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祝福 勒安,要活 ...
-
周末的阳光很好,甚至好的有些不真实。
晨风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有人用一片清凉的羽毛轻轻拂过。
樊哙被妈妈推着走出家门。
“妈,我们真的要去吗?”樊哙已经是第三次问母亲这个问题。
“你都问了三遍啦。”妈妈在她的身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你不是说想去给朋友祈福吗?怎么临到了要出门又婆婆妈妈的。”
樊哙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确实想去。
靳安那天在校医院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城东那座寺庙很灵”,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便说说,但她却一下子就记住了。
樊哙记了整整一个礼拜,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起那句话,想起他说“很灵”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很淡很淡,就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但确确实实地亮过。
她想带他去。
可是樊哙的这个“想”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扭。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樊哙直接说“靳安我们一起去寺庙吧”?是不是会显得太刻意了点。
但她要是说“我听说那个寺庙很灵要不要去看看”?好像又太随便了,就像只是顺路一样。
樊哙纠结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妈妈看不下去,替她做了决定。
“你那个朋友,叫靳安的,”妈妈一边帮樊哙收拾东西一边说道,“下周找个时间,你约他出来走走,成天闷在学校里,对谁都不好。”
樊哙当时坐在沙发上,她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住:“什么?你怎么知道他的?”
妈妈头都没抬:“那天在校医院,走的时候冲你笑的那个男孩子,我眼睛又不瞎。”
樊哙的脸红了个透彻。
所以就有了今天。
靳安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线条柔柔的,还没有被时间沾染上任何污。
“早。”
靳安走到樊哙面前,他微微弯下腰,笑着说道。
樊哙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走吧,迟了人多。”
妈妈把他们送到寺庙门口就找借口去了旁边的茶馆,说“你们年轻人先逛,我去附近的茶馆喝杯茶歇歇”。
樊哙知道妈妈是故意的,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自己也说不出“妈你别走”这种话。
寺庙不算大,但很有些年头了。
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两旁的古树枝繁叶茂,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把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金子,洒了一地。
靳安和樊哙并行走着,走得不快不慢。
他没有说话,樊哙也没有说话,但奇怪的是,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相反,它像一床薄毯子,妥帖地盖在两个人身上,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重量。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香火的气息,淡淡的,缭绕在他们的鼻尖,挥之不去。
大殿里光线有些暗,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挤进来,在佛像的金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佛祖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俯瞰着世间众生,俯瞰着这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女。
樊哙和靳安来到佛像前,停下来。
她抬头看着那尊佛像,忽然觉得它有些眼熟。
她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佛像低眉的模样,像极了靳安那天在校医院门口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靳安从后面绕到樊哙的旁边,他们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来。
他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比平时好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周末休息得好,还是因为这寺庙里的空气格外干净。
“你要求什么?”靳安偏过头来问她。
樊哙想了想,才说道:“你先说。”
靳安笑了笑:“你先说。”
“你是男生,你先说。”
“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发明的道理,不行吗?”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直到最后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佛像依旧低眉看着他们,嘴角的那抹笑意好像深了一些。
最后还是旁边的师父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两炷香,笑呵呵地说:“两位小施主,心诚则灵,不必争先后。”
樊哙接过香,闭上眼睛。
她其实不太会祈福。
她也不知道应该跟佛祖说什么,不知道要用什么语气,不知道能不能讨价还价。
樊哙只知道她很想要一件事情实现,非常非常想,想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到吃饭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发呆,想到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让靳安活下去。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根的,就连樊哙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他背着她走在校医院路上的时候,也许是他笑着说“我活不久了”的时候,也许是他在校门口回头看她的时候。
总之它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大树,撑得她的心脏满满的,胀胀的,有些疼。
樊哙攥紧手里的香,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佛祖,我知道我很贪心,我腿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想要别的,但是我求求你,让靳安活下去,让他活久一点,再久一点,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有上过几天高中,他还没有体验过很多事情,他值得活下去的,他真的值得。”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太贪心了,那……那您就把我的命分他一半也行,我不怕疼的,真的不怕疼的,求您了,让靳安活下来吧。”
说完樊哙睁开眼睛,她把香插进香炉里。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佛像的脸。
樊哙转头去看靳安,他还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神情专注而虔诚。
阳光从高处落下来,刚好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靳安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着话。
樊哙没有打扰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她忽然想起一句很老套的话,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
樊哙觉得这句话虽然老套,但也认为这句话说得没错。
靳安认真祈福的样子,比她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过了一会儿,靳安睁开眼睛,他把香插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求了什么?”樊哙问。
靳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呢?你求了什么?”
樊哙张了张嘴,想说“我求了让你活下去”,但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生怕这个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怕佛祖觉得她在讨价还价,怕这个愿望太沉重,连佛祖都背不动。
于是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靳安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们又在殿里坐了一会儿。
殿内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
偶尔有香客进来,磕头,上香,许愿,然后离开。
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心事来,又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走。
樊哙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求愿,佛祖听得过来吗?会不会把她那个小小的愿望漏掉了?她要不要再求一遍?再求两遍?
“阿樊。”靳安忽然叫她。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樊哙愣了一下,她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话题,非常不喜欢。
但她知道她躲不掉,就像她知道靳安也躲不掉一样。
“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天上吧。”
“那要是到不了天上呢?”
“那你就能到。”樊哙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这么好的人,天上肯定抢着要。”
靳安被她的这句话逗笑了,笑得连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转过头看她时,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你这个人,”他说,“总是说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樊哙认真地纠正他。
靳安没有反驳,他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佛像。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轻声开口道:“我求的是你。”
樊哙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求佛祖让你平安,让你幸福,让你以后的日子不那么难过。”靳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对她说,“你的腿会好的,你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你会笑得比以前更开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求他给你这些。”
樊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地上的那一小片阳光。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你傻不傻,”樊哙低着头说,她的声音哑哑的,“你自己都不求自己,你求我干什么。”
靳安笑了,他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的温柔。
“因为你好不容易才这么开心一次,”他说,“我不想让你再难过了。”
樊哙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这些泪水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先是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樊哙突然恨自己这么爱哭,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这样狼狈,恨自己控制不住这些该死的眼泪。
“又哭了。”靳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我没有。”樊哙吸着鼻子反驳,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有。”
“我没有哭,我只是……出汗了。”
“眼泪是咸的,汗也是咸的,我分不清也很正常。”靳安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樊哙瞪了他一眼,接过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
她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靳安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脸擦干净。
“靳安。”她红着眼眶叫他。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得好好的。”樊哙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目光却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情,“不管还能活多久,你都得给我好好的,不许丧气,不许放弃,不许觉得无所谓,听见没有?”
靳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地移动,香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远处的经幡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可以被拆成无数个更小的瞬间,每一个瞬间都装满了他们说不出的话。
“好。”他最后说道。
就一个字。
和上次在校医院一样。
但樊哙知道,这一次他的“好”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说“好”,是因为她让他不要总是算了。
这一次他说“好”,是因为他答应了要好好的。
也许他做不到,也许命运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他答应了。
这就够了。
当他们从大殿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猛地扑了满脸,刺得樊哙眯起了眼睛。
靳安走到樊哙身旁。
“那边有个许愿树,”他说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要。”樊哙毫不犹豫地说道。
许愿树很大很大,粗壮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展开来,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
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密密匝匝的,风吹过的时候,红牌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细语。
树下有一个小摊,卖许愿牌和笔。
樊哙挑了一块最红的,靳安挑了一块木头原色的。
樊哙握着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希望靳安能活下去,活很久很久,久到看遍这世上所有的好风景。”
她写完之后偷偷看了一眼靳安的,但他已经把许愿牌翻过去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写了什么?”她问。
“说了就不灵了。”靳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他们分别把许愿牌挂上树枝。
樊哙够不到高的地方,靳安就替她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红色的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不会凋落的红叶。
靳安自己的那块挂在了旁边,不高不低的位置,刚好和樊哙的那块并排挨着,像两个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风吹过来,两块许愿牌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
叮,叮,叮。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心跳。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地堆叠着,美得不太真实。
妈妈走在前面,说要去把车开过来,留他们两个人等在路边。
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梧桐树很高很老,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偶尔有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到地上。
“阿樊。”靳安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樊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靳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像那片梧桐叶一样,“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樊哙抬起头,伸出手,夕阳把她的手背染成了暖橘色,暖橘色的光线透过她的手映射在她的脸上。
“我也是。”她小声说道。
靳安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妈妈的车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夕阳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樊哙眯了眯眼睛。
“走了。”靳安道。
樊哙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寺庙的轮廓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檐角的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细节,只知道那上面有光。
她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
“佛祖,拜托你了。”
车开动的时候,樊哙从后视镜里看到寺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但那些挂在许愿树上的红牌还在,在风中摇着,叮叮当当地响。
樊哙不知道靳安写了什么,就像靳安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一样。
但如果风能听懂那些声音的话,它一定会告诉所有人,那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女,在那个夏末的傍晚,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愿望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深到连时间都冲不淡。
车窗外,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少女害羞时脸颊上的颜色。
靳安坐在她旁边,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轻,轻得樊哙要侧耳倾听才能确认他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想:晚安,靳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