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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间冰冷   再次醒 ...

  •   再次醒来的时候,楚子兰已不能说话,趴在草坪上,想知道自己叫什么,从什么地方来。
      她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记忆,成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小哑巴,失了神女的容貌,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她走在街上,穿的是捡的破烂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儿黑黑的,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是个女孩。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狗腿子狠狠地把她踢出去老远 ,扔了一个铜板儿过去:“喂!小孩!不想死,就躲远点!别脏了我家大人的眼!”
      马蹄因为速度快,踏过了泥水,溅起一大片来,子兰的脸更脏兮兮的了,然而她迅速地抢了那个铜板,在衣服上蹭蹭,看它发了光才心满意足。
      然而狗腿子那一脚终究不轻,踹的她肚子疼,她慢悠悠地挨着墙边坐下,从茅草堆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个木盒子,把铜板放在里面。想着以后她要是有了一大堆铜板,这天下大概就不会有乞丐饿肚子了。
      然而一顿不吃终究是饿得慌,楚子兰拿着碗儿,挨家挨户地敲门,有时候一顿狂打,打的她跪地求饶的,什么也得不着儿,空空的听着肚子唱歌;要是运气好的时候,就能吃着半碗稀饭,有时候还有面糊糊吃,香的啊....
      这时她正站在门外,想到面糊糊的味道,不禁两眼放光,开始流哈喇子。今天真算的上运气好,吴家大媳妇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老爷子心情好,为了庆贺,正在城门口施粥呢。楚子兰忙跑过去,把碗摆在上面。可是后面的人似乎看她是新来的,又是小孩儿,一脚把她踹出去,正巧磕在一块大石头上,血止不住地从额头上流出来,施粥的人总算看见她了,给她包了伤口,多个了一个馒头。
      其余的乞丐看她有馒头吃,开始不满意起来,急哄哄地闹腾:“他受伤你就多给吃的吗?这不公平啊,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楚子兰将吃的护在怀里,任凭别人去抢,就是打疼了她,也绝不放手。别人见抢不走,都便散了,她照例倚在墙角,看着大餐,不由得笑了。
      好吃,真好吃!
      夜色渐渐深了,天黑了,她躺在“存钱罐”旁边,一边做梦,一边流着哈喇子。
      ——
      以后等她有钱了,她要天天都吃馒头,就烧鹅,喝小酒,怎么逍遥快活怎么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别的乞丐看她年纪小,没少欺负她,她却不说话,只是一有机会就往外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她仍旧一到饭点儿就拿着个破碗挨家挨户地要饭,像个野孩子,不会说话,也不闹,就是静静地呆着看天空。
      子兰也曾想过,难道自己就没有爹娘?恁的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却仍是个哑巴,难道要要一辈子饭?
      她有时候会偷偷捡了别人不要的小人儿书,坐在墙边儿,认认真真地看上几遍,可是真是奇怪,这些主角儿全都是大人物,连和尚都有,怎得就没有一个乞丐?
      虽然如此,她仍旧把小人儿书视为珍宝,一样放在木盒子里,抱着它们才能睡觉。
      渐渐的,她长大了些,虽说是长大,仍旧比一般孩子要瘦弱不少,身子板儿薄的很,脸上总算不再脏兮兮的了,却仍旧看不出是个女孩儿。她渐渐的和附近的乞丐都混的熟了,在大街上做起买卖来,她手巧,会做衣服,虽然是个哑巴,每日也能赚些小钱。都存在木盒子里,想着有一日能为自己买一个好绸缎,做一身儿漂亮衣服,照照镜子也好看。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这小本买卖因为没有批准,被那县令的兵抓了去,好一顿打,等她再醒来,木盒子早被踩烂了,更不要说什么铜板儿,小人儿书了。
      楚子兰看看自己这一身伤,躲在墙角偷偷的哭,自己这样没爹没娘的,怎么就这么倒霉,又不会说话,就是狡辩也做不成。
      但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太阳照例升起,楚子兰照例伸了伸懒腰,针线这不还在手里吗?只要有布,她怎么都能活的下来的。
      这个地方总爱下雨,子兰捡了些茅草做了个棚子,躲在里面儿,也不冷,仗着每天有口饭吃,勉勉强强地过日子。有一天下了场暴雨,连人带棚子一起都给冲走了,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儿,黑乎乎的,子兰孑然一身过了这么些年,胆子也大,便直溜溜走进去了。
      一身的水,衣服脏不兮兮的,她这幅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乞丐来了。
      这里是黑市,一般的人找不着,常来的人基本都是非富即贵,冷不丁的混进来个乞丐,摊主砸吧砸吧嘴,暗暗盘算着,咧开嘴一笑,露出几颗大金牙来:“您是第一次来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子兰心里知道自己身上是分文没有,但仍旧装作财大气粗的样子,这个也看看,那个也看看,看了一周,发现就一个特点,都比自己个儿命贵。什么蛇啊,鸟啊的,叫得到好听,灵宠,但是她心想,这些买回去有什么用呢?会做饭吗?能赚钱吗?会伺候人吗?
      ——
      不能?
      不能买个der?
      就这样,摊主儿攒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全让她给一窝儿端了去,她是东瞅瞅西瞅瞅,装得倒是挺有钱的,咱也不知道这有钱人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愣是穿的破破烂烂的。子兰正得意着,一皮鞭就到了后脊背上,火辣辣的疼,那正是猎户,他看见这个乞丐神气活现的,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气,没忍住,就下手了。
      子兰疼的在地上直打滚儿,然而鞭子依旧没能停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她疼昏过去,趴在地上走不动路。猎户偷卖了这么多年珍惜动物,走南闯北的,自然什么都不怕,顺手牵羊地给她找了个笼子,依旧关在里面儿,寻思着做个赠品,乞丐收拾收拾就能看了,肯定勤奋,勤奋就讨人喜欢。
      一碗凉水泼在她的脸上,手脚都被带上了铐子,楚子兰心里大叫不好,这是遇见人贩子了?不会要把她卖到什么地方挖了内脏,剁成肉泥吧?见她还嘀咕,猎人割了点儿喂蛇剩下的肉,开了笼子扔在里面儿,子兰嗅嗅发现没毒,像见了什么宝贝一样大吃起来。
      猎户颇为苦涩地笑了笑,没见过市面的可怜东西。唉,还是给他找个好一点儿的人家卖了吧。
      子兰如今已有个十五六,却长得跟个小瘦猴儿似的,干巴的可怜,放在笼子里竟然一点也不挤兑得慌,竟还能躺在,猎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渐渐难过起来,如今世道不行了,没爹没妈的孩子是越来越多,饿得皮包骨头,走也走不动道儿。
      他抽着烟,背对着笼子,过了一会儿,子兰的手边儿多了一瓶药膏。猎户没有说话,子兰慢慢的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疼的直冒汗。
      不过这个地方并不是那么的好,猎户的徒弟经常打她,打的满身是血,似乎是泄愤一般的,子兰蜷缩着身体,慢慢的挨到另一个笼子边上,注意到那里面装着一只很漂亮的蛇,不吃也不喝,似乎铁了心要死。不知怎的,她自己的处境现在已然非常不好,但是她仍有些担心起它来,这么漂亮的小东西,和她这种天生的贱骨头又不一样,怎么能轻易地死掉呢?
      子兰从那天起,偷着给蛇蛇留了吃的,她自己不舍得吃的,都留起来,放在灵蛇的碗里,只是希望它能有点胃口,好好活下去。
      楚子兰却不知,那只蛇正是幽蜧,本已打算自行了断了,却不想遇见了个傻蛋,自己饿得佝偻,仍想着着救别人一命。他连着好些天看她那副期待的样子,渐渐的有些不忍心了,浅浅吃了一口,却不能咬,直直地吞下去,并不好受。子兰却指指她自己,指指外面,想说总有一天要带它逃出去,跑好远好远,再也不回来了。

      楚子兰失忆之后这些年并没有名字,猎户和他徒弟便想着她是个哑巴的,一口一口的叫她小哑巴。在他们的印象里,小哑巴最不怕苦不怕累,很少哭很少闹,总是乖乖的呆在笼子里,和那只孤僻的蛇呆在一块儿,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冬天就要来临,卖不出去东西的猎户交不起租金,被赶了出去,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散了。临走的时候,他塞给徒弟和小哑巴一人一个烧饼十个铜板儿,示意他们好自为之,招招手便消失在了风雪中。
      徒弟想要把蛇一块儿带走,可是小哑巴偏不让,他走了多久,她就在后面跟了多久,她不会说话,但是也有心。小哑巴想着,把蛇好好养着,它那么漂亮,谁也不给,就是拿十只烧鹅换,那也不行。
      大雪中的路看不清楚,她怕跟不上猎户徒弟的脚步,摔倒了磕在石头上,来不及喊疼,硬是爬起来。那猎户的徒弟是个会算计的,看她这副模样,眼睛滴流乱转,想出来一个损主意,回过头来,笑了:“你既然喜欢这个蛇,那就跟着我呗。师傅不干了我还干呢,咱也算有交情,有我一口饭,就差不了你的,你觉得如何呢?”
      蛇在笼子里呆着,眼神显得冷冰冰的,可是看到小哑巴的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心里觉得她还是千万不要答应的好,也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不想再看见这么傻的人了,在他的印象里,人都应该是自私自利的才对。
      但是小哑巴没有想那么多,急忙跑过去,答应了。
      ——
      这年头儿,快春节了,家家都置备用品,哪有功夫看什么奇珍异宝,就是看了,贫民百姓也买不起。猎户的徒弟坏的流油儿,生出来一个主意,叫小哑巴站在街中心爬动,身上顶着猴子,手里拿着火圈儿,雪天实在是太冷了,一个瘦的像个骨头架子的小孩儿在表演,周围围了不少人,有叫好的,有于心不忍的,但是大多数都是看了几眼就走开了。
      这个世道命苦的人多的是,要是都同情了,就自顾不暇了。报着这种态度,小哑巴好不容易挺过了一天,哆哆嗦嗦地在墙边蹲下,火圈儿早就灭了,猴子冻得直流鼻涕,她穿着单衣,脚上全是疮,手上的皮肤龟裂开,显露出青紫色。可是猎户徒弟手里收钱的袋子里仍旧空空的,他还是头一回体验颗粒无收,气的一脚踢在小哑巴的肚子上。
      大雪下个没完没了,这样的天气,没个住处很难活下去。骨头硌得慌,小哑巴把师父给的烧饼撕了一大块,放进笼子里给幽蜧吃,她的脸冻得发紫,可是一双眼睛灵动灵动的,不像是快饿死的人。
      猎户平时也宠着他那个徒弟,那块烧饼他早在路上就吃完了,看她还有,伸手便抢了去,塞在嘴里,笑嘻嘻的:“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让我吃了,我替你活着。”
      小哑巴想着给蛇蛇留一点,慌忙扑过去,嘴里哼哼唧唧,眼泪还没落地就结了冰。猎户徒弟又是一脚,使了狠劲儿,可是不敢踹死了,她死了,他可就没有东西赚钱了。
      总算熬过了一夜,她开始浑身发烧,可是俩人没有钱买药,猎户徒弟端了碗稀饭来,说:“你可别死了,你死了,过几天说不定我也得死。别怨我不给你药吃,咱没有钱啊,要怨就怨你是个哑巴,不能说会道,也招不来看客,咱们穷人命苦,命也不值钱。你别死了,以后我对你好点。”
      不知是这一碗稀饭的原因还是她本身体质好,又过了一天,出了点汗,总算醒过来了,从阎王手里捡了一条命。但是猎户徒弟并没有按他说的做,不知从哪拿了个皮鞭,抽在她身上,疼的要死。大冬天,没有药,伤口长得很慢,她瘦的皮包骨头,在训练之下,渐渐能翻跟头了,杂耍也会了,倒是赚了些钱。
      只是猎户徒弟从不肯和她说,就是赚了,也顶多买个饼子给她,自己却添了保暖的衣服,看起来越发的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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