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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命定鸳侣始相逢 钟灵湘玉初识路 第三回 ...

  •   第三回 命定鸳侣始相逢
      钟灵湘玉初识路

      临行前夜。风义江将燕皓南叫到了自己房中。
      灯已点上了,昏黄的光将四壁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风义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已经斟满了,另一只空着,等着对面的人来坐。
      燕皓南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了这个画面——茶已斟好,显然大师兄已经等了他一阵了。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风义江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白日不同的凝重:"三师弟,你可知道——杭州近两年来不很太平?"
      燕皓南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在茶面上停了一息。他沉吟片刻,道:"我虽许久未去杭州,但也有所耳闻。听说杭州有一个'黑衣蒙面人',还有个'无常夫人'——两人神出鬼没,常无故杀害江湖人士。"
      风义江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落在灯影里。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说给燕皓南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我们陪师父去杭州,虽没有见到这两人,可杭州的惶惶人心,却是有增无减。许多去过杭州的江湖中人——都在三月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燕皓南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那杯茶,目光在灯影里微微沉了下去。这件事他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在一两年前,就有从杭州回来的江湖人带来这个消息。当时他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如今听风义江亲口说出,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语气笃定:"我想,应该是中了毒。"
      风义江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赏,却并未就此点头,而是继续追问:"我也这么想。可是江湖传言,查不出一点中毒迹象。"他顿了顿,直视着燕皓南,语气中带着一种考校的意味:"三师弟,你无所不通——可知这是何故?"
      燕皓南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目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细碎的轻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他缓缓道:"这种毒药在世上并不少见。在云南五仙教、中原百药门,还有已经除名的四川‘唐门’,都是有的。"
      风义江微笑道:"你能识别这些毒药吗?"
      燕皓南略加思索,语气沉稳而谨慎:"虽未见过,但如果仔细谨慎,应该有所察觉。"
      他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并非自负。他从小酷爱研读医书,双暮崖曾请名家名医上山授他医术。天赋过人又极为刻苦,他如今的医术虽不敢说冠绝江湖,但放眼整个武林,能在这般年纪有他这等造诣的,确实找不到第二个了。其实,他此时的医术已经直追五十年前的"唐门血观音"柳清商——只是他在江湖中声名不显,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风义江听他说得笃定,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展颜一笑,目光中满是欣慰与信任:"这就好。三师弟,我们点苍派作为武林一大门派,理应为江湖除害。你能识别毒药,若能查出原因——那也是有利于江湖、有利于点苍派的好事。"
      燕皓南正色抱拳,语气恳切而庄重:"大师兄请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风义江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一拍他的肩。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嘱托与信任:"三师弟,这次你带两个师妹去杭州报仇,可谓艰险重重。凡事一切小心。"
      燕皓南抬头望着他,郑重地点头应道:"多谢大师兄提醒。"
      风义江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结束话题的意思。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了下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窗外的月色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燕皓南见他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大师兄有什么心事?"
      风义江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为一件不确定的事做准备。他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审慎:"至于北宫玉冰……你们也许还不是她的对手。报仇之事,不必太性急。"
      这句话说得极含糊,表面上像是一句寻常的叮嘱,但燕皓南却从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大师兄的意思——是让他先仔细查核。
      他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应道:"是!我一定会小心查明事实真相。"
      风义江见他从如此委婉的话中立时听出了自己的真意,心中不由暗暗赞许——三师弟的聪明细心,确非等闲之辈可比。他微笑颔首,语气中带着一种安心的释然:"等到将派中事务处理完毕,我和二师弟也会下山相助。"
      燕皓南应道:"多谢大师兄。"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窗外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由他们此去自己面对了。

      次日清晨。正值四月晚春,露气深重。
      “括苍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山路两旁的草木上挂满了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风义江和展奂将三人送至山腰。
      山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再往下走,便看不见山门了。风义江停住脚步,展奂也跟着停了下来。
      燕皓南转过身,向两人抱拳,语气郑重中带着几分不舍:"大师兄,二师兄——不必远送,就此别过吧。"
      风义江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燕皓南脸上。他的神情严肃,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你们此行路途虽不远,但情势却很凶险。一定要多加小心。"
      燕皓南应道:"请大师兄放心。"
      风义江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几分凝重,但语气里那份牵挂却一点也没有少:"三师弟为人稳重谨慎,我当然放心。而雨晴——我却不怎么放心。"
      雨晴站在一旁,今日一身水红劲装,腰悬那柄碧绿的“惜雨剑”,晨光落在她身上,英爽明丽。她一听这话,故意笑道:"大师兄!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你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而是我太了解你了。"风义江微笑着望向她,目光中带着兄长般的调侃与疼爱,"你性子太急,秉性刚烈,做事又冲动——只怕会坏事。"
      雨晴也知他在玩笑,莞尔一笑:"大师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无是处?"
      风义江收起笑容,语气温和中带着一分认真的叮嘱:"你下山之后,做事冷静些——否则有损你的女侠风范。"
      "我知道。"雨晴浅浅一笑,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师兄,你尽管放心。"
      风义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身穿浅红衫子的灵湘。他看着这个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小师妹,目光中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了上一种更深沉的忧色:"还有小师妹——也让人好生担心。"
      展奂走上前去,拉住灵湘的手。那只手他握过无数次,从小到大,从她蹒跚学步,到如今已亭亭玉立。可这一次握住的感觉却不同——仿佛这一松手,她就要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的目光中满是关切与疼惜,声音也软了几分:"小师妹,一路上一定要听你三师兄的话。"
      "我知道了。"灵湘甜甜一笑,辫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二师哥,这话你已经说了十几次了!"
      雨晴在一旁忍不住笑道:"湘儿,二师兄是关心你。换了是我,二师兄才不会这么叮嘱我呢。"
      她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展奂却顺着她的话头接了过去,笑道:"雨晴,你是在怪我?"
      "雨晴不敢。"雨晴浅笑应道,语气里带着师妹对师兄的亲昵。
      "好了好了!别顾着说笑了!"风义江微笑着打断他们的玩笑,转向燕皓南,目光重又变得郑重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燕皓南的肩上,声音沉了几分:"三师弟,这两个师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燕皓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淡然一笑:"请大师兄放心。"
      风义江看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心中又添了几分安妥。但他仍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北宫玉冰武功高强,箫声中又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内力——你们千万要小心应付。"
      说到正事,雨晴的神色一凛,方才的玩笑之意荡然无存。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剑光,语气斩钉截铁:"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杀了北宫玉冰,为爹报仇!"
      风义江看着她眼中的那团火,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只是点了点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下山吧。"
      "大师兄、二师兄保重!"燕皓南抱拳道。
      风义江点点头,最后叮嘱了一句:"你们要多加小心。"
      燕皓南和雨晴转身向山脚走去。晨雾在他们脚下铺开,像一层白色的纱。灵湘跟着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过头来——她望向展奂,那一眼里满是留恋与不舍,辫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展奂淡淡一笑,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柔声道:"小师妹,快去吧。"
      灵湘这才点了点头,辫坠随着动作轻轻甩了一下,转过身去,小跑着追上了雨晴和燕皓南。
      风义江和展奂立在山腰,望着三个身影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晨雾渐渐将他们吞没——先是雪白的影子模糊了,再是湖蓝的影子淡去了,最后连那个一晃一晃的辫坠也消失在了山路转弯处的雾气中。
      展奂久久没有动。
      风义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两人一同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山上去。脚步声在空寂的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

      “括苍山”离杭州不远。赶了几日路,这日午后,三人便到了杭州南郊。
      这一路走来,地势渐渐从山陵起伏变为平野开阔。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被城镇的气息取代——远远地能看见杭州城高大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褐色。城门处人流如织,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燕皓南走在前面,雨晴紧随其后,灵湘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一双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连路边的每一块界碑都要多看几眼。
      南郊一带已是人烟稠密,市井坊陌,楼阁房舍高高低低,形色各别。再往前走,便入了城门。一进城,景象豁然开朗。
      杭州——江南名城,南宋故都。城中的繁华,远非“括苍山”的清寂可比。大街宽阔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摊位上摆满了各色货物——古玩字画、绫罗绸缎、泥人糖画、新鲜瓜果,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燕皓南每次来到杭州,总会想起宋时那一首极负盛名的柳词《望海潮》,写尽其繁盛——"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眼前之景,与词中所写,竟无半分出入。
      雨晴和灵湘都是第一次下山,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雨晴虽强作镇定,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街边那些新奇的事物吸引过去——她到底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再坚强的心性,也挡不住这座千年古城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
      而灵湘就更不必说了。她简直像是从笼中飞出的一只小鸟,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会儿窜到路边的泥人摊前,拿起一个捏得栩栩如生的小泥人看了又看,转头笑道:"这个小玩意真有趣!"一会儿又跑到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跟前,买了一串举在手里,咬了一口,回头问燕皓南:"三师兄,你吃过吗?有没有二师哥做的好吃呀?"一会儿又蹲在卖瓷器的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青花小碗,惊叹道:"真好看!"
      她兴趣盎然,一会儿窜东,一会儿窜西,辫坠在人群中一晃一晃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云雀,唧唧喳喳地问个不停。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引得路旁不少行人侧目,有人含笑多看两眼,有人摇头失笑。
      燕皓南跟在后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恻然——灵湘虽然快满十八岁了,可从小住在山上,从未下过山、见过世面。她的见识,说她十一二岁也不为过。他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便也不催她,只是和雨晴跟在后面,由着她东看西看。
      雨晴倒是有些急了,不住地回头看灵湘有没有跟丢,又怕她撞到行人。但每次她刚想开口喊她,便看见灵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光亮实在太纯粹,让人不忍心打破。
      燕皓南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每一个人——那个靠在墙角的乞丐,那桌茶摊旁低声交谈的商贩,那个在巷口一闪而过的人影……杭州城繁华的表象之下,那双看不见的手,正藏在什么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灵湘愉快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活蹦乱跳,问东问西。几条辫坠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衬得她愈发活泼可爱。
      她忽然在一个字画摊旁停住了脚步。
      那摊子不大,几张泛黄的宣纸用石块压着铺在简陋的木板上,上面用毛笔写着各色字句。有端正的楷书,有飘逸的行书,也有几幅狂草,笔画张扬得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但灵湘的目光却被一幅字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中的几句。笔势飞扬挺拔,虽非名家真迹,但那份酣畅淋漓的意蕴却颇得几分东坡居士的神韵。
      灵湘只觉眼前一亮,蹲下身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字看了半晌,忍不住回头问道:"三师兄,你说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燕皓南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微笑道:"不错。虽不是真迹,却飞扬挺拔,颇具东坡居士的行书风格。"
      "是呀!我也这么想。'苏黄米蔡',都是苏东坡第一的。"灵湘连连点头,那对清亮的眸子里焕发出一种异常兴奋的光彩。她越看越喜欢,手指悬在半空,隔着寸许的距离,跟着纸上的笔势比划着——仿佛在临摹一个看不见的帖。
      燕皓南见她这副痴迷的样子,心中暗暗觉得好笑,却又有些欣慰——灵湘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书法上倒是有几分真心的喜爱。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便道:"天色不早了,快走吧!师妹,你拉着灵湘!"
      说完他便转身向前走去。他心里还挂着杭州城那些怪事——那些中毒的江湖人、那两个来去无踪的黑影——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不漏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
      雨晴应了一声:"湘儿,走吧!"也跟着燕皓南向前走去。但她心里想着的是如何寻找北宫玉冰的下落,心思一飘,便忘了照燕皓南的吩咐去拉灵湘的手。
      "噢!"灵湘应了一声,跟着走了几步。
      可她走出三五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那幅字上。她折了回去,蹲在摊前,对着那幅字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独自叨念着什么。
      那摊主坐在摊后,神情漠然,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也不吆喝,也不催促,只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而这时,燕皓南和雨晴已经走远了。灵湘蹲在摊前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人流挡住,一点一点地淹没在了杭州城黄昏时分的街景里。

      不远处的角落里。
      一个身着华服的富家公子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灵湘的背影。此人正是那夜私闯孤山竹林的花沉春。
      他身边站着一个青衣的年轻小伙子,也正注视着灵湘——但目光中的神情却与花沉春截然不同。那目光中有欣赏,有好奇,却无半分邪意。正是龙泉。他看了半晌,侧过头来低声问道:"表少爷,你怎么一直盯着那小姑娘看?"
      "她长得可真不错。"花沉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灵湘,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笑道:"龙泉,你是诸葛军师——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和她认识认识?"
      龙泉正色道:"这倒是不难。"他顿了顿,目光在花沉春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表少爷,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对人家以礼相待。"
      花沉春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那是自然。"
      龙泉不再多言。他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步履从容地走近字画摊,也在摊边站定,装作在认真看字画的样子。
      他挨着灵湘站着,右手极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在一个行人经过遮挡住视线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一勾一挑,便悄无声息地取下了灵湘腰间挂着的那只小钱袋。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连灵湘自己也没有察觉——她看字看得如痴如醉,整个人的心神都落在了那幅假东坡手迹上。
      龙泉钱袋得手,立即转身便走,脚步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站住!"一声喝问从灵湘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几分正气凛然的意味。
      龙泉脚步一顿,却并没有慌张,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灵湘也是一怔,不解地转过头去。
      花沉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灵湘身后不远处。他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义正辞严,目光直直地盯着龙泉,喝道:"交出来!"
      龙泉假装一愣,脸上带着一种无辜的茫然:"什么交出来?"
      花沉春一脸正气,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你偷了这位姑娘的钱袋,还想走吗?"
      "啊?!"灵湘大惊失色,急忙一摸腰际——钱袋果然没了。她顿时慌了神,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龙泉神色显得很是惶恐,似乎被揭穿了丑事无地自容。他一咬牙,出手便打——双手施展开一套擒拿手法。招式倒也算灵活,却并不高深,只是江湖上最常见不过的"小擒拿手",每一个变化都在意料之中。
      花沉春微微一笑,不闪不避,也施展开一套擒拿手法。他的招式比龙泉花哨得多,翻腕、勾手、拿腕,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表演般的漂亮姿态——像是一只孔雀在展开尾羽。
      两个回合下来,花沉春瞅准一个机会,反手一拿,准确地勾住了龙泉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压——"哎哟!"龙泉吃痛地叫了一声,手腕已被他擒住。
      花沉春喝道:"快把钱袋交出来!"
      龙泉无奈,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只青色的钱袋,向花沉春抛了过去。花沉春伸手接过,手法敏捷,动作潇洒。
      趁花沉春接钱袋的当儿,龙泉用力一挣,挣脱了被他扣住的手腕,飞一般地转身溜走了。他跑得极快,一眨眼便钻入了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花沉春也不追赶,只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双手将钱袋递到灵湘面前,姿态优雅而彬彬有礼。
      灵湘接过钱袋,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庆幸,抬起头来甜甜一笑:"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的钱袋就丢了!"
      花沉春微微一笑,那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络,又不失风度。他微微欠身,道:"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姓花,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灵湘!"灵湘笑靥如花,更显清纯灵动。
      "原来是灵湘姑娘。"花沉春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目光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在下见姑娘对这幅字爱不释手,以致钱袋被偷也没有察觉。看来姑娘必定是一位才华四溢的才女——失敬。"
      灵湘心道:"失敬"是什么意思?是好是坏?她也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只是甜甜笑道:"花公子你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喜欢书法罢了,怎么能当什么才女呀?"
      "姑娘过谦了。"花沉春很有风度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幅字上,语气一转,"姑娘既然喜欢这幅字,怎么不买下来?"
      灵湘有些忸怩,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我刚才问了,要十两银子——我没这么多……"
      花沉春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锭子,在手中掂了掂,道:"在下愿买下送给姑娘。"
      "这怎么行?三师兄说了,下山后不能随便收……三师兄!"
      灵湘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街上人来人往,哪里有燕皓南和雨晴的身影?
      她顿时慌了。"三师兄!师姐!"她喊了两声,声音淹没在街市的喧闹里,没有回应。她急了,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陌生的面孔。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眶也跟着红了。
      "姑娘是在找人吗?"花沉春关切地问道,那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灵湘急得六神无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在找我三师兄和师姐!"
      花沉春不慌不忙,转身取下那幅字,动作从容地卷好,拿在手中。他微笑道:"姑娘别急,在下定当帮助姑娘寻找。"
      灵湘四下张望,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带着哭腔又喊了两声:"三师兄!师姐!你们在哪里呀?!"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了她一眼,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没有人停下来帮她。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脸、越来越暗的天色——所有的陌生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包围。
      花沉春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仍然维持着那副关切的神情。他温言道:"灵湘姑娘,你先别急。眼下天色将晚,还是先找家酒楼吃点东西再找吧。"
      灵湘急得眼泪直坠,哭喊道:"三师兄!师姐!"
      "姑娘且别急。"花沉春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而诚恳,"说不定令师兄师姐也会上酒楼用饭呢。姑娘还是跟我走吧。"
      灵湘早已急得六神无主,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已经没有了主意——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谁也不认识,唯一认识的人又不见了。眼前这个花公子虽然素不相识,但方才帮她追回了钱袋,看上去又很是友善。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向街的另一头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灵湘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但暮色渐浓,街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燕皓南和雨晴并肩走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正是傍晚时分,酒楼茶肆开始上客,挑着担子的小贩也赶着收摊前多卖几单,整条街被各色叫卖声和饭菜的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燕皓南注意倾听,眼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视。走到一个岔路口,他看了看左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身向后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哪里还有灵湘的影子?
      他猛地站住了脚。"师妹,灵湘呢?"
      雨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急忙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了一遍——没有那道浅红的身影,也没有那对晃来晃去的辫坠。
      "湘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被冲得七零八落,没有回应。雨晴急得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也开始发颤:"刚刚还在的……刚刚还在看字画的!"
      燕皓南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过了方才经过的路段,然后定格在字画摊的方向。他沉声道:"你别慌。她多半还在字画摊前——喜欢那几幅字,一直舍不得走。"话虽如此,他调转方向往回走的步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雨晴紧紧跟在后面,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可当他们快步回到那字画摊前时——摊子还在,摊主还在打盹,那几幅字也还铺在那里。
      灵湘却已经不在了。
      "湘儿——!"雨晴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一头扎进周围的人群中,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浅红身影。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湘儿!你在哪里?!"
      燕皓南没有喊。他站在字画摊前,目光在那面摊子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四周的地面——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散落的物品,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她自己走丢的,她会在这附近转悠,会喊他们——不会凭空消失。而她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问那打盹的摊主:"老人家,请问刚才在这看字画的那位姑娘,你看到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那摊主半睁开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知道,没注意。"
      燕皓南也不多问,站起身来。他沉吟了片刻,转向雨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镇定的力量:"她不是自己走丢的。"
      雨晴一怔,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不会走远。"燕皓南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略作思索,缓缓道,"如果只是迷路,她会回头找我们。没留下任何方向——说明有人带她走了。"
      "谁?!"雨晴的手已经握上了惜雨剑的剑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还不知道。"燕皓南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开始在大街小巷里蔓延。"但如果是专门冲她来的,那人一定不会走远。"
      他抬手示意雨晴别急,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灵湘身上没有太多银两,又是个生面孔——绑人若为财,不会挑她下手;若为人——那必定是看上了她的人。"
      雨晴闻言,心头一紧,更急了。
      燕皓南却不再多说,目光扫过街角、茶楼、酒肆的门口,然后选定了一个方向——"这边。"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方向。他只是开始走了起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判断。
      雨晴怔了一下,快步跟上。

      花沉春带着灵湘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家颇为精美华贵的酒楼前停下脚步。灵湘抬起头,只见匾额上赫然是三个飘逸墨绿的大字——"凌烟阁"。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已经点上了,将匾额上的字照得熠熠生辉。与街边那些喧闹嘈杂的酒肆不同,此处虽然客人盈门,却少了几分粗犷的叫嚷声,多了几分文雅的谈笑。空气里飘着酒菜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檀香。
      "请——"花沉春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灵湘跟着他拾级而上,径直到了二楼。
      二楼的布置比楼下更为雅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雕花精细。客人虽也多,但人人说话都压着几分声量,不像楼下那般嘈杂。
      灵湘的目光扫过大堂,没有看到师兄师姐的身影,心中略感失望。她正要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人。
      二楼角落处坐着一人。
      那人正独自默默喝酒,一身侠客打扮,桌上放着一柄玉白长剑。他年纪甚轻,大约只有二十一二岁。眉如剑,斜飞轻扬;目似星,目光极为深邃,明亮有神;挺直的鼻梁线条利落,嘴角随时都勾着几丝似有似无的微笑。浑身透着一股正气,英气逼人,却又不显得冷硬,反而透出几分随和洒脱,给人一种笑意亲切之感。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却自然而然地在喧闹的二楼中形成了一个安静的中心——仿佛他坐的那一隅,连空气都比别处静几分。
      灵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但她也来不及多想,花沉春已经带着她走过那人身边。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注意到那人一看见花沉春,不由剑眉微锁。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他眼前陡然一亮,嘴角那一丝笑意,更加明显了。
      灵湘正要细思他为何神情如此,前方传来一阵娇笑。"花公子来了,快请坐!"
      灵湘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迎了出来,看上去三十余岁,年纪已是不轻,但身着一件月白色罗裙,却星眸竹腰,肤若凝脂,风姿绰约,眼波流动,再加上钗环衣着稍一点缀,更是娇美动人。可见年轻时定是难得的美人,如今徐娘半老,风韵却丝毫不减当年。
      花沉春笑着招呼:"姬妈妈!"
      "姬妈妈"的目光在花沉春身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在了灵湘身上。她微微一怔——那目光中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随即她便绽开笑意,道:"这位姑娘,请坐!"
      "姬妈妈,准备好酒好菜!"花沉春引着灵湘在靠街的一张桌旁坐下,笑道:"灵湘姑娘,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灵湘纯纯一笑,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点头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花沉春便跟那姬妈妈走到了一个小角落,避开灵湘的视线,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灵湘一个人坐着,甚感无聊,四下望望。只见一名艳妆歌女在那边台上唧唧呀呀地唱着歌,虽不甚难听,也不甚动听。周围客人很多,大多都带着刀剑,看上去都是江湖中人——但却没有燕皓南和雨晴的影子。她心中甚感失望:三师兄和师姐不在。他们到底上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目光。
      不是普通的扫视——那目光像是一道不经意的光,从角落的方向投过来,带着几分深邃,又含着几分笑意,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中猛地一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蓦地抬眸——触到了不远处那双如星的朗目。
      正是角落里那个年轻侠客。他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正含笑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却没有一丝冒犯的意味。那双眼睛很亮,像深夜里的一盏灯,照过来的时候不刺眼,却让人无处躲藏。
      灵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急忙低下头来,展开手中的卷轴——就是方才在字画摊前看得入神的那幅字——假装在认真看。她的心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而那边,花沉春正与那姬妈妈低声交谈。姬妈妈笑意盈盈地道:"花公子,在哪儿找的姑娘?很标致啊!"
      "大街上捡的。"花沉春坏坏地一笑。方才在灵湘面前那副彬彬有礼的风度荡然无存,换了一副轻浮得意的嘴脸。
      姬妈妈笑意更浓:"公子真是好福气。"
      "托福!"花沉春一脸得意的笑,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姬妈妈,这姑娘我可不敢带回'栖韵山庄'去。还请你在'软香楼'为我准备一个房间。"
      "放心吧!"姬妈妈应了一声,却又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我看那姑娘带了剑,好像会武功。"
      花沉春满不在乎地一笑:"就算会,她也打不过我。"
      "花公子武艺高强,这是自然。"姬妈妈笑道,话锋又一转,"不过,这位姑娘可不可以留在'软香楼'?"
      "那怎么行?"花沉春低低一笑,目光中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我可舍不得!"

      灵湘对这番对话浑然不觉。她低头看着卷轴,假装全神贯注,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卷轴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因为那个年轻侠客的目光,正带着几分笑意和几分思索,在她身上久久停驻。
      就在她心神不定之际,忽觉眼前一暗——一个人影已到了桌前。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个年轻侠客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正含笑瞧着她。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路过顺道过来打声招呼。"姑娘,在下有事请教。"他微笑道。
      灵湘心中一乱。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那语调平和,带着笑意,像春天里拂过面颊的暖风。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问"什么事"——"
      话未出口。只见眼前一花——那人右手极快地一伸,食中二指在她腰间穴道上轻轻一点。动作快得如同电光石火,灵湘甚至连他手指的轨迹都没有看清,只觉身前一麻,整个身子便僵住了——嘴巴还张着,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中大骇,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那年轻侠客却不慌不忙,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拦腰抱起。动作不算粗鲁,却也不容抗拒——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背,像抱起一件轻巧的瓷器。然后他一个飞身,身形如一片落叶般从窗口翻了出去。
      "啪"的一声,灵湘手中的卷轴落在地上,摊了开来。
      这一连串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从他说"有事请教"到抱着人飞出窗口,前后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工夫。
      二楼大堂里先是一静——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愣住了。随即议论声像溅了水的油锅一般炸开了。
      "这……这是谁?"
      "好俊的轻功!"
      "方才那位姑娘不是和花公子一起来的吗?"
      "那人带走她了?"
      虽然二楼在座的十有八九都是武林中人,却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出手阻拦——甚至连出手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人就已经不见了。众人只得望着空荡荡的窗口,暗暗惊叹。
      花沉春和姬妈妈听到动静,从角落里赶过来时,桌上只剩下空空的杯碟和那幅落在地上的字卷。
      "这……"花沉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弯腰捡起那幅字卷,看着上面那几行假东坡手迹——方才他还在灵湘面前说要买下送给她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张嘲讽的脸。他怒火中烧,狠狠地将卷轴扔下了楼,声音中满是气急败坏:"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哼!"
      姬妈妈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尽,代之而起的是忧色。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花公子,那位少侠的武功……恐怕不在公子之下。"
      花沉春没有应声。他咬着牙,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

      那人横抱着灵湘,脚不沾尘,健步如飞。他的轻功极为了得——脚下像是在踏着风前行,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越过城墙、穿过郊野,不一会儿,已飞身出了城,到了西郊。
      杭州西郊不比南郊,南郊人烟稠密、市井繁华,西郊却是另一副景象——地势渐高,林木蓊郁,一条小河蜿蜒而过,两岸散落着几间破旧的农舍,早已无人居住,屋顶都塌了一半。暮色已深,远山如黛,天边最后一线暗红也正在沉入地平线。
      那人终于在一片荒僻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将她轻轻放下——动作虽然快,却并不粗鲁,放她落地时还特意避开了地上几块尖利的石头。
      灵湘身子不能动弹,又气又急,一能动嘴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通喊:"你是谁?!快放我下来!放开我!"
      那人却不理会她的叫嚷。他站定身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灵湘见他居然还不给自己解穴,更是气急,怒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点我的穴道,带我来这里?"
      那人一脸笑意,语气轻松。"我是好心救你,你非但不感谢我,还这样质问我?"
      "我又没危险,为什么要你救?!"灵湘气得直瞪眼,辫坠都跟着微微抖动,"那花公子好心请我吃饭,有什么危险?"
      那人听她这一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却带着几分无奈,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危险?"
      他摇了摇头,缓步踱到她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尽管那认真里仍掺着笑意:"要不是我出手,你已经羊入虎口了。"
      "什么'羊入虎口'?"灵湘很不以为然,小嘴一撇,"那花公子好心请我吃饭,有什么危险?你要我感谢你?我还想骂你呢!"
      "骂我?"那人眉毛一挑,似真似假地点了点头,"你可真不知好歹!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救你了!"他言语似在发怒,可语气甚和,面上仍带着笑意,没有半分真的恼怒。
      灵湘啐了一口,毫不示弱地道:"你才不知好歹呢!我又不认识你,谁稀罕你救!"
      那人被她这一顿抢白,非但不恼,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抱着双臂,歪着头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活物一般:"你可真是——'吕洞宾咬狗,不知好人心'!"
      灵湘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吕洞宾咬狗'?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逗!"她笑靥粲然,辫坠随着笑声轻轻摆动,在暮色中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那人看着她这一笑,目光微微一动,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但灵湘笑归笑,气归气。她站着不动的时间一长,手脚渐渐发麻,那股酸麻感从被点中穴道的地方蔓延开来,越来越难受。她忍不住叫道:"哎!你怎么还不给我解穴呀!我全身都僵了!"
      那人见她满脸委屈又强撑气势的模样,心中觉得十分有趣。他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往后退了半步,故意用一种欠揍的语气道:"我就是不给你解穴,你要怎么样?"
      灵湘心中气恼,一偏头,赌气道:"不解就不解,谁怕谁呀?"
      "好啊!那你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那人微微一笑,作势转身要走,"我走了!穴道在四个时辰后就自动解了。"
      "什么?四个时辰?!"灵湘登时慌了。她再怎么嘴硬,也挡不住"四个时辰"这四个字带来的恐惧——四个时辰不能动,站在这荒郊野地里,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是呀!四个时辰也不算太久。"那人面带笑意,假意四处望望,"我看天就快黑了,这儿这么偏僻,也许还有一些老虎呀,狼呀什么的出没。"
      灵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老虎?狼?"
      那人心中甚乐,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又补了一刀:"说不定还有鬼呢。"
      "鬼?!"灵湘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她从小最怕的东西,一个字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听说,鬼最喜欢找那些不知好歹的小姑娘,去扯她们的小辫子。"他玩性大起,走近一步,伸手轻轻一扯她的辫坠,笑道,"就像这样。"
      灵湘被他一扯辫坠,虽不能动弹,但脸色已吓得煞白,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该走了!"说着,他真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在等她开口服软。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他回过头去,只见灵湘仍站在那里,眼眶早已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一滴也没有落下来。她嘟着小嘴,神情倔强好胜,明明怕得要命,却死也不肯开口求一句饶。那副模样,更衬得她清灵可爱,让人心头发软。
      他心中一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她面前,望着她发红的泪眼,目光柔和又关切:"怎么了?害怕了?"
      灵湘又怕又气,偏过头去不理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而是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掉,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心中不禁涌出怜惜之情,用袖子为她拭泪。“怎么哭起来了?好了,别哭了。”
      灵湘一边抽泣,一边道:“不用你这么好心!你这个坏人,点了我的穴道又不解开,害我在这里被鬼扯辫子!”
      他不禁莞尔。“我替你解开穴道,是不是好人了?”
      “哼!”灵湘不理他,只顾轻声抽泣。
      他看着她的眼泪,那抹笑意终于完完全全地收了回去。“别哭了。我替你解开就是。”他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解开了她的穴道。
      灵湘穴道一解,身子一松,却因为站得太久腿已发麻,差点一个趔趄。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灵湘站稳后,立刻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边拭泪,一边向前奔去,连瞥也不瞥他一眼。
      他微微一怔,怅然望着她的背影,叫道:“你就这样走了?”
      灵湘身子一颤,反而跑了起来。
      他顿感一阵失落,忍不住大声道:“‘点苍派’的小师妹,你回来!”
      灵湘一怔,回过头,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点苍派’的小师妹?”
      “我不但知道你是‘点苍派’的,还知道你就是‘点苍双璧’之一,叫灵湘。”他微笑道。
      灵湘更奇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见她泪痕未干,一脸疑惑,更显可人,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笑道:“我是神仙转世,当然知道。”
      灵湘睁大一双清亮的眸子,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抬头看看天色,笑道:“现在天已经黑了,要回城已经来不及了。灵湘,你愿不愿意被鬼扯辫子?”
      灵湘脸有惧意,摇摇头。
      “那好。”他笑道,“我是活神仙,料到今夜定有鬼来找你,可是,我是菩萨心肠,明知你善恶不分,也帮一帮你了。”
      灵湘心中迷惑,问道:“你怎么帮我?”
      他向西指了指,笑道:“我知道那边不远有座破庙,我们就去那儿避一避!”
      “为什么要去那儿?”灵湘侧头问道,“是那儿有菩萨,可以镇住鬼吗?”
      他笑道:“那倒不是。我就是菩萨,还用得着那庙里的破菩萨吗?”
      灵湘忍不住破涕为笑。他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施展轻功,向西飞去。她只感到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拉着她向前飞去。途中经过了一个旖旎幽美的小小竹林,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他拉着如风一般飞过。

      城西郊那座废弃多年的破庙,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像一张掉了牙的嘴。屋顶的瓦片也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檩条,但靠里的半边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那人将灵湘带到了这里。
      庙里空荡荡的,正中央的佛像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都没了,露出里面泥塑的胎骨。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的蛛网密密层层地挂着,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他放开她衣袖,道:“听说你们‘点苍派’的轻功很是了得。依我看,也是稀松平常。”
      “谁说我们‘点苍派’的轻功平常了?”听他贬低本派轻功,灵湘很不服气,撅嘴道,“我只是刚才被封了穴道,手脚不灵活,都怪你!”
      “好!好!怪我!”他也不争辩,笑道,“你将这儿打扫打扫,我去打几只山鸡!”
      灵湘心中害怕,一把拉住他。“你上哪儿去?”
      “去打山鸡呀!”他笑道,“你不饿,我可饿了。”
      灵湘竟对他很是依赖,可怜兮兮地道:“你快点回来!”
      他笑道:“放心!鬼还不会这么早来!”
      灵湘头一昂,倔道:“我才不怕鬼呢!”
      他微微一笑,走出庙门。
      灵湘的腿还软着,也不想动,便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生闷气。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山鸡——已经收拾干净了,拔了毛,去了内脏,连爪子都剁掉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灵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将那只山鸡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火苗舔着山鸡的表皮,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诱人的香味很快便飘满了破庙。
      灵湘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肚子,假装没有听到——但那香味太有攻击性了,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火上那只正在变得焦黄流油的山鸡。
      他虽然背对着她,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笑着说了一声:"别急,再过一会儿就能吃了。"
      灵湘脸上一红,赶紧板起面孔:"谁急了?!"
      他也不拆穿她,只是轻轻一笑。他熟练地翻转着树枝,让山鸡受火均匀,又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掏出几粒盐,均匀地撒在鸡皮上。动作熟稔,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火上的山鸡慢慢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油脂顺着肉纹往下淌,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破庙里回荡。庙内的寒意被火光驱散了大半,暖意融融。
      灵湘的怒气被这股温暖的香气消融了一半。她忍不住又偷偷吸了吸鼻子,小声道:"真香……看来这烤山鸡我还得学一学。"
      他把山鸡从火上取下来,用一片干净的芭蕉叶垫着,撕下一只腿,递到灵湘面前,"好了,给。"
      灵湘犹豫了一下——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饿意终于战胜了面子。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鸡皮烤得恰到好处,金黄酥脆,一咬下去,那股炭火与油脂混合的香气便在唇齿间炸开。里面的肉嫩而不柴,带着淡淡的咸香——虽然只有一点盐,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山鸡本身的鲜味。灵湘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自己也撕下一只翅膀,慢慢地啃着,火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你喜欢下厨?”
      “当然了!”一说起这事,灵湘很是得意。“我从小就会烧饭做菜了,是我二师哥教的!”
      他微微一笑,赞道:“看来你还是‘上可入厅堂,下可进厨房’。将来谁娶了你,可真是口福不浅啦!”
      灵湘脸颊一红,想起展奂,轻声道:“不会的。他做的菜比我还好……”
      一听这话,他不由笑道:“怎么?你已有婚约了?”
      灵湘脸上一红。“谁说的?……哎呀!别再烤了,小心烧糊!”
      “你不用操心!”他笑道,“我自然理会得。”
      见他笑得随和,灵湘心中也感亲切,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不大,却是真心实意的那种,在破庙的火光中回荡了几下。“你不是已经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坏人吗?”
      灵湘忍不住格格一笑。“你这人,说话可真逗。你真的叫什么名字?” 两个陌生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笑声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微笑道:“远无垠。”
      “远无垠?”灵湘托着下巴,侧头想思索其含义,笑道,“远得无边无垠!这个名字真有趣!”
      远无垠笑道:“你这个解释才真有趣。”心道:我“无忧剑侠”远无垠在江湖上名声也算响亮,亏得你这小姑娘不知道,还“远得无边无垠”呢!原来,他正是那个唯一常上“孤山”的“无忧剑侠”远无垠。
      灵湘笑看他,颇感有趣。“你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远无垠微笑道:“五十年前,江湖上有位‘无痕剑侠’,叫上官无痕……”
      “我知道我知道!”灵湘抢着插口道,“他后来做了官,当官以前,还和我师祖是好朋友呢!”
      “噢?”远无垠一怔,随即笑道:“那我们俩现在算是好朋友吗?”
      灵湘心中一慌,低下头来,脸颊已是微红,忸怩动人。但她没有忘记正事。她笑完之后,又板起脸,正色道:"你说那个花公子是坏人——有什么证据?"
      远无垠放下手中的鸡翅,用烤山鸡的芭蕉叶擦了擦手,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语气平静而笃定:
      "他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叫'凌烟阁'。那间酒楼的姬妈妈,明面上开酒馆,暗地里替人拉皮条。花沉春跟她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你猜是在商量什么?"
      灵湘一怔:"什么……什么是拉皮条?"
      远无垠看着她那双全然不设防的眼睛,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这两个字落到她耳朵里,她竟然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含蓄的说法,却保持着重心不变:"他想替你找一个地方住下——不是正经客栈,是他自己的地方。一个正人君子,不会带一个刚认识的姑娘去那种地方,更不会把她安排在自己的私院中。"
      灵湘愣住了。她低下头,仔细回想花沉春的一举一动——帮她追回钱袋,带她去吃饭,说帮她找师兄师姐……每一个举动,好像都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说……那花公子是个坏人?"
      "他是好是坏,我不下定论。"远无垠望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但对你而言——他不是个安全的人。"
      灵湘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不是委屈花沉春骗了她,而是委屈自己下山第一天就上了当。三师兄说过要小心,二师哥也叮嘱过,她没有听。
      远无垠看着她耷拉下去的脑袋,语气放柔和了几分:"不过,你今天运气不错——遇上了我。"
      灵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中,她的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但神情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她望着他——这个方才她还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人——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那……谢谢你。"她说得很轻,有些不情愿,但确实是真心实意。
      远无垠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另一只鸡腿递到她面前:"吃吧。吃饱了,我带你去找你的师兄师姐。"

      夜幕早已降临。
      已是亥时,晚春的夜空繁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斜挂在杭州城的上空,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城市。大街上的行人已极稀少,店铺也家家关了门,只有几家茶楼酒肆还透出昏暗的灯光,在夜色中像是几只半闭的眼睛。
      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水红的身影匆匆而过,时而驻足四望,时而扬声高喊——"湘儿!湘儿!"
      雨晴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开来,又被夜色吞没,没有回应。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目光不住地在街道两侧搜索,每一次落空都让她脸上的焦虑更深一分。
      她身后,燕皓南紧紧跟着。他没有像她那样焦灼地呼喊,但他的目光却比她更加仔细——他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巷口,每一扇半掩的门扉,每一条光线照不到的阴影。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街面上,月光照见了一样东西——一个卷轴,落在地上,摊开来铺在青石板上。他上前几步,弯腰拾起,展开一看——心中不由一震。
      正是灵湘在字画摊前看中的那幅假东坡手迹。纸面微皱,边缘处沾了一小块泥渍,像是被人踩过一脚,又或是方才匆忙掉落时蹭到的。他握着那幅字,目光沉了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座已大门紧闭的酒楼。
      匾额上刻着几个墨绿的字体——"凌烟阁"。

      子夜时分,杭州大街上一片寂静。“湘儿!湘儿!”雨晴的喊声在半空中回荡。
      燕皓南手中则握着那卷卷轴,陷入沉思。
      忽然,半空中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极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像一只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但燕皓南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那不是夜鸟,也不是落叶。
      他猛地站住,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雨晴也察觉到了异样,脚步一顿,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轻响。一个人影落在了他们面前三丈处,无声无息——像一滴黑墨滴在了月光铺满的青石板上。
      那人一现身,整条街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他脸上蒙着黑色方巾,身着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目光冰冷如电,只这么一扫,精光四射,让人不由心惊胆战。他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柄处一颗水晶宝珠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一看便知是个宝物。
      雨晴心中一紧,手已按上了惜雨剑的剑柄,喝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被那一身黑衣吞没,仿佛他与夜色本就是一体。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燕皓南目光一凝,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这人的身形和传闻对了一遍——黑衣蒙面,独来独往,杀人后不留痕迹——他心中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稳:"阁下可是威震江南的'黑衣蒙面人'?"
      那人的眼中微微起了一丝波动——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玩味。他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一般,听不出年龄,也被蒙面布模糊了本来音色:"有两下子。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雨晴听他声音也知此人内力颇深,不由退后半步,却并不露怯,冷冷道:"我还知道你鬼鬼祟祟,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是江湖好汉的行径!"
      那黑衣蒙面人不怒反笑——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夜色更冷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雨晴一眼,那目光像一条毒蛇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然后讪笑一声:"姑娘!火气可不要这么大——不然,以后可嫁不出去!"
      "你……"雨晴又怒又急,挺身上前,就欲出手。
      燕皓南伸手拦住她,神情镇定,目光直视那双冰冷的眼睛,不卑不亢地问道:"据在下所知,阁下常于夜间行走,专门杀伤江湖人士——不知是否属实?"
      那黑衣蒙面人听完这话,不答话,反而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开来,震得两旁的屋檐似乎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中含着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直透人心,令人毛骨悚然——由此可见此人内力深不可测。
      雨晴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与燕皓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异。
      笑声骤止。"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大刀已经毫无预兆地劈了过来。刀光在月色下一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两人面门。攻势凌厉之极,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一出手便是杀招。
      "嗖"地一声——两柄长剑已经同时出鞘。
      他和雨晴早已提防此人动手,一见他出手,便合力抵挡他强烈的攻势。但由于他突袭而来,两人来不及双剑合一使出"点苍双剑",只是单用"点苍双绝"之一——"流星追月"。
      这一招虽然精妙,剑光如流星追月般幻出两道弧光,兜头迎向那凌厉的刀锋——却不足以逼退黑衣蒙面人。刀剑交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还是后退了一步。
      那双冰冷如电的眼睛中掠过一丝微微的惊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人一眼:"你们是'点苍派'的?"
      雨晴口中不饶人,昂首道:"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那黑衣蒙面人一声怒喝,手中刀法更是猛烈。刀光如泼风一般卷了过来,刀锋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刺耳的风声,地上的落叶被刀气卷起,在半空中被绞得粉碎。
      燕皓南和雨晴已得空闲,两人剑法陡变,使出了"点苍双剑"。一招"青梅如豆"——剑尖颤动如点点青梅洒落,轻巧中暗藏杀机——紧接着便是一招"柳叶似眉",两道剑光交错如弯弯柳叶,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那黑衣蒙面人显是一怔。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有惊异,有一闪而过的痛楚。那眼神虽然一瞬即逝,却完完整整地落入了燕皓南眼中。
      燕皓南心中甚感疑惑:这人为何看到点苍双剑会露出痛楚之色?难道他与本派有什么旧日渊源?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战况不容他分心。
      这套"点苍双剑"剑法,乃师祖雲剑飞与凌若夕夫妇倾尽一生心血所创,精妙无比。两人虽然尚未练到入化之境,但此刻全力施展,竟也未落下风。他们奋力抵抗,一招接一招地使将出来,不知不觉中已使到了那一招——"竹马同骑,仙林共娱。"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黑衣蒙面人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为痛苦断肠的光芒。那目光像是一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刀,被人猛地抽了出来,刀锋上还带着锈迹和干涸的血。那痛苦不是假的,不是做戏——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就在这一瞬——刀法陡然变了。
      先前,他只一味拆解"点苍双剑",招法虽妙,却甚是缓慢,有意无意间留给两人足够的空隙合剑相抗。而此时,一切都变了。
      刀光闪动,"呼呼"生风,来势极为凶猛。那刀法极是怪异——看似杂乱无章,每一刀都像是随手挥出,但刀刀精妙绝伦,浑然天成。他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觉得每一刀都从他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劈来,每一招都正好打在点苍双剑的破绽之上。
      转瞬之间,情势斗变。不到两招,两人已抵挡不住。
      只听"咣啷"一声——雨晴手中的“惜雨剑”被一股沉重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转,"当"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紧接着刀光一闪——她只觉手肘处一阵剧痛,鲜血已经洇了出来,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师妹——!"燕皓南心中一惊,出剑更快,剑光如匹练般卷向那黑衣蒙面人。但那人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刀光一晃,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刀锋压了过来。燕皓南只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在青石板上踩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脚跟,虎口已被震得发麻。
      那黑衣蒙面人收刀站立,月光下刀锋上竟不沾一滴血。他冷笑一声,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点苍剑法'——不过如此!"
      雨晴跌坐在地,闻言怒气上冲,挣扎着就要撑起身来:"不许你污蔑我派剑法!"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俯视着她,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蔑和嘲讽:"小姑娘,我劝你算了吧!你们这点武功——只骗得过三岁小孩!"
      "你——!"雨晴更是怒不可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手肘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了咬牙,却没能撑起身体。
      那黑衣蒙面人却不再看她。他冷笑一声,脚下一点——身形如一只巨大的黑鸟腾空而起,在月色中一闪,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燕皓南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早听闻此人出手必伤人命——可此次他却饶过两人,扬长而去。是看不起他们不屑动手?还是有别的用意?他一时猜不透。
      不过,此刻已无危险。他心中缓了一口气,快步上前去扶雨晴。"师妹,你怎么样了?"
      雨晴在他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她一手捂住手肘的伤口,指尖缝里渗出鲜红的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忽然皱起眉头,脸色变了变,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师兄……我怎么觉得……全身无力?"
      燕皓南一怔,感觉到她确是摇摇欲坠——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他身上靠。他忙左手托住她的胳膊,右手揽到她腰间,让她倚靠着自己,低头看了看她手肘处的伤口——切口齐整,血迹殷红,并无中毒之象。
      他心中稍宽,温言道:"你可能受了内伤,我们先找客栈落脚吧。"
      "那湘儿……"想到灵湘,雨晴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她受伤在身,灵湘下落不明——这一夜才刚开始,坏消息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她咬着嘴唇,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
      "我会想办法的。"事已至此,燕皓南只得先温言安慰。他拾起“惜雨剑”,一手揽着她,慢慢地向大街的另一边走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

      此时在城郊破庙里,灵湘已缩在墙角睡着了。红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只见她双眸轻闭,睡态甚酣,是这般清纯动人。
      远无垠一直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中满含疼惜。他脱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心道:我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

      长夜未央,万籁俱寂,很多客栈都关了门。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亮着灯光的客栈,抬头一看,名为“临安客栈”。杭州在南宋时便称临安,起这名也毫不稀奇,他也不及多想,便扶雨晴走了进去。
      柜台后,只见掌柜的和小二都伏在桌前睡着了。
      燕皓南轻声道:“老掌柜!老掌柜!”
      老掌柜揉了揉睡眼,看了看他们两人,不等他开口,就直接道:“客官,小店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没有其它的房间吗?”燕皓南问道。
      “没有了。”老掌柜点头道,“客官是住还是……”
      燕皓南看看疲惫受伤的雨晴,心知也别无他法,轻叹一声。“劳烦带路。”
      “是!”老掌柜推醒那小二。“进宝,快带客官进去!”
      “噢!”那进宝伸了个懒腰,生得贼眉鼠眼,懒洋洋地站起身。“客官,这边请!”
      “劳驾!”燕皓南揽着雨晴跟进去。

      走进长廊,进宝推开一间房门,殷勤介绍道:“客官,请进!这是小店最好的房间!房钱是贵了点,不过住着很舒服。”
      “多谢。”燕皓南小心翼翼地扶着雨晴到桌边坐下,她甚至连坐直的力气都全无,仍是倚靠着他。
      见他们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仍这样相依相偎,进宝一双眼睛贼亮亮地瞧着,嘿嘿笑了两声。“客官用过晚膳了吗?要不,小的这就去准备!”
      “不用了。”燕皓南已看出他是贪财又好事之人,果然没起错名字,也无心计较,塞给他一锭银子。“多谢了,小二哥!”
      进宝喜道:“那小的不打扰两位兴致了!客官……好好休息!”他见燕皓南和雨晴两人神态亲密,又是同住一屋,不由得会心一笑,特地为两人关上了房门。
      对他狡黠促狭的笑意,燕皓南怎能不清楚,不过此时也无暇顾及其它,在雨晴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师妹,现在怎么样?伤口痛吗?”
      “还是全身无力,伤口倒不是很痛。”雨晴靠在他身边,脸色苍白。
      燕皓南伸手替她把脉片刻,不由眉头微锁。“你已经受了内伤。”
      “内伤?”雨晴一惊,不得其解。“怎么会……”
      燕皓南沉吟道:“看来,那‘黑衣蒙面人’的内功很是了得,他居然可以通过兵器传送内力以震伤别人……不过,幸好,他没有存心杀你,你的伤也不重。”
      “那……我现在怎么还是没有力气?”雨晴略动真气,只觉全身酸麻酥软。
      “乏力只是暂时的,调息一天就没事了。”燕皓南放开诊脉的手,又挽起她左手衣袖,只见雪白的肌肤上赫然一道伤痕,渗出鲜红的鲜血。他心中疼惜,伸手触碰伤口边缘,仔细查看是否有毒,柔声道,“还好伤不重,刀上也没有淬毒。疼吗?”
      见他流露出怜惜之情,雨晴顿感心头一暖,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摇摇头。任他取出本门外伤灵药“风灵续创膏”,为自己仔细敷上。
      两人自小被双暮崖指定合练双剑,从小亲密无间,无甚男女之防。此时深夜同处一房,又靠在他肩头让他上药,却是前所未有。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手肘那一刻,雨晴不自禁地微微一颤,一股柔情从心底涌出,让她感到丝丝甜意。
      见她眼帘低垂,双颊泛红,现出少有的小女儿情态,燕皓南也报以温然一笑,手中更轻了。敷好药后,他又扯出白缎,小心地为她包扎伤口。一时间,房中涌动着缱绻缠绵之意。
      处理好伤口后,燕皓南见她已有倦色,便温言道:“你受了伤,还是先躺下休息吧。”便又揽着她起身。
      他的手再次扶到腰间,雨晴心中又是一甜,靠在他身边挪到床边坐下。
      燕皓南又为她除去靴子,扶她躺下,拉过棉被轻轻为她盖上。
      见他对自己体贴入微,雨晴心中忽地一热,想道:以前在山上之时,怎么不曾见师兄如此照顾我?是了。我俩在山上虽一起长大,但毕竟不是朝夕相对,还有那么多师兄弟。今晚,我们同处一室……想到这儿,不由脸颊晕红,神色忸怩。
      见她忽显柔情蜜意,燕皓南心中已猜出了几分,但心中更担忧的是灵湘的安危,问道:“师妹,你还在担心灵湘吗?”
      雨晴心中一震,暗道:我这是怎么了?现在湘儿失散,遭遇大敌,我居然还在这儿想着儿女私情!亏我还自诩是女侠!再说,我和师兄的情谊,还用多想吗?忙收住心神,拉住他衣袖。“那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燕皓南便在床头坐下,沉吟一阵,道:“前几年,我时常下山,就听说杭州有一个‘黑衣蒙面人’,还有一个‘无常夫人’。两人常在夜间出没,专门杀伤江湖中人。两人武功深不可测,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听说,有些门派派到杭州来的弟子已死伤无数了,有的被他们杀死,有的却是到了杭州三个月后无疾而终。”
      雨晴只听得心中发颤,问道:“这些人和他们有仇吗?”
      “素无仇怨。”燕皓南摇头。
      “这就怪了!”雨晴思索一阵,仍不得其解。“那他们为什么找江湖中人的晦气?今天又来找我们?”
      燕皓南沉吟道:“我心里觉得奇怪。今天‘黑衣蒙面人’和我们过招,他似乎对我们‘点苍剑法’甚是熟悉,甚至对‘点苍双剑’那么精妙的招式也轻而易举地拆解了……”
      雨晴想也不想,脱口道:“他的武功实在太高了,恐怕我爹也远远不如。他的刀法也很怪,能拆解‘点苍剑法’也不足为奇。”
      她这话也说得有理,燕皓南点点头,道:“师妹,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又有伤,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商量找灵湘。”
      见他流露出关爱之意,雨晴心中一暖,抬眸道:“那你呢?”
      “我还想考虑一些事。”燕皓南轻轻捋捋她鬓边碎发,柔声道,“你快睡吧。”
      他如此关怀体贴,雨晴直感到一股温柔的暖意,压抑住内心对灵湘的焦虑,闭上双眸。
      见她柔情显露,燕皓南也不以为意,淡然一笑,转身走近窗前。想到因自己的疏忽导致灵湘走失,想到不知灵湘此时是何处境,心中极度担忧自责,凝望着夜空,陷入沉思……

      次日清晨,露气浓重。杭州的景致更显出一种朦胧之美。
      回到城中,远无垠瞧了瞧灵湘身上那件浅红衫子,皱了又沾了灰,实在不成样子,便带她到成衣店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衫换上。灵湘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甜甜笑道:"远哥哥,好看吗?"
      远无垠微微一笑:"你穿什么都好看。"
      "才不信你呢,就知道哄人!"灵湘辫坠一晃,蹦蹦跳跳地出了店门。

      两人来到城西,来到一家客栈,门匾上四个大字“仙临客栈”。
      “‘仙临客栈’?”远无垠笑道,“这家掌柜可真有先见之明,起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怎么了?”灵湘甚奇。
      远无垠笑看她,道:“我这个转世的神仙不是带着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大驾光临了吗?”
      “远哥哥,你就爱胡说!”灵湘格格一笑。“你说带我来见个武林高手,叫什么路天承,还和你合称什么‘路远二侠’,也只怕是吹牛皮吧!”
      远无垠也不怒,笑道:“是不是吹牛皮,你见了便知。”

      两人走进客栈,到了后院。只见偌大的后院里,一人正在练剑。只见白光闪动,剑花满天,且似乎带有一种强大深厚的内力,明晃晃的寒光让人看得头昏眼花。
      远无垠微微一笑,不由技痒,足尖一点,立即凌空飞起。只见半空中,“嗖”地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他已持剑在手,飞身直向那人。
      灵湘直至这时才真正看清远无垠的身手,心道:远哥哥的武功竟然这么好!不由心生敬佩。
      远无垠与那人对打了起来,难解难分。灵湘却只见白光闪动,两人身形与剑花幻化为一片,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动作,心中暗暗称奇。
      突然,一柄长剑从寒光中斜斜飞向半空。灵湘不由惊叫一声。
      这时,远无垠也从剑光中飞身而上,斜伸出手持住了长剑,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稳稳落地。
      灵湘悬着的心这才跟着落下。
      远无垠微笑道:“天承,几天不见,你的‘易筋经’内功又精进了不少。我看,以后我可得拜你为师了。”
      只听那路天承淡淡笑道:“无垠,你这说笑的毛病看来是永远也改不了了。”
      “那是当然。今天,我带来了一个小姑娘。”远无垠侧头招呼道:“灵湘,快过来!”
      灵湘一听,依言走近。
      远无垠微笑着介绍道:“天承,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点苍派’的小师妹灵湘。”
      灵湘走近,抬起一对清眸,心道:这位路大哥果然是武林高手,没想到竟能是这等模样。
      只见他浓眉朗目,目光深沉,又隐隐含着几丝难言的伤痛,眉头微锁,又似有无尽的心事,不同于燕皓南之俊逸明朗,又迥异于远无垠之笑意洒脱,整个人略显木讷沉郁,又给人一种深沉的沧桑感。年龄看上去三十来岁,却又似不足,有一股凛然大义的正气,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地给予信赖也诚恳。
      灵湘抬眸端详他,心道:这路大哥真可算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就算比不上三师兄,也怕是很难得了。可是和远哥哥比呢?忍不住转头去瞧远无垠,暗生比较之意。
      远无垠见她目光怪异,心中暗自好笑:这傻丫头童心未泯,不知小脑袋里在乱想些什么?笑道:“天承,灵湘可是久闻你的大名,缠着我要见你!灵湘,你说是不是?”
      灵湘正稚气地比较两人相貌,一怔之下,随即甜甜一笑。“是啊!路大哥,你武功真好,连远哥哥都打不过你!”
      路天承淡淡一笑,道:“姑娘过誉了。”
      灵湘却落落大方,笑道:“路大哥,你可别‘姑娘姑娘’地叫我,就叫我‘灵湘’吧!”
      “是啊!”远无垠也随意笑道,“天承,你可别太拘礼了!”

      夜色未央,城南“临安客栈”。雨晴躺在床上,燕皓南坐在桌前,以手支颐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晴忽然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身子开始发颤,像是被困住了挣不脱。她嘴唇翕动,低低唤道:"湘儿……"
      燕皓南本就满腹心事,闻声立时警觉睁眼。来到床边坐下。
      "湘儿……湘儿!"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带上了颤意,双手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湘儿,别怕——师姐来了——湘儿!"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见她梦魇极深,燕皓南忙一手扶住她肩,轻摇了两下,唤道:"师妹!醒醒!"
      雨晴猛地睁开眼。她醒了,但人还没从梦里出来。瞳孔缩得极小,目光涣散地瞪着前方,心口剧烈起伏,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却还在拼命挣扎。额上、鬓边、颈间全是冷汗,碎发黏在头颈处。她的嘴唇在抖,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燕皓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紧,忙将她扶起身来。他从未见过雨晴这个样子。她是灵堂上目光凛烈发誓报仇的女侠,是受了伤咬着牙一句"我没事"的坚强少女。此刻她蜷在被中,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像是被人从深渊里拽上来,却还觉得脚下是空的。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嗓子一松,猛地抓住他衣袖:"师兄!湘儿……湘儿被他们带走了——"
      她的声音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梦见她被关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有人打她……她哭着想跑,跑不掉……后来又被卖到了青楼,那些人逼她……她一直在叫我!师兄,她一直在叫我,我听见了……可我跑不到她身边去……"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住了,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燕皓南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将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咽了回去。她说的那些,他方才独自坐在桌前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遭。灵湘从小在山上长大,没下过山,不识人心险恶。她那副天真模样,随便什么人哄两句就跟着走了。被骗去卖了?被人打了?遇到坏人……他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念头像野草一般,一个比一个糟。甚至,比雨晴梦里的还惨。
      但他不能说,说出来对惊魂未定的雨晴岂不是更大的冲击?她可能会焦虑到崩溃!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将雨晴搂进了怀里。
      雨晴本就极为慌乱,此时更是浑身一僵。所有的担忧、焦急、恐惧、思虑全被一个念头压到了心底——师兄从来没有这样搂过我!自她出生起,整整二十年,她摔了他扶,她玩累乏力时他背她回去,她练剑扭了脚他蹲下来查看,他俩如此亲近,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手臂环得这样紧。
      此时此刻,梦里的恐惧、冷汗的冰凉、灵湘的哭声……统统在这一瞬间被他的体温盖住了。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低低地从她头顶传来。"师妹,没事了,这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背,另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灵湘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确凿无疑的事,"她虽天真,却不傻,遇到危险她会跑、会躲。而且她嘴甜,会叫人,就算真被人困住了,也能说动旁人帮她。"
      雨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身上的气息隔着衣衫传过来——夜露和草木的淡淡清香,混着些微的汗意。
      燕皓南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了。"更何况,我们明天一早就继续找。杭州城就这么大,她跑不远的。一定能找到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笃定、沉稳,像山上的磐石一样不动。而他搂着她身子的手臂,很紧,很紧。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的手掌覆在她发顶,不重不轻地抚着,像在替她把那些噩梦一点一点地抚去。
      雨晴心里也明白,他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他怎么确定灵湘一定没事?他怎么知道一定能找到她?但此刻她不想分辨真假,她只想靠着这个怀抱,多靠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身子也渐渐不再发抖。燕皓南感觉到了,慢慢松开手,抬起另一只袖子,替她拭去额上和鬓边残余的冷汗。他的动作很轻,从眉心到鬓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
      擦到耳侧时,雨晴忽然抬眼看他。他的手停了一瞬。烛光微晃,她看见他眼底有极深的心疼,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雨晴苍白的脸颊泛起微微红晕,轻声道:“师兄,幸好有你在身边,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了,躺下吧。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去找。"他低声说着,便要扶她躺下。
      雨晴却没有松手。她的双手还挽着他的胳膊,十指扣着他的袖口,紧紧的,不肯放开。
      见她对自己如此依恋,燕皓南淡淡一笑,没有抽回手。“好,我陪着你。快睡吧。”他的声音夜风一样轻。
      雨晴这才慢慢闭上了眼睛,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双手仍挽着他的胳膊,攥着他的袖口。
      燕皓南任她挽着左臂,又伸出右手轻轻为她拨开额角的乱发。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带着晚春的草木清香,从半开的窗棂间漫进来,吹动桌上烛火微微晃动。
      灵湘还没有找到。他脑子里那些不安的猜测仍然纷至沓来。但至少此刻,雨晴靠在他肩上安心地睡去了,至少她这个师妹还在身边。

      经历了连续几天的跋涉,又四处寻找灵湘和遭遇“黑衣蒙面人”的突袭,两人的确很是疲累。这一觉,到了清晨还没有醒。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床沿上,暖暖的。窗外鸟鸣啾啾,露气浓重。
      雨晴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仍靠在燕皓南肩头,双手还挽着他的胳膊。昨天夜里的记忆一点一点涌回来——噩梦、他的怀抱、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心里是暖的。
      他靠在床头,呼吸很轻很匀。她的头一直枕在他左肩上。他的左臂被她挽了一整夜,此刻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雨晴偷偷抬眼瞧着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眉头舒展,神色平和,她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
      过了片刻,燕皓南身子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也侧过头瞧向她。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了一瞬。他温然一笑。“师妹,昨晚后来睡得好吗?”
      雨晴也报以一笑,显出从未有过的嫣然风致,点头轻声道:“师兄,多谢你陪着我。”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尴尬,没有不自在,好像这样倚靠在一起过了一夜,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燕皓南又柔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样?有力气了吗?”
      雨晴这才从他肩头直起身来,试着伸展手臂。“好一些了,但还是没多少劲。”说着,挣扎着欲下床。
      燕皓南忙又扶住她,道:“你内伤未愈,不用下床。”
      雨晴想到昨夜的梦魇,焦虑与不安又重回心头。 “师兄,我们快去找湘儿!”
      “你身上有伤。何况,要在这偌大一个杭州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燕皓南沉吟道。
      雨晴更急了。“难道我们就不去找了?”
      “当然要找……”燕皓南话音未落,只听进宝在外面敲门。“客官!小的送茶来了!”
      进宝进来,放下一套新茶具,端过那套旧茶具,殷勤地笑道:“客官是出去吃饭,还是要小的把早饭送进来?”戏谑地瞧着坐在床头的二人,满心想着昨夜二人孤男寡女同室相处的场景。
      “不用了。”燕皓南不知他龌龊的心思,淡淡一笑。 “小二哥,有件事要劳烦你。”
      进宝嬉皮笑脸地道:“客官请吩咐。”
      燕皓南点点头,将那幅字卷递给他,道:“麻烦你将这幅字挂在客栈门口。”
      “挂在门口?”进宝莫名其妙。
      “是。如果有哪位姑娘将它取下来,麻烦你告诉她,她三师兄和师姐正等着她。”燕皓南淡然道。
      进宝一怔:又是姑娘?你还挺多情啊!难怪,长得这么俊,红颜知己一定很多!随即笑道:“是!客官放心!”却站着不动,眼神闪烁,诡异不定。
      燕皓南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轻叹一声,又将一小锭银子递给他。
      进宝乐得眉开眼笑,立即出去了。
      这小二真是贪财鬼!雨晴心道:湘儿看到这幅字一定会进来找我们,师兄果然机智过人!

      而此时“仙临客栈”里,灵湘与路远二人在石桌旁坐下。
      远无垠笑道:“灵湘,你别看天承现在武艺高强,其实他在十九岁之前,根本不会武功。”
      “路大哥十九岁才开始学武?”灵湘仔细打量路天承,大感诧异。“路大哥看上去才三十来岁,不可能只学了十年就这么好的!”
      “三十来岁?”远无垠一怔,随即笑道:“天承,你看上去真的那么老吗?”
      路天承无奈地苦笑,摇摇头。
      灵湘不解,惘然问道:“远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湘,你看相未免太过了。”远无垠笑道,“天承才刚满二十四,你怎么说他三十了,惹他生气。”
      灵湘一惊,忙道:“路大哥,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见她一对明亮的眸子满含歉意与慌乱,不迭声地道歉,远无垠不禁暗自好笑。
      路天承只淡然一笑,道:“灵湘,没关系。”
      灵湘心神稍安,满含钦佩地道:“路大哥,你真行!只学了五年,就这样登峰造……造……”
      远无垠接道:“登峰造极。”
      “对!登峰造极!”灵湘笑道。
      路天承却摇头道:“登峰造极,谈何容易?”
      “路大哥太谦虚了!”灵湘天性纯真,对任何人都以诚相待,从不欺骗。“不瞒你说,我在‘点苍派’长大,从小就练武,到现在已经有十一二年了,可是武功还是很差。”
      远无垠微笑道:“天承是武学奇才,有很多武功都是前世带来的。灵湘,你不用自卑。”
      “远哥哥尽爱说笑!”灵湘格格一笑,声音清脆娇嫩。“武功哪有从前世带来的?我又什么时候自卑了?”
      听她说得稚嫩天真,路天承不禁莞尔。“无垠,你说灵湘与你认识不久,她却看出你爱胡说的特点了。”从刚开始见面,他一直浓眉微锁,神情沉郁,直到这时才稍稍展颜。
      “爱胡说,也不见得是坏事。”远无垠侧头笑道,“灵湘,真有你的!居然把我们不苟言笑的路大侠逗笑了!”
      灵湘向他甜甜一笑,又问道:“路大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和我们‘点苍派’有没有交情?”
      一听这话,路天承收住了笑容,眉头又紧锁起来,并不答话。
      灵湘微感疑惑,不过一开始路天承就面有抑郁愁容,她也不以为异。
      远无垠颇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对灵湘笑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灵湘,你想听吗?”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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