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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婉曲青弦初入阁 无忧笑伴俏玲珑 第四回 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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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婉曲青弦初入阁
无忧笑伴俏玲珑
临客栈的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株老桂树,晚春时节,桂树不花,只一树沉沉的墨绿叶子,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荫凉。篱笆下的几丛月季倒是开了,红红粉粉的,给这一方小院添了些颜色。石桌摆在桂荫下,桌面磨得光滑温润,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几片被风吹落的月季花瓣落在石桌上,在午后的光影里静静地躺着。
晚春的风拂过院子,带着草木的清气,将月季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送过来。
灵湘坐在石桌旁,远无垠坐在对面,路天承坐在侧首,距两人都隔着半臂的距离。
远无垠和灵湘已经说笑了一阵了。路天承始终不怎么开口。他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偶尔扫过院墙外的天空,偶尔落在桌上的茶碗上——就是不怎么看人。
远无垠却像是偏偏不让他安静似的,故意对灵湘说起路天承学武之事,说了一半就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她往下问。
灵湘果然上钩,她转过头来,一对清亮的眸子望向路天承,笑问:"路大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和我们'点苍派'有没有交情?"
一听这话,路天承的眉头又紧锁起来。他没有答话。
远无垠颇有深意地瞧了路天承一眼,转向灵湘,微笑道:"这可说来话长了。灵湘,你想听吗?"
"当然想听了。"灵湘颇感兴趣地凑近了几分,双手托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天承是个孤儿,"远无垠讲道。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过去是个酒店的小二,常受人欺负。他便想到了学武,就上了南岳衡山,投在了'衡山派'门下。"
"原来路大哥是'衡山派'的。"灵湘恍然,随即甜甜一笑,"听三师兄说,'衡山派'和我们'点苍派'都是什么'三大剑派'。这次大师兄当掌门,'衡山派'也派了人来道贺,是叫……覃天什么的,还有一个什么天亮了。"
"是四师兄和七师兄。"路天承点头道。她说得如此含糊不清,他还是听出了是这二人。他语气平淡,面色不改——只是在说出"四师兄"三个字时,声音里带了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生硬,像是念了一个不太愿意提起的名字。
"灵湘,你别打岔。"远无垠笑道,继续讲了下去,"'衡山派'在武林中一向以门规严格闻名,门下弟子少而精,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灵湘又忍不住插口道:"我们'点苍派'就不是这样,只要你有心学武,就一定会收。"
"早知这样,天承当初就该投奔'括苍山'了。"远无垠微微一笑。
路天承却恳然道:"'点苍派'前辈善良侠义,让人钦佩。"他的语气里有真诚,但这话他说出来时,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没有看灵湘,也没有看远无垠——仿佛这句话他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是说给自己的。
远无垠微笑道:"可'衡山派'掌门铁铭川却是出了名的严厉。灵湘,你可知天承是怎样入派的吗?"
灵湘神情茫然,摇了摇头。
远无垠神秘地一笑,才缓缓道来:"他在衡山下搭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
"一年?"灵湘一怔,随即笑道,"路大哥真有毅力。"
"这也不叫有毅力,"远无垠笑道,"是天承个性太倔了。不学到武功就不走,死皮赖脸也要留下来。"
灵湘侧头去看路天承,见他并无怒色,心中一宽,笑道:"远哥哥,这几个字,用在你身上还差不多。路大哥是正人君子,怎么会死皮赖脸呢?"
"那这么说来,我就不是正人君子了?"远无垠的语气似在责怪,目光中却含着笑意。
灵湘格格一笑,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远哥哥,你别生气。"
"你这话可说晚了,我已经生气了。"远无垠板下脸来,佯怒道,"不说了。"
"那我问路大哥。"灵湘也不以为意,转过头去,笑问:"路大哥,后来呢?"
"后来……"路天承淡淡道,"我师父看我那样坚持,就破例收下了我,教我习武,还教我读书习字。"
灵湘追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天承在名师的指导下,练剑非常刻苦,很快练成了'衡山剑法'。"远无垠又接了过去。
灵湘忍不住笑道:"远哥哥,你不是气得不说了吗?怎么又讲下去了?"
远无垠笑道:"我堂堂正人君子,怎么会和你这小姑娘生气?"
灵湘扑哧一笑,又追问道:"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远无垠又颇有深意地瞧了路天承一眼,才道:"也就是三年后,天承被他师父逐出了师门。"
路天承没有说话。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松开了,像是用力握过又放下的样子。
灵湘也是一惊,急问:"为什么?路大哥做错了什么事了吗?"
路天承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看了灵湘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不想回答,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
"不是。"远无垠摇头道,"天承悟性太高,三年内已掌握了'衡山派'所有剑法,铁铭川掌门已教不了他,只好把他荐到'嵩山少林'。"
"'少林'?"灵湘一惊,"难道要路大哥去当和尚?"
远无垠看看路天承,笑意满面。
路天承解释道:"'少林寺'不只收和尚作徒弟。我是'少林'门下一名俗家弟子。"
"原来是这样。"灵湘心中宽慰,又感不解,"可是就算这样,那位铁掌门也不需要把路大哥逐出师门啊!"
"你不知道。"远无垠解释道,"江湖规矩,徒弟欲另拜师,必须经过之前那位师父的同意才行。可是'衡山派'门规太严,规定'一入衡山,永归衡山',不许弟子再去拜师。"
"这门规也太苛刻了吧!"灵湘颇具同情地看了看路天承。她忽然想到,当年自己的师祖雲剑飞也是先拜童鹤仙为师,又得当时的"点苍"掌门石近轩的青眼,在征得童鹤仙同意之后才拜入"点苍"门下的。相比之下,衡山派的规矩,实在是太过不近人情了。
远无垠续道:"天承又拜了当今武林最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晦悟大师为师,学习少林武功。灵湘,你猜猜,这次学了多久?"
"也只学了三年?"灵湘奇道。
"怎么会也是三年呢?"远无垠笑道,"'少林'毕竟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你说是不是?"
灵湘点头道:"是!师父也这样说过。"
远无垠微微一笑,道:"天承学了一年。"
"一年?"灵湘睁大明眸,简直不敢相信,转头看向路天承:"路大哥,这是真的吗?"
路天承摇头道:"无垠的话,不尽不实。'少林'内功,博大精深,怎么会一年之内练就?"
"就是!"灵湘笑道,"远哥哥,你又在骗我。"
远无垠却笑道:"灵湘,天承谦虚,才这么说的。你怎么能够相信?刚才天承和我比剑,用'易筋经'内功将我的剑震飞,你不是看见了吗?"
"是啊!"灵湘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由得信了几分。那一下她是亲眼所见的——远无垠的剑确实被震飞了出去,而路天承不过是随手一挡。
路天承解释道:"师父将'易筋经'传给了我。在这一年里,我却只练到了三成功力。师父说,我年纪和武功修为不够,不必强求。"
"只练到了三成?"灵湘一惊,赞道,"路大哥的内功就这样深了,可见那个什么经经真厉害。"
"所以,天承四年习武,就已成为江湖上后辈晚生中的高手了。"远无垠笑道,"灵湘,你现在信了吧?"
灵湘甜甜一笑,道:"我相信了。路大哥,你真行!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路天承淡淡一笑,道:"过奖了。"
远无垠微笑道:"天承,我和灵湘打算在这客栈里住下来,看来就要叨扰了。"
"同是客居,何谈叨扰?"路天承淡然笑道,"你能住下来,我是求之不得。"
"怎么?又查到什么线索了?"远无垠仍是一脸笑意,话里的意思却认真了起来。
路天承点头道:"正是。"
灵湘睁着一对清眸,不解地看着两人,听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在说学武的事,怎么话锋一转就到了什么"线索"?
远无垠立即问道:"什么线索?"
路天承看了一眼灵湘——她的目光纯澈而茫然,显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见远无垠毫不回避,便不再理会她在场,直接道:"'凌烟阁'。"
"好!我们这就去查!"远无垠说着就站起身来。
路天承不解,问道:"为什么要现在去查?"
远无垠笑道:"那'凌烟阁'只有清晨和傍晚才做生意,你不会不知道吧?"
"没想到,你竟这么清楚。"路天承淡淡笑了笑,也站起身来。
灵湘跟着站起来,茫然问道:"远哥哥!你们要上哪儿去?"
"灵湘,我们有事要办。"远无垠微笑道,"你就留在这客栈里吧。"
"这怎么行?"灵湘一听就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说过,要帮我找我三师兄和师姐的!"
远无垠轻扶她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乖乖地听话!等我回来,就陪你下棋。"
"是真的?"灵湘撅起嘴,一脸将信将疑的神情,"你可不要骗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远无垠微微一笑,又转向路天承,"天承,走吧。"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灵湘又叫了一声:"远哥哥!"
远无垠回头看着她,目光含笑。
灵湘低下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你要快点回来。"
"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远无垠一笑,便与路天承走了出去。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但走出后院门口的那一刻,他还是听到了灵湘在他身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出了客栈,并肩走在街上。
此刻已近黄昏,杭州的街市仍是一片繁华景象。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两侧店铺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但两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并不急着赶路,更像是在边走边聊。
路天承满心狐疑,这时才问道:"这个'点苍派'的小师妹,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远无垠笑问。
路天承也不理他的明知故问,道:"她怎么会来到杭州?还和同门走散了?"
"难道你不知道?"远无垠笑着摇头,"明知故问。"
"知道什么?"路天承不解。
远无垠依然笑道:"你真的不知道?"
路天承沉吟了一阵。他眉头微锁,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沉了沉:"难道是北宫姑娘杀了'点苍'掌门,他们是来报仇的?"
远无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算你说对了"的意思:"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想到。"
"那这事……"路天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几分,沉吟道,"可难办了。我们应该尽力帮助北宫姑娘才是。"
"你放心!仙子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远无垠故意在话里兜了个圈子——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大家的事"上。
路天承有些尴尬。他不是一个善于应付这种言语玩笑的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北宫姑娘是我们的朋友,当然应该帮她。只是要化解这场恩怨,实在难办。"
远无垠一脸自信的笑,道:"我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带灵湘去见仙子。"
路天承若有所悟:"你是说,让灵湘与北宫姑娘接近,让她了解北宫姑娘的为人。"
远无垠点头:"最好让她俩结为朋友,就算日后双方真起冲突,灵湘也好从中调解。"
"只怕她师兄师姐不会听她的。"路天承眉头不展。他比远无垠更清楚江湖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分量——一个小师妹的话,怎么可能动摇那样深重的仇恨?
"我们先替灵湘找到她师兄师姐,再与他们认识,看看他们为人到底如何。"远无垠侧头笑道,"对了!天承,你可知'点苍派'的新掌门是谁?"
路天承沉吟道:"听说是原掌门双暮崖前辈的大弟子。"
"你可知他为人如何?"远无垠只是微笑。他在江湖上素有"百晓生"之名,知道的自然不少,但他还是想听听路天承的说法。
路天承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接任掌门,我两位师父都派人去道贺,料想不差。你一向神通广大,不枉'江湖百晓生'之名,想必一定知道。"
"你这可抬举我了。"远无垠笑道,"听说这个新掌门风义江,年纪尚轻,为人正直谦和,是个彬彬君子。而且——他是仙子的义兄。"
"有这等事?"路天承微微一惊。
"是仙子亲口承认的。"远无垠讲道——他和北宫玉冰相识已久,这些事他是从她口中直接听来的,"他曾是仙子的父亲北宫光延的义子,后来'点苍'掌门双暮崖错手杀了北宫光延,他就跟双暮崖上了'括苍山'。"
路天承沉吟片刻,道:"既是这样,那他为何还派弟子来找北宫姑娘报仇?"
远无垠微微一笑,道:"仙子杀了他师父,料想他也是迫于无奈。"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想说的是——迫于无奈四个字,有时候是世间最沉重的东西。一个刚接任掌门的人,如果不为师父报仇,如何服众?可如果真的报了仇,那份兄妹之情又该如何自处?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不知不觉已来到"凌烟阁"前。
远无垠抬头一看——那三个墨绿的大字在斜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转头看了看路天承,笑道:"我们只顾着说仙子了,却忘了正事。"
路天承淡然一笑:"进去吧。"
两人跨进"凌烟阁"的大门。
只见一名身着华裙、窈窕多姿的美妇已经迎了上来,笑意盈盈,正是姬妈妈。她那对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一转,便落在远无垠脸上,笑道:"这位公子好眼生呀!第一次来吧?这位公子倒是来过,尊姓远,是吧?"
远无垠微微一笑,拱手道:"姬妈妈真是好记性。这位是我朋友,姓路。"他对这老板娘也不提他们江湖上"路远二侠"之名——江湖名号在风月场中,有时候反而不如一个陌生面孔好办事。
"原来这位是路公子,失敬失敬!"姬妈妈眼波在路天承脸上一转,富态的笑容里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让人觉得假,也不让人觉得过。她又笑道:"两位公子真是好福气!今天我们'凌烟阁'新来了一位婉青姑娘,生得极美,那一手琵琶,可是绝了!"
"噢?"远无垠微笑道,"果真是好福气。"
姬妈妈嫣然笑道:"公子稍坐!我去招呼客人!"
远无垠微微一笑,道:"请便!"
待她扭着竹腰走开之后,两人在靠窗处一桌前坐下。
远无垠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凌烟阁虽是酒楼,装潢却极尽华美。桌椅用的是上好的红木,漆面光滑,纹理细腻;帷幔是江南织造的锦缎,垂坠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连酒杯都是薄胎白瓷,质地均匀通透,隐隐能看到杯壁上透出的手指轮廓。来往的客人不少,喝酒猜拳,高声谈笑,热闹得很——却不知为何,这热闹里总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像脂粉香裹着酒气,让人闻久了便有些发昏。
路天承压低声音问道:"你认得她?"
远无垠提起桌上的酒壶,不急不慢地倒了两杯酒,才道:"怎么不认得?"他的声音也不高,面上仍是一副随意闲聊的模样,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杭州第一大青楼'软香楼'的鸨母,叫姬飘凤。那'软香楼'我又不是没去过,早就见过这风韵犹存的老鸨了。她现在大概已有四十几许,还这么美,年轻时必定更是了得——而且为人精细,对人热情,倒有几分能耐。"
路天承点点头,目光在姬妈妈穿梭于各桌之间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缓缓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查,发现这'凌烟阁'有很多疑点。"
远无垠笑道:"是不是你那'花心和尚'大师兄来过?"
"不错,无戒大师兄的确来过。"路天承点头道,语气平静,但说出"无戒大师兄"时,目光微微垂了垂。"而且,'衡山派'的三师兄也来过——都是三个月后去世的。"
远无垠不动声色,提起桌上的酒壶又倒了两杯酒,缓缓道:"这么说来,这毒药药性很慢。"
这话如外人听来,似莫名其妙。可对于两人而言,却是心照不宣。路天承端起酒杯,借着饮茶的动作细细嗅了嗅——鼻尖极轻极快地贴近杯沿,几乎看不出他在闻什么——然后低声道:"似乎并没有毒。"
远无垠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轻声道:"这可奇了。"
"天下毒药,何止千种。"路天承将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邻近几桌的客人都在高声劝酒,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也许这种毒我们看不出来。"
远无垠夹了一筷菜,却并未放入口中,只是夹在筷间看了看,笑道:"这话说得极是。像那个已经在江湖上除名的四川'唐门',这种毒也许就很多。"
"还有一种可能。"路天承沉吟一阵,筷子在盘中拨了拨,"也许他们并不是每时都下毒,只是隔上一段时日才下一次毒。"
"这也有可能。"远无垠的目光从酒杯上方掠过酒楼一圈——从每一桌推杯换盏的客人脸上,到墙角那两个低头吃饭的汉子身上,再到不远处忙着招呼客人的姬飘凤——他收回目光,低声道:"不知这姬妈妈和武林人士有什么仇,非要把江湖搅得人心惶惶。"
"现在我们还不能肯定一定是这里下了毒。"路天承郑重地道,语气里带着少林弟子一贯的谨慎——不妄断,不冤枉,"无垠,我们可不能妄下结论,冤枉了好人。"
远无垠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有什么打紧。"
原来,他俩所谈的,正是那晚风义江与燕皓南说的杭州时常有武林人士中毒一事。路天承来到杭州,也是奉师命来查清此事——晦悟大师年事已高,极少派弟子下山,此次派路天承前来,足见此事之重。
这时,只听姬飘凤提高了声音,朗声道:"各位公子大爷,多谢大家赏光'凌烟阁'——今天特地新请来了一位姑娘弹曲,以助酒兴。"
说着,她掀起了身后的门帘——帘子一掀,满座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一名女子怀抱琵琶,盈盈出场。她微微抬眸,轻声道:"婉青献丑,还请指教。"声音轻柔,甚是动人,像一缕春风从帘后吹了出来,拂过每个人的耳畔。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只见她头簪玉钗,珠坠点点,一身翠微色浅绿如玉的芙蓉湘裙,衬着雪白晶莹的肌肤,显出三分清秀,三分柔弱。一对明眸,盈盈如秋水,闪闪似寒星——那眼神里没有风尘女子的媚,倒像一汪深潭,清澈见底,却让人看不到底。脸色微显苍白,少了几丝血色,神情却含凄楚,果真是清丽无比,尤胜芝兰。纤纤弱质,楚楚动人,秀如神蕙披霜,柔若湘竹凝露。
她这楚楚之致,像极了传说中五十年前杭州"醉梦楼"一度出现过的绝世美人丝竹姑娘——当杭州的古稀老人说起那个名字时,眼睛里还会泛起一种遥远的、不甘心熄灭的光。
楼下立刻一阵惊嘘。
"真美!"
"美极了!"
"简直是沉雁落鱼!"
"错了,是落雁沉鱼!"
远无垠听在耳里,只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姬飘凤嫣笑道:"这位婉青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至于相貌,各位已经见过了,当然自有评论。不过——婉青生性高洁,向来有'出水芙蓉'之称。"
"'出水芙蓉'!好!"
"人如其名!"
下面又开始打哄。而婉青却低垂眼帘,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夸赞和起哄的声音,都和她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什么'出水芙蓉'?还不是这个姬妈妈给起的!"远无垠嘀咕了一声——这话极轻,轻到同桌的路天承也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字。他见路天承正望着婉青,便笑问道:"天承,你觉得这位婉青姑娘长得怎样?"
"的确很美。"路天承本极少注意女子容貌——他生平见过的女子,一只手数得出来,更别说评头论足了。不过婉青确实极是柔美出众,他也只得如实道。
"美是很美。"远无垠微微一笑,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比起仙子的绝世之姿,只怕也不足为奇了。你说呢?"
想到北宫玉冰的惊世容颜,路天承也不禁点头道:"不错。"
姬飘凤笑道:"婉青,为各位公子弹奏一曲吧!"
婉青低低地应了一声,深深一福,轻声道:"各位公子,婉青献丑了。"
说完,便盈盈落座,竖抱琵琶,轻拨丝弦——
乐音清澈,犹似珠落玉盘,又如落花飘零随水长流、清风轻抚柳叶。
众酒客都很是陶醉,一面喝酒品茶,一面欣赏。不过热闹之下,仍夹着一声不和谐的起哄吆喝声——总有那么几个人,无论多好的曲子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路远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均道:没想到这位婉青姑娘不但生得极美,琵琶竟弹得如此之妙。
忽然——楼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箫声。
声音极低又极轻,但明澈无比。那箫声不大,不急,不张扬,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窗外无声无息地探进来,轻轻缠住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动人心弦,另有一番震人销魂之处。
他俩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已明白:是她来了。
姬飘凤神色也微微一凛——那一凛极快,随即恢复如常,但远无垠看到了。那双风月场上练就的、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只听箫声渐起,柔和婉转,似百灵黄莺之声;而婉青的琵琶声,又如子规啼血。两种乐音,一唱一和:一个拨人心弦,让人心动;一个凄清怜楚,让人心痛。一个轻和动听之中,含着深寒的冷意;一个凄婉迷人之中,似述无尽的衷肠。两种乐声相互融合,缠绵相交,和谐旖旎,似带有无尽的魅力,摄人心魄——尤胜仙乐。
整个"凌烟阁"的客人都早已陶醉其中。有的闭眼细听,有的摇头晃脑,手中的酒杯端到嘴边忘了喝,酒液沿着下巴滴下来也浑然不觉。刚才那几个打哄起哄的,此时早已瞪圆了眼睛,张开了嘴,再也合不拢了。
乐音渐歇。余音萦绕,韵味无穷。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姬飘凤心中一凛,朗声问道:"阁下可是'玉箫仙子'?"
"'玉箫仙子'?!”
"'玉箫仙子'?!我的娘呀!"
下面客人又惊又喜,乱作一团,比起刚才婉青出场的惊嘘,更胜了几筹。有的人急着往窗口挤,有的人兴奋得将凳子都撞翻了——“玉箫仙子”,这四个字在江南江湖上,早已是传说般的存在。
这时,只听一个平和又微含冷意的女音从楼外传来:"正是。我来,是想告诉大家——这位婉青姑娘是我的朋友,在此献曲。请诸位对她以礼相待。"
大家吃了一惊,全都喜形于色,连声答应。
"是!"
"请'玉箫仙子'放心!"
"'玉箫仙子'!我们遵命!"
这些人纷纷起身,蜂拥至靠街的一面,四处张望——翻窗的翻窗,踮脚的踮脚,期望能有幸得见这传言中惊为天人的"玉箫仙子"。
远无垠暗自好笑,心道:这群笨蛋!仙子故意从那边放音,现身又怎会在那边?他微微转头,目光越过窗格。
果然——窗外,一袭熟悉的翠玉身影一掠而过,像一道流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回过头,见路天承也望见了窗外。两人颇有深意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凌烟阁"附近的一条街巷中。
已是黄昏时分,夕照将屋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铺在青石板路上。街上行人渐少,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着旋儿。
只见两个身影正缓缓走过——一个高大粗犷,肩宽背厚,腰间佩着一柄宽剑,走路的步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另一个俊秀文弱,身量瘦一些,背微微驼着,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两人,正是"衡山派"的覃天掠和向天明。
他俩自"括苍山"道贺后,便奉师命来到了杭州。向天明脸上带着一分年轻人的热忱,但此刻那热忱被一座陌生大城的茫然压了下去。覃天掠却神色淡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隐隐含着愠怒之色,像是心里压着一口气,随时都要发作。向天明始终缓他半步,并不和他并肩而行——像是怕走在同一条线上,会被那愠怒波及似的。
向天明脸有忧色,看了看四周林立的店铺和交错的小巷,忍不住开口道:"四师兄,杭州这么大,我们怎样才找得到路师弟呀?"
"我们——"
突然,覃天掠停住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所有的愠怒、不耐、焦躁,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片茫然的沙地。
只见半空中,一袭如玉身影飞快地掠过。那身影轻若流云,疾如飞燕,在暮色渐浓的天际划出一道淡雅的弧线。但覃天掠目光敏锐——他毕竟在衡山上练了十多年的眼力——他已看清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手持一管洞箫。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管箫上,泛出一层润润的光。
"四师兄!"向天明见他突然之间呆若木鸡,吓了一跳,忙叫道,"四师兄!你怎么了?"
"哦……"覃天掠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却仍追着那道身影不放。他匆匆丢下一句:"你回客栈等我!"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掠出,施展轻身功夫,直追了去。
向天明站在原地,看着四师兄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一路烟尘似的消失在街巷尽头,茫然地挠了挠头。
前面那道身影轻如飞燕,看来轻功很是了得。尽管覃天掠脚不沾尘,身形如飞,还是不能追上。他追得越急,那道身影就越远,像一缕月光落在地上——你觉得伸手就能碰着,可手一伸出去,它又远了。
他随着她飞出了城。
城外的天地豁然开朗,四面是连绵的田野和零落的村舍,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染成一片青黛。北郊一带行人稀少,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从远处的村落传来。
覃天掠提气直追,将衡山派的内功催到极致,呼吸之间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大声喊道:"'玉箫仙子'!请留步!"
前面这一女子,正是北宫玉冰。她根本不理会他,继续飞身前行。那身法不疾不徐,衣袂在风中飘飘若举,像是踏着无形的阶梯,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覃天掠在内力上已催得脸色微红,她却在风中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速度,既不加速甩脱他,也不停下来。那姿态像是在说——你想追,你就追着好了。
覃天掠深吸一口气,又追近了几步,再次喊道:"在下'南岳衡山'覃天掠,有事相询!"
北宫玉冰心中一动:“衡山派”?是天承的师兄弟?
她身形微顿,随即飘然落地。那落地的身法轻盈无比——柔发轻拂,裙角微飘,从半空中降落,真如玉蝶栖花,又如凌波仙子踏水而来,连地面的尘土都未曾惊起一粒。
覃天掠也落在地上,收住步子。他一眼望去——顿觉天地之间已无他物。
只见她的背影离自己三丈之远。暮色苍茫,晚风轻轻吹过,她的裙裾在风中微微摇曳。月光尚未升起,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玉坠在她耳畔轻轻闪动,云鬓似雾,身影婀娜——只是背影,已是风华绝代,美不可言。
他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拱手道:"'玉箫仙子'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北宫玉冰静静地伫立在前面,对他的话丝毫不予理会。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又落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覃天掠又抱拳道:"牵碍仙子,情不得已,还望见谅!"
北宫玉冰依然背对着他。
这时,远处村落的狗吠声停了一瞬,四下里格外安静。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开口了。声音越过三丈的距离,清清冷冷地传过来,不含一丝喜怒之情,却动人心魂:"阁下所为何事,请讲。"
听到她的声音,覃天掠身子一颤——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颤。他极力定神,抱拳道:"敢问'玉箫仙子',路天承路师弟……是否是仙子的朋友?"
北宫玉冰仍不转身,只淡淡道:"不错。"
"'玉箫仙子'可知路师弟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就在杭州?"覃天掠只感到心在怦怦乱跳。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喉咙发紧——仿佛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无数次掂量,生怕说错一个字,她就消失了。
北宫玉冰这时才轻轻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三丈之外,她的身姿完全呈现在他眼前。她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覃天掠浑身一震,只感到一阵眩晕。
只见她手持玉箫,面蒙一方青纱。青纱极薄,在暮色中几乎透明,却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容颜——就像月光隔着一层云,你知道云后是月亮,可云就是不散。看不见容貌,可仅是那一双眼眸,就足见其美。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清澈得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又湛出点点冷光,亮若晨星,又寒似冰雪。那目光里隐隐流露出一种高洁的傲气——不是看不起人,而是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让他不敢正视,却又摄人魂魄,让他极想去看——哪怕多看一眼也好。比起他六师姐冷玉音那对已是十分美丽的眸子,这双眼更胜出了许多。
这一睹之下,他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已不知所处,早已忘了说话。
四周的田野、远山、暮色,全都淡了,散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双眼。
北宫玉冰那双明眸已微显怒气,闪出点点寒光——那寒意像一支看不见的箭,直直地射过来。
覃天掠这才大震,猛地醒转过来,急急抱拳道:"在下是他的第四师兄,奉家师之命,找寻路师弟下落,有事相告于他。"
北宫玉冰冷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问道:"有何凭证?"
覃天掠解下佩剑,双手托着,道:"这是在下的剑。"说着就抛了过去。
他这一抛,暗中有意——他知道北宫玉冰在江湖上美名甚响,武功绝不可小觑。这一抛,暗中使上了"衡山"独门心法内功,力道沉而不猛,劲而不露,剑在空中旋转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但落下来的角度和力道却都经过了精心计算——一来可一探她的武功深浅,二来也不致在她面前堕了自己和"衡山派"的名声。
北宫玉冰只伸手一抄。
轻轻一接——那剑在她手中稳稳停住,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她修长的手指握着剑鞘,姿态随意而从容,仿佛接住的不是一柄灌注了八成内力的飞剑,而是一片飘落的叶子。
她拔剑一看,剑面靠柄处果然刻有"衡山派覃天掠"几字——字迹清晰,刻工精细,是衡山派独有的刀法。她将剑合上,伸手轻轻一抛。
那剑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回覃天掠手中。不需要他去接,不需要他伸手去够——剑落下的位置、高度、角度,刚好就是他一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分寸不差。
覃天掠握着剑,手心微微发汗。他已经使出了八成内力,她居然这般轻描淡写就接住了。"玉箫仙子"……果然非同凡人。他心中暗惊,又拱了拱手道:"还望仙子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北宫玉冰见他确是"衡山派"弟子,虽然痴于自己美貌,但自行走江湖这一年来,她早已见惯不怪——十个见她的男人,倒有九个是这副模样。再加上他行为彬彬有礼,没有轻浮之态,便答道:"不错。他如今的确在杭州。"
覃天掠见她终肯回答自己,喜不自胜,躬身道:"多谢'玉箫仙子'。"
北宫玉冰转过身,便欲离去。
覃天掠心中一慌——全然没想到她答完便走,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忙叫道:"仙子留步!"
北宫玉冰停步,稍稍回头。那回头的姿态极其轻微,几乎只是侧了一侧脸。月光恰好在此刻从云层后透出一线,落在她的耳坠上,闪出一星细碎的光。
覃天掠压住心中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道:"在下来到杭州,久闻'玉箫仙子'容貌绝美,有如天仙下凡。路师弟能与仙子结为朋友,真是前世之福,而在下……在下却不敢高攀。"
北宫玉冰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箫仙子'能与在下谈了这么久的话,在下已是三生有幸。不过,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覃天掠一顿,牙关紧了紧。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冒犯她,可是不说——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他下定决心,极力定神,道:"'玉箫仙子'能否除下面纱,让在下一睹玉容。"
说完这话,他只觉得心在怦怦乱跳,口舌干燥,指尖微微发凉。
北宫玉冰转身面对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湛出孤傲之气——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像月光本身那样带着寒意。她淡淡道:"还请见谅。我向来不以容貌示人。"
覃天掠心中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欲拦:"'玉箫仙子'——"
北宫玉冰没有给他拦住的机会。她身子轻飘,已经凌空飞起。裙裾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花在夜风中忽然打开,转瞬间已在数丈之外。夜色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只有那一管玉箫上的一缕碧色流苏在月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覃天掠呆呆地望着她清冷袅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望着那片她曾经站立过的土地——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裙角拂过的草叶还未完全立起——不由心神俱醉,久久不能动弹。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高了,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朝来路走去。那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心里反复回放着什么,不舍得放掉任何一个画面。
路远二人走出了"凌烟阁"。
暮色已深,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将石板路照出昏黄的光。远处的几家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们一边吆喝一边忙活着。
路天承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无垠,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去查。"
远无垠微笑道:"我和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路天承摇头道,"灵湘还在客栈等你,你回去陪她吧。"
远无垠想了想,微微一笑:"那好!不过你可别一去不回了!"
"我知道。"路天承也淡淡一笑,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进了渐浓的夜色中。
远无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这才转身,朝仙临客栈的方向走去。
"仙临客栈"的后院里,灵湘一个人正在练剑。
晚春的暮色已经降了下来,院子里光线渐暗,老桂树的墨绿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抖动。院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影影绰绰地映在暮色里。空气里仍有余热的余韵,混着月季花和泥土的气息。
只见她鹅黄衫子随剑光晃动,剑法轻灵,又十分美妙。她身姿剑势飘逸动人,与其说是舞剑,不如说成剑舞——剑在她手中不像是杀人的兵器,倒像是一根随风摆动的柳枝,又像是一道洒在暮色中的流光。
"好!"远无垠从院门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手。
灵湘心中一喜,急忙收剑。那柄长剑在她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稳稳落入鞘中。她转身迎了上去,甜笑道:"远哥哥!你回来了!路大哥呢?"
"我请他去打听你师兄师姐的下落去了。"远无垠笑道,走到桂树下的石桌旁坐下——语气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你知道吗?他神通广大,也许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们了。"
"真的?"灵湘喜形于色,一对大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远无垠微笑道,"我们就在这儿静候佳音吧。"
"嗯!"灵湘点点头,几步走上前来,拉住他的衣袖,仰着脸问道:"远哥哥!你和路大哥出去办什么事呀?"
远无垠微微一笑,不急着回答,先给自己倒了杯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我们去酒楼喝酒,还见着了一个美人。"
"美人?"灵湘一怔。
"是啊!"远无垠笑道,故意做出夸张的神色,"她长得很美——沉雁落鱼,羞月闭花!"
灵湘扑哧一笑,纠正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远无垠一挥手,笑道:"差不多!总之她很美!"
灵湘撇嘴道:"你们这么急着出去,就是为了看美人呀!"
"是呀!"远无垠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他不想让她知道“凌烟阁”那些事,便故意岔开话题:"灵湘,你练剑可真刻苦,这点时间也不闲着。"
"哼!你还说呢!"灵湘小嘴一撇,嗔怪道,"你们两个出去办什么事,看什么美人,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没人陪我,我只好舞剑玩了。"
远无垠笑道:"你舞的是什么剑法?这般好看。"
灵湘灿然一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点苍派'的,当然使的'点苍剑法'了。"
"'点苍剑法',我是见过的。"远无垠微笑道,目光里有几分认真的意味,"听说,你们'点苍剑法'有两招绝招——'行云流水'、'流星追月'——精妙得很啦!"
"远哥哥,你真行!什么都知道!"灵湘得意地一笑,随即又道,"不过,大师兄说,我们'点苍派'最精妙的,不是这两招,而是'点苍双剑'。"
"就是你刚才舞的剑法?"远无垠含笑看着她。
"是啊!"灵湘点头道,"不过大师兄说,‘点苍双剑'直到现在还没有在江湖上使过。"
远无垠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难怪我也不知道。灵湘,你可知道这'点苍双剑'的来历?"
"当然知道了。"灵湘粲然一笑,说到自己门派的看家本领,她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点苍双剑',是脱胎于'凝霜剑法'的剑招。'凝霜剑法',你听过吗?"
远无垠笑道:"当然听过。五十年前,有一位紫虚道长,创出了这套剑法,传给了他的徒弟'临亲王'和'常宁公主'。(详见第一部《剑寒凝霜》)"
"是啊!"灵湘连连点头,"'临亲王'也是我师祖的师兄。'凝霜剑法'很好看,威力也不小。后来,我师祖和太师娘以它为根基创了这套'点苍双剑',又赋予了它很大的潜力——只要一旦发挥了出来,就威力无穷。"
"灵湘,没想到你平日什么都不懂,竟对这'点苍双剑'了如指掌。"远无垠笑道,"那你一定练过了?"
"当然了。"灵湘点头道,"只是'点苍双剑'不能一个人练的。"
"那是自然了。"远无垠笑道,"不然怎么叫'双剑'?"
灵湘撅起嘴,微带失落地道:"哎呀!我下山这几天,一直都没练'点苍双剑'。刚才舞了几招,都觉得不顺手……要是他在就好了!"
远无垠含笑问道,语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妙变化:"谁呀?"
"我二师哥呀!"灵湘提起展奂,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我们从小一起练'点苍双剑',到现在,也该有十年了!"
远无垠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他倒茶的动作顿了顿——只顿了顿,然后如常。"你那个二师兄为人怎么样呀?"
"那还用说!"灵湘摸着身前的辫坠,想起展奂平日待自己的好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幸福的甜笑,"虽然他的武功没有大师兄和三师兄好,但是他可疼我了。我要做什么,他就会想办法帮我做到。我不高兴,他就哄我开心。我使小性,发起脾气来,他也舍不得骂我的。"
远无垠本在随意听着,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不知为何淡了几分。他只"嗯"了一声,应道:"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了。"
"那当然!"灵湘粲然笑道,目光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天真和笃定,"他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他好了。而且,我们已经——"
"已经怎样?"这话远无垠脱口而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追问——只是看着灵湘脸上那幸福甜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便顺口接了一句。接完才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灵湘脸颊上泛起淡淡红晕,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没什么。"
远无垠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的笑容挂在那里,像一张纸贴在墙上,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怎么,对你远哥哥有什么不好说的?"
灵湘的脸更红了,更是羞涩地低下头,神情忸怩可爱——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辫坠打转,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画着圈:"我不说。"
远无垠淡淡一笑,兴趣索然——心里那点好奇忽然间全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火苗。他移开目光,望着院墙上攀爬的藤蔓,漫不经心地道:"不说就算了。"
他没有追问下去。
换了平时——换了别的任何人——别人说到一半打住,他一定会接着刨。他是"江湖百晓生",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可这次,他看着灵湘那羞涩忸怩的神情,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想听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从她口中听到。
灵湘偷偷抬眼瞧他。见他视线已经移开了,方才那含笑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到墙上那丛藤蔓上去了。她不知为何,反倒有些失落——刚才那点羞涩和得意,忽然间像走错了台步,没了观众,变得索然无味。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撒娇道:"远哥哥!你说过要陪我下棋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远无垠收回目光,看向她。那目光里有片刻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那你就陪我去下棋!"灵湘兴奋地拉他走进房间——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远无垠被她拽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便随她进屋。
房间里烛火已经点上了。灯罩上透出昏黄的光,将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
灵湘摆出棋盘——黑子和白子分别装在两盅青瓷棋罐里,棋子是云子,温润光滑。她将白子推到远无垠面前,自己拿过黑子,笑道:"远哥哥!你说,是你赢还是我赢?"
远无垠笑道:"还没有下,怎么知道?"
"你可以猜呀!"灵湘大而清纯的眸子放出光彩,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当然是我赢了!"远无垠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股自信和傲气——就像他说"当然"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悬念。"你知道吗?十年前,我就胜过骊山仙姥。二十年前,我就赢过棋圣刘仲甫。"
“你尽爱吹牛!”灵湘乐得格格直笑。“二十年前,你才不过一两岁,怎么会下棋?还赢过那个什么刘粽子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远无垠笑道,“我在娘肚子里就会下棋了。”
“吹牛!”灵湘格格一笑,道:“远哥哥,我们来打个赌好吗?”
“好啊!我最喜欢赌了!”远无垠笑道,“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你就带我去‘凌烟阁’去看那个美人。”灵湘一双清眸致趣盎然地笑看他。
“这可不行!”远无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凌烟阁’现在已经关门了!”
灵湘却一脸甜笑,道:“你不是说傍晚也会开吗?昨天傍晚时候,我不也去过吗?”
"噢!我差点忘了!"远无垠笑道。他本想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丫头记性这么好。略一沉吟——带她去“凌烟阁”,正好也让她顺势去见北宫玉冰,也不算坏事——便笑道:"那好!不过,我赢了你,你以后可得听我的话!"
"好!就这么办!"灵湘冲他甜甜一笑,"我先下!"
"好啊!"远无垠微微一笑。
于是,灵湘执白,远无垠执黑。两人在棋盘上开了战。
远无垠初时落子极快,几乎灵湘一落他就跟上了,姿态闲适,有时还顺手端起茶杯喝一口。但下了二十余手之后,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是她下得好到让他接不住,而是她的棋路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稳妥。小姑娘的下法不追求巧妙的陷阱,不追求凌厉的攻势,就是老老实实地占角、占边、做眼。每一步都不惊艳,但每一步都不出错。
而灵湘这边,落子虽慢,却一脸认真。她咬着嘴唇,每落一子都要端详半晌,小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桌面,嘴里还偶尔嘀咕两句。
一局下来,两人一算——居然是远无垠输了一子半。
远无垠看着棋盘,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他心道:我料定这小丫头定下不过我才答应她的,没想到她棋艺居然这么精湛,看来我这次真是托大了。
灵湘得意洋洋,笑道:"远哥哥,怎么样?"
远无垠微笑道:"没想到,你这小丫头棋艺果然高明。"
灵湘颇为得意,笑道:"那当然了!"
"是谁教你的?"远无垠笑问道。
"三师兄啊!"灵湘提起燕皓南,脸上立刻露出崇拜的神情,声音也亮了几分,"他下得可好了,每次都赢我七八子!"
远无垠咋舌道:"厉害!"
他心中暗暗掂量了一下——自己下这丫头才输了一子半,那位三师兄却能赢她七八子。如此算来,那位“点苍派”的三师兄,棋力恐怕在自己之上不止一个档次。
灵湘灿然一笑,道:"远哥哥!你答应了我的,要带我去见识见识那个美人!"
"我知道。"远无垠点头笑道。
"仙临客栈"的门口,出现了一名白衫男子。
他一步跨入门槛,目光已从大堂的客人身上逐一扫过——左侧两桌,几个喝酒的商贩正在高声谈笑;右侧一桌,一对老夫妻低头吃饭,筷子偶尔碰响碗沿;角落里的桌上,一个落单的客人正独自饮茶,目光放空。没有发现灵湘。
正是燕皓南。
他看上去仍算镇定,腰背挺直,步履从容。但嘴唇干裂,眼下微青,已有倦色。他的衣衫还算齐整,但袖口处蹭上了一道灰痕,鞋面上也沾了尘土。从昨夜到今日,他在杭州城里已经走了一整天——穿街过巷,逢人便问,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里路——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不露出太多的疲惫和焦灼。"老掌柜,我和妹妹走散了。她十五六岁模样,穿浅红衫子,梳着辫坠,随身佩剑,说话清脆。请问您可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灵湘虽快满十八岁,可从未涉世。自幼在师父兄姐的呵护疼爱下长大,心无半点城府——那份天真和烂漫挂在脸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有十八岁。的确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
老掌柜胡须花白,已届古稀之年。他侧头想了想,灯笼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色,半晌摇头道:"客官,来来往往的姑娘不少,老朽记不太清了。穿浅红衫子的……好像没有。"
燕皓南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几不可闻,却是他这一天之内无数次压制住焦躁后的一个极小极小的失控。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有劳掌柜,能否借名册一阅?"
老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容俊秀,目光恳切。虽在极力维持镇定,可双眼泛红——那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干涸了,留下了淡淡的血色。他定是极为焦灼。
老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名册,递了过去:"客官请过目。"
"多谢。"燕皓南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开。
他是做事极细致之人,每一行都看得仔细,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名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向下移动,指腹轻轻擦过纸面。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名册上赫然写有两个名字——路天承、远无垠。
他的指尖在"远无垠"三个字上轻轻一点。远无垠?"无忧剑侠"?他从前时常下山行走江湖,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江湖百晓生”,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他住在这家客栈?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阅,后面几页都很干净,再没有其他人的名字。还是没有灵湘。
他合上名册,抬头问道:"老掌柜,这位远公子此刻可在店里?"
老掌柜摇头道:"远少侠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
燕皓南忧色渐浓。他握着名册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中已有了计较:如若还找不到灵湘,便回这里来寻这"无忧剑侠"。他是"江湖百晓生",消息灵通,定能相助。只怕他不肯轻易出手相帮……到时候只能以“点苍派”的名义相求了。
他将名册递还:"多谢老掌柜。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身瞧了瞧"仙临客栈"的招牌——那四个字在暮色中已经有些模糊,像浸在渐浓的夜色里。然后他向西拐走了。
本来他已经找对了地方。灵湘就在这客栈里,和远无垠对弈说笑,只隔着一道后院的门和一扇亮着烛火的窗。可他就这样阴错阳差,错过了。否则,以他为人之细致谨慎,要在杭州城内找个人,怎会仍不知下落?
老掌柜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摇头叹气:"这位公子丢了妹子,真是着急。看来这些有武功的人,都难得清净。"
小二凑了过来,道:"掌柜!他说的那小姑娘,该不会是路大侠的那个朋友灵湘姑娘吧?"
"怎么会呢?远少侠不是说过,灵湘姑娘十八岁了吗?"老掌柜摇头道,"再说了,路大侠的朋友,名册上不是有吗?"
"可是,只有远少侠的名字,可没有灵湘姑娘呀!"小二指着名册道。
老掌柜一脸狐疑,凑近了翻看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燕皓南消失的方向,半晌才道:"不会这么巧吧?"
傍晚,晚霞绚烂漫天,将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
远无垠果然守信,将灵湘带进了"凌烟阁"。两人在靠窗一桌前坐下——正是昨日花沉春带她来时坐过的那一桌,窗外的景色一模一样,只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远无垠笑道:"灵湘,还记不记得,昨天,你被那花沉春骗到这儿来,也是坐的这个位置?"
灵湘甜甜一笑,道:"那是我还小,不懂事,才上了他的当。"
"嗬!一天之内就长大了?"远无垠笑道。
"哼!远哥哥你笑话我!"灵湘小嘴一撅,撒娇道。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哎!灵湘,有件事我可得和你说清楚!"远无垠笑意忽敛,一本正经地道。
见他难得如此严肃,灵湘不由一怔,放下正在摆弄的辫坠:"什么事?"
"这家'凌烟阁'和旁边不远那家'软香楼',是同一个人开的。"远无垠正色道,目光直视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玩笑的成分,"你可以让我带你来'凌烟阁',可千万别去'软香楼'。"
"'软香楼'?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去?"灵湘睁大了清澈的双眸,甚是不解。她从小在“括苍山”上长大,对这些风月场所一无所知——"楼"和"阁"在她眼里,不过是两栋长得不一样的房子罢了。
见她如此迷惘,远无垠不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庆幸——无奈的是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清楚,庆幸的是她不知道也好。他轻声道:"这个,以后再告诉你。"心道:这个,你不知道最好。
这时,门帘掀开,婉青怀抱琵琶走了出来。
步姿轻轻,气韵盈盈,果有楚楚之致。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仍簪着那支玉钗,灯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她走到台前,微微欠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远无垠那一桌——在灵湘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多余的表情。
灵湘久久地凝望着她,目光里满是纯粹的欣赏,赞道:"这位,就是你说的美人,婉青姐姐吗?"
"是呀!"远无垠笑道。
"真的好美!"灵湘大发赞叹,语气里没有一丝嫉妒,只有女孩子看见美好事物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以前,我觉得我师姐就是最美的了。没想到,这位婉青姐姐比我师姐还要美!"
"你师姐?"远无垠问道,"就是双暮崖前辈的女儿?'点苍双璧'的另一位?"
"是呀!"灵湘点头道。
远无垠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婉青身上。
这时,婉青已盈盈落座,轻拨琵琶。乐音清亮,声声如丝如雨,却略带凄美——不像下午那曲《梅花三弄》的清越拔俗,这一曲更慢,更低回,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拈出来的,轻轻放在弦上,让人心碎。
灵湘听得几乎忘情,双手托腮,目光随着婉青的手指在弦上移动,不由道:"婉青姐姐的琵琶声中,好像有很多心事。唉……要是三师兄在这儿,一定会听出来的!"
远无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心道:你三师兄当真如此厉害?又会下棋又懂音律,还是名门高弟,武艺也了得?这人,倒真想见一见了。
灵湘一面欣赏婉青的清丽,一面倾听清澈的乐音,很是陶醉。她不时低声赞叹一句"真好听",或是摇头晃脑地跟着节拍轻轻摆动,完全沉浸其中。
远无垠却没有像她那样陶醉。他的目光在婉青和周围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等什么。
一曲终了,婉青欠身退下。
远无垠微笑道:"灵湘,你们'点苍派'的新掌门,是你大师兄风义江吧?"
"是呀!"灵湘粲然一笑,道:"远哥哥,你真行!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了!我是'江湖百晓生'呀!"远无垠笑道,语气里有七分玩笑三分得意。他顿了顿,又问:"你大师兄的武功在你们'点苍派'中,一定是最好的了?"
灵湘摇头道:"论剑法,要算三师兄了!不过,大师兄的内力很深,三师兄怎么也打不过他!"
"这可奇了!"远无垠笑道,"同门学艺,内功怎么可能相差这么多?"
"远哥哥,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还是什么'江湖百晓生'呢!"灵湘灿然一笑,总算逮到一个"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机会了,语气里满是得意,"大师兄十六岁时才上'括苍山'。以前他都是跟着北宫光延前辈学武。他的内功,是北宫前辈传给他的。"
远无垠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一抹了然的神色。心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笑道:"这可更奇了!他十六岁才上山,而你从小就生活在'括苍山'上——怎么他成了大师兄,你倒成了小师妹?"
灵湘不解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远无垠笑道:"你们'点苍派'不按入门先后排序吗?"
"不是啊!"灵湘奇道,眨了眨眼睛,"在大师兄上山之后,师父才按年纪大小给我们排了顺序。"
"这倒是了!"远无垠微笑道,"我就是在想,按老规矩,你大师兄就该变成小师弟了!"
"小师弟?"灵湘想起那个威严老成的风义江——平时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像个长辈一样的大师兄——入门最晚,的的确确应该是最小的师弟。她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仙临客栈"。
路天承从厢房里出来,到了门口的柜台前。他神色平静,但步伐比平时略快,像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老掌柜,可曾看见无垠和灵湘?"
"他们刚才出去了。"老掌柜答道。
路天承显然一怔,追问道:"您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老掌柜笑道:"老朽不敢过问。"
路天承沉吟了一阵。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似乎在飞快地想着什么,片刻后抬起头来,道:"借笔墨一用。"
老掌柜取出笔砚和纸张,一面磨墨一面道:"路大侠请用!"
路天承接过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他在纸上落笔极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手腕微动,几个字便一挥而就,笔锋苍劲雄健,却不张狂,正如他这个人。
他搁下笔,道:"劳烦老掌柜,等无垠回来,将这个交给他。"
"路大侠不用这么客气!老朽一家受您大恩,这点小事老朽一定做到!请路大侠放心。"老掌柜神色十分恭敬,双手接过信笺,像接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只是举手之劳,老掌柜不必耿耿于怀。"路天承抱拳道:"告辞!"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客栈。那背影在暮色中越过门槛,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上,步伐沉稳而坚定。
待远无垠和灵湘从"凌烟阁"回来时,已是皓月当空了。
月光铺满整个院子,桂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院中的石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几片花瓣落在桌面上,在月光下显出浅浅的轮廓。
远无垠刚一踏进后院的门,目光便被放在桂树下的石桌上的一张信笺吸引住了——信笺上压着一块小石子,免得被风吹走。
他走过去,拿起信笺,借着月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苏州有异"四个字,字体苍劲雄健,却不张狂,正是路天承的笔迹。
远无垠微微一笑,已明白了信中含义。
灵湘凑了过来,探着头想看一看,不解地问道:"远哥哥!这'苏州有异'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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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