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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白 “我爱你, ...


  •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没有下雨,没有打雷,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预兆。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清冷冷的,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又归于安静。

      樊哙睡不着。

      她靠在床头,把那瓶星星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玻璃瓶已经被她摸得温润了,棱角处有了一些细微的磨损,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痕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瓶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星星便微微地亮了起来,像一捧被收进了玻璃罐里的萤火虫。

      她没有想过打开的。

      樊哙只是想把瓶子转一转,看看那些星星的颜色。

      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紫色的。

      樊哙最喜欢那颗橙色的,因为橙色像日落,像他们从寺庙回来的那个傍晚,天空被染成的那种颜色。

      她转了转瓶子,忽然看到瓶盖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卡在瓶盖和瓶口之间。

      樊哙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也许是她之前没有转对角度,也许是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个瓶子。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藏着,像一颗没有被发现的星星。

      樊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一张纸而已,也许是折星星剩下的纸条,也许是什么说明,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发抖,是那种不由自主的、从骨头里往外抖的发抖,像是她的身体知道了一些她的大脑还不知道的事情。

      樊哙慢慢地拧开了瓶盖。

      那张小纸片掉落在她的手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靳安的字迹,她认得。

      清瘦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字会被某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

      纸上写着。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樊哙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纸上,那些笔画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清晰得有些刺眼。

      随后樊哙的视线开始模糊,纸张上的字迹开始变得不清晰,像被水浸过了一样,慢慢地洇开,慢慢地融化。

      她没有哭。

      她还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我爱你。”

      他说的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很好”,而是“我爱你”。

      十六岁的少年,对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说了“我爱你”。

      靳安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把这三个字藏在了星星瓶的瓶盖上,藏在了一张小小的纸片里,藏在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的地方。

      他也许想过,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也许她永远不会打开这个瓶子,也许那张纸条会永远卡在瓶盖和瓶口之间,随着瓶子的磨损而慢慢模糊,慢慢碎裂,最后变成一堆看不清字迹的纸屑。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万一呢?万一她发现了呢?

      “你要记得我。”

      靳安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靳安说“我活不久了”的时候知道,他背着她去校医院的时候知道,他在寺庙里许愿的时候知道,他折那些星星的时候知道,他说“好”的时候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靳安知道自己会在十六岁这一年死去,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知道他答应她的那些事情可能一件都做不到。

      他知道他会失约,会消失,会留下一颗星星在天上,地上的人抬头看着,怎么也够不着。

      他知道,所以他写了。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这不是告白。

      这是一封遗书。

      樊哙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的小声啜泣。

      而是那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哭。

      樊哙把那张纸紧紧地攥在手里,纸被她的眼泪洇湿了,字迹模糊了,她赶紧松开了手,怕把它弄坏了,可眼泪又落了上去,一滴一滴的,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樊哙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醒室友,可哭声还是从她被子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她想起军训结束那天,靳安来学校收拾东西。

      靳安的脸色很差,但他却在笑。

      他跟每一个人都说再见,好像真的还会再见一样。

      他走到樊哙面前,把那瓶星星放在她桌上,说:“给你的。”

      她当时说:“什么呀?”

      靳安说:“星星啊,你看不出来?”

      她笑了,他也在笑。

      她那时候没有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她想起来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再见”,但那个“再见”不是“明天见”,不是“下次见”,是“再也不见”。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所以他说的每一句“再见”都是告别,每一个“好”都是遗憾,每一次笑都是最后一次。

      他死在军训结束的第一天。

      不是后来,不是一周后,不是一个月后。

      是那一天。

      靳安回到医院之后,也许就没有再醒过来。

      也许他是在睡梦中走的,也许他走的时候在想她,也许他最后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不是日光灯管,而是那棵大树下,那个坐轮椅的女孩,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在笑。

      樊哙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问他:“你还这么年轻,就这样死了,会不会不甘心?”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靳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慢,很随意。

      靳安当时想了想,然后笑了。

      他说:“没有,我觉得我很幸运了,能多活这么久,而且还能遇到你。”

      她当时只觉得他在开玩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自己“能多活这么久”,好像他已经活了一百年似的。

      她不懂,当时她真的不懂。

      她不知道“这么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口中的“幸运”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现在懂了。

      “多活这么久”,他本来可能更早就死了。

      也许十三岁,也许十四岁,也许就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普通地闭上眼,普通地再也不会醒来。

      但他没有,他撑到了十六岁,撑到了高中,撑到了军训,撑到了遇到她的那一天。

      “还能遇到你”,他的意思是,他多活的那些日子,那些化疗的疼痛,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嘴里全是药味的清晨,那些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活着好累的瞬间,全部、全部、全部,都值得了。

      只因为他遇到了她。

      樊哙把那张纸从胸口拿下来,小心地展开,铺平,放在膝盖上。

      字迹被眼泪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六个字,一个逗号。

      樊哙用手指轻轻地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地描,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轮廓,在记住一个人的温度。

      “靳安,”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没什么大碍,你骗我,你说你好多了,你骗我,你说‘明天见’,你骗我,你说的那么多‘好’,一个都没有做到,你骗我。”

      “可是你说的‘我爱你’。”

      樊哙没有在说下去。

      因为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爱你”是真的。

      她知道这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他不会在最后折那么多星星。

      如果不是真的,他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着她。

      如果不是真的,他不会写下这句话,藏在一个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的地方。

      靳安不需要她知道。

      他不需要她回应。

      他也不需要她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想在生命结束之前,把这句话写下来。

      写给一个叫樊哙的女孩。

      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少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认真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爱过她。

      窗外忽然起风了。

      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

      月光被云遮住了一瞬,又亮了出来。

      宿舍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那么长,长到她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但时间却没有停。

      樊哙靠在床头,她的手里握着那张纸条,腿上放着那瓶星星。

      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红肿的眼睛,照着她嘴角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没有在笑。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因为她被爱过。

      在十六岁的夏天,在一个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的八月,有一个少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靳安什么都没有带走,没有带走她的回应,没有带走她的承诺,没有带走她任何东西。

      但他留下了他的爱。

      在那张纸条上,在那瓶星星里,在那些永远也不会被读到的褶皱里。

      “靳安。”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他在听。

      也许他在天上,也许他在风里,也许他在月光中,也许他在那些还没有折完的星星纸条里。

      靳安在的,他一直都在。

      他答应了她会好好的,他做到了。

      他现在很好,没有疼痛,没有化疗,没有那些让人想吐的药。

      靳安很好,他很好。

      “我也爱你。”樊哙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句叹息,轻得像十六岁少年少女之间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但她说出来了。

      虽然晚了一点。

      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了。

      虽然这句话不能让他活过来,不能让他教她折星星,不能让他陪她去吃那家面馆。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樊哙想让他知道。

      就像他想让她知道一样。

      樊哙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方方正正的,像靳安叠的那样。

      她把它放回了瓶盖和瓶口之间的缝隙里,卡得紧紧的,不会掉出来。

      樊哙拧紧瓶盖,把瓶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还是没有打开任何一颗星星。

      但她知道了其中一颗的内容。

      那颗最大的,最亮的,就藏在瓶盖上的那颗。

      靳安也许一直在等她发现。

      等了一个夜晚,两个夜晚,很多个夜晚。

      等她终于睡不着的时候,等她终于把瓶子转到了那个角度,等她终于看到了那张卡在缝隙里的纸条。

      他等了很久,但他知道她会来的。

      他相信她会来的。

      因为她是樊哙,是那个坐在大树下看别人军训看得正开心的女孩,是那个说“我不白受伤了”的女孩,是那个说“你得好好的”的女孩。

      是他爱过的女孩。

      月光慢慢地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那瓶星星上。

      瓶子里的星星安安静静的,五颜六色的,密密匝匝的。

      它们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们不知道那张纸条已经替它们说出了所有的话。

      它们只是在那里,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像一捧闪闪发光的星星。

      樊哙慢慢地滑进被子里,侧过身,把瓶子放在枕头旁边,和她的脸挨在一起。

      玻璃瓶贴着她的脸颊,凉凉的,像是有人用手轻轻地捧着她的脸。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上课。

      明天她要面对空荡荡的座位。

      明天她要继续活着。

      明天她要在没有靳安的世界里醒来。

      但今晚,她不想了。

      今晚,她只想好好地、慢慢地、认认真真地,把这份告白收好。

      收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收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收在时间冲不淡的地方。

      然后明天醒来,她会好好活下去。

      因为她答应过他。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我记得你,靳安。

      我记得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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