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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所谓死生 这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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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月中,楚子兰没有再见到幽蜧,她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他去了哪里,然而只有冷的出奇的风刺刀一般刮过她的脸庞。有太多太多回忆叫她在梦中惊醒了,是季觞如星光一般的眸子,是羽君陌的无微不至,也有零碎的,不知是和谁的记忆。
梦里,总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周围人叫她魃,她很骄傲,因为她是父亲最强大的利器,尽管因为事务繁忙,父亲很少来看她,可是魃知道,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父亲的爪牙,为父亲而生,自然也要为他而死。
后来,战争爆发了,父亲受了很重的伤,险些失去性命。父亲头一回看向她,那目光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慈爱,父亲说需要她的帮忙,魃重重的点了点头。
战场上,她要面对的是十万大军,那天的风是如此的冷,冻得她身体发僵,可是她好高兴,她终于可以作为一个对父亲有用的人了。
...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跟随她的战士因她年岁尚小,不免轻蔑,可她一举拿下了敌人的首级,人头举在手中,血液落了一地,她的脸上只有骄傲,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说她不配为三军的首领了。
....
后来,父亲成了天下的王,世人都知道,她是最受宠的王姬,为皇帝夺天下立下汗马功劳,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女将军。
可是,谁也想不到,那最终一战竟叫她肉身尽腐,只留一具白骨躯,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终于扭过头去,走的好远好远,她终于明白,她再也不能为父亲冲锋陷阵了。
为了养伤,她来到了赤地,这个地方实在很美,可她不过一具白骨,没有人会记得她也曾冲锋杀敌,没有人知道她便是那位极其受宠的王姬,只有充满鄙夷的谩骂,还有某口胡言的鬼怪传说。
每当她到一个地方,就会听到这样的声音:“是你的降临给这个地方带来不幸的,因为你来了,赤地三年不降雨,人民颗粒无收,天下大旱,你绝不是什么神女,你是吃人的鬼!是可怕的灾难!”
听到此处,楚子兰感觉到心好疼好疼,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如今在何方,只觉得她本不应被如此对待。
——
为什么功勋会被流言冲刷,为什么容貌反倒成了所有人唾弃的根源?
为什么?
为什么?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也是,一个白骨,有什么资格成为天帝的女儿呢?
....
夜已经很深了,藏书阁仍旧灯火通明,楚子兰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一轮圆月痴痴的发愣,此地的月亮总是圆圆的一个模样,不知故乡的月亮,是什么样子呢?
...
啊,她忘了,她早已没有家了。
一个身影从窗子里进来,银色的头发上沾了血迹,就连那衣服,也颇为触目惊心。那人只看了她一眼,还未等说话便晕倒在地上。血染在地板上,留下斑斑印痕。
楚子兰急忙上前去,细细看来,这竟是多日不见的幽蜧!
——
他怎会伤成如此模样?!
楚子兰将脖子放在他嘴边,白骨女说她的血能救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幽蜧循着本能张开了嘴,咬在她脖颈之处,感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在鼻尖弥漫,啃咬的动作渐渐变得轻了许多,他身上的伤口随着吸血一点一点的消失,就连脸色也没有那么差了。楚子兰却感到一阵眩晕,吸血之后,强撑着把幽蜧扶在床上,休息了好一阵才能看清东西。
地板上的血迹仍旧十分明显,她好不容易才弄干净。那身衣袍不知是不是他的本体,可是那上面的血并没有随着伤口的消失而但却,为了不留下痕迹,楚子兰决定为他换一身衣服。
她望着衣柜里的衣服微微愣神,好在此地的衣服都是长长的,即便男子穿也是足够。
那么,选什么颜色好呢?
就这件吧。
——
等她帮他把衣服换了,天色已蒙蒙亮。楚子兰知道葳蕤暂时不会来寝宫了,便在一旁浅浅的眯了一会。到了用早膳的时刻,楚子兰吩咐婢女把东西放在门外,等那脚步声停了,才取了吃食进来。
——
不知这银蛇和谁打了一架,竟伤成这样,看来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一天是个晴天,楚子兰在院中尝试修炼,发觉头竟不疼了,就是运气,也可以很顺利的进行,她感到十分欣喜,没有人愿意一直做娃娃,说不定....
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幽蜧醒了,他的唇微微勾起:“想什么呢?是你救了我。”
血液的味道仍在口中弥漫,他若不信她,必然不会以这样一副样子冒险闯入宫中。
楚子兰没意识到,这似乎是肯定的语气,她点点头:“是。”
幽蜧走到她身边,眼睛虽带着一丝邪气,却是邀功一般的语气,问道:“你不好奇我去了哪里,为什么受伤吗?”
楚子兰抿了抿嘴,坐在了椅子上:“你若是愿意和我说,自然不会等我去问的。”
话音刚落,幽蜧将子兰抱起,声音低低的,却能听得出,他此时心情十分的好:“我既然吸了你的血,便要给你些回报,来。”
他渐渐飞了起来,许是知道子兰怕冷,速度并不很快,好在这一日的太阳十分的足,楚子兰蜷缩在幽蜧怀中,渐渐有些愣住了。
——这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
二人渐渐出了都城,到了荒野之处,再往出走,正是一片湖泊,如镜子一般,将天空照映的别样的蓝,湖水如此清澈,看不见一条鱼,远处是群山,这正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地方。
幽蜧慢慢地落在地面上,楚子兰便从他怀中离开。
一把剑落在她的手中,幽蜧点点头:“给你的。”
这把剑是多年以前义父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教他武功,叫他在没了依仗之后还能好好地活着。
自从他为她解了蛊毒,幽蜧便十分的迫切想要教楚子兰武艺,希望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能够不受欺负,希望她能够为自己爱的人报仇,希望她不再做什么人的提线木偶。
——
好在子兰本就具有极高的修炼天赋,约莫着过了一个月,她渐渐可以运用法力了,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幽蜧便带着她到湖中,以调养内里的呼吸。
湖水虽然澄澈,却深不见底,子兰开始习惯性的缺氧,窒息,一种柔软的触觉随着湖水的波动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是幽蜧,他在为她渡气。
楚子兰的眼中充满了迷惑不解:“?....”
幽蜧的眸子在水中闪闪发光,那是极致的纯净,容不得一丝邪念的宝石:“你若能呼吸了,便放开我。”
楚子兰只感到耳朵有些发烫。过了不多时,便能闭气了,仍是不敢看幽蜧。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拉过子兰的手,向下游去:“这湖底有一颗珍珠,若在上面打坐,便可事半功倍。”
——
如他所言,那正是一个天然的王座,巨大的蚌壳发出七彩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底端,那是银色的细沙,在柔光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些植物。
幽蜧站在楚子兰的身后,声音如春日和风:“凝神,听声。”
一瞬间,所有的往事都渐渐远去,楚子兰感到万物的声音,听到风的语言,然后是鸟的鸣叫,山的高歌...原来这世界竟如此的美丽吗?
楚子兰感到自己的丹田正被无尽的灵力包裹着,充盈着,然后身体越来越轻,再睁眼,她已到了空中,身旁围着一群白鹤,周身发出柔和的光芒。
幽蜧在一棵树上半倚半卧看着楚子兰:“还算不错,飞一下试试。”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此时此刻,唯有山间之明月,与往来之清风,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天地之无尽宝藏,楚子兰运动灵力,风便从耳庞驶过,一瞬间,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衣襟飘飘,乌发随风而起,这就是御风而行的感觉吗?
楚子兰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欣喜,她是可以修炼的,她也是可以修炼的!
——
时间慢慢的过去,地上渐渐长出许多青草,幽蜧教她剑的招式,教她不同功法的使用,也教会了她用心去听世界的声音。
楚子兰在闲暇时光想到这竟全是血液的报酬,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心里却暗暗记得幽蜧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虽然偶尔会凶巴巴的,但大多时候,都是那么那么的风华绝代,叫人难以忘记。
她渐渐变得强大起来,以他人不可预料的速度,迅速地成长。
湖边不知何时栽了一颗桃花树,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幽蜧便坐在树下看子兰舞剑,看那花瓣滑过剑背,看那花落在她的发间,看她如星月一般的眸子,这一切,都是极美极美的,几乎缭乱了他的目光。
鹤在湖边短暂的驻足,幽蜧酿了酒埋在树下,楚子兰心中暗暗地被一种不知为何物的感情包裹起来,然后慢慢的不可控制。
——
他二人一起度过了二十载光阴,幽蜧不知送了楚子兰多少东西,可是唯有那坛酒,始终没有取出。
忽有一日,星汉灿烂,子兰问道:“你可曾喜欢过我吗?”
幽蜧没有说话,这些年过去,他渐渐想起了与她的记忆,不再被白骨女的小世界所牵制。
这楚子兰,便是皇羲的女儿,洛水的女神。终究有一日,要回到上界去,接受高阳的礼遇,甚至于永生永世做她的王姬,到那时候,他二人便更多了间隙。
与其说喜欢与否,不如说....
幽蜧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绝情:“不曾。”
楚子兰只感到心的疼痛,连同错愕一起:“连一丝也没有吗?”
——
江月之上,有一银发仙人,眸如星汉,面如白玉。
幽蜧不再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了,却在面上表现出一种平淡:
“我只是把这作为给你的报酬罢了,其余的...你我算是朋友。”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幽蜧在她脖颈之间的动作变得更轻更轻,楚子兰推开了他的拥抱。
如果说是朋友的话,为什么还要拥抱呢?又为什么要送她如此多的东西,为什么要一次次借着渡气来亲吻她?
假如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楚子兰扭过头去,轻轻地抚摸着幽蜧的面颊,然后下了床:“我想要去一些更广阔的世界了,我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你不在我身边也没什么问题。”
幽蜧的眼中不可掩盖的出现了失落,但是随即便被冰冷所取代:“你这样想,虽然自大了些,也算正确。”
这二十年,不知发生了多少事,可是二人在一起呆着,眼里便只有彼此。
这个小屋是二人一起搭建的,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窗户。楚子兰起先并不习惯,可是幽蜧每晚都要吸她的血,之后便是恍恍惚惚,若是她把他赶了下去,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下场。
况且这些年并没有发生什么,幽蜧本就是一个对自己极为残忍的人,他若是视为珍宝的,便不允许轻易玷污了。除了吸血时耳鬓间的暧昧,便真的和衣而睡,尽管有那么少数几次佳人在怀,仍隐忍至深。
每到下雪的时候,楚子兰便会堆了雪人,尽管样式不算好看,幽蜧心里仍旧有说不尽的喜悦,更不要说来往之间的雪球,从没有人与他这样玩耍过,就算是葳蕤,也不曾。
在战火之中长大的神蛇啊,它最为纯粹,若是有人对他有恩,他便会记一辈子,永永远远的追随他。他从不会信流言蜚语,却只会用心去记得这个人的好,他的心里没有猜忌,只有对选择的坚定不渝。
....
楚子兰以为幽蜧是无情无欲之人,却不想二人能有此二十载的相伴,全是因为他爱她。
——
幽蜧以为,此生有这些年,足矣。
——
第二日的时候,幽蜧将伏羲琴递给子兰,这些年这个琴他一直悉心保护,就算是受了重伤,也一定护在离心最近的地方,攥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放开。
现在楚子兰功有所成,力有所长,取天地之精华,受日月之熏陶,已是到了可以拨动此琴的时候,该走了.....
——
他该走了。
幽蜧那银色的头发随风飘扬,一种复杂的感情萦绕在他心头。可是,不能说。
楚子兰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这个叫她摸不着意思的人:“未来我们还会再见,那个时候你会记得我吗?”
幽蜧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闪过悲哀,但是却是笑着的:“自然是会的。”
——
如果我们还能相见的话
.....
他估计,自己是无法看到她翱翔于九天的模样了。因为诅咒,幽蜧不能轮回,如今又没了不死之身,魂飞魄散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自知不能说做不到的诺言,想用一个不那么重的谎言去掩盖真相。
他怎么忍心让她伤心呢?
....
楚子兰看向那把琴,轻轻地抚过琴身,不知怎的,心里产生了一种熟悉又苦涩的感觉,她的眼睛看着幽蜧,问:“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可是下一秒钟,那个银色的身影便从她的眼前消失了,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人总是要自己活着的吧,楚子兰这么想着,念动法术,身体渐渐随着风飘了起来。从前她总是想要修炼,御风飞行,可是到了真的能够抟扶摇而上之时,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
她还记得原路,只是不知故人在否。
——
出乎楚子兰意料的是,倥偬还有人,且相当繁华,似乎多年未曾经历战事了。百姓安居乐业,一副充满幸福的样子。
——看来战争的问题解决了。
楚子兰飞身入了宫廷,宫殿没有做新的修葺,还是从前的样子,隐隐约约能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可是...御书房之内,却再也没有那个面色苍白的皇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翁,白发苍苍,形容枯槁。
见那人似乎没有什么驱赶的意思,楚子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陛下?”
“子兰...你回来了?”
却不曾想到,此人正是葳蕤,听声音知道是她,便抬眸去,笑中带泪。
子兰走的这些年,葳蕤没有再立妃,就是宠姬,也不曾有过。他把心给了白骨女,用以交换这个国家百姓的性命,用以换取一个盛世太平。没了心的大地之神成了凡人,二十年过去,他已老了,并且明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一命呜呼。
——
当初那个想家的孩子回不去了,再也...
不能回家了。
——
壶中正烧着茶,茶烟袅袅,似薄纱一般。
楚子兰见是他,慌忙走过去,为他把脉:“我走以后,你竟成了这副模样吗?”脉象已然乱的不能再乱,葳蕤面色发青,行动缓慢,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楚子兰不信,以为这不过他变换来戏耍她的把戏:“为什么呀?你不是神吗?神为什么还会老,还会死啊?”
为他把脉的手开始发抖,楚子兰跌坐在地,只觉得人命是如此的可笑,以至于她连一个故人,都留不住。
葳蕤的指尖轻触她的发,但未曾抚摸便已离开,他说话的速度变得很慢很慢,但是却是如此的努力,想让她,听清楚:“不...伤心...不伤心。”
风呼呼的吹,葳蕤的手极为干瘦,仿佛白骨一般,楚子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红红的,似是愤怒,似是悲哀:“难道你把心给她了?是不是,是不是?!”
回答她的只有他眼中的悲伤,可是不止悲伤,仿佛自豪一般的,他笑了,那么的坦荡,那么的率真。
——
你看,我是不是一位好皇帝。
——
院子里,栽了许多兰花,当年他二人在此地对月饮酒。
楚子兰对葳蕤没有情,更多的是一种惺惺相惜,季觞死后,他便是她唯一的故人,可是想不到啊,命运是多么残忍,竟连这也要夺取了吗?
——
楚子兰开始庆幸自己先选择回到了宫里。这几日,正值休沐,楚子兰为葳蕤度了些灵气,可是没有了心脏,一具残缺的躯体是不能修炼的,没了灵力的压制,穷奇的灵丹在葳蕤的体内横冲直撞,恰恰加速了他走向死亡的速度。
刚开始见子兰的时候,葳蕤还能说话,还能笑,可是到了后面...葳蕤渐渐无法走路,就是站起来了,也要很努力才能迈动步子,楚子兰想要搀扶一下这位故人,可是他仿佛心中还留有骄傲,拄着拐杖,头上汗如雨下。
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
天界仿佛知道了这件事,新的皇帝已然到达,在一旁站着等葳蕤离开,楚子兰绞尽脑汁地为他配些丹药,他听话的吃了,可是仍旧一天比一天虚弱。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楚子兰听到葳蕤在说话,他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你..不要恨,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尽管我的寿命受了损伤,可是每当我看到这全天下的百姓,看到他们不再为战争所困的幸福样子,我觉得,我此生再也没有做过比这更正确的选择了。”
那一瞬间,楚子兰的眼睛红了,葳蕤死了。
——
不会再有人肯和她谈天论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