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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星 “阿樊,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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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事情解决得比樊哙想象中要快。
那天妈妈来了之后,先是带她去了医院做检查,拍了片子,开了药,然后又带她回了学校。
樊哙不知道妈妈跟学校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找到那几个女孩的,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的晨读时间,班主任走进教室,面色严肃地把那几个人叫了出去。
后来她听同学说,那几个女孩在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她们的家长也被叫来了学校。
道歉信写了一遍又一遍,字迹从潦草到工整,态度从敷衍到诚恳。
最后她们红着眼眶回到教室,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樊哙面前,低着头说“对不起”。
为首的那个女孩哭得最厉害,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一直在抖。
她说:“樊哙,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踢你,真的对不起。”
樊哙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们一个个跟自己道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并没有觉得多痛快,也没有觉得多解气。
樊哙只是觉得,原来让一个人道歉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可被欺负时受的那些委屈,却不是说没就没的。
但她还是点了头,说道:“知道了。”
樊哙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觉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值得一句“没关系”。
但她说了“知道了”,这已经是她最好的态度了。
处分决定是后来才下来的,记过,全校通报。
樊哙在公告栏上看到那几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
她转过身,不去理会。
她要去找靳安。
靳安不在教室,也不在图书馆。
樊哙找了一大圈,最后在操场边的那棵大树下找到了他。
就是他们第一天认识的那棵树,枝繁叶茂,树荫浓密。
靳安靠坐在树干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摆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你怎么在这儿?”樊哙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靳安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找过来的?”
“学校里就这么大,能藏哪儿。”樊哙撇了撇嘴,“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
“你手里有东西,我看见了。”樊哙伸长脖子去看,靳安就往另一边躲,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靳安先认了输。
“行行行,给你看,顺便送你了。”他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樊哙面前。
那是一个玻璃瓶。
不大,巴掌大小,透明的瓶身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瓶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把一整条银河都装了进去。
樊哙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接过瓶子,举到眼前端详。
星星是用那种细长的纸条折的,折得很整齐,每一个棱角都工工整整,看得出折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星星啊,你看不出来?”靳安故意装傻道。
“我当然看得出来这是星星,”樊哙瞪了他一眼,“我是问你送我干嘛?”
靳安靠在树干上,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他的表情很随意,像是送一瓶星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樊哙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这和他故作淡定的语气一点也不相配。
“没什么,”他说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就是闲着没事折的,化疗的时候手不能闲着,不然总想着不好的事情,折着折着就折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
樊哙把瓶子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
“这里写了字?”她不确定地问。
靳安点了点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嗯,这每一颗的星星里面都写了一句话,你以后难过的时候就打开一颗看看。”
每一颗星星都写了话。
樊哙看着那满满一瓶子的星星,她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上百颗。
上百颗星星,每一颗都要先裁纸条,再写字,再一颗一颗地折。
化疗的时候身体本来就难受,他还要做这些。
樊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我希望我永远不会打开。”她说道,声音有点闷,“我永远也不会难过。”
靳安看着她,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温柔。
他笑了笑,说道:“那你就不打开,等将来你老了,就把这个瓶子传给你孙子孙女,告诉他们这是你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很帅的朋友送给你的,让他们羡慕你去。”
樊哙被他逗笑了,她笑了两下又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瓶子里的星星。
“靳安,”她说,“你是不是傻。”
“你怎么又说我傻?”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费这个劲折什么星星,有这时间你多睡会儿觉不好吗?”
靳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睡觉没有意思,跟你说话才有意思,给你折星星也有意思。”
樊哙抱着那个瓶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瓶上,闭上眼睛。
瓶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星星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是他想对她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才好的话。
靳安把它们折起来,藏进星星的褶皱里,就像是把一颗颗小心心装进了玻璃做的保险箱。
“我给你把这个星星瓶放到家里最安全的地方。”樊哙说。
“哪儿?”
“我枕头底下。”樊哙说道,“这样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们。”
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这次笑得眼睛都弯了,弯得像月牙,像她手里那些星星的一个角。
“随你。”他说。
樊哙把星星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它稳稳当当地待在里面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靳安。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脸上没有上次在寺庙里那种疲惫的灰白色,嘴唇也还有些血色。
靳安靠在树干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透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樊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靳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折这些星星的?”
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操场上训练的高一新生,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住院的时候,我有一次做完治疗特别难受,睡不着,就让护士帮我找了点纸条和笔,试着折了几颗,一开始折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折星星的时候脑子不用想别的事情,只需要想下一折该怎么折,角要对齐,边要压平,挺好的。”
樊哙听着,她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手在她的心脏处慢慢地、慢慢地攥紧。
她想问“你折这些星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干什么”,然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了,矫情得像那些青春小说里的句子。
她才不会问这种问题。
但她还是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靳安在医院里折星星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睡觉,也许在抱怨作业太多,也许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
她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而他正在与什么作斗争,她连名字都不敢说的那种斗争。
“靳安,”她说道,“你以后折星星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
靳安转过头看她:“你也要折?”
“我不能折吗?”樊哙说,“我可以学啊,你教我,我学会了以后帮你一起折。”
靳安看了她很久,久到樊哙以为他要在那棵大树下生根发芽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礼物,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的正是他想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好。”他说。
又是那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樊哙却忽然觉得,“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字。
它不像“我爱你”那样沉重,不像“对不起”那样苦涩,不像“谢谢”那样疏离。
它就是简简单单地答应了你,告诉你“行,可以,我愿意”。
它不盛大,不轰动,但很确定。
下午的阳光慢慢地倾斜了,操场上训练的学生陆陆续续地散了。
靳安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樊哙身旁,和她一起往前走。
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有落叶了,虽然夏天还没过完,但有些叶子已经等不及要变黄。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樊哙的肩膀上。
樊哙捡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靳安,你说树叶落了之后会去哪儿?”
“变成泥土。”
“然后呢?”
“然后被树根吸收,明年又长成新的叶子。”
樊哙把落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说道:“那就是说,它其实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靳安没有回答。
樊哙也没有追问。
脚踩过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踩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唤醒了。
当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樊哙把书包里的星星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还是没舍得打开任何一颗,只是隔着玻璃瓶看那些五颜六色的星星,看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觉得它们像一群挤在屋檐下躲雨的小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不知道每一颗星星里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它们都是好的。
因为那是靳安写的。
晚自习的时候,樊哙偷偷把星星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肚里,借着课本的遮挡偷偷看。
灯光从瓶身上折射出来,在桌肚里投下一小片斑斓的光影,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彩虹。
樊哙旁边的同学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这是什么?好漂亮。”
“星星。”樊哙说道。
“谁送你的?”
樊哙想了想,才说:“一个朋友。”
同学“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樊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暧昧笑容。
樊哙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她和靳安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懂。
下晚自习的时候,靳安在教室门口等她。
“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啦,又不远。”樊哙说。
“不远也可以送。”
樊哙没有再拒绝。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会拒绝靳安了。
他说的“好”很确定,她说的“不用”却越来越不确定。
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靳安和樊哙并肩走着,一步一步地走,不急不慢,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阿樊。”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樊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晚的星星不算多,零零散散地缀在天上,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钻,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
“因为太远了。”她随口答道。
“不是因为远。”靳安说。
“那是因为什么?”
靳安想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出了林荫道,宿舍楼的灯光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才开口。
“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很重要。”他说,“每一颗星星都知道,地上有人在看着它们,有人需要它们的光,所以它们挂在那里,不管多累都不肯掉下来。”
樊哙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自己腿前的手,路灯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照得暖暖的。
她想说“你也是一颗星星”,但她没有说。
樊哙觉得这种话太像台词了,像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句子。
真实的生活里,没有人会这样说。
但她真的这样想。
到了宿舍楼下,靳安停下来。
她走到宿舍门口,回过头来看他。
靳安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衣领。
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料还湿润着,色彩还鲜艳着。
“明天见。”她说道。
“明天见。”他说道。
樊哙转身走进宿舍楼,一步一步地上楼梯。
当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
樊哙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上走。
到了宿舍,她把星星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它。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落在瓶子上,瓶子里那些星星就微微地亮了起来,像一捧被收进了玻璃罐里的月光。
樊哙没有打开任何一颗。
她说过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打开,因为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难过。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最难过的不是打开那些星星的时刻,而是那个送她星星的人,不知道还能陪她看多久的星空。
樊哙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她就睡着了。
窗外,真正的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颗都没有少。
它们闪闪发亮,固执地亮着,好像只要它们还亮着,地上的人就不会迷失方向。
宿舍楼下的路灯下,一个少年的影子终于动了。
靳安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走进了那片被星星照亮的夜色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要走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他的口袋里,还装着几根没有用完的纸条,和一颗折了一半的星星。
那颗星星才折了一半,里面还没有写字。
但他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
靳安想写。
“阿樊,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活着是一件这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