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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时间 “可是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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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什么?
樊哙从前觉得时间是一条河,不停地流,不停地走,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
后来她觉得时间是一把尺子,把人生一寸一寸地量过去,量到头了,人就死了。
再后来她觉得时间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管你哭还是笑,不管你是死是活。
它不管你。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去了,你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手里就只剩下了空气。
樊哙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前排同学的头发上。
她有时候会盯着那些粉笔灰发呆,想它们从一根完整的粉笔上脱落下来,变成粉末,被人擦掉,被风吹走,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从某一天开始存在,在某一天结束,然后被时间擦掉,被遗忘风吹走,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樊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低头继续做笔记。
高三那年,她的成绩出奇地好。
班主任说她“开窍了”,同学说她“拼命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以前她会跟靳安聊天,会等着他的消息,会想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面馆。
现在这些事情都不需要了,她的时间空出来了一大块,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空空荡荡的,走一步都有回音。
樊哙用学习填满了那间房间。
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想念,没有时间难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的时间都在看书、做题、背单词。
她的同桌说她“疯魔了”,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不觉得辛苦。
比起靳安经历的那些,樊哙只是做几道数学题算什么辛苦?背几篇古文算什么辛苦?
她腿疼的时候还要走路,靳安化疗的时候还要笑着跟她说“没事”。
她这点苦,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偶尔,在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樊哙会慢慢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坐在座位上发呆。
她会看向教室门口。
以前靳安会在那里等她,说“送你回去”。
他会站在门框边,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衣领。
路灯的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现在那里没有人了。
是空的。
樊哙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撑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
她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医生说她的腿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了,能走,但不能快,不能久,不能跑。
樊哙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至少她还能走,至少她不需要坐轮椅了。
她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个孤独的回声。
高考那天,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
樊哙坐在考场里,低头看着试卷,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
她答得很顺利,那些题目她大都见过,做过,背过。
樊哙把答案一个一个地填上去,工工整整的,像在完成一项被交代了很久的任务。
交卷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
樊哙忽然想起一首诗,却有些记不清是谁写的了,她只记得最后两句“从此无论我去到哪里,都带着你的眼睛。”
她带着他的眼睛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好好的,平安的,幸福的。
樊哙考上了大学,不太远也不太近,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学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专业。
她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她交了几个朋友,不多,但都是好人。
樊哙也参加了一些社团,不热闹,但也不冷清。
她过得很好。
至少看起来很好。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慢一些。
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没有人管你作业写没写完,没有人管你吃饭了没有。
你可以在宿舍里躺一整天,也可以在图书馆坐一个通宵。
你可以跟很多人交朋友,也可以一个人都不理。
大学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大到你可以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里,藏在书本里,藏在那些没有人认识你的角落里。
樊哙没有藏。
她去了很多地方。
周末的时候,她会坐公交车去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她去过博物馆,去过美术馆,去过老街,去过公园。
樊哙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看够了就坐车回去。
她替他在看这个世界。
她想,如果靳安还活着,他会想去哪里呢?也许他会想去海边,看看真正的海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他会想去山上,看看云海和日出。
也许他哪里都不想去,就坐在那棵大树下,吹吹风,看看天,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樊哙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有一天,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店里看到了一瓶星星。
那种星星不是靳安折的那种,是那种机器批量生产的、塑料的、带着闪粉的星星。
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系着一根丝带,丝带上挂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字:“许愿星:每个女孩都值得拥有一片星空。”
樊哙站在那家小店的橱窗前,看着那瓶星星,看了很久。
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到她一直站在那里,走出来问她:“同学,想买这瓶星星吗?不贵的。”
樊哙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用了,谢谢。”
她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再买星星了。
樊哙已经有了一瓶,最好的那瓶。
五颜六色的,用纸条折的,每一个棱角都工工整整,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句话。
那瓶星星现在放在她大学宿舍的枕头底下,和高中时候一样。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那个玻璃瓶,确认它还在,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有打开任何一颗。
不是不想了。
是不敢。
樊哙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着一句让她哭的话。
她怕打开之后,那颗星星就再也折不回去了。
她怕打开之后,那个瓶子就少了一颗星星,就不再完整了。
樊哙怕打开之后,她就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在了。
所以她不打开。
就这样放着就好。
这样她就可以骗自己,说那些星星里面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话,说那些星星只是用来好看的,说他还会回来教她折的。
樊哙会一直这样骗下去。
骗到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
到那时候,也许她真的会打开一颗,让孙子或者孙女读给她听。
樊哙会听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写下的一些话。
那些话也许很幼稚,也许很矫情,也许只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但对她来说,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情书。
因为那是他写的。
大学第一年的冬天,樊哙回了一趟高中。
学校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门卫大爷还认得她,冲她笑了笑,说“回来看看啊”,樊哙点了点头,说了声“大爷好”,然后慢慢地走了进去。
那棵大树还在。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冬天的树没有叶子,只有干枯的枝条,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
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樊哙在树下站了很久。
她想起八月的那个下午,阳光炽热,蝉鸣聒噪,她坐在大树下,看着操场上的新生军训。
他走过来,坐下来,问她“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她说“不关你事”。
他却笑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笑容她要看一辈子。
“靳安,”她轻声说,“我考上大学了。”
风呜呜地吹着。
“我学的是中文系,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你说你想学中文,因为可以看很多很多书,我现在替你学了,书确实很多,看不完的那种多,我有时候看书看到半夜,就在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完之后吵架,争哪个结局更好。”
树枝在风中摇晃。
“我还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你想去海边?我去了,暑假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的,海很大,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我当时站在海边,想,你要是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的。”
樊哙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
“我替你看了,我替你活了,我好好的,没有哭,没有难过,没有把自己搞得很狼狈,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上课。我做了所有你希望我做的事情。”
“可是靳安,我真的很想你。”
风停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
她活着,她在跳,她的心脏还在好好地工作。
它记得每一次跳动,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因为某个人而狂跳不止。
樊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空气很冷,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里像结了冰。
她慢慢地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飘了一下就没了。
樊哙睁开眼睛,转过身,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安安静静的。
阳光落在枝桠上,把那些枯枝照得发亮,像是在发光。
她忽然想起靳安说过的那句话:“星星知道自己很重要,每一颗星星都知道,地上有人在看着它们,有人需要它们的光。”
现在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星星。
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挂在那里,挂了十六年。
靳安照亮了一些人,温暖了一些人,被一些人记住,也被一些人忘记。
然后他掉下来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光。
那道光照在樊哙心里,从来没有灭过。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门卫大爷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樊哙走出了校门,走进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但树干还在,枝桠还在,等到春天,它们会重新长出叶子,重新绿起来,重新在风中沙沙地响。
一切都会继续的。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
太阳照常升起,四季照常更替,花照常开,叶照常落。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忙忙碌碌的,热热闹闹的,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一个十六岁就死了的少年。
除了樊哙。
她会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樊哙回到大学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街,偶尔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好不坏。
有时候她会收到高中同学的消息,说“某某某结婚了”,“某某某出国了”,“某某某生孩子了”。
樊哙看着那些消息,觉得时间真的好快。
大家都在长大,都在往前走,都在变成大人。
而她好像停在了一个地方,停在十六岁,停在那个夏天,停在那棵大树下。
樊哙没有停下。
她也在往前走。
她上了大学,她去了海边,她看了很多书,她认识了很多新的人。
樊哙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只是她的心里有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它不会愈合,也不会扩大。
它就那么待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填满了的空洞。
填满它的不是血肉,不是时间,是回忆,是那些他说过的话,是他折的那些星星,是那句“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樊哙带着那个缺□□着。
她学会了跟它相处。
不哭了,不崩溃了,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樊哙只是会在某些时刻忽然想起他,像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缺口,不疼,但会酸,会涩,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比如看到落日的时候。
比如听到某首歌的时候。
比如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的时候。
比如现在樊哙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那里,闪闪烁烁的。
她手里捧着那瓶星星,玻璃瓶在台灯的光下发着暖黄色的光,里面的星星挤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像是在睡觉。
樊哙轻轻地把瓶子转了一圈。
瓶盖和瓶口之间的缝隙里,那张纸条还在。
她没有再拿出来过,但她知道它在。
她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樊哙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了,那些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刻在了她的心上,刻在了她余生的每一天里。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我记得你,靳安。
我每天都记得你。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樊哙有时候会觉得昨天还是高一,她还在那棵大树下,穿着白色的校服裙,看着操场上的人军训。
可是一转眼,她高中毕业了,大学也快毕业了,再过几年,她就要工作了,就要变成大人了,就要老了。
但靳安不会老。
他永远十六岁。
他的时间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八月,停在了阳光最炽热的那一天。
靳安不会长皱纹,不会长白发,不会变成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
他永远是那个少年,皮肤白皙,容貌俊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樊哙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从此被分成了两段。
一段是有他的日子,一段是没有他的日子。
有他的日子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夏天。
没有他的日子很长,长到她看不到尽头。
但她会继续走下去的。
带着那个缺口,带着那瓶星星,带着那句“我爱你”,带着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笑着哭着 的回忆。
她会好好活下去。
因为她答应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