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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消失 “晚安,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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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快结束的那几天,靳安消失了。
樊哙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那天她去食堂吃早饭,路过他们常坐的那棵大树下时,才发现没有人的。
她以为他起晚了,并没有过多在意。
樊哙去教室,他的座位上也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没来?”
樊哙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樊哙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好像多看一眼她就能看出文字来似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
旁边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低头喝粥,才发现自己的粥已经凉了,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
靳安的座位一直空着。
老师没有多问,好像早就知道他不会来一样。
樊哙的手放在桌肚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除了班群里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
可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她又发了一条:“靳安?”
还是一样,已读,没有回复。
樊哙打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当樊哙打第三遍的时候,她听到的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的,就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
樊哙握着手机,坐在宿舍的床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从她指缝间溜走。
她抓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抓。
樊哙甚至不知道靳安住在哪个医院,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他爸妈的电话,不知道任何可以找到他的方式。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樊哙又没有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把手机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上只有她发出去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的,像一个傻子在自言自语。
樊哙往上翻,翻到之前他们聊天的记录,那些话还在那里,但他却不在了。
“阿樊,明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新开的那家面馆?”
“好啊。”
“那你请我。”
“凭什么我请你!”
“凭你比较有钱。”
“靳安你是不是欠打?”
这些话对于樊哙现在看来,就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远得她快要记不清他打出这些字时是什么表情了。
可第二天,靳安还是没有来学校。
樊哙去了他教室找他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温和。
当她看到樊哙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
“林老师,我想问一下靳安同学的情况。”樊哙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死死的攥着门框,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两天没来上课了。”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她的手势很慢,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最后她说道:“靳安同学请了病假,具体的情况,学校这边也不是很清楚,等他回来了我会让他去找你的。”
“他得了什么病?”樊哙问。
林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种大人对孩子特有的、不愿意说实话的闪躲。
“他应该会跟你说的。”林老师说,“你回去好好上课吧,别太担心。”
别太担心。
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暗示,暗示她“你应该担心”,暗示她“你有理由担心”,暗示她“你担心的方向是对的”。
樊哙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上。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端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她走在光里,又走进阴影里,又走进光里。
樊哙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靳安得了什么病。
从第一天认识他,他就说“我活不久了”,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再追问了。
樊哙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太具体,具体到一个她认识的名字,一种她在新闻里看到过的病,一个她无法忽略的事实。
所以她选择了不问。
可现在她后悔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樊哙开始觉得靳安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正在上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长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樊哙看着那个公式,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了他们去寺庙的那一天,她对着佛祖许的那个愿望。
“希望靳安能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樊哙那时候觉得只要她诚心诚意地许了愿,佛祖就会听见,就会帮她实现。
她现在想想却觉得自己很可笑。
佛祖那么忙,哪里听得见一个十六岁女孩的碎碎念。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要死,佛祖救得过来吗?
樊哙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课桌上刻着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模糊不清,大概是某个人的名字,或者某句誓言。
课桌不会记住这些,时间也不会。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忘记靳安长什么样,忘记他说过的那些话,忘记他笑起来的弧度。
但她不想忘记。
她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樊哙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瓶星星。
玻璃瓶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的星星还是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
樊哙把它捧在手心里,转了转,看到一颗红色的星星上露出一小截字迹。
她忽然很想打开一颗。
靳安说过,难过的时候就打开一颗看看。
她现在很难过,非常难过。
难过到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樊哙把瓶子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的女孩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樊哙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靳安说。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答应过我的。”
“可你现在在哪里?”
到第四天的时候。
樊哙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又塞回去。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樊哙走得不快,因为她不能走快,但那一刻她恨不得自己能跑起来,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
靳安坐在他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转得很慢,笔在指间翻了一圈又落回去,翻了一圈又落回去。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她。
樊哙的脚步慢了下来。
靳安瘦了。
不是那种“几天没见好像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瘦的瘦。
他的脸颊陷下去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明显了。
他的嘴唇发白,不是没涂润唇膏的那种白,而是那种血液没有流到那里的白。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有人在纸上用铅笔重重地涂了几层,又用手指抹开。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樊哙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的脸色很不搭,就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忽然又亮了起来,亮度没有变,但你知道它撑不了太久。
“早。”他说道。
靳安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樊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好多话想对靳安说。
她想问他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但她一张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樊哙转过身,背对着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她不想让全班同学看到她哭,更不想让他看到。
樊哙深吸了一口气,把头转回来,她的脸上的表情尽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怎么也藏不住。
“你怎么了?”她问道,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大碍。”靳安笑了笑,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就是有点不舒服,休息了几天。”
樊哙盯着他的那双手。
那双手比之前更瘦了,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他的指甲还是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靳安。”她说道。
“嗯?”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樊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你觉得你跟我说‘没什么大碍’,我会信吗?”
靳安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沉默了几秒钟,他又抬起头来,笑容还在脸上,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尴尬,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妥协。
“真的没什么,”他说,“就是化疗的反应比较大,吐了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我现在好多了,不信你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是在说“昨天没睡好”或者“早饭没吃饱”那样轻松。
但“吐了几天”和“没怎么吃东西”放在一起,再加上他这副模样,樊哙觉得自己大概能想象那几天他是怎么过的。
她想象不出来。
樊哙也不敢想象。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问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生气,一点她不想承认但在心里翻涌了很久的东西。
靳安愣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樊哙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消息。
他没有点开,但每一条的预览都在那里,排了很长一列,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看到了那为什么不回?”
靳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不想让谁看到那些消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怕我回了,你就会觉得我没什么事,就不会担心了。”他说,“但你确实应该担心。”
樊哙愣住了。
“我这几天……”靳安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情况不太好,我不想跟你说‘没事’,因为那不是真的,但我也不想跟你说‘很严重’,因为你会哭。”
他看着樊哙,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所以我就没回。”
樊哙站在那里,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字落进她耳朵里,变成一颗又一颗的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不疼,就是很沉。
很沉很沉,沉得她快要站不住了。
樊哙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别不说话。”靳安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安,“你骂我两句也行。”
樊哙还是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早读的铃声响了,久到周围的同学都开始拿起课本背书,久到她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可能就真的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靳安,”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的,“你说过你还没有体验过高中生活,你说过你想看看高中的样子,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你至少会撑到军训结束。”
靳安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觉得你能撑到军训结束吗?”樊哙问道。
靳安没有回答。
教室里书声琅琅,有人在背《沁园春·长沙》,有人在做数学题,有人在偷偷吃早餐。
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平凡的一天,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少年少女之间沉重的空气。
“我不知道。”靳安最后说道。
这三个字比“我活不久了”更让樊哙害怕。
“我活不久了”是一种陈述,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你可以接受它,可以带伞,可以躲在家里不出门。
但“我不知道”是一种悬而未决,它让你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该不该抱希望,该不该继续许愿。
樊哙拉开他前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和他面对面。
“你说的星星,”她说,“你还没有教我折。”
靳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等你好了再教我。”樊哙说。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女孩会有的语气;“你不是说折星星的时候手不能闲着吗?等你好了,你的手就闲不下来了,你得教我,然后还得陪我再折一瓶。”
靳安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笑了。
他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容里有安慰,有假装,有“我没事”的逞强。
这次的笑容很淡很淡,像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支撑一个完整的笑了。
但那个笑容是真的,樊哙看得出来。
“好。”他说道。
又是那个字。
但这一次的“好”,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樊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她用双手捧着他,想给他挡风,想让他烧得更久一些。
可她的手上全是洞,风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她挡不住。
她什么都挡不住。
那天中午,樊哙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那棵大树下,靳安也在。
他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皮肤几乎透明。
樊哙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看他,看他的睫毛,看他鼻梁的弧度,看他微微泛白的嘴唇。
樊哙忽然想起了那个星星瓶。
“靳安。”
“嗯。”他没有睁眼。
“你送给我的那些星星,每一颗里面都写了字吗?”
“嗯。”
“我一颗都没有打开。”
靳安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她。
“为什么?”他问道。
樊哙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靳安的聊天记录。
那上面还停留着她发的那些消息,“你今天没来?”“你还好吗?”“靳安?”
她看了那些消息几秒钟,然后关上手机,抬起头看向远方。
“因为我不想难过。”她说,“你说难过的时候就打开一颗看看,那我只要不打开,我就不会难过了,对吧?”
靳安没有说话。
樊哙转过头看他,发现他在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有一种“你太傻了我拿你没办法”的温柔。
“对。”他说道。
但他知道这不对。
她也知道。
可是她需要他说“对”,他就不忍心说“不对”。
风从远处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操场上有人在练队列,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划过空气。
远处天边堆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着急的东西。
樊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也想了无数遍,她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
“靳安。”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可能回不来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后。
长到樊哙以为他睡着了,长到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长到她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想过。”靳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那几天特别难受的时候,我觉得可能就到这里了。”他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完了,我答应阿樊明天要一起去吃面馆的,这下要失约了。”
樊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拼命地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发抖。
“后来呢?”她问道。
“后来我醒过来了。”靳安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很淡很淡的庆幸,“护士跟我说,你爸妈在外面哭了一晚上,我说,哦,然后我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还在等我回去。”靳安说,“想到我还没有教你折星星,想到你说的那句‘你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回来了。”
樊哙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转过头,不想让他看到。
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去擦。
她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你吓死我了。”她说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对不起。”靳安说。
“你知不知道我都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
“我以后每天晚上都要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就打电话,你不接我就一直打,你别嫌我烦。”
“好。”
“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不理你了,我说真的,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靳安轻轻笑了一声:“好。”
樊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凶巴巴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别再走了”。
靳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不走了。”他说。
樊哙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军训学的军歌,跑调了,但唱得很响亮。
那棵大树下,少年和少女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拼得不算严丝合缝,但刚好,刚好可以靠在一起。
那天晚上,樊哙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拿出星星瓶,看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没打开。
但她对着瓶子说了一句话。
樊哙说:“靳安,你欠我一顿面馆,还欠我一瓶星星。你还欠我一个‘好’字,很多很多个‘好’。”
她说完,把瓶子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樊哙拿起手机,给靳安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晚安,阿樊。”
樊哙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