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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完整的意气 ...


  •   樊哙坐在校医院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枝叶繁茂,绿意葱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些碎金子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的波光。

      樊哙就这样看着,看得入了神。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放在靳安身上吗?太明显了。

      放在天花板上吗?太傻了。

      放在自己的腿上吗?太难受了。

      所以她选择了窗外。

      樊哙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发现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樊哙划开接听,就听见那头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和关切:“喂,宝贝,在学校还好吗?军训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樊哙握着手机,忽然鼻子一酸。

      “不太好。”她说道,声音闷闷的。

      妈妈立刻警觉起来,她的语速快了几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受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妈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克制着的怒意:“谁干的?”

      “同学。”

      樊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责怪她为什么会被欺负,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怎么回事”。

      她只是说道:“乖,别急,妈妈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樊哙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她忍了一整个上午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樊哙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着说:“嗯,妈妈你最好了。”

      “好。”

      妈妈说完这个字,就挂了电话。

      她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樊哙知道,妈妈一定是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已经在路上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狼狈极了。

      “你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你妈妈来解决?”

      靳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带着一点好奇。

      樊哙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杂志,但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他微微偏着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对啊。”樊哙吸了吸鼻子,语气理所当然,“我都受了伤,这件事不解决的话,我不就白受伤了?”

      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夏日午后忽然吹来的一阵凉风。

      他说道:“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了?”樊哙不高兴地鼓了鼓腮帮子,“我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

      “正常吗?”靳安歪着头想了想,“一般人可能会说‘算了算了都是同学’或者‘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之类的话,你这么理直气壮地说‘不解决就白受伤了’,我还是第一次见。”

      樊哙哼了一声:“那些人就是看准了你好欺负,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麻烦,如果你每次都算了算了,那他们就永远觉得欺负你不需要付出代价,你第一次算了一次,第二次忍了一次,第三次第四次呢?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靳安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樊哙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踢的那条腿:“所以这一次我不打算算了。”

      靳安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樊哙忽然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靳安,你也不要总是算了,你跟我说过的,‘你很好,是他们的问题’,这句话,我也还给你。”

      靳安怔住了。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轻松和不在意了,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好。”他说道。

      就一个字,但樊哙听出了很多别的意思。

      沉默在他们之间又多持续了一会儿。

      樊哙靠在枕头上,眼睛滴溜溜地在靳安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她忽然开口:“靳安,你跟我说说那个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呗。”

      靳安扬了扬眉:“哪个小男孩?”

      “就是你的故事啊,初二转学的那个。”樊哙眨了眨眼,“你讲到休学就没有了,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靳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睫,把那本杂志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后来啊,”靳安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后来那个小男孩就一直在治病,跑了很多家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吃了很多药,有些药苦得要命,有些药吃了会恶心,有些药吃了会掉头发,他爸妈心疼他,问他要不要休学,他说要。”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的病时好时坏,好一点的时候能去学校上几天课,坏一点的时候就在医院里躺着,他慢慢地就不怎么去学校了,也不太跟人打交道了,因为他发现,交朋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靳安的语速不急不缓,就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朋友会在意你今天来没来上课,会问你为什么又请假了,会关心你生了什么病,而他又不想骗人,又不想说实话,就只能躲着。”

      樊哙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再再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靳安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很好欺负,但又不太合群,那些想欺负人的人就会盯上他,可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又没什么朋友,那大家就会自动远离他,不是怕他,是觉得他‘怪’,这比被欺负好多了。”

      “所以你变成了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人?”樊哙问。

      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算不好惹,就是不太跟人讲话,大家觉得我有点奇怪,就没人来招惹我了。”

      樊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靳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才说:“我觉得你不奇怪。”

      “是吗?”靳安的眉毛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嗯,”樊哙认真地点点头,“你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但这不叫奇怪,这叫做特别。”

      靳安笑了,这次他是真的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是月牙落进了眼睛里。

      他说道:“阿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不可能吧,”樊哙不信,“你长得这么好看,就没有人追过你?”

      靳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上。

      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有是有,”靳安含混地说道,“但是她们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

      “那喜欢什么?”

      “喜欢我的脸呗。”靳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骄傲也没有自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又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性子,就是看这张脸还可以,就跑过来说喜欢,这种喜欢太浅了,像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樊哙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她心想,那我现在算什么呢?我好像也不怎么了解他,可我就是觉得觉得他很好,是个很好的人。

      不是好看了那种好,是那种让人觉得很安心的好。

      就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从手指一直暖到心脏。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就变成他口中“太浅的喜欢”了。

      “那你呢,”靳安忽然转过头来,反将一军,“你这么好看,就没有人追过你?”

      樊哙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噎了一下,脸唰地红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没有你好看。”

      “我没问你有没有我好看,”靳安一本正经地说,“我问的是有没有人追过你。”

      樊哙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樊哙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瞪了他一眼,“谁会追一个腿受了伤的啊?”

      这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

      樊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大家都觉得照顾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很麻烦,所以才……”

      “我不觉得麻烦。”靳安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当当的。

      樊哙愣住了,被子从她手里滑落,她整个人都暴露在靳安的目光下。

      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她,平静的,认真的,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觉得麻烦。”他又说了一遍,好像在确认她能听清楚。

      樊哙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她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装不下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说“你真好”,又觉得这句话太俗了,配不上他这份坦然的温柔。

      最后樊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靳安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爬到樊哙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有那么一会儿,樊哙差点以为自己是睡在家里的床上,窗外是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厨房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

      但她听见了翻书的声音。

      靳安又在翻那本杂志了,一页一页的,声音轻轻的,像秋天的落叶擦过地面。

      樊哙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他坐在那里,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翻过一页,动作不紧不慢。

      靳安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安详,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会长命百岁的少年。

      可樊哙知道他不是。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活不久了”,心里忽然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樊哙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命运却不肯多给他一些时间。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对她也不肯多给一些仁慈,让她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需要被人背来背去的累赘了。

      “你在看我。”靳安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杂志。

      樊哙心虚地缩回被子里:“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行了,你没有。”靳安的语气里带着笑,就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错误的小孩子。

      樊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不理他了。

      但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被子,穿过空气,穿过她胸腔里那颗乱跳的心脏,一直落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她想,16岁的这个夏天,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夏天了。

      尽管她腿上有伤,尽管他生了病,尽管外面的蝉叫得人心烦,尽管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有他在身边,一切好像都没那么糟。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快又响,像一连串愤怒的鼓点。

      樊哙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个身影几乎是冲进来的。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干练的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焦急和心疼。

      “哙哙。”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上上下下把樊哙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腿上的那片红肿上,瞳孔猛地一缩。

      樊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忍着眼泪,也没有偷偷擦掉。

      她只是伸出手臂,就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妈妈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放声哭了出来。

      樊哙哭是因为今天被踢的那一脚,哭那些难听的话,哭这条不争气的腿,哭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但她更哭的是在这么多糟糕的事情里,她居然遇到了一颗星星。

      靳安静悄悄地站起身,他把杂志放回原位,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

      经过樊哙妈妈身边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樊哙从妈妈肩头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见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靳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惊起什么波澜。

      但樊哙看见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笑容里面有光,有风,有夏天所有美好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樊哙重新把脸埋进妈妈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妈妈在耳边说着什么,声音温柔而有力:“别怕,妈妈在,谁欺负你的,妈妈一个一个找她们算账,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哙哙你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站在你这边。”

      樊哙点了点头,眼泪止住了。

      她想,她确实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因为她有妈妈,有靳安,还有一颗还没有完全碎掉的心。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世界安静了一瞬,像是谁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风来了,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阳光晃了晃,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樊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看。

      她想,明天应该也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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