可前往云梧山求助。”玄昱心知如今妖族处世不易,真诚地邀请道。
少妇闻言,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向面前的两位青年盈盈下拜:“鸫族辛夷,拜谢二位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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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昱将黑袍男子的尸体拖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打算烧掉,没想到叶檀清也跟来了。
玄昱见叶檀清一脸的轻松,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刚才就打算以血肉之躯替辛夷挡刀?你不要命了?”
叶檀清则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不替她挡着,她死了,那几只雏鸟怎么办?”
“再说了,”叶檀清一挑眉,眼波流转,现出几分狡黠,“道长远远跟了我这么久,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敢情他早就察觉到自己了,玄昱有些惊讶,想不到他还挺机警。
叶檀清蹲在尸体旁边,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许久,感慨道:“看来道士也不全是好人啊。”
“胡说,凭什么就说他是道门中人?”玄昱一听不乐意了,非要掰扯掰扯。
叶檀清指了指尸体手中光秃秃的拂尘:“喏,你看。”
“谁说用拂尘的就是道士了?”玄昱撇了撇嘴,最烦这种世俗的偏见了。
叶檀清伸手从尸体上取下了一个东西,举到眼前晃了晃:“那这个怎么说?”
“这是……这是个,八卦镜?”玄昱接过来细瞧,只看见这八卦镜比起寻常的边缘多了一圈水纹。又是拂尘又是八卦镜的,难道这黑袍男子真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邪道?索性大袖一挽,也蹲在了叶檀清旁边,仔细观察起来。
叶檀清见辩赢了玄昱,心中得意,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小小的笑容,紧接着便大惊失色,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道门高手居然趴在了那具尸体上!
从前听四哥讲故事,就说到有江湖怪人不喜活人,专恋尸体。可这黑衣道人生得相貌平平,死得焦黑丑陋。这这这,这位道长的爱好也太奇怪了吧!
玄昱在尸体上仔细闻了半天,并没有闻到预想中的味道,皱着剑眉又蹲回了叶檀清的身旁。想不到叶檀清居然嫌弃地向一旁挪了半步,抬眼观瞧,这小子脸上还带了几分害怕几分好奇:“道长,好闻么?”
一看这小白脸上挂着坏笑,就知他脑子里准没想什么好事。萧艺珩你平时都给你这表弟讲了些什么江湖传闻啊!
玄昱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敲他头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道:“凡是炼丹之士,久而久之药材之味必定渗入肌骨。然而此人身上并无药味,可见那枚令人功力大涨的丹药是别人赐予他的,结合辛夷方才的讲述,此人只是个马前卒,身后必定还有同伙。”
原来如此,玄昱道长的江湖经验真是丰富,叶檀清信服地点点头,又提起鼻子,好奇地轻轻嗅了嗅旁边人的味道,唔,一股道观里的沉香味,倒是不难闻。
将那枚带着水纹的八卦镜收入袖中,玄昱见没什么可瞧的了,伸手一指,尸体上燃起了熊熊烈火,一股浓烟滚滚升天,很快,这神秘的使者便化为一滩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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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叶檀清终于歇够了,跳下床扬手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推开门来到院中,诸葛神风正在院中教导诸葛飞羽搭弓瞄准。叶檀清刚打过招呼,就感觉腰上的白玉圆铃开始无风自摇。这丫头,叶檀清赶忙回屋,屈指轻轻弹了弹铃铛,轻声问:“汐儿,怎么了?”
玉铃晃得更剧烈了,仿佛能透过铃铛瞧见叶汐儿激动得发红的脸:“那个拿弓的人!就是他救了我!”
浓雾之中,正是诸葛神风一箭射穿三色鸫,救下了躲在草丛中的小白狐。叶檀清当时身处泉底,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见叶汐儿如此激动,好奇地询问起因由。
叶汐儿将当日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末了激动地说道:“阿清,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诶!那一箭,嗖地一声,比闪电还快!太厉害了!”
叶檀清听罢,哑然失笑,怪不得这丫头激动,箭神谷的射术确实出神入化,堪比传说中的羿神。
同屋的萧艺珩天不亮就出了门,与玄昱一同在翠屏村挨家挨户访了个遍。村正昨日已经将抓好的药分派给了每户人家,村民们除了身体有些疲惫之外,并无大碍。玄昱还悄悄对萧艺珩提了那黑袍道人的事情,岂料萧艺珩也道,近一年来听闻多地皆不太平,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
打点妥当,一行人便向村正拜别,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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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山脚,诸葛飞羽跑到了树林中,随着几声闷闷的哨响,伴着铁链哗楞楞的声音,一个脖子上拴着铁环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诸葛飞羽的身后,竟是个兽人。
兽人与妖族不同,不知缘何而来,极为罕见,貌人而无智,体健而易驯,偶尔出现一只,便会被人驯为奴隶,贩卖于市,身价奇高。
这兽人比寻常人要高出许多,肩宽背厚,身上套了身麻布制的简单衣裤蔽体,周身遍是浓密的毛发,身后垂着条粗大的尾巴,混沌的双眼显然灵智未开,比常人粗糙的五官上满是麻木与呆滞。
诸葛飞羽掏出几块面饼投喂给他,兽人估计是饿得狠了,大口一张,连嚼也不嚼就吞下了肚。跟着驯服地跪在地上,任由诸葛飞羽将辎重放在背后的木架上。
诸葛神风这几日已将朱目鸦驯服,用一根刻着符文的紫铜细链拴着一只鸦足,将朱目鸦架在肩膀上,右手不时从布袋中掏出一根风干的肉条扔向空中,朱目鸦振翅飞起,叼到肉条之后再乖乖落回到主人的肩上。
诸葛飞羽羞涩地跑过来告别,称要与兄长到别处游历。
兄弟二人的身影伴随着朱目鸦“哇哇”的叫声和兽人奴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回头再瞧山上,陆九枢领着他的宝贝傀儡慢悠悠地落下众人好远,傀儡的手上又换回了那对捡来的峨眉刺,身后背着陆九枢那半人高的木箱,不知是不是木箱太沉了,感觉傀儡走得愈发慢了。
玄昱寻了个茶摊,叫了壶粗茶放到元枫面前叫他慢慢喝,元枫终于不吐了,几口热茶下肚,面上渐渐恢复了活力。
叶檀清自上山之后,一直有件事打算对四哥说,奈何总也寻不得机会,此刻终于有了机会,便鼓足勇气将萧艺珩叫到一边。
萧艺珩看着表弟一脸为难的样子,正想听听情由,却见一名身着水色布袍的汉子从茶摊桌边站起,拱手向自己施礼,称有事禀报。萧氏外门弟子行走在外,多着水色布袍,以示身份。
叶檀清临行前为图方便,还讨了一身外门弟子的衣裳穿,一见来人衣着,心知必有要事,便歪了歪头示意四哥先与来人谈。
少顷,见那汉子拱手告辞了,叶檀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来到萧艺珩面前,迟疑着开口道:“四哥,出门前我已秉明了家主,翠屏山中事了,我就不回去啦。”
叶檀清的声音不大,却把萧艺珩吓了一跳:“不回去了?那你要去何处?”
叶檀清早知四哥会是如此反应,眼下话已出口,内心反而坚定了许多,点头道:“嗯,我已经和家主讲好了,打算趁这几年身子稳当,出来见识见识天地之广。”
知道四哥担心自己的安危,叶檀清特意晃了晃袖子,暗袋中的银丸轻轻地碰撞出响声:“家主还特意取了几枚须弥丹给我呢。”
萧艺珩闻言,仍觉得不可思议,阿清的身子他是知道的,也就是这几年才刚刚调养得好些,旁人或许只当阿清是个不起眼的表少爷,可姑母私下里一向将阿清视如己出,又怎么舍得……
回想起昔日在鹿影宫的种种,出门或许倒是件好事,萧艺珩心知叶檀清已下定决心,只好不放心地问道:“那你下一步打算去哪?身上可带够了银钱?”
“听说长安比随州繁华得多,我想去见识见识。”兄弟俩自小要好,见四哥点了头,叶檀清这才放松下来,笑嘻嘻道,“银钱倒是够,不过长安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要是萧四公子愿意表一表心意,小弟也不好拒绝嘛。”
“臭小子。”萧艺珩忍不住笑了,阿清修为虽然不高,轻功却好得出奇,人也机敏,应当不会卷入什么危险。想罢,萧艺珩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正是那装着白色丹药的瓶子,塞入叶檀清的手中:“这是丹若山秘制的素御丹,你贴身收好。”
丹若山长生庐,门人世代行医,这素御丹正是长生庐密不外传之内家灵丹,据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便可保住性命,之前萧艺珩正是服了一颗素御丹,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几乎干涸的灵力。
叶檀清挑了一下眼眉,深绿色的眼睛流出几分戏谑:“这小小一瓶素御丹,可谓是价逾千金,只是不知未来嫂嫂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四哥太过大方?”
萧艺珩的耳根倏而变得通红,他常年在外游历,至今尚未娶亲,没想到在一次历险中遇到了丹若山的女弟子齐桓音,二人渐生情愫,订下了海誓山盟之约,只是还未来得及禀告宗门,故而此事没什么人知晓。
叶檀清偏偏是知情者之一,都怪自己心软,见这小子在家中孤单得可怜,每每回到鹿影宫都会给他讲些江湖见闻,竟叫他听出了端倪,猜出了自己和桓音的关系……萧艺珩忍不住伸手刮了叶檀清的鼻子一下:“勿要胡言。”又正色道,“阿清,你若是到了长安,能否替为兄去拜访一人?”
见四哥严肃,叶檀清也收起了玩笑之意:“当然可以。只是不知要去拜访何人?”
萧氏擅以秘银炼制法器,其中有一种花笺银箔,使用者上书简言,再以灵力注入,银箔便可化为云燕飞行百里传信。萧氏在各地都有自己的驿站,相隔最远不过百余里,以银箔为介可快速传递消息,只是银箔一用即废,是以此法昂贵,也只有坐拥秘银矿的萧氏舍得。之前萧艺珩被困翠屏山,便是借花笺银箔传讯,才及时唤来了镇蚺灯。
萧艺珩从袖中取出一张布满折痕的银箔,正是方才那传讯的汉子交给他的,沉声对叶檀清道:“近来几处妖族伤人的事情背后恐怕都有人在指使。我萧氏与长安明觉宗世代交好,理应相互提醒。我本欲亲自登门拜访住持净空禅师,奈何云泽以南的银矿附近出了祸乱,我要立刻赶过去,只好请你代我去一趟明觉宗了。”
叶檀清接过银箔,只见银箔的左下角有三个细小的孔洞,长眉皱了起来:“怎么三封信只传出来这一封?”
萧氏的花笺银箔虽然便利,却容易被有心人截获,为保万无一失,凡是重要的消息都是一式三份,分三个方向送出。萧艺珩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我才要亲身前往平乱。银箔被人阻了两次,可见,必有熟知萧氏习惯的人参与其中。”
见叶檀清神色凝重,萧艺珩不愿表弟初次游历江湖就背负着沉重的心情,忙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容道:“放心吧。倒是你,长安可是人族都城,是世间最繁华的城市,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嗯。”叶檀清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下了这桩传信的差事。
不远处,陆九枢赶着傀儡终于走到了茶摊,一屁股坐在了元枫的旁边,抄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我的茶!”元枫见这呆人毫不客气,忍不住叫了出来。
几口茶水下肚,陆九枢才转了转小眼睛,砸了咂嘴:“嗯,好喝,解渴。”
元枫气得找玄昱评理,没想到玄昱只在一旁坏笑,并不开口,仔细看就会发现,玄昱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密谈了许久的兄弟俩,带着几分好奇。
不料谈着谈着,萧艺珩竟然领着叶檀清直向自己走了过来,玄昱收回目光,批评起陆九枢来:“老陆啊,这可是我掏钱买的茶,还没来得及喝就没了,不行,得罚你再叫一壶。”
萧艺珩见状,不觉莞尔,拉过叶檀清对玄昱道:“玄昱,我即刻便要启程,你们若是要在山脚的镇上歇息几日,烦劳你关照着阿清,他甚少出门,没什么江湖经验。”
“萧艺珩,你还真把我当成带孩子的了?”玄昱眼睛瞪了起来。
叶檀清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四哥真是为自己操碎了心。
萧艺珩的笑容里却带了一丝难得的狡黠:“那罐蒙顶甘露……”
“好吧好吧。”玄昱无奈地点了点头,还君子呢,一罐好茶就想收买自己带小孩,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见萧艺珩要出发,叶檀清犹豫了一下,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四哥,家里那两位近来斗得愈发厉害了,你去处理银矿上的事,小心别被卷进去。”
萧艺珩无奈地笑笑,萧氏历任家主都是从嫡系子弟之中择优而立,到了这一代,大哥颇有城府,二哥野心勃勃,二人之间明争暗斗数不胜数,而自己正是不愿卷入争斗,才甘愿常年在外做个游侠:“放心,我乐得做个闲云野鹤,只是,人选一日未立,家中便不得安定,大哥也好,二哥也罢,只盼姑母能早下决断吧。”
临行前,萧艺珩又想起了什么,回首交代表弟:“阿清,无论去哪里,七月之前,务必要赶到丹若山。”见叶檀清的眼睛亮了起来,萧艺珩不好意思地笑道,“回去我会跟姑母坦诚一切,七月,我要去丹若山提亲。”
早春的晨风如同一双素手温柔地拂过,漫山的青葱荡漾起层层绿色的波涛,鸟鸣悠悠,泉水潺潺,翠屏山又恢复的往日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