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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亡 我也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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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里,靳安经常请假。
他有时几天不来,有时会晚一点来,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樊哙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就像被人揪了一下,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自己带的牛奶放在他桌上,说一句“喝了”,然后转身走开。
靳安会笑着看她,说“知道了”,然后慢慢地拧开瓶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那些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樊哙觉得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靳安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如果有,她就松一口气;如果没有,她就会一直等,等到手机震动的那一刻。
樊哙已经开始习惯靳安不在的日子。
但她永远无法习惯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这一次,靳安一周都没来了。
樊哙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他的座位。
空的。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有人住过的床。
她给他发的消息,全都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和上次一模一样。
樊哙又开始害怕了。
那种恐惧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突然的,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这一次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漫过堤坝,一点一点的,先湿了鞋底,然后淹过脚踝,然后漫过膝盖,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胸口,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樊哙去找了他的班主任林老师。
林老师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推了推眼镜,说:“靳安同学的情况,学校这边也不是很清楚,等他回来了。”
“林老师,”樊哙打断了她,“您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林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老师的办公桌上,照亮了一摞还没有批改的作业本。
“樊哙同学,”林老师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不是老师不想告诉你,是老师也无能为力。”
樊哙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学校门口。
樊哙站在那里,看着校门外的那条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不知道靳安在哪家医院,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站不住了。
“樊哙?”樊哙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女生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是谁。
“你是?”樊哙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我是靳安的邻居,”女生说,“住在他们家楼上,你是他同学吧?我听他提过你。”
樊哙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知道靳安在哪吗?”她问道,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他已经一周没来学校了,我联系不上他。”
女生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樊哙看到了。
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忍心说,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到。
“靳安一周前半夜被送去抢救了,”她说,“现在还在医院里。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他妈妈从医院回来拿东西,眼睛肿得不行。”
樊哙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她的手脚冰凉,心脏却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樊哙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明是夏天,她却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哪家医院?”她问道。
女生说了一个名字,就是学校旁边那家。
樊哙转过身,朝学校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对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樊哙回到教室,抓起书包,走到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班主任面前。
“老师,我要请假。”
班主任抬起头看她,正要说什么,樊哙已经转身走了。
她没有等班主任的答复。
樊哙知道自己应该等,她也知道这样直接走不对,但她顾不上了。
她怕再等一分钟,哪怕一秒钟,都会来不及。
她冲出了校门。
靳安的邻居说的那家医院她知道,离学校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但樊哙从来没有跑过那么远的路,不,她从来没有跑过。
医生说她的腿不能跑,跑一次伤一次,跑多了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她一直很听话,从来不跑,连快走都不敢。
但现在她在跑。
跑出校门的那一刻,风灌进她的校服,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她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东西哐当作响,可能是水杯在撞课本。
她的腿在第一步的时候就疼了,那种疼她很熟悉,像有人拿着一根针从膝盖一直扎到脚踝,密密麻麻的,又酸又胀。
她咬紧牙关,继续跑。
微风迎面吹来,樊哙却感觉剧痛无比,原来奔跑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没想到她人生中的第次奔跑居然是这个时候。
她奔向了前方,却也将迎来惨痛的代价。
当樊哙跑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疲惫,是那种骨头在抗议的软,好像她的腿在跟她说“你答应过不跑的”。
她没有听,只是加快了步伐。
街上的人看着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表情像是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跑得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飞就被人从巢里赶出来的鸟。
当她跑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疼痛开始加剧了。
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从小腿蔓延到脚趾。
樊哙感觉自己的腿像两根被拧紧的麻绳,每跑一步就多拧一圈,再拧就要断了。
她慢了下来。
不是她想慢,是她的腿渐渐的开始不听使唤了。
她努力地想要加快,可步子却越来越慢,像有人在她的脚踝上绑了沙袋,一个,两个,三个,越绑越多,越绑越沉。
樊哙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要跑过去,哪怕是见他最后一面也好。
她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地转,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
樊哙想起靳安说的“我活不久了”,想起他消失的那三天,想起他回来时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她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想起他说“想过”。
靳安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怎么还能笑着?樊哙的腿越来越痛,痛到她的脚步开始踉跄,像喝醉了酒的人,走不了一条直线。
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停,不到医院就永远不能停,停下来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樊哙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到不了医院了。
医院还有多远?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个路口,那个转弯,那个红绿灯。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像是在数靳安还剩下的日子。
但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在她数这些路口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地归零。
樊哙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头顶的太阳,亮得刺眼,亮得像靳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樊哙醒来的时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她很熟悉,从小到大闻了无数次。
那是医院的味道,是生与死之间的味道,是希望和绝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别动。”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你的腿伤了,现在不能动。”
樊哙低头看自己的腿,被子盖着,看不见。
但她感觉得到,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腿疼的时候,是尖锐的、刺痛的、让人想尖叫的那种疼。
现在她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整条腿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感觉,没有温度,没有存在。
“医生,”樊哙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的腿怎么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职业性的平静,但樊哙在那平静的底下看到了一丝不忍。
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你的腿本来就有一处陈旧的损伤,今天你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导致那个损伤加重了,我们还在做进一步的检查,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医生顿了一下。
“你以后可能不能再走路了。”
樊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盯了很久。
灯管是白色的,但仔细看会发现它其实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闪烁,快到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就像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是稳定的、不变的,但其实每时每刻都在闪,都在抖,都在往某个方向滑去。
“知道了。”她说道。
医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告知可能再也不能走路了,反应居然是“知道了”。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你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樊哙没有哭。
她不知道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还是因为此刻她心里有比自己的腿更重要的事情。
樊哙偏过头,问旁边正在换输液瓶的护士:“请问,靳安在哪个病房?”
护士想了想:“你是说那个住在走廊尽头那个病房的男孩?”
樊哙的心猛地揪紧了:“对,就是他,他在几号床?”
“好像是七楼,几号床我不太记得了。”护士说,“不过他那边最近挺多医生进出的,你要去看他的话,最好……”
护士话还没说完,樊哙已经把被子掀开了:“你不能动。”
护士急了:“你的腿才刚处理过,你现在不能下地,听见了没有。”
樊哙没有听。
她的双腿垂在床沿,试着站起来。
她的脚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疼从脚底窜上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樊哙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
护士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但樊哙还是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腰侧撞得生疼。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护士又急又气,“你现在的腿根本不能受力,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就真的别想走路了。”
樊哙咬着嘴唇,抓着床沿的栏杆,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她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但她站住了。
樊哙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她还是站住了。
“他在几楼?”樊哙问道。
护士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也许护士见过太多病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刚被告知可能再也不能走路,却拼了命地要去找另一个病人,这样的场景,大概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七楼,”护士叹了口气,“713病房,但你这样去不了,我帮你找个轮椅。”
樊哙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什么来不及了,她就是觉得来不及了。
现在每一秒都很重要,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樊哙不能等轮椅,不能等护士去推车,不能等任何人。
她要现在就去。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
樊哙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她的腿就像被钝器击中一次。
她数着病房的门牌号,701,702,703,数字越来越大,离他也越来越近。
705,706,707。
樊哙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校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视线里的走廊在晃动,像坐在一艘颠簸的船上。
樊哙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709,710,711。
她看到713了。
那扇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佝偻着。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他们都看着病房里面,专注得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女孩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樊哙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先转过了头。
当他看到樊哙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镇定。
他看着这个扶着墙、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的女孩,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是靳安的同学吧?”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跟我们提过你,说有个朋友,叫樊哙。”
樊哙点了点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靳安的母亲转过身来,看到樊哙的那一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拉了拉樊哙的手,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来了,正好,靳安他也一直想见见你,你们先聊,我们在外面。”
樊哙被靳安的母亲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病房。
713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跳得很慢,每一个波峰之间的距离都太长了。
靳安躺在病床上。
樊哙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才一周没来上课,却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像是变了一个人,更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靳安的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干裂起皮,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
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胶布缠了好几圈,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靳安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听到动静了。
樊哙在床边坐下来。
椅子很硬,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她没有去握靳安的手,因为那手上全是管子,她不知道该碰哪里。
樊哙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阿樊?”靳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丝丝的不确定,“是你吗?”
樊哙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是我。”
靳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在这样一副几乎已经干枯的躯壳里,他的那双眼睛居然还是亮的。
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已经烧成了灰,但火光还在,摇摇晃晃的,却倔强地不肯灭。
靳安看到樊哙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来了。”他说道。
靳安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好像他一直在等她,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但她来了。
“你怎么,怎么这么狼狈。”靳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的校服,红肿的眼睛,还有她扶着墙走进来时那一瘸一拐的样子,“你的腿怎么了?”
樊哙摇了摇头,说不出来话。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吞咽一次都像是在咽玻璃渣。
樊哙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掉眼泪,像一台坏了的水龙头,水关不上,只能让它一直流。
“别哭了。”靳安说。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
樊哙几乎要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
“阿樊,别哭了。”靳安又说了一遍,“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樊哙的心里。
樊哙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靳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泪吗?樊哙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靳安哭,她甚至无法想象靳安哭的样子。
靳安永远是笑着的,永远是温柔的,永远是那个说“没事的”的人。
但此刻,他的眼眶却红了。
“我也不想死啊。”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那种轻飘飘的无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颤抖的,委屈的,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在替自己辩解,“我也多想活下去啊,和你一起。”
靳安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说接下来的话。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如此残忍?让我获得救赎,又亲手剥夺我的生命。”
樊哙愣住了。
救赎。
他说的是她吗?她想起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问她“看什么呢”。
靳安说“我活不久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笑是装的,不知道他的平静是假的,不知道他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已经练习了多少遍,才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樊哙想起他背着她去校医院,她在他背上哭,他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她想起他在校医院说的那句话:“你很好,是他们的问题”。
她想起寺庙里他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樊哙也想起他说的“我求的是你”。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他的救赎。
可她现在才知道。
靳安的目光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看着那片光,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这辈子都到不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靳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就像乌云里透出了一线阳光。”
樊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时候我的人生灰暗无比,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治不好了,活不久了,无所谓了。”靳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是你来了,有一个少女逆光而来,坐在那棵大树下,看别人军训看得那么开心。”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气若游丝,但樊哙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好看,让人想活着多看一会儿。”
樊哙终于没忍住,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靳安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的地板。
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那天你问我,‘看什么呢这么好看’。”樊哙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那时候不想理你,因为我觉得你肯定跟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装病才不用军训的,可是你不是。”
“我不是。”靳安说道。
“你不是。”樊哙重复了一遍,“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腿受伤没有露出那种表情的人,那种‘好可怜’的表情,你没有,你只是坐下来,问我‘看什么呢’。”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靳安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指缝间。
“靳安,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也没那么差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床单上移到靳安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皮肤。
“阿樊。”靳安叫她。
“嗯。”
“太阳会照临每个人,”靳安说,声音越来越轻,“可神明不会,神明不会莅临人间,来到他身前。”
樊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不是神明,”她说,“你是我朋友。”
靳安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有一种“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的满足。
他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刻进灵魂里,带到下辈子去。
“你知道吗,靳安是健康、幸福、光明的意思。”靳安说道,“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我从此以后人生光明坦荡,可终究也只是愿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可我妄图索求永远光明,是我太贪心了。”
“你不贪心。”樊哙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你不贪心,你一点都不贪心,你只是想活着,这算什么贪心?”
靳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樊哙,穿过病房的墙壁,穿过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阳光下奔跑,那时他也还没有生病,还不知道未来的命运。
也许他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坐在大树下,旁边坐着一个叫樊哙的女孩。
也许他看到了未来的样子,那里没有他,只有阳光,树木,和那个女孩好好的、幸福的、平安的身影。
“在这无数黑暗的时光里,”靳安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那么一日,一人随手洒下一缕光,照亮我往后余生的一段路,从此以后,天光大亮。”
他停了一下。
“樊哙,你就是那道光。”
樊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想听,可他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从生病后,我的生活不再光明,我也不再开朗,我就像是被黑暗吞噬的蝼蚁,如同被禁锢的飞鸟,妄图冲破碎片的束缚。”靳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膛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孱弱的树枝也被秋风裹挟,发出痛苦的呻吟,鸟鸣划破禁锢我的铁链,我以为是光明的到来,实则是深渊的吞噬,从此,世界不再光亮。”
“可是你来了。”
靳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最后一次奋力地燃烧。
“你来了,光照进来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靳安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孩子气的委屈,那种委屈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
但在这一刻,在最后的这一刻,他不想藏了。
“可是命运弄人,我的愿望没能实现。年少时,我生长在快乐中,以为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可命运的巨浪轰然打来,来得猝不及防,却早有预兆,将我拥有的一切全部掀翻,我在大海上浮浮沉沉,直到被大海彻底淹没。”
靳安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樊哙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到。
“这样的日子,是否也太苦了些,下辈子我想无忧无虑,只是不知能否实现,只愿上天垂怜。”
靳安的目光慢慢地移向窗外。
窗外树木繁茂,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万物生长,生机勃勃,世界一切安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樊。”
“我在,我在呢。”樊哙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们认识以来,原来连一个月都没过去。”
樊哙愣住了。
一个月。
从军训那天到现在,连一个月都没有。
可樊哙却觉得她好像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
一辈子的欢笑,一辈子的眼泪,一辈子的温暖,一辈子的痛。
全部都塞进了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天际日光照耀。
靳安看着窗外,他眼睛里的光开始慢慢变淡,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下面灰色的沙滩。
他奋力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什么。
樊哙不知道他是想去碰那片阳光,还是想去碰一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握住了他的手,帮他把手举得高了一些。
曾经触手可及的宇宙,真的离他越来越远。
原来,当他开始眷恋人间的时候,他的人间骤然遗弃了他。
当他终于开始正视命运的时候,他的命运迎来了结局。
“阿樊,”靳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帮我跟林老师说一声,我不回去上课了。”
樊哙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
“还有那瓶星星,”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但她看到了,“如果你想打开就打开,不想打开就不打开,都随你。”
“我等你回来教我折。”樊哙哭着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好’的,你说的每一个‘好’我都记得,你这次也要算数。”
靳安没有说“好”。
他的目光穿过了她,穿过了这间病房,穿过了这一个月以来所有的时光,落在了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女孩,她在看别人军训,看得正开心。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不关你事。”
他笑了。
十六岁的少年,十六岁的少女,八月的阳光,聒噪的蝉鸣。
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靳安的身体清秀而年轻,像一棵还没有长大的树。
可此刻,他正如离枝的花瓣般,徐徐落去。
天地深蓝,日光照耀。
窗外树木繁茂,万物生长,世界一片生机勃勃。唯有他死了。
他的眼眸缓缓闭上,睫毛轻轻地覆下来,像蝴蝶合上了翅膀。
眸中的光也随之沉寂下去,一点一点地消失,像夜幕降临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地、慢慢地被黑暗吞没。
再也没有醒来。
最后一日是晴天。
但那天,樊哙的一部分也死了。
樊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以为她会尖叫,会崩溃,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但她没有。
樊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比活着的时候任何一天都要平静,都要安详。
他不会再痛了。
她想。
靳安不会再吐了,不会再化疗了,不会再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了。
他不用再笑着说“没事”,不用再假装自己还有力气,不用再说“我没事”来安慰所有人。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可是那她怎么办?
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
樊哙还没有告诉他,那天在操场边的大树下,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心动了。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会把那瓶星星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放回去。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许的那个愿不是“希望靳安活下去”,而是“把我的命分他一半”。
樊哙还没有学会折星星。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喜欢他。
不是那种“你很好”的喜欢,不是那种“你是我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
是那种看到他笑她就想跟着笑,看到他不舒服她就觉得自己也很难受,他消失的那三天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消失了。
是那种她不敢说出来的喜欢,因为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到他们两个人都背不动。
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靳安,我们不是病友吗,你怎么先我一步离去了。”
靳安就像是一个将息的烛火,等到樊哙的到来便安心的熄灭了
“叔叔,阿姨,”樊哙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你们快来呀,靳安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他”后面那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舌头抬不起来,重到她的嘴唇合不上,重到她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字上,她说不出来。
靳安的母亲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樊哙握着靳安的手,靳安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那抹淡淡的、让人心碎的笑容。
病房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樊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出病房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安置到另一张病床上的,不知道医生在她腿上做了什么处理,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樊哙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护士来查房,检查了她的腿,说了些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医生来查房,告诉她一个消息:“你的腿,可能以后都不能走路了,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之前的损伤在这次剧烈运动中彻底恶化了,神经和骨骼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樊哙听完,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能再走路了。
樊哙想起第一次见到靳安的时候,她坐在大树下,腿是好的,还能走路。
他对她说“我活不久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还有更残忍的话,你活下来了,但你再也跑不了了。
你活下来了,但你要一个人走。
你活下来了,但你要带着他给你的那瓶星星,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但她却不觉得疼。
不是樊哙的腿不疼了,是她心里的那个空洞太大了,大到所有的疼痛都掉进去了,填不满,激不起任何回响。
但樊哙的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
“哙哙。”
是妈妈。
樊哙的妈妈几乎是跑进来的,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眼睛红肿着,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
她冲到床边,上上下下地把樊哙打量了一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在,是不是完整的,是不是热的。
“乖乖,”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樊哙靠在枕头上,看着妈妈的脸。
妈妈老了。
她以前没有发现,原来妈妈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原来妈妈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原来妈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老。
樊哙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流泪,是那种放声的、崩溃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层楼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妈妈,靳安他死了。”樊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他死了,他不要我了,他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他还没有教我折星星,他还没有陪我去吃面馆,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妈知道,”妈妈的声音也哑了,带着泪,“妈都知道。”
樊哙趴在妈妈的肩头,哭得几乎要窒息。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靳安背着她走的那条路,想起他说“你很好,是他们的问题”,想起他折的那些星星,想起他说的“好好活下去”。
他说了“好好活下去”,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忘了我”,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的是“好好活下去”。
靳安知道她会哭,他知道她忘不了,他也知道她不会好起来。
他只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哪怕腿不能动了,哪怕要坐轮椅,哪怕再次孤身一人。
也要好好活下去。
樊哙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窗外。
晨光很亮,亮得刺眼。
远处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楼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
世界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万物照常生长。
只有靳安不在了,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时候,停在十六岁。
他失约了。
靳安答应樊哙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没有教她折星星,没有陪她吃面馆,没有活下去。
佛祖骗了她,佛祖不会实现一个普通人的愿望。
她不该信的,可她还是带着那么一丝期望去信了。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信。
她还是会在那棵大树下等他,还是会跟他说“你好,我叫樊哙”,还是会跟他说“你得好好的”,还是会去寺庙里求佛祖让他活下去。
因为她答应过他,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樊哙会好好活下去的。
哪怕坐在轮椅上,哪怕一个人,哪怕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他。
她会好好活着,替他看他看不到的风景,走他走不到的路,活他没有活完的日子。
樊哙不会忘记他的。
永远不会。
樊哙慢慢地低下头,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星星瓶,她已经不记得是谁帮她把这个星星瓶带到医院里来的了,透明的玻璃瓶,五颜六色的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是一整个宇宙都装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瓶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瓶子里那些星星安安静静的,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句话。
樊哙还是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当她想他的时候,他们在。
当她难过的时候,他们在。
当她要一个人走下去的时候,他们也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手里的星星瓶上。
玻璃瓶折射出细碎的光,一点一点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樊哙想起那天在寺庙里,靳安说:“星星知道自己很重要,每一颗星星都知道,地上有人在看着它们,有人需要它们的光,所以它们挂在那里,不管多累都不肯掉下来。”
她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星星。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不管多累都笑着对她说“没事”。
是他自己,不管多痛都撑着回来了。
是他自己,一直挂在那里,用最后的光亮着她。
现在那颗星星掉下来了。
但她还在看着。
她会一直看,看一辈子。
靳安,你说过你还没有体验过高中生活。
我替你体验。
你说过你想看看高中的样子。
我替你看。
你说过希望我平安幸福,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连带你的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