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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忘冷喜结金兰缘 双璧重圆慰挂牵 第五回 ...

  •   第五回 忘冷喜结金兰缘
      双璧重圆慰挂牵

      月光铺满仙临客栈的后院,桂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无垠拿着那张信笺,站在桂树下看了片刻——月光下"苏州有异"四个字苍劲有力,笔锋沉稳,正如路天承这个人的性子,从不拖泥带水。
      灵湘凑了过来,探着头想看一看,不解地问道:"远哥哥!这'苏州有异'是什么意思?"
      远无垠微笑道:"就是苏州有了一些线索,天承赶去调查了。"
      "什么线索?"灵湘更是一头雾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远无垠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向后边厢房走去,边走边道:"最近两年,杭州的怪事连连。只要来过杭州的武林人士,都会在三个月后无故死去。"
      "啊?!"灵湘大惊失色,急道:"那你在杭州,岂不是很危险?"
      见她居然第一个想到自己的安危,而不是追问那些武林人士到底是怎么死的,远无垠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柔情——这丫头,心里第一个惦记的竟是他。他口中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是神仙转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噢!"灵湘松了一口气,可忽然又想起一事,不由惊道:"那我三师兄和师姐……"
      "他们武艺高强,也不会有事。"远无垠拍拍她的头,安慰道。
      "不行!"灵湘急得六神无主,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三师兄最能干了,不用怕的。可是我师姐……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着就转身向外奔去。
      "哎!灵湘!"远无垠一把拉住她,哭笑不得——这丫头的性子,说风就是雨,"你三师兄不是很厉害吗?有他陪着你师姐、照顾她,她不会有事的!"
      灵湘一怔,侧头想了想——三师兄的武功她是知道的,有他在师姐身边,确实不用太担心——这才放下心来:"这倒也是!"
      远无垠微微一笑,将她拉进房间,笑道:"就是!你这样急着要走,这样不要钱的客栈,不多住一晚岂不可惜?"
      "不要钱?"灵湘一怔,"为什么?"
      "你不知道。"远无垠笑道,自己先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天承是那老掌柜的恩人。一年多前,有个恶霸公子要强占老掌柜的女儿,天承出面赶走了那恶霸,救了他们两条性命。"
      "是这样啊!原来路大哥真的是个扶危济贫的大侠!"灵湘对路天承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但随即又问道:"那现在怎么不见老掌柜的女儿?"
      "她已经找到一家合适的人家嫁了。"远无垠讲道,"这老掌柜便在杭州开了这家客栈,定要请天承住在这儿。盛情难却,天承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灵湘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道:"远哥哥,你不会真的不给房钱吧?"
      远无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当然不会。"也不知是说"不会不给房钱"还是"不会给房钱"。
      灵湘却只以为他说的是会给房钱,便道:"明天我就去把房钱结了。"
      远无垠微微一怔:"怎么?你急着要走?"
      "是呀!"灵湘秀眉深蹙,急道,"都一天了,三师兄和师姐找不到我,一定急死了!"
      "别急!"远无垠笑道,"明天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就陪你去找他们。"
      "不行了!"灵湘摇头急道,语气少有的坚决,"明天我必须得找到三师兄和师姐,不能去见什么人了!"
      远无垠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如果你不去见这个人,你一定会抱憾终生。"
      灵湘毕竟是孩子心性,听到这话好奇心顿起,忍不住问道:"什么人?"
      "一个美人。"远无垠微笑道。
      "又是美人?"灵湘奇道,瞪大了眼睛,"哪有这么多美人?"
      "真的。"远无垠微笑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采。“她的美不是凡间女子所能及的,所以我叫她'仙子'。”
      听他说得如此玄妙,灵湘好奇心更盛了,忍不住问道:"她真有这么美吗?"
      远无垠微笑道:"她美得可以溶化冰山,就是铁石心肠的石头见了,都会动心。"
      灵湘甜甜一笑,忽然促狭地问:"你呢?"
      "我?"远无垠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反问。他随即笑道:"我比冰山,比石头都还铁石心肠。"
      听他说得有趣,灵湘乐得格格直笑。
      远无垠又笑道:"不过,她真的很美,人称'江湖第一美人'。"
      "'江湖第一美人'?"灵湘侧头思索,眨着眼睛疑惑地道:"三师兄曾经说过,那不是北宫玉冰吗?怎么又变成她了?"
      "北宫玉冰?"远无垠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不错。她们俩可有的比了。不过,她比北宫玉冰要温柔一些,热情一些。"
      灵湘想起另外一人,问道:"那她比那位婉青姐姐呢?"
      远无垠笑道:"婉青姑娘的美可以让一般男子动心,而她的美却能让几乎所有男子为她着迷。"
      "她真有这么美吗?"灵湘简直不敢相信——今天清晨才见了一个婉青,就已经让她觉得世上最美的女子不过如此了,现在又蹦出一个比婉青还美得多的?
      "那当然。这可不是吹的。"远无垠微笑道,"所以她总是用青纱蒙面,不以相貌示人,担心别人一见她就神魂颠倒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她了。"他说得这么神乎其神,孩子气的灵湘已听得十分动心。她迟疑半晌,终于甜笑道:"好吧!见了她以后,我再去找三师兄和师姐!"

      "临安客栈"。月夜清凉,皎洁如水。
      房门"吱"地一声推开——燕皓南刚跨进门槛,一个身影已迎面扑来。
      "师兄!"雨晴本就未复元气,又起得急,脚下踉跄,身子往前一栽。燕皓南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搂住。她内伤未愈,这一天又在客栈里坐立不安,双腿早已发软,此刻靠在他臂弯里,竟也站不太稳。
      "你怎么起来了?"燕皓南瞧着怀中她憔悴的脸上尽显焦灼,不由得一阵疼惜。
      雨晴顾不得这些。她两手攥着他衣袖,仰头望着他,目光急切:"师兄!有线索了吗?"
      燕皓南微一迟疑,柔声道:"放心,我已经找到了一点线索。来!"扶她回到桌前坐下。
      雨晴黯淡的眸子顿时一亮:"什么线索?"
      见她脸色惨白,眼底微微泛着青色,燕皓南轻叹一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告诉她,而是他找到的所谓"线索"不过是仙临客栈名册上一个叫"远无垠"的名字,他甚至还不能确定这个人能不能帮上忙。但他不能说"我只找到了一个名字"——她已经在绝望的边上撑了两天了,他需要给她一点光亮,哪怕只是一点。
      "虽然没有找到灵湘,"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寻到了'江湖百晓生'的住处,如若再找不到,便可去请他帮忙。"
      "'江湖百晓生'?"雨晴一怔,本欲再问,却发现他嘴唇干裂,难掩倦意——嘴唇上起了几道干皮,说话时声音微微沙哑——忙住了口,将茶杯递回给他:"师兄,你找了一天辛苦了,吃过东西了吗?"
      "我不饿。"燕皓南接过茶杯,浅饮了一口,又另倒了一杯放入她手中,"你身体怎么样了?吃了些什么?"
      雨晴颓然摇摇头。她两手攥着杯沿,指尖用力得泛白,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那两道蹙起的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整天都没有舒展过。
      "师兄!湘儿已经两天了,她从没下过山,连路都不认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急,像一匹布被一点一点撕开,"万一她被坏人带走了呢?万一她遇到那个'黑衣蒙面人'呢?万一她已经不在杭州城了呢?"
      每一个"万一"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自己心上,也砸在燕皓南心上——因为这些恰恰是他最怕的。走在杭州每一条陌生街巷上的时候,这些念头像鬼魅一样反复钻进他的脑子里,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压下去。
      可他不能说。
      "师妹。"他双手轻轻握住她攥着杯子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额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虽然坐着没动,但身体一直在无声地发抖。"放心。灵湘只是个小姑娘,决不像江湖侠士,'黑衣蒙面人'不会对她下手。"
      "真的吗?"雨晴被他紧握两手,感到一阵暖意。他的手很温热——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像是他身体里有一团不灭的火。听他这么说,她心中稍宽,脸上惊惧也减了许多。
      "她比你想象的机灵。在集市上她还知道讨价还价、问路认字,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燕皓南点点头,柔声道:"也许机缘巧合,她遇上了高人,一时耽搁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雨晴知道他素来稳重,对他极为信赖。望着他安慰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红丝,但目光还是那样坚定——她心中稍安,点了点头,紧攥着杯沿的手指也松了一些。
      燕皓南又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他的指腹在她额上轻轻划过,带走了汗珠,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灵湘最喜欢那幅字,我已把它挂在了客栈门口。只要她经过这里,一定会看到。"
      雨晴还是忍不住惶然追问一声:"师兄,你真的觉得她没事?"
      燕皓南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那疲惫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像是被月光照出来的,又像是本来就在的。擦拭汗珠之后,他的手停在她鬓边,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柔声道:"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找到她。"
      雨晴沉默了一瞬。她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消瘦了几分的面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师兄,明天我也去找。"
      燕皓南一怔:"你的伤……"
      "已有了些力气,走一天的路没问题。"雨晴不等他说完,语气急切又倔强,"师兄,我不能在客栈里再等了。我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想……"她深吸一口气,额上又沁出汗来,"我不要再一个人等了。"
      燕皓南看着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可眼眶底下的青黑和额角的汗珠,都在告诉他她还没有痊愈。他心中不忍,想让她再歇一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的确,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对她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好。"他终于点头,"我把全城的客栈分成几个区域,我们分头去找,效率更高。不过,你一个人出去,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江湖人士,别去招惹。"
      "我知道。"雨晴应道,又低声道,"师兄,你也是。"
      燕皓南温然一笑,搀她站起来,走向床边:"早些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雨晴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这间房还是只有一张床——可此刻灵湘生死未卜,谁也没有心思去谈再要一间房的事。
      燕皓南在桌前坐下,以手支颐。
      雨晴吹灭了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可灵湘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她笑得甜甜的样子,她撅嘴撒娇的样子,她练剑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她能听到燕皓南的呼吸声。他也没有睡着——她听得出来,他调息时的呼吸比这慢得多。
      这一夜,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有靠近,但都在煎熬中。

      次日清晨。杭州北郊,竹林幽篁。
      正值晚春时节,晨露深重,竹叶上凝着点点露珠。微风拂过,露珠滴滴坠落,打在竹叶下的泥土上,发出细碎轻响,别有一番韵致。
      一根根青竹笔直地伸向天空,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碎成千万片淡金色的光斑,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里有竹子特有的清苦味,混着泥土的湿气,让人一走进来就觉得神清气爽。
      北宫玉冰伫立在竹林外,轻按洞箫。乐音响起,悠缓而轻盈,轻轻淡淡,飘飘渺渺,竟有说不出的恬静优美之感。箫声在林间穿行,与竹叶婆娑、露珠飘洒交织在一起,竟让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远无垠和灵湘藏身在青竹之后,屏住呼吸倾听。
      灵湘只觉得这曲子很是熟悉,似曾相识,不由心道:这首曲子好熟啊……对了!是三师兄经常吹的那首,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曲名,但那旋律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千里之外、仍在不知何处奔波的三师兄轻轻牵在了一起。
      一曲告终。箫声的余韵在竹林间缓缓消散,像一缕轻烟散入晨光里。
      只听一个女音朗声道:"无垠,出来吧。"声音虽冷冷的,不露喜怒之色,但清亮婉转,很有韵味——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听得见声音,摸不着温度。
      远无垠拉着灵湘从竹后走了出来,笑道:"仙子果然内力深厚,听到了我的呼吸。"
      北宫玉冰背对着他,正欲回头,忽然拉起垂在鬓下的青纱遮住脸颊,这才转过身来。
      灵湘望着她的背影——身姿婀娜,一袭翠色衣裙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手持一管玉箫,站在那里像一株翠竹生了根。她心中赞道:这位仙子姐姐身姿这般好,眼睛也这么美,果然是个美人,这洞箫又吹得这般好,真是难得。这样想着,脸上不禁露出钦佩之色。
      北宫玉冰亮如晨星的眸子望向远无垠,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难怪我听到了你的呼吸,原来你是故意用自己的气息压着了旁人的。否则,'无忧剑侠'怎会被别人轻易发现?"
      这话听来像是说笑,可语气冰冷,并无笑意,且隐隐含有责怪之意——责怪他带了别人来,却事先没有通气。
      远无垠只不以为然地笑笑,道:"仙子何必遮面?这位是'点苍派'的小师妹。"
      北宫玉冰微微一震。她的目光移向灵湘。只见她稚气未脱,清纯中带有几分俏丽,丽若春花,灿如朝霞。一对清眸望着自己,一脸甜甜的笑意,神情崇敬又欣赏,天真可人。
      北宫玉冰心中又再一震,眸中出现了几丝疑惑——她的目光在灵湘脸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远无垠微笑道:"这位小师妹久仰仙子美貌,总盼着和仙子见一面,仙子又何忍拒她?"
      北宫玉冰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意——那深意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懂。半晌,幽叹一声,才道:"无垠,多谢你了。"声音轻柔,语气诚恳,与她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你我之间,还需要'谢'字吗?"远无垠微微一笑。
      灵湘看看他俩,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感到莫名其妙——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北宫玉冰轻轻拉下青纱,这才露出面容。
      灵湘这一睹之下,不由得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女子。比起她的绝色容光,雨晴的端丽固然不值一提,婉青的柔美也大为黯然失色。她不是——她完全不是和她们同一个等量级的美。
      却见她柳眉如烟,朱唇似樱,肌肤胜雪,容颜竟是绝美至极。那一双眸子,比不拉下面纱时更为动人——寒若冰雪,亮如晨星。一身翠色如泻玉的衣裙,手持一管玉箫,身姿袅娜窈窕,身周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烟雾,果真有如天仙下凡,流露出清冷至极的气韵,尤似早已超脱尘俗,无一丝人间烟火之气。美而不艳,只可远观,不可逼视。
      竹子是绿的,她的衣裙也是绿的,她就那样站在竹林前,像是这片竹林里最青翠的一株——可是竹子是静的,她是活的,竹子的清冷是天然的,她的清冷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见灵湘看得小嘴微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远无垠只微微一笑,心道:见了个美人就呆成这样,这小姑娘应该见见世面了。唉……她大概忘了,她自己,也很美。
      半晌,灵湘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甜甜一笑,真心赞道:"仙子姐姐!你真的好美啊!"
      北宫玉冰之美早已名动江湖——听过的赞美之言何止千百——但这句赞叹出自灵湘这个清纯少女之口,那份真诚和纯粹是装不出来的。她也感到几分愉悦,报以浅浅一笑。"你也很美啊!"
      她这淡淡的微笑,更是胜过春洒人间、百花齐放。那双一贯冰冷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温度,她这一笑,果然倾国倾城,令人心醉。
      听见眼前这个绝世美人称赞自己,灵湘脸颊已泛出几丝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北宫玉冰问道。她似乎并不习惯微笑——刚才浅笑过之后,就神色如常了——但声音亲切温柔,冷意尽除,像是在和一个自家妹妹说话。
      灵湘抬起头来,甜甜一笑:"我叫灵湘。"
      "灵湘?好名字!"北宫玉冰赞道,眸光微微闪动,"钟灵毓秀,国色天香。"
      远无垠在一旁笑道:"仙子,不请我们坐坐吗?"
      北宫玉冰嗔道:"你一向不请自坐,还需要我说客套话吗?"她没有再看他,转向灵湘,伸出手去,轻轻拉住灵湘的手,道:"灵湘,来,坐。"
      被她手轻轻拉住,灵湘直感到像握住了一块柔软清凉的寒冰——明明凉丝丝的,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她抬头冲她一笑,跟着她走了过去。

      三人在石桌前坐下。
      这石桌乃上等白玉雕成,晶莹如雪中泛出淡青之色,极为精致。桌上摆着三只玉石圆凳——一张独在一方,另两张并肩而立,显是有主客之分。那一张独坐的位子,显然是北宫玉冰自己的;并肩的两张,是给客人坐的。
      灵湘纯纯一笑,道:"姐姐,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北宫玉冰微一沉吟,道:"我叫宫玉。"
      "宫玉姐姐,你的名字真好!美玉无瑕,宫……宫……"灵湘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辞藻来形容,忍不住侧起头思索起来,眉头微微皱着,想得十分认真。
      听到北宫玉冰自名"宫玉"——将"北宫"的姓氏隐去一半,只取了后两字——远无垠不动声色,道:"灵湘,想不出就别想了。"
      "噢!"灵湘应了一声,也不再纠结,向北宫玉冰甜笑道:"宫玉姐姐,你真美!远哥哥说你是'江湖第一美人',比北宫玉冰还美,我还不信呢!"
      "过奖了。"北宫玉冰淡淡应道。她略一迟疑,又问:"灵湘,你真是'点苍派'的小师妹吗?"
      "是啊!"灵湘点头道。
      北宫玉冰点点头,又问:"你们'点苍派'教徒甚严,不允许弟子私自下山,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
      灵湘急道:"我不是一个人,是和我三师兄还有师姐一起下来的!"
      北宫玉冰淡淡道:"听说你们的新掌门是风义江。"
      "宫玉姐姐,你真行!什么都知道!"灵湘赞道。
      北宫玉冰淡淡一笑,道:"'点苍派'是江湖上'三大剑派'之一,更换掌门,江湖人士奔走相告,众所周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湘脸上,语气仍是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你们新掌门派你们下山的吗?"
      灵湘一怔。三师兄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能泄露这次下山的目的。她迟疑未决,转头去瞧远无垠——他正含笑瞧着自己,那笑容温暖而安稳,像是在说"没关系,你说什么都可以"。
      她心中一怔,又想:远哥哥待我这么好,宫玉姐姐也这么好,我不能瞒他们的。二师哥也说过,要我真诚待人的。
      北宫玉冰见她犹豫为难,目光中的试探立刻化作了不忍。她轻声道:"灵湘,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别说了。"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灵湘抬起眸子,清亮的眼中没有一丝防备,"是啊!大师兄本来只让二师哥、三师兄和师姐下山,是我缠着要去,还是二师哥自己不去了,替我求的情呢!"
      远无垠在一旁笑道:"定是你贪玩,想下山到处走走。"
      "才不是呢!"灵湘撅嘴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是想下山去杀北宫玉冰,为他老人家报仇。"
      她既已决定全然相信他们,对他们就再也无所欺瞒。正是因为她从未涉世,天真纯洁,心无半点城府——是以与远无垠只认识一天,就对他如此信赖依恋;对北宫玉冰也是崇拜真诚,深信不疑。若换作雨晴,纵使对他们深有好感,也决不会如此轻易就毫不顾忌隐瞒。
      "你们下山是想杀北宫玉冰?"北宫玉冰丝毫不动声色,语气中并无一丝惊慌——她甚至没有眨眼,没有皱眉,没有后退,像是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本来三师兄不让我告诉别人……"灵湘清纯似水的眸子望着她,"可是宫玉姐姐,你和远哥哥都是好人,都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骗你们。"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灵湘,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就相信我是好人?"
      "当然了!"灵湘甜甜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远哥哥的朋友,又生得这么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北宫玉冰心中一震。她看着灵湘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没有保留——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她深为感动,又感内疚。感动的是这份不设防的天真信任,内疚的是自己以"宫玉"之名相瞒。她叹道:"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既然你们彼此这么投缘……"远无垠在一旁微笑道,"不如义结金兰,结成姐妹吧!"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她心道:我这样骗灵湘,本来就……又怎么能……
      "好啊!"灵湘已经欣然答应,甜笑着正要接着说,忽见北宫玉冰心事重重的神情,以为她是不愿意,顿时黯然垂头,低声道:"宫玉姐姐这么美,我怎么能高攀呢?"
      "灵湘,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远无垠笑道,"我想,与你结拜姐妹,仙子也求之不得呢!"
      北宫玉冰一怔,随即明白了远无垠的用意——他是想用这份姐妹之情,为日后可能的冲突埋下一道缓冲。她浅浅一笑:"是啊!灵湘,难得我们如此投缘。"
      灵湘一喜,抬起头来,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宫玉姐姐,你真的愿意和我结拜姐妹吗?"
      "当然了。"北宫玉冰浅笑道,"灵湘,能与你结拜,我真的是求之不得。"
      "太好了!"灵湘拍手欢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嗖"地一声——只见一道白光在竹林边的地上闪亮,晃动挥舞。当寒光闪过,地上就已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丘。远无垠收剑入鞘,动作一气呵成,笑道:"现在你们就撮土为香,义结金兰吧!"
      北宫玉冰含笑拉起灵湘,在土丘前盈盈跪落。灵湘忙在她旁边跪下,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北宫玉冰正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宫玉……与灵湘结为姐妹。"
      她在"宫玉"二字前后均是一顿。口中念的是"宫玉",心中所念的却是"北宫玉冰"。那个被省略的姓氏,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该瞒她,可她又知道,此刻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她转过头,含笑问道:"灵湘,你多大了?"
      灵湘答道:"快十八岁了。"
      北宫玉冰点点头:"那我痴长四岁。"
      "这还用说吗?"灵湘粲然一笑,"你当然是姐姐了。"
      北宫玉冰转过头去,面对苍天,续道:"从今往后,誓与妹妹同甘苦,共患难。不管此后境遇如何,始终对妹妹关怀照顾,永远不离不弃。如违此誓——"
      她一顿,神色凛然,字字坚决:"人神共厌!"
      灵湘一直转头看着她,心中好生感动又激动。她看着北宫玉冰的侧脸——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郑重和坚定——她知道,这个姐姐是真心待她的。
      远无垠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心道:仙子这么立誓,看来她是真的疼灵湘。这样,就太好了。
      他开口道:"灵湘,该你了。"
      "我?"灵湘一怔,清眸望着他,"我说什么?"
      远无垠微微一笑,目光颇有深意:"你照着仙子的话再说一遍就是了。"
      "噢!"灵湘点点头,依样画葫芦地照北宫玉冰的话又念了一遍,神情语气都十分真诚。
      北宫玉冰浅浅一笑,道:"这样已经够了,起来吧!"伸手拉她站起身来。
      远无垠上前抱拳笑道:"恭喜仙子!有了灵湘小师妹这样一个好妹妹!"
      北宫玉冰投给他一个感激又含有深意的目光——感谢他促成此事,也提醒他此事的分量——道:"无垠,这还多谢你了。"
      灵湘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低声道:"远哥哥,我哪有这么好啊!"
      "你当然很好啊!我可是照实说的!"远无垠微笑道。
      宫玉冰拉着灵湘的手,语气里带着做姐姐的惭愧:"灵湘,我身为姐姐,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心中好生惭愧。"
      "姐姐,没关系的。"灵湘清纯地一笑,真诚地道,"我能和你结拜,已经很开心了。"
      远无垠在一旁笑道:"仙子,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妥,就选一件贴身饰物给灵湘吧!"
      北宫玉冰沉吟一阵。她低头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来,道:"灵湘,姐姐没有什么贴身饰物,只有这一件'金缕玉衣',平日一直穿在身上,就送给你作见面礼吧!"
      "这怎么行?"灵湘一惊,急道,"姐姐贴身的衣裳,怎么能给我?"
      "灵湘,你不知道。"远无垠微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讲解的意味,"仙子这一件'金缕玉衣'可是件稀世之宝,是从汉代'中山靖王'的墓穴里找到的。在这个世上仅有两件,另一件属于五十年前'无情剑客'冷如云大侠,他赠予了失去武功的'常宁公主',后来那件宝衣也作为公主的陪葬而入土。现在江湖上仅存这一件——穿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
      灵湘更是大惊,急道:"这么贵重的宝贝,姐姐怎么能……"
      "灵湘,如今你我已结拜,你还需要和我分彼此吗?"北宫玉冰含笑道。她的语气里没有施舍之意,没有居高临下——仿佛送出这件稀世珍宝,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远无垠也笑道:"难得仙子这么大方,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了,她可没有送什么给我。仙子武艺高强,本需不着'金缕玉衣'。灵湘,你可别拂了仙子的美意。"
      "我……"灵湘无言以对,低下头去。
      北宫玉冰轻携她手,柔声道:"灵湘,跟我来。"忽又回头,浅笑道:"无垠,你可不要跟进来。"
      远无垠笑道:"那是自然。"
      北宫玉冰拉着灵湘走近她的竹屋。竹屋搭建得精巧雅致,竹节排列整齐,每一根竹子的粗细几乎一致,看得出搭建时用了不少心思。灵湘走到近前,才注意到竹屋上方刻了三个篆体墨字——"忘冷轩"。
      "姐姐!你为什么给自己的屋子起名叫'忘冷轩'呢?"灵湘好奇地问道,抬头望着那三个字。
      这一问正触及北宫玉冰心灵深处的痛处。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像是自己也很多年没有抬头仔细看过它们了。心中掠过几丝凄楚的失落,但她掩饰得很好,只是淡淡道:"没什么,随便起的。"
      远无垠也在石桌边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心中一凛,轻叹了一声。他暗道:仙子外冷内热,她是希望有人能使她忘记寒冷……

      两人走进"忘冷轩"。
      只见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却又很精致典雅。每一件物品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多一分嫌繁,少一分嫌空。
      屋角靠墙处是一张翠玉色的床,床帘也是一般的翠色如玉,低低垂下,隐约能看到帘后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屋中有一张圆桌,虽不如屋外的石桌名贵,但也是上等沉香檀木所制——桌面上泛着幽幽的暗光,似乎用了很多年。奇怪的是,桌边却仅有一张圆凳。
      另一边的柜角处,还有一个古朴雅致的青玉香炉,炉中尚有余烬,一缕极细的白烟正袅袅升起,使整个竹屋萦绕着淡淡的烟雾,带着一种清冷而悠远的香气。屋侧有一小门,挂着竹帘,大概是通向后屋的。
      灵湘环顾四周,赞道:"姐姐,你的'忘冷轩'真美!"
      北宫玉冰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解下了外衣——那件翠如泻玉的衣裙,正是她日日穿在身上的那一件。灵湘这才看到,她脱去外衣后,里面露出的便是那件"金缕玉衣"。玉衣紧贴着她的身形,无数的金丝与玉片织在一起,在穿过窗格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
      北宫玉冰轻轻将"金缕玉衣"脱了下来。她抚了抚那件玉衣上的金丝纹路,像在跟一位老友道别,随即转身,为灵湘穿上。
      灵湘只觉得一阵清凉贴上身来,接着是一阵轻柔的重量——那玉衣看着轻盈,穿在身上却有一种沉实的触感,像被人轻轻环抱着。

      屋外,远无垠甚是无聊。他四下看了看,北宫玉冰和灵湘进了屋子已有好一阵子,他又不便去偷看,便缓踱进竹林散步。听着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他觉得清爽了许多——竹香清冽,空气湿润,一上午的紧张在此刻稍稍松懈了下来。
      而他并不知道,这一散步,竟让自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忘冷轩"内,北宫玉冰已为灵湘穿上了"金缕玉衣"。
      灵湘低头打量自己——鹅黄的衫子上显出几丝翠绿之色,还闪着点点青玉般的光泽。那玉片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厚重坚硬,反而柔顺地贴着身体,活动起来丝毫不受影响。衣上的金丝细密如发,在光线中隐隐流动着暗金的光——配上她鹅黄色的衫子和那双清亮的眸子,显得更俏丽可人了。
      脱下了"金缕玉衣",北宫玉冰那袭翠如泻玉的长裙浅了几许——少了一层内衬,裙摆飘动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但她的绝美风姿丝毫不减,反而因为少了一层衣物的遮挡,更显纤秀。
      她仔细端详灵湘,目光里带着一种姐姐看妹妹时的温柔和满足,浅笑道:"灵湘,这件'金缕玉衣'配上你,再合适不过了。"
      灵湘纯纯一笑,道:"姐姐,收了你这么贵重的宝物,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北宫玉冰柔声道:"我们是姐妹,还需要这么客气吗?"
      灵湘侧头思索了半晌。她咬了咬嘴唇,想了又想,终于从颈上取下一个小物事——是一个小小的玉麒麟,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胸前已经很久了,玉件已被体温养得温润通透。
      "姐姐,我也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灵湘将玉麒麟托在掌心里,递了过去,"这个玉麒麟,是一件信物,我从小就带着它的。你就收下吧!"
      "做姐姐的,怎么能收妹妹的礼物?"北宫玉冰婉言相拒。
      "姐姐,你就收下吧!"灵湘甜甜一笑,恳然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我还要去找三师兄和师姐,又不能天天和你见面。你将玉麒麟放在身边,就像我们时常见面一样。"
      看着她清纯而真诚的笑靥,北宫玉冰心中不禁涌过一股怜惜之情。她看着那个小玉麒麟——光泽温润,边角圆滑,看得出是被人长年贴身佩戴的——她知道,对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小姑娘来说,这件东西比千金还重。
      她点头道:"灵湘,多谢你了。"
      灵湘见她欣然接受,立即喜笑颜开,如春花初绽,将玉麒麟递了过去。
      北宫玉冰接过来细看。这个小麒麟周身剔透,泛着碧玉的光泽,极为精致——雕工精细,连麒麟身上的鳞片都一丝不苟地刻了出来。颈下系着一个小铃铛,下面坠着一块极小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字——由于太小,笔画太多,不易看清。
      北宫玉冰不禁问道:"灵湘,这是个什么字?"
      "这个字太小,看不太清楚。不过,师父说,是个'郁'字。"灵湘灿然一笑,答道。
      北宫玉冰仔细瞧向这个字——笔画繁杂,层层叠叠,可仔细辨认,的确像是个"鬱"字。她将那玉麒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道:"灵湘,这个'郁'字,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灵湘黯然低头,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说,他从江上把我抱起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这个,是我亲生爹娘留下来的。"
      听着她渺茫的身世,北宫玉冰心中怅然。她握着那个温润的小玉麒麟,仿佛能感受到灵湘小时候的体温。她的心软了几分,道:"灵湘,这是你身生父母的信物,你还是留着吧!"
      "不!"灵湘撅嘴道,执拗地摇头,"我就要送给你!"
      看她如此倔强坚持,北宫玉冰无奈,只得收进了怀里。
      灵湘这才放下心来,展开甜甜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待她俩从"忘冷轩"走出,远无垠刚从竹林里踱回来。他看到两人出来,快步迎上,笑道:"怎么这么久?"
      "让你久等了。"北宫玉冰拉着灵湘的手,向他道,"无垠,你看灵湘穿上这'金缕玉衣',好看吗?"
      远无垠上下打量了灵湘一番,微笑道:"很好看。"他顿了顿,目光含着几分促狭,"不过……仙子,你让灵湘穿着这'金缕玉衣'招摇过市,难道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灵湘不解地问道。
      北宫玉冰却浅浅一笑,语气中带有几分难得的说笑:"我一点也不担心。有'无忧剑侠'保护灵湘,那些江湖人士决不敢打'金缕玉衣'的主意。"
      她本性冷淡,不喜玩笑——但和远无垠为友已久,看惯了他的玩世不恭与嬉皮笑脸,也感轻松自在,不由耳濡目染,偶尔也与他说笑两句。现下她刚与灵湘结拜,心情甚是畅快,这一笑一言便说了出来。那一笑之间,冷意尽去,倍显亲切。
      灵湘听着两人说笑,似乎有远无垠从此长伴自己之意——"有'无忧剑侠'保护灵湘"这句话,在她听来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玩笑。她不由脸生红晕,低下头去,可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欢喜。
      远无垠此时也口不择言,笑道:"那些人知道灵湘是仙子的妹妹,还怎么敢和灵湘动手?"
      北宫玉冰心中微微一惊。她暗道:无垠这样口无遮拦,让灵湘猜到我的身份怎么办?
      灵湘本含羞含喜,听到这话果然抬起头来,问道:"姐姐,你在江湖上很有名吗?"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随即稳住神色,淡淡道:“别听无垠胡说。我一个孤身女子,怎么会和江湖人士结交?”
      灵湘知道远无垠最爱胡说——和他相处的这两天,她已经见识过他满嘴跑火车的本事了——听北宫玉冰此言,便灿然笑道:"远哥哥,原来你又在骗我!"
      远无垠微微一笑,并不分辨,只是转向北宫玉冰道:"仙子,只怕你这石凳又该增加了。"
      北宫玉冰浅笑道:"多谢你提醒,我差点忘了。"
      "仙子一个人住在这儿,从不见外人,只有我和天承时常来看她,所以只有三只石凳。"远无垠笑着向灵湘解释道,"现在多了你这么一个小姑娘,当然应该再加了。"
      灵湘粲然一笑,道:"幸好路大哥今天没和我们一起来,不然我就没凳子坐了。"
      远无垠摸摸她的头,笑道:"是啊!好聪明的小姑娘!"
      三人相视而笑。竹林风轻,日光正好。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夕阳西沉,"临安客栈"门前。
      燕皓南从东街回来时,远远便看见了雨晴。
      她靠在客栈门柱上,目光望着街道尽头——那条他已经走过两遍的街,她也走过了两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风将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门口的雕像。
      他加快脚步,走到近前。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她眼里没有光,他眼里也没有。两天的奔走,换来的不过是两双同样空落的眼睛。
      雨晴额上又是细密的汗珠。她今天走了大半天,从城南找到城西,一条街一条巷地挨家客栈问过去。内伤未愈,又走了整天的路,双腿早已发沉,此刻见到他回来,那根撑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她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师妹!"燕皓南立即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雨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祈望破灭后,她更是万分焦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师兄,这可怎么办啦?"
      燕皓南看了一眼客栈门口挂着的那幅字——那幅假东坡手迹,他亲手挂在门口的。纸边在风中微微翻卷,像是也在等着什么人。他道:"只要她身在杭州城,就会找到我们的。"
      "可是……"雨晴实在太放心不下。刚下山第一天,就丢了小师妹,况且偏生灵湘又是最单纯不过,丝毫不知江湖险恶,在杭州这是非之地,更是万分危险。
      燕皓南饶是智谋过人,此刻也是无奈。两天了——整整两天,他把点苍的记号写满了大街小巷,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走的路都走了,能问的人都问了,可灵湘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杭州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心中一阵空落落的疲惫涌上来,那疲惫不是从脚底开始的,是从胸口——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那里,压了两天,越来越重。
      他沉默了一瞬,温言道:"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不用太担心了。先回房吃点东西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总有解决的办法"这句话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了。

      走进客栈,他也不顾进宝瞧着他俩那满含深意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打量三分戏谑,像在看什么热闹。燕皓南又递给他一小锭银子,嘱咐道:"小二哥,麻烦送两碗素面和两个小菜进房。"说完,又揽着雨晴往里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稳,揽着她腰的手也很稳,可那是一种用意志撑出来的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
      身后传来进宝得意的笑声:"客官放心!二位别这么早休息,晚膳马上就到!"

      杭州北郊"孤山"竹林边,"忘冷轩"前。
      日光已近正中,竹林里的光影比清晨明亮了许多,竹叶上的露珠早已被日光晒干,只留下湿漉漉的气息浮在空气里。
      远无垠笑道:"灵湘,我们打扰仙子这么久了,也该告辞了。"
      还不等灵湘回答,北宫玉冰已拉住她的手,柔声道:"灵湘!已到午时了,姐姐想留你吃饭。"
      远无垠笑道,故意做出一副酸溜溜的样子:"我来过这么多次,仙子为何不曾赐饭于我?"
      北宫玉冰嗔怪道:"今天不也留了你吗?"
      远无垠微微一笑:"看来,我还是沾了灵湘的光。"
      灵湘粲然一笑,自告奋勇地道:"姐姐,就让我来做饭吧!我最在行了!"
      "好吧!"北宫玉冰浅浅一笑,"柴米油盐都在后屋。"
      "知道了!"灵湘甜笑着看了看两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兴奋地奔进了"忘冷轩"。
      远无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转向北宫玉冰。他知道她有很多话要问自己——关于灵湘,关于"点苍派",关于她哥哥风义江——这些事每一件都牵着她心底最深的纠葛。可他却偏偏笑道:"江湖上传言仙子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看来所言非实。"
      北宫玉冰明知他是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想让她在灵湘刚离开的时候就陷入沉重的情绪里。可听了这话,她不由心中怅然,轻声道:"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远无垠微微一笑:"仙子这话可错了。"
      "为什么?"北宫玉冰一时未明白其意。
      远无垠笑道:"仙子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是个美人。'江湖第一美人'。"
      北宫玉冰柳眉微蹙,黯然道:"对于我来说,美,已成为负担。"她的话里没有矫情,没有炫耀——在她看来,这张脸带来的麻烦,远比它带来的好处多得多。多少人对她一见倾心,却从未有人真正了解过她。
      "江湖传言,仙子美丽绝世,却冷若冰霜,却是错了。"远无垠叹道。他的目光落在竹屋上方那三个墨字上,轻声道:"'忘冷轩'?谁能让仙子忘冷?"
      北宫玉冰心中更增惆怅。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三个字——那是她自己起的名字,可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忘冷。她幽然长叹,半晌无言。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无垠,你撮合我和灵湘结拜,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又不忍心欺骗她……"
      "你不用担心。"远无垠微笑依然,安慰道,"我会想办法帮助你。"
      北宫玉冰心中虽感激,但与他为友多日,也无需出言道谢,只点了点头。她沉吟了一下,问道:"灵湘怎么会和她师兄师姐失散了?"
      "我也不清楚。"远无垠讲道,"她被一个花花公子诱骗了,还不知道危险,幸好我及时救下了她。"
      想到灵湘的天真烂漫,北宫玉冰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歉意——怜惜她如此不谙世事,歉意自己以假名相欺。她幽幽道:"灵湘虽快十八岁,但似乎不谙世事,清纯得如一汪山泉,谁见了都会喜欢。"
      "是啊!"远无垠不由想起与灵湘初见时两人斗口的乐趣——她撅着嘴强装镇定的模样,她不服气却又不肯认输的模样,她被自己吓得跳起来的模样——以及她小嘴微撅强装镇定、一脸不服气的可爱神情。他坦言笑道:"我也很喜欢。"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那句"我也很喜欢"说得太过自然而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里的分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姐姐!远哥哥!"这时,灵湘端着两盘菜从屋里奔了出来,一脸邀功的甜笑:"菜做好了!你们快尝尝!"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各自暗叹。
      本来北宫玉冰想趁着灵湘做菜时好好问问远无垠,以解心中的疑惑——关于风义江,关于“点苍派”为何派人下山。岂料只问了一句,就被无意间岔到了别处。然而灵湘做菜的速度如此惊人,不到片刻就已做好,这也是她无法预知的。
      只见一盘是金灿灿的清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一盘是绿莹爽口的凉拌青瓜,切成均匀的细条,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两盘菜码得整整齐齐,色香俱备。
      看着灵湘一脸期待站在面前——她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孩子。
      远无垠夹了一筷尝了尝。鸡蛋嫩滑,咸淡正好;青瓜脆爽,醋和蒜的比例恰到好处。
      他笑道:"果然不错!"
      "当然了!我的手艺最高了!"得到他的赞赏,灵湘露出灿烂甜笑,得意洋洋。
      远无垠见她如此兴奋,索性再夸她两句:"没想到,你不但棋艺高明,而且厨艺也如此了得,还很神速。"
      北宫玉冰也夹了一筷,细细品尝,点头赞道:"灵湘,你会的还真不少。"
      灵湘粲然一笑,掰着手指数道:“我只喜欢做三件事:书法、下棋、下厨,其它都不会,武功也练得不好。"
      "会做这三件事,已经很难得了。"北宫玉冰问道,"是谁教你的?"
      "厨艺是二师哥教的。"灵湘答道,提到展奂时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下棋是三师兄教的,书法是自己学的。三师兄本来答应了要教我的,结果要忙着来杭州,给耽搁了。"
      北宫玉冰不由问道:"你三师兄既会下棋也会书法?"
      "那当然了!"灵湘顿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一说起燕皓南,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收都收不住——"姐姐,你不知道。我三师兄会的可多了!他不但武功很高,而且是个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都很好,而且医术很高,还会吹笛子,吹得可好了。对了,姐姐你吹的那首曲子,他也常吹的。反正,天上地下,没有他不知道的!"
      远无垠在一旁笑道:"灵湘,你跟了我两天,别的本事没有学到,这吹牛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了。"
      "谁说我吹牛了?"灵湘一脸不服气,撅嘴道,"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三师兄就有这么好!"
      远无垠微微一笑:"他一定还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了?"
      "那当然了!"灵湘秀眉一扬,肯定地道,"天下所有的姑娘都比不上姐姐美,天下所有公子都比不上我三师兄!"
      远无垠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他心中颇不以为然,暗道:她一个小女孩家,没有见过世面。见到一个人不错,就吹上天了。
      听了她这番吹捧,北宫玉冰心中没来由地一震——因为她从灵湘的话里,听到的不只是崇拜,还有一种发自心底的笃定。她不禁对这个"点苍派"三师兄有了几分钦慕,心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远无垠岔开话题,笑道:"灵湘,你怎么只做了鸡蛋青瓜?"
      "后屋只有这些呀!"灵湘迷茫地答道。
      北宫玉冰淡淡一笑,道:"无垠,我向来不食荤腥,恐怕要委屈你,吃不了大鱼大肉,也没酒喝了。"
      "我差点忘了,你师父是个师太!"远无垠微微一笑,"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从不留我吃饭。原来是担心我没有酒肉可吃呀!"
      北宫玉冰淡然一笑,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对了。天承呢?他现在在哪儿?"
      "他若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一定受宠若惊。"远无垠仍忍不住对她说笑一句,才道:"他发现苏州有线索,昨天已赶去了。"
      北宫玉冰点点头,不再说话。

      "临安客栈"。
      房内,进宝送来晚膳时忍不住又调侃他们两句——他端面进来时挤眉弄眼地说了几句俏皮话,什么"二位真是情深义重""小的就没见过这么相配的一对"。燕皓南已无力应付,只从袖中又摸出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将他打发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各自沉默。
      雨晴接过面碗,低头吃了几口。
      面是热的,汤也鲜,可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的筷子在面条里拨来拨去,夹起几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忽然,她停下筷子,哑声道:"师兄,你说……她会不会根本不在杭州城里?"
      这句话她已经忍了一整天。
      早上出门时她还有力气,还有希望——她跟自己说,今天一定能找到的,杭州城就这么大,一家一家地找,总能找到的。可找了一整天,每一家客栈都是摇头,每一条巷子都是白跑,太阳从升起到落下,希望像手中的沙子,一点一点漏光了。到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和余裕去想"万一"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坏的。
      燕皓南放下筷子。他沉默了一瞬。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抖了一下。他说:"如果她不在城里,我们就在城外找。"他的声音很平,很稳。
      可他自己也清楚——杭州城外是什么?山、林、荒郊、野路。城外没有名册可查,没有老掌柜可以问路,没有小二可以塞银子。如果灵湘真的出了城,那便是大海捞针。而他们两个,一个内伤未愈,一个心力交瘁,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雨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无意识地搅动,汤已经有些凉了,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她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窗外,暮色渐浓。整整两天了。

      杭州城内。出了集市,远无垠和灵湘并肩走在街上。
      午后的街道人来人往,灵湘一路东张西望——她从小就喜欢热闹,在“括苍山”上除了师兄弟就是山石树木,哪见过这样繁华的街市。糖葫芦、捏面人、说书的、卖艺的,她的眼睛忙不过来。
      忽然,她脚步一顿,兴奋地叫出声来。"远哥哥!你看!"
      她手指着前方。远无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用炭笔画了一座小山和一把小剑,皆栩栩如生,印痕甚新,一看就是这两天内画的。剑尖指向西边的一条街。
      远无垠微笑道:"这是你们'点苍派'的记号吗?"
      "是啊!快走吧!"灵湘拉住他手,急急向剑尖指的方向奔去。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远无垠被她拽着,几乎是在小跑。她跑得辫坠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两人顺着"点苍派"的记号一路向前,拐过两条街,穿过一个集市,终于在一条安静些的巷子里停住了脚步。
      灵湘抬头一看——"临安客栈"。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客栈门口——门框上挂着一样东西。一幅字。正是那幅假东坡手迹,用两根细绳系在门框上,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故。她不由大喜,几步上前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进宝从客栈大堂里走了出来。他看到灵湘——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手里拿着那幅挂了整整两天的字——又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远无垠,目光在远无垠身上一转,大约是看出了这人气度不凡,便堆起笑脸,道:"小姑娘,你三师兄和师姐正等着你呢!"
      "真的?"灵湘欣喜万分,喊道:"三师兄!师姐!"
      她一时欢喜不胜,将那幅字往进宝手中一塞,也顾不了远无垠了,直冲了进去。
      望着她娇小而欢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远无垠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消息灵通至极,人称"江湖百晓生",要在杭州找个把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燕皓南师兄妹身在何处,他早已知晓——只是事未办完,耽搁了两日。如今已达成目的,便轻而易举地引灵湘找到了同门。
      进宝凑了过来,将适才那幅字往腋下一夹,搓着手,谄媚地笑道:"客官!小的帮小姑娘找到了亲人,不知……有没有……"
      远无垠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掂了掂,放在他手上,笑问:"够了吗?"
      那锭银子在进宝的掌心里沉甸甸地一坠,他低头一看,登时眉开眼笑——这一锭比他前两日从燕皓南那里得的加起来还大。"够了够了!足够小店半个月的房钱了。"
      远无垠一笑,并不理会他,转身向掌柜朗声道:"掌柜的!我已经替那位姑娘付过半月房钱了!在小二这儿!"
      "知道了,客官!"掌柜的远远应了一声。
      进宝的笑脸顿时僵住了。他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刚到手的,还没焐热——就这么变成了替那位小姑娘付的房钱。他方才那股得意劲全没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愁眉苦脸。
      远无垠微微一笑,从他手里拿过那幅字,向里走去。
      他行走江湖已数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一见进宝便知道是个贪财小人——他生性甚爱捉弄人,对进宝略加惩戒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进宝先敲诈燕皓南得手,是因为燕皓南不喜多事,又心有忧虑,不与他一般见识,他便以为江湖中人个个好欺。此时遇到远无垠,才大呼倒霉,暗自叫苦。

      "三师兄!师姐!"灵湘已奔到厢房长廊上,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开来,清脆而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房内,雨晴猛地抬起头。筷子从指间滑落,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没有听清,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三师兄!师姐!"又是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更真切。
      她猛地推开圆凳——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几步冲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拉开门的动作太快太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灵湘就站在长廊上。鹅黄色的衫子,辫坠在肩头晃动,脸上满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可她的眼里全是笑,亮晶晶的。
      "师姐!"灵湘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她怀里。
      雨晴双臂紧紧搂住她——箍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消失。她没有哭,可浑身上下都在发颤,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不是激动,那是两天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松开的余震。
      两日的惊惶、焦灼、每一个"万一"——被带走、遇害、出了城再也找不到——全在这一抱里涌上来,压得她手臂只会收紧,不会松开。她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抚摸着灵湘的后背,像在确认她是真的、热乎的、完好无损的。
      燕皓南也站了起来。从听到第一声喊开始,他就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雨晴慢——不是慢,是两腿突然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灵湘扑在雨晴怀里,辫坠垂在肩上,小脸埋在雨晴的肩窝里——她完好无损,笑靥粲然。鹅黄色的衫子干干净净,发辫整整齐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没有一丝狼狈。
      灵湘回来了。她安全了。
      他一直撑着——在雨晴面前撑着,在外面找的时候撑着,在每一家客栈的名册前强打精神撑着,在每一个摇头的掌柜面前维持着镇定撑着。他不能倒,因为雨晴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倒了,她就彻底塌了。
      他找遍了杭州城每一条街巷,翻遍了每一间客栈的名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雨晴"一定会找到的",每一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的确信就少了一分。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让她看出他也在怕。
      灵湘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上前。他退回房内——只有三步,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他在桌边颓然坐下,以手扶额,低下了头。他没有哭,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可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两天了。他度日如年,已是心力交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送别时,风义江当着师兄妹说出的那句话:"三师弟,这两个师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那句话说得郑重,说得坦然,大家都听到了。所有人都知道——燕皓南是风掌门亲口指定的担责之人。如果灵湘安然无恙,大师兄的"托付"便显得英明妥当;如果灵湘出了什么事——他燕皓南的"失职"就会被无限放大。这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压力。这把剑从他下山那一刻起就悬在头顶。风义江从来没有说过"你若失职,我必责你",可越是没说,这把剑就越重。
      终于盼到了她安然无恙地回来。
      雨晴放开灵湘。她的双手还搭在灵湘肩上,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确认了,确实没有伤,没有少一根头发,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眼眶已经泛红了,声音也有些沙哑:"湘儿!你上哪儿去了?你知道这两天,我和师兄为你担了多少心吗?"
      三人方始下山就突遭失散。灵湘又偏不谙世事,无半点城府。这两日来一直杳无音讯,若不是燕皓南一直在身边安慰——每一次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他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早已撑不下去了。
      "师姐,三师兄,对不起。"灵湘低着头,双颊晕红,一脸惭愧内疚之色。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师兄师姐一定急坏了。"我只顾自己高兴,没赶着来找你们……"
      雨晴没有接话。她转头瞧向燕皓南——他坐在桌边,扶着额头,没有看她们。烛火照着他侧脸,那张脸比两天前清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眼底全是血丝,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猛地一酸。
      这两天,他在外面奔波了整整两天,每条街每道巷都跑遍了,回来还要安抚她的情绪,还要在她面前保持镇定和信心。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一丝软弱。
      她轻轻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头——他的肩膀很硬,绷得像一块铁板。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缓缓替他揉着,一下,两下,像是要把这两天压在他肩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她低声道:"师兄,谢谢你。这两天,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燕皓南沉默了片刻。他的肩膀在她手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触到了他绷了两天的弦,那根弦微微松了一松。他没有抬头,但他伸手握住了她仍在揉肩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直到此刻还没有暖过来。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雨晴的手停了下来,左手却仍放在他肩上,右手向灵湘招了招,示意她过来:"湘儿,过来。"
      灵湘走到燕皓南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叫到跟前的孩子,轻声道:"三师兄,对不起,让你和师姐担心了……"
      燕皓南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又被他压了回去。他看着她清亮的眸子,鹅黄色的衫子,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轻叹一声,不忍相责,温言道:"回来就好。"
      灵湘见他毫不责怪,心中一宽,那点惭愧和内疚顿时烟消云散,脸上又恢复了兴奋的光彩。她粲然笑道:"三师兄!师姐!这两天我可长了见识了!见到了两位大侠,两位美人!"
      她回过头去,唤道:"远哥哥!"
      远无垠先前一直在廊角瞧着——他没有跟得太近,他知道这种重逢是人家师兄妹的事,自己插在中间不合适。此刻听到灵湘叫他,这才走近,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两位就是灵湘的师兄师姐。失敬失敬!"
      "阁下是……"雨晴方才一心只在灵湘身上,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随和洒脱、一脸笑意的年轻侠客。他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衫,面容俊朗,嘴角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远无垠笑道:"在下姓远,草字无垠。"
      燕皓南早就注意到他。从他在廊角露面的那一刻起,燕皓南的目光就没有完全离开过他——这个人的气度,步伐,站姿,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练家子。此刻一听他自报姓名,不由心道:原来是他,难怪气质非凡。
      他微笑抱拳,道:"原来是'无忧剑侠',久仰!"
      "这位想必就是'点苍三杰'之一的燕兄吧?"远无垠拱手笑道,目光又转向雨晴,"这位女侠,想必就是'点苍双璧'之一的双姑娘,失敬!"
      见他对自己师兄妹如此了解——连"点苍三杰""点苍双璧"这种派内弟子间的称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雨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惊疑。
      灵湘甜笑道:"三师兄!师姐!那天我差点被人骗了,是远哥哥一直在照顾我!"
      "多谢远兄这两天照拂小师妹。"燕皓南毫不失礼,微笑道,"请进去坐下一叙。"
      "多谢!"远无垠也不推辞,随他们进屋。
      四人落座后,燕皓南也不急着问远无垠如何与灵湘相识之事——他做事一向稳重,知道什么话该什么时候问。他只淡淡笑道:"灵湘甚是顽皮,一定给远兄添了不少麻烦。"
      "燕兄言重了。"远无垠微笑道,"灵湘天真纯洁,与她相处两日,在下甚感荣幸。"
      听远无垠当面夸奖自己,灵湘心中一阵暗喜。她忍不住插口道:"三师兄!你知道吗?我跟着远哥哥,真的长了不少见识!"
      "你说的两位大侠、两个美人,除了远兄之外,另外三人是谁?"燕皓南含笑问道。这一问,既是好奇,也是试探。
      灵湘顿时来了精神,讲得神采飞扬:"另外一位大侠叫路天承,和远哥哥合称什么二侠。路大哥可厉害了!他十九岁才学武,四年就学成了'衡山'和'少林'两派奇功!"
      "有这等武学奇才?"雨晴一怔,心中甚感惊异,心道:就是师兄的聪明才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练成两派武功,湘儿定是吹牛。
      远无垠见她神色狐疑,微笑道:"灵湘所言非虚。"
      灵湘粲然一笑,接道:"另外两个美人,一位是'凌烟阁'的歌女婉青姐姐——另一位……是我姐姐!"
      "你姐姐?"雨晴又是一怔。灵湘是孤儿——全派上下都知道,她是师父从江边捡回来的——哪来的姐姐?
      远无垠微微一笑,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是啊!"灵湘甜甜一笑,"师姐!我那个姐姐是刚刚结拜的,叫宫玉,长得就像天仙一样!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以前我觉得你就是很美了,可是比起我姐姐,只怕差得多。"
      雨晴淡淡一笑。她生性豪爽,自幼只喜习武,不同于深闺女子之忸怩爱美,向不重视容貌,更不会在乎有谁比自己美多少。她更关心的是——灵湘口中的这个"姐姐"是什么来路,什么来历。
      燕皓南却听得心中微微一惊。宫玉?美人?一个念头不自觉地涌了上来——北宫玉冰。难道是她?
      远无垠微笑道:"双姑娘不必介意。灵湘的姐姐是我朋友。"
      燕皓南心中一震:又是"无忧剑侠"的朋友?难道真是她?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杭州北郊"孤山"上的"忘冷轩"内。
      窗外,暮色已沉。竹林在晚风中低低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着什么。
      那支玉箫斜挂在床头,箫上系着的两根月牙玉坠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北宫玉冰独自坐在床边。她手中握着那个玉麒麟,借着窗口最后一缕天光细细地看着。碧玉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小小的铃铛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她的一对眼眸充满怜惜的柔情——那柔情在她脸上是极少见的。平日里那双冷如冰雪的眸子,此刻竟有一层薄薄的水意。以前的冷意淡了许多。
      凝视着这个结拜妹妹送给自己的珍贵礼物,她心中一阵喜悦,一阵失落。喜悦的是今日竟得了这么一个纯真可爱的妹妹——那份不设防的信任,那声甜甜的"姐姐",是她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失落的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灵湘知道了真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会不会有今日的笑容。
      她在心中暗暗唤道:灵湘,如果你知道我欺骗了你,你还会认我这个姐姐吗?
      窗外,夜色渐深。竹林里的风声更大了些,像是一声无人听到的叹息。那管玉箫安静地挂在床头,静默如深秋的水。
      第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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