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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暮色散尽风满堂 雨剑指誓断玉箫 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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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暮色散尽风满堂
雨剑指誓断玉箫
展奂等四师兄妹异口同声地推选风义江出任掌门,令风义江十分为难。当他转过身来时,四人都极为紧张地注视着他。他长叹一声,软语道:“师弟师妹,你们先起来吧!”说着就欲伸手去扶雨晴。
雨晴却跪着不动,仰头望着他,泪光中满是执着:"大师兄——请接任掌门。"
风义江叹道:"雨晴,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大师兄——!"雨晴含泪的眸子热切而坚定地望着他。
风义江一震,又看了看其他三人。而他们,都抬起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许久,他才从沉默中缓缓点头:"好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灵湘的房间里,雨晴正低头清理名册。她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眉间却锁着一夜未散的倦意——昨晚又是一夜未眠。桌上一盏油灯已燃到尽头,灯芯在残油里噼啪作响,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还淡着。
灵湘坐在她对面,正忙着赶写送往各门派的信函。她提起笔,边写边念:"敬请'少林'方丈晦悟大师……"
这时,窗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笛音。那笛声极轻,像从晨雾里漫过来的,若有若无。灵湘正写到一半,抬起头侧耳听了听,那笛声却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去,渐渐明澈起来,旋律如一线游丝穿林渡水而来,越来越清晰。
"师姐,"灵湘放下笔,"是谁在吹笛子?"
"自然是师兄了。"雨晴没有抬头,仍在整理信笺,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的耳尖,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那笛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辨认就知道是一个人、一支曲、一个方向。
"自然"——这个词在她心里,是她和燕皓南之间一道看不见的桥。不用想,不用猜,她就知道是他。
灵湘小嘴一撅,急道:"我都忙不过来了,他还有功夫吹笛子!这是给上官大人的信,大师兄说了让他亲手来写——师姐,你快去叫他来吧!"
雨晴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晨光正从地平线上漫开,把那座园子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色。笛声穿过晨雾,在廊柱间绕了几绕,悠悠地飘进窗来。她心中微微一动——那曲调,她实在太熟悉,是父亲生前所作。
"好,我去叫他。"她放下手中的信函,站起身来。
她出了灵湘的房间,沿着长廊走去。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凉意拂过面颊,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去理,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向那片园子。
走到廊柱尽头,她看见了。
园子里,那个白衫的身影立在石桌旁,手持横笛,正在晨光中专注地吹奏。朝阳从他背后升起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白衫的衣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燕皓南吹的是琴箫合奏曲《血剑苍痕》——但用的是笛子。
笛声悠扬飘忽,婉转动听,堪称一曲空灵绝曲。正是那晚北宫玉冰在竹林边所吹奏的曲调。只是笛异于箫,少了那股绵绵内力之动人心弦,却多了几丝无奈与伤感之意——仿佛那个吹笛人不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而是在诉说自己心里说不出口的话。
雨晴站在长廊上,并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倚着廊柱,远远地望着他。晨光铺在他们之间的青石地上,薄薄的,像一层水银。她想:这支曲子父亲传了给他,他吹了无数次。而这时,他在想什么,吹得这样出神?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和师兄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他能把心事告诉她,但她总觉得他还有一些更深的、藏在心底的东西,从来不曾对人提起过。
她望着他握笛的姿势,望着他专注的侧脸,望着晨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淡淡阴影。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愿这支曲子永远不会停。
一曲告终。燕皓南放下横笛,却不曾回头。
他就那样静立了片刻,才缓缓道:"师妹,你来了多久了?"他竟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在笛声中,隔着一园子的晨露和风声。
雨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说不上是暖还是酸。她这才迈步走出来,走近他身边,站定。衣袖几乎擦着他的衣袖。"刚到。"她说。
燕皓南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她。晨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日更显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疲倦。
"师兄,"雨晴看着他,目光不自觉便放柔了几分,"你昨晚也没有睡好。"她说出的是一句陈述句,不是问句。她太了解他了——他的疲惫从来不用开口说,只要看他眼角那一点点微红,就知道他一夜辗转。
燕皓南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了。那笑意从他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晨光驱散薄雾:"什么都瞒不过你。"
雨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横笛,轻声道:"师兄,我平素对音律不怎么懂。可是刚才听你吹奏的这首——"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跟平时你吹的不大一样。似乎……多了许多哀愁。"
"多了哀愁么?"燕皓南低头看着手中的笛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几年前,师父双暮崖初次教他这首曲子时,他因一个高音吹岔了气息,指力过猛压出来的。裂纹细如发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一直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晨雾还没有散尽,山腰缠绕着缕缕白色,像系在“括苍山“腰上的一道素带。
"这曲《血剑苍痕》,"他说,声音低缓,"是师父和北宫前辈有感于江湖恩怨仇杀而合创的。十二年来,师父每奏此曲,总会叹一口气,说他错手杀死北宫前辈,悔恨终生……"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而如今,师父还是为此事送了命——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雨晴眼底倏然黯淡下去的光。
雨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中带着倔强的弧线。那支曲子还在她耳边萦绕——原来,这是父亲和杀父仇人的父亲合创的曲子。江湖恩怨,一代一代,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燕皓南细致入微,他太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了。他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师妹。"他低声唤她,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是一种克制的关切——不是冒犯,是本能的亲密,但他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她肩头隔着衣衫所能感受到的微压,却在她心湖里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细小的涟漪。
"你适才问起,"他温言道,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在不经意中发了这些感叹,让你触景伤情——你别放在心上。"
雨晴没有躲开他的手。她抬起头来,面对着他真诚的目光,勉强牵出一个笑来。"你能将心事告诉我,"她低声道,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我连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这话已微露情意了。她说得含蓄,意思却藏在那语气里——你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你心里有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哪怕说的是悲伤的事,我也甘愿。
燕皓南手中微微一顿。他听懂了。他顿了一息,才温然一笑,将手从她肩头收了回来——但收回的动作很慢,像是迟疑了一下才放下的。
"我们自家师兄妹,"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将她的情意轻轻接了回来,放回了"师兄妹"三字的框架里,"我有什么心事,自然不会瞒你。相信你也不会瞒我。"
雨晴心里微微一涩。自家师兄妹——他把她们之间的什么都安在这五个字里。她该庆幸的,因为这五个字意味着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她;但她心里却隐隐地、模糊地盼望这五个字之外,还能再多一点什么。
可那一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得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那些杂乱的思绪已经被她压了下去。"我当然不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还带着笑。
她望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真正展露出来的笑。不是勉强,不是强撑,是晨光、笛声和眼前这个人交织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至少这一刻,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点点。
见她一笑,燕皓南心中一宽。他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他的笑意没有声音,只有眼底的柔光和微微牵起的唇角,却比任何言语都暖。
晨光在他们之间的青石地上铺开来,将那支横笛的影子、雨晴手中袖口的折痕、燕皓南衣摆下沾着的半片枯叶,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一刻,园子里静极了。廊下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括苍山“在替他们,进行一次无声的交谈。
然而,温存总是短暂的。
雨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想起了父亲——想起那一罐冰凉的骨灰,想起那个刻着"双暮崖之灵位"的牌位,想起提起这个名字时胸膛里翻涌的恨意。
她抬起头,目光中那一点柔软的女儿情意已经被坚硬的决绝覆盖了。"师兄。"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对大师兄说——下山为爹报仇?"
燕皓南默然片刻。他看着她眼底那倏然升起的那团火,心里一沉——他知道,那团火一旦燃起来,就很难再熄灭了。"不能操之过急。"他沉吟道,声音郑重,"至少,得等到大师兄正式接任掌门之后,再向他提。"
雨晴点了点头。她其实恨不得今天就下山,但她信他——他说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灵湘正忙着给各大门派写信,让你去帮忙。"
燕皓南微微一笑,将横笛收好:"好。"
他转身预备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道:"师妹——"他顿了顿。晨风拂过他鬓边的发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什么。走吧。"
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雨晴望着他的背影,那一瞬间,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又有些空空的。她想追上去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也许不该问得太清楚。
她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晨光洒满的长廊,朝着灵湘的房间走去。
身后的园子里,横笛搁过的石桌桌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是他方才立在那儿许久不曾移动的地方。晨风拂过,那一点点温热便散了。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雨晴走在路上时,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他扶过的那处肩头。那里的衣料已经被晨风拂凉了,但她总觉得——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一点温度。
四月初十,黄道吉日。
"剑气冲霄"大厅内外焕然一新。双暮崖的灵堂已经撤去,他的灵位被郑重供奉在堂上,与前三任掌门灵牌并排而列。香案上香烟袅袅,四季鲜果依次排开,一束素白的栀子插在青瓷瓶里,散着清冽的幽香。
满堂红绸高悬。虽是为喜事布置,但那红绸挂得克制——毕竟百日孝期未满,红与白之间,需有一个分寸,不该过分张扬。众小弟子在展奂的带领下忙碌穿梭,扫地、擦窗、归置器物,忙而不乱。展奂为人细致,每一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要亲自过目,连香案上果盘里果子的朝向都要一一调正。他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自幼便是这样的人,越是重要的日子,越是睡不安稳,总要反复思量每一个细节,生怕出了差错。
晨光渐亮,山路上远远传来马蹄声和说笑声。各派贺客陆续到来。
门口传来小弟子此起彼伏的通传声——
"衡山派弟子——到——""昆仑派弟子——到——""武当派弟子——到——""丐帮帮众——到——"
风义江站在大厅中央,今日一身碧山淡青色长袍,腰束玉带,衬得他本就堂堂的仪表愈发英挺不凡。雨晴替他理了理衣领,灵湘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袍角沾的灰。他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每一批贺客进来,他都含笑抱拳,应对得体,言语间既不因对方名门大派而过分热络,也不因对方是小门小派而稍有怠慢。群豪见他年纪虽轻,却举止沉稳、谦和有礼,都不由暗暗点头。
燕皓南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赞:大师兄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换作是我,未必有他这般游刃有余。
正当众人寒暄之际,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少林弟子拜帖——"
风义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快请!"
满堂宾客都是一惊。"点苍派"创派不到百年,根基尚浅——新掌门接任竟能得少林派人道贺,这份体面非同小可。
只见两名年轻僧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厅。前面那僧约二十五六岁,面色微微黄瘦,神情平和严肃,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是戒律精严、心性坚韧之人。他行至厅中,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少林弟子奉方丈之命前来拜贺——恭贺风掌门接任大喜!"
风义江微微欠身,合十还礼:"多谢晦悟大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敢问两位师兄法号如何称呼?"
那僧合十道:"小僧无相。"
后面那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浓眉星目,身体稍嫌白胖,看着敦实憨厚,比前面的无相少了几分肃然,多了几分天然的喜气。他手捧拜盒,只得单手竖在胸前,憨声道:"小衲无往。"
话音刚落,灵湘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掩住嘴,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凑到雨晴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师姐,这小和尚真有趣——'小衲'是什么意思?"
雨晴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胡说,失礼。"
无往耳力极好,隔着几步也听到了她的悄悄话,却不以为忤,反而憨厚地一笑,道:"这位小女施主不懂就问,原是应该的。我师父自称'老衲',我自然也可以自称'小衲'了。"
"'小女施主'?"灵湘一听,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得死死咬住嘴唇,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风义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转向两位僧人:"多谢无相、无往二位师兄远道而来。小师妹年纪尚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风掌门言重了。"无相淡淡道,并无不悦之色。
无往却又补了一句,憨实地笑道:"风掌门这位小师妹,倒是活泼可爱。"
灵湘听了,不知为何脸颊微微一热,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袖。
风义江微微一笑,吩咐展奂引二僧入座奉茶。
向天明一喜,上前笑问:"两位师兄,敢问我'衡山派'路天承路师弟可好?"
"哎!"覃天掠的脸色一黯,语气甚是怪异,"七师弟,应称'少林'俗家弟子路师弟才对。"
无相毫不理会他的怪异,合十道:"两位施主,路师弟已奉师尊之命下山了。"
覃天掠淡淡道:"原来如此。"便不再说话。
向天明则面露喜色。
两僧落座不久,门外又传来一声通传:"崆峒弟子拜帖——"
风义江心中猛地一震。"崆峒"——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了他心底那一潭深水。他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燕皓南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大师兄平素沉稳内敛,很少有外露的情绪。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的,必定不是寻常之事。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几分计较。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女子踏入大厅。
满堂宾客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她一身白玉长裙,裙裾曳地,步履轻盈,姿态从容。肌肤胜雪,如若凝脂,柳眉如画,樱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一对眸子——澄澈如一汪秋水,波光流转间似乎能摄人魂魄,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寒冰般的冷光。
她站在那里,既不怯场也不张扬,目光淡淡地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风义江身上,浅浅一笑:"'崆峒'遗徒冷玉音——见过'点苍'风掌门。"
然而,风义江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不是她。他心中微微一阵空落,但面上丝毫不显,仍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道:"冷姑娘不必客气。师太能派人前来道贺,实属意外之喜。敢问师太近况可好?"
冷玉音将手中的礼盒交给点苍小弟子,淡淡道:"家师一切安好,只是旧伤尚未痊愈,不便亲自前来道贺,特命玉音代为致意。"
风义江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冷姑娘……敢问令师妹可好?"
他问的是"令师妹",但语气明显有些异样——那是一种极力想维持淡然、却又不自禁泄露出一丝关切的语调。
冷玉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但很快便收敛了,淡淡道:"烦劳挂念。九师妹如今已离开'崆峒岛'。"
风义江不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冷姑娘请一边奉茶。"
冷玉音却微微摇头:"多谢风掌门厚意。玉音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拜别了。"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强留。"风义江抱拳道,"待到师太重振崆峒派时,在下定当前往道贺。"
冷玉音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处轻轻摆动,像一朵白荷被风吹动。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日光中,风义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冷玉音离去之后,各派贺客仍然络绎不绝。北岳恒山派传书道贺,峨嵋派送来贺帖,百药门、五仙教、泰山派也纷纷遣人前来。灵湘收礼收到几乎手软,在大厅与侧廊之间来回穿梭,额间已经沁出细细的汗珠。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小弟子兴冲冲地奔了进来,满脸通红,喊道:“大师兄!上官大人派人送贺书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上官无痕——当年的"无痕剑侠",如今朝中一品大员——怎么会和点苍派扯上关系?
风义江面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道:"快快有请——"
只见一名军官打扮的中年人大步入内,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个个身姿挺拔,步履整齐。那军官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目光如电,一抱拳道:"风掌门!上官大人接到来书,得知风掌门接任‘点苍派’掌门之位,心中甚为欣喜!期盼风掌门继承令师祖雲剑飞及令师双暮崖之遗志,将点苍一派发扬光大!"
风义江神色极为恭敬,整了整衣襟,郑重躬身道:"晚辈谨遵上官大人教诲!"说着,双手接过贺书。
向天明年少耿直,心里藏不住话,忍不住低声问覃天掠:"四师兄,这位风掌门怎么对朝中大臣如此毕恭毕敬?"
覃天掠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喝道:"七师弟,不可胡说!"
雨晴听到了,心中甚怒,就欲发作。风义江却头也不回,不动声色地微微抬手一摆,止住了她。
那军官也听到了向天明的话,却并不动怒,微微一笑,转身朝群豪道:"上官大人当年驰骋江湖时,与‘点苍派’第三代掌门雲剑飞乃是莫逆之交。在点苍弟子眼中,上官大人即同师祖。"(有关上官无痕与雲剑飞的关系,详见第二部《血剑苍痕》)
"原来是这样。"群豪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燕皓南看了看天色,走上前去低声道:"大师兄,吉时已届。"
风义江点了点头。展奂走近门口,抬手一挥,鞭炮声震耳欲聋。
风义江走到大厅正中,向满堂宾客躬身抱拳,朗声道:"'点苍派'前任掌门,家师双暮崖不幸遭人戕害,已然仙去。风义江秉承恩师衣钵,蒙众师弟师妹推选,接掌‘点苍’一派门户。今日承蒙各位武林同道不弃,大驾光临——点苍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齐鸣声中,点苍派众弟子列成两行,鱼贯而前。
风义江转身,面对历代掌门的灵位,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雨晴手端瓷盘走上前去。盘中是一本书册,还躺着冲霄剑——剑鞘乌黑,暗纹流转,在烛火下泛着幽沉的光。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郑重。
燕皓南上前一步,从盘中郑重地捧起冲霄剑,朗声道:"这把冲霄剑,乃点苍派创派之祖'沧海真人'所传,历代掌门执掌。这册中详记了本门秘史及各类产业,向由本派掌门人接管,向由本派掌门人收领。今请新任掌门——风大师兄——收领。"
风义江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是——"双手接过冲霄剑。
燕皓南又朗声道:"本派门规:首戒犯上忤逆,不敬尊长;二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三戒同门嫉妒,自相残杀;四戒滥交匪类,勾结仇敌。此乃点苍派先祖遗训——掌门师兄须当身体力行,督率弟子,一概凛遵。"
他每念一条,风义江便肃然点头,应一声"是"。
四条戒条念完,风义江双手捧着冲霄剑,朗声道:"是!弟子谨遵教诲——!"
燕皓南点头道:“掌门师兄请起!”与雨晴对视一眼,回到了众弟子中。
风义江缓缓起身,手持冲霄剑,转过身来。
众弟子一齐跪地,齐声道——"弟子参见掌门师兄——!"
风义江伸手虚扶,声音温和而沉稳:"众位师弟师妹,请起——"
鞭炮声再次响起,喜气满堂。群豪纷纷上前道贺。
向天明忍不住悄声道:“四师兄,这位风掌门果然有掌门气度。”
覃天掠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这时,鞭炮声再次响起,喜气十足。众人纷纷上前道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雨晴站在人群外,含笑望着春风满面的风义江,心中欣慰:大师兄为人正直谦和,有他接任掌门,我们“点苍派”真是万幸。
接任大典结束之后,众宾客陆续离去。“括苍山”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山风穿林,鸟鸣断续,瀑布声远远传来,像括苍山亘古不变的低语。
次日清晨,议事堂里,风义江坐在正位。那个位置曾经属于双暮崖——如今换了人坐,窗外的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照着同样的桌面。
风义江手边搁着那把“冲霄剑”。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有把剑挂在腰间,只是搁在桌面一侧,伸手可及的位置。
展奂、燕皓南、雨晴三人围坐。灵湘不在——她一大早被风义江支去清点各门派送来的贺礼了。雨晴目光急切,一坐下便忍不住开口——"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下山为爹报仇?"
风义江神色郑重,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事不能过急。眼下为师父守灵的孝期未过,北宫玉冰的武功也非同小可——她不只精通箫中暗器,剑法更为玄妙,还尽得‘北海神尼’真传。要杀她,绝非易事。"
一听他这么说,雨晴已是两眼通红,嗓音发涩:"难道——我们就不报仇了吗?"
展奂连忙温言劝道:"雨晴,大师兄自有主意,你别急。"
风义江沉吟一阵,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终于做了决定:"依我看——等到百日孝期一满,你们三人就下山吧。"
雨晴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那一点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换作两道灼灼的目光。
风义江看着她,语气温和中带着告诫:"不过,这些日子还需加紧习武。以你们现在的功夫——不是北宫玉冰的对手。"
雨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风义江轻叹一声,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令人欣慰的是,师父仙逝之后,各大门派并没有因为我派无长辈坐镇而小觑了我们。昨日大典,少林衡山武当俱来道贺——实在难得。"
燕皓南坐在一旁,心中忽然一凛,想起一事,陷入了沉思。
展奂没注意到他的出神,笑道:"是啊,昨日来道贺的人真不少。幸好大师兄应对得体——换作是我,一定手忙脚乱,说不准连该先谢哪家都忘了。"
风义江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燕皓南,问道:"三师弟,你在想什么?"
燕皓南抬起目光,语气从容而平静:"我是在想——昨日那位'崆峒'冷姑娘口中的九师妹,是否就是北宫玉冰。"
"北宫玉冰?!"雨晴一震,手中的茶杯几乎脱手,茶水泼出了几滴在桌面上。
风义江心中微微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你怎么知道?"
"昨日大师兄一听到'崆峒'二字,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燕皓南淡然道,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那位冷姑娘是'玉'字辈,又说住在'崆峒岛'——所谓的崆峒岛,便是蓬莱海域。她们的掌门又是位师太——想来,便是‘北海神尼’了。"
风义江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不错。三师弟,你果然心细如发。"
燕皓南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但他心里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在大师兄身上多留了一分心。
展奂在一旁感叹道:"三师弟,你这颗心也不知是怎么长的——连大师兄微微一震你都看在眼里。"
雨晴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急,猛地转向风义江:"大师兄——!昨天那个冷姑娘就是北宫玉冰的师姐?!你们怎么不早说?"
风义江面对她的质问,不急不躁,含笑道:"雨晴,我若早告诉你,你昨晚还能睡得着吗?"
雨晴一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心里明白,大师兄说的是实话。以她的性子,若是昨晚就知道了,她一定会追出山去,连夜找到那个冷玉音追问北宫玉冰的下落——至于问到了之后会做什么,她没想过,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只好低下头,不再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鞘。
风义江轻叹一声,缓缓解释道:"崆峒派原属江湖一大门派,坐镇杭州。十三年前因内乱销声匿迹——崆峒遗徒‘北海神尼’带着众女弟子移居蓬莱仙岛,改称‘崆峒岛’。临去时,说服了我义父,让她带走了北宫玉冰。"
雨晴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风义江顿了顿,又道:"北宫玉冰武学天赋极高,尽得‘北海神尼’真传。你们若要杀她——这些日子,可得好好练功了。"
"我知道。"雨晴抬起头,目光里那团火又燃了起来,"大师兄放心,我一定不会给点苍派丢脸。"
风义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燕皓南目光微垂,望着桌面上自己手中的茶杯,隔着温热的杯壁感受指尖的温度。他脑中盘旋着一些细碎的念头——崆峒岛、蓬莱、北海神尼、北宫玉冰——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被他一颗一颗串起来,形成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索。
然后他的思绪又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冷玉音口中提到的"九师妹"。他总觉得,崆峒岛那位"九师妹"是不是北宫玉冰是一回事,而北宫玉冰身上,还有更多他没想明白的事。但这些疑虑他暂且按下了。此刻说出来,除了加重大家的焦虑,别无益处。
燕皓南收起心思,温言道:"大师兄,时候不早了——我去练功房了。"
风义江点了点头。燕皓南起身,走出议事堂。身后,雨晴也跟了出来,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晨光洒满的长廊,一路无话,却像说了许多话。
杭州。黄昏时分。
暮色已浓,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两侧店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青石板路面被斜阳染成一片暖橘色,又被渐起的灯火映得影影绰绰。晚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暮春的栀子花香,拂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冷玉音独自走在街上。她已换了一身便装,淡青色的衣裙在暮色中几乎溶入街景。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鞭,脚步从容,目光却一直在四下扫视——像一头在陌生领地中行走的猫,看似悠闲,实则警觉。
她原是打算在杭州歇一夜,明日便启程回蓬莱向师父复命的。方才她在客栈安顿好了行囊,想着出来用些晚饭——却不曾想,刚走出客栈不远,便撞见了这一幕。
"表少爷!表少爷!"一个急促又带着几分雀跃的男音在街角响起。
冷玉音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转角处转出了四五个人,走在前面的两个穿着明显不同。
说话的是一身青衣的年轻小伙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稚气初脱,却长得很有几分俊气。浓眉似剑,双目有神,尤其是一对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灵活异常,一看便知是个机灵人物。他满脸喜色,脚步生风,领着后面的人快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衣着更为华丽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大眼剑眉,长得倒也算相貌堂堂。但他的眼神却不那么正——眼光中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轻浮与奸猾,举手投足间,富家公子那种浪荡奢靡的气息藏都藏不住。他身上那件锦缎长袍在暮色中泛着暗光,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玉佩,走路时玉佩与刀鞘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青衣小伙子兴冲冲地对那富家公子道:"表少爷!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了!'玉箫仙子'就住在城外北郊的孤山上!"
"玉箫仙子"?冷玉音心中一动:他说的是九师妹?
那被称为"表少爷"的富家公子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道:"真的?!"
"那还有假?"青衣小伙子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表少爷,放心吧!泉大哥办事最得力了!"后面几个灰衣家丁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凑上来,谄媚的笑容里满是讨好之意。
那表少爷欣喜异常,笑得眉眼都弯了,连连拍着青衣小伙子的肩膀:"龙泉!真有你的!"
另一个家丁却面露忧色,搓着手苦着脸道:"表少爷,我们……还是不去的好吧?"
那表少爷却信心满满,一挥手,笑道:"我花沉春决定了的事,就是姑父也改变不了!"
龙泉也笑道:"那还不快走!"
几人边走边窃笑,簇拥着花沉春和龙泉,兴冲冲地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就见不着了。
冷玉音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她悄然跟了上去。
花沉春和龙泉一行几人穿过杭州城西的巷陌,出了城门,一路向北,终于到了孤山脚下。
暮色已尽,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正升上中天。孤山不高,但独峙于西湖之畔,山间遍植翠竹,月下望去,满山青翠如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无人听懂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间泥土的潮气。
花沉春和龙泉上了山,几个家丁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目光不住地四下打量,仿佛随时会从哪里跳出什么妖怪来。龙泉倒是胆大,走在最前面探路,脚步轻快。
冷玉音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轻功极好,脚踩落叶不发出丝毫声响,身形隐在竹影与月光交错的暗处,以花沉春那几人的功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她。
走近竹林深处,一片月光洒落的空地上,隐隐伫立着一个袅娜的身影。
淡淡的烟雾萦萦缭绕在她身周——不知是月光照出的光晕,还是竹林间夜雾的凝结。她独自弄箫,箫声缥缈,若有若无,像是月光本身发出的声音,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花沉春与龙泉一行听到箫声,顿时喜出望外,互相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蹑手蹑脚地潜上前去,悄悄藏身在一株粗壮的青竹之后。
冷玉音也藏身在一株竹后,屏住呼吸,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向那个翠色身影。
花沉春欣喜若狂,几乎不能自已,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到最低却说出了声:"是她!是'玉箫仙子'!"
"嘘!小声点!"龙泉赶紧轻声提醒,一把拉住花沉春的袖子,脸色都变了,"被'玉箫仙子'听见,我们就完了!"
几人连忙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那个月下的身影。那几个家丁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一个甚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个不小心发出声来。
冷玉音听着那箫声,心中微微一动,翻涌起一阵久违的情绪——九师妹的《血剑苍痕》。这一年来,每每想起这个旋律,她便知道,她这个师妹,一定还在这江湖的某一处,带着那支曲子,和那一段放不下的仇。
她静静地听着,箫声在她的心湖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她听师父说了,这一曲《血剑苍痕》,正是当年双暮崖和北宫光延合创的那一首。十二年前的恩怨,十二年后还在延续。吹曲的人换了,但其中的哀伤与无奈,一点也没有少。
就在这时,箫声戛然而止。
一声冷冷的女音打破了竹林的静谧——"何方神圣?竟敢私闯竹林?"声音虽轻柔动听,却带着几分愠怒,像是一块冰在月色中碎裂。
"啊——!"竹后的几个人顿时吓得魂不守舍,手足无措,两个家丁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龙泉还算镇定,但也脸色发白,一手按住腰间短刀,一手挡在花沉春身前。
突然,只见一道银光一闪——"咄咄咄"几声细微的破空之响,几枚银针已经钉入他们藏身的那株青竹的竹身之中。银针没入半截,针尾微微颤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出来。"那声音仍然冷冷的,却不带杀意——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主人在驱赶闯入的不速之客。
几人魂飞胆丧,只得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几个家丁一出来就扑通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已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嘴里只含糊地"饶命饶命"地念叨着。只有龙泉扶着花沉春站起身来,强作镇定,抱拳躬身道:"在下与朋友无状,还望'玉箫仙子'恕罪!"
北宫玉冰的声音依然冰冷如霜:"我早在江湖声明,在竹林绝不见外人。你们为何如此大胆?"
花沉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颤动的双腿,哆哆嗦嗦地说:"'玉……玉箫仙子'饶命!"他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我们只是一些……一些江湖草莽,本……本不该幸见仙子容貌。只是听说仙子美貌无比,如天仙下凡,如不相见,于心不甘……于心不甘。"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却有一番直白的诚恳。
北宫玉冰轻轻一哼,冷冷道:"这位公子不必过谦。不过身为富家子弟,应持身自重,岂有夜间私闯女子深宅之理?"
冷玉音将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终于确定下来:果然是九师妹。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随之涌起另一重隐忧——九师妹果然还在杭州。双暮崖已经死了。她为父报了仇,但此后呢?
"'玉箫仙子'恕罪!'玉箫仙子'饶命!"花沉春急得不住作揖,那姿势既狼狈又可怜,"我们再也不敢了!再……再也不敢了!"
北宫玉冰幽叹一声,那叹息随着月光落入竹林。隔了半晌,她才缓缓道:"不过,看在有远客到访,今日就姑且放过你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远客到访?冷玉音心中暗暗惊疑。她说的是我吗?她发现我了?
花沉春和龙泉却是喜不自胜,连声道谢,拉起那几个还在磕头的家丁,一行人灰溜溜地转身,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竹林又恢复了寂静。北宫玉冰幽叹一声,轻按玉箫,似乎想继续吹奏。箫声起了一个音,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垂下手中的玉箫,没有再吹。
冷玉音仍藏身竹后,不动声色。她在等——等九师妹开口。
一曲终于没有续完。北宫玉冰将洞箫轻轻放下,垂下头,月光洒在她翠色的裙裾上。片刻后,她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是‘崆峒’哪位师姐?请现身一见。"
冷玉音心中一凛,随即从竹后缓步走了出来。"九师妹,是我。"
"原来是六师姐。"北宫玉冰淡淡应道。她的语气既不惊讶,也不热络,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冷玉音稍稍定神,隔着三丈的距离,望向那个月下的身影。北宫玉冰就那样站在月光与竹林之间,手持洞箫,姿态娴静。但她站在暗处,月光只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轮廓,看不清她的面容。
可仅凭此影,冷玉音心中便浮起一个念头:世人都说九师妹美若天仙,果然不是虚传。
北宫玉冰知道她已到近前,却仍然站着不动,只给她一个暗暗的朦胧侧影。
竹林里安静极了。月光从竹叶间漏下,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女子隔着三丈月光,谁也没有先开口。风穿过竹林,竹叶轻声作响,像是一曲无声的前奏。
半晌,冷玉音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九师妹为何不问我为何来此?"
北宫玉冰淡淡应道:"六师姐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说。如果六师姐不愿说,我也无需多问。"
冷玉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一年不见,九师妹还是这般冷淡。她沉吟了片刻,道:"其实我几日前就路过杭州了。只是师父派我去‘点苍派’道贺,不敢逗留,所以回蓬莱时才来相见。"
"原来如此。"北宫玉冰幽幽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冷玉音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她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但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到喉咙微微发涩:"'点苍派'的新掌门,就是你义兄风义江。"
北宫玉冰没有说话。月光下,那个翠色的身影纹丝不动,既无惊讶,也无回应。
又沉默了片刻。冷玉音心中犹豫良久,还是问了那个她一路都在想的问题:"九师妹,'点苍派'前任掌门双暮崖——是你杀的吗?"
竹林里静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隔了半晌,北宫玉冰的声音才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那一个字落在月光下,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于千钧。
冷玉音沉默了很久。"那很好。你终于为父报了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畅快之意。相反,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可报了仇之后呢?仇人的弟子又要来杀她。恩怨的环,永远也解不开。
她收拾起心中的波澜,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现在,你应该随我回蓬莱了吧?"
北宫玉冰淡淡问道:"是师父之命吗?"
冷玉音迟疑了一下——她不能说谎,但她也不愿用自己的意愿去压她。最后,她还是如实道:"不,是我的意思……"
北宫玉冰仍不言语。
"九师妹,江湖险恶,你不宜久留。"冷玉音的语言仍平淡随和,但目光中却流露出真挚的关切之意。
等了许久,北宫玉冰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请六师姐回禀师父,我还想在这里住一两年。"
冷玉音心中一急,语气中显出更深的关切,劝道:"九师妹,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呢?"
"还望六师姐恕罪。"北宫玉冰的语气仍是那般冷淡,"一年前我离开蓬莱时,师父曾许我在杭州久住。"
冷玉音心中更急了,正要再开口——"九师妹,你……"
她的话被一阵笑声打断了。
那笑声爽朗明快,从竹林深处传来,既不突兀也不冒犯,反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仿佛在此刻出现,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冷玉音心中诧异,回过头去。只见竹林里走来一个颀长挺拔的男子身影,长身玉立,在月光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只听他笑道:"看来我来得不巧,没想到仙子此时有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既不是打扰了别人的歉意,也不是故作熟稔的轻浮,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在和一个久别的老朋友打招呼。
冷玉音打量着他,心中暗想: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一路跟踪,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若他是从山下而来的,怎么可能半点脚步声都没有?若他早就藏身附近,那他的轻功……不在我之下。
她这边暗暗戒备着,北宫玉冰的语气却明显缓和了许多。"六师姐,这是我朋友'无忧剑侠'远无垠。"
朋友?冷玉音心中甚感惊异。九师妹为人这般冷漠,怎么会交男子做朋友?她来崆峒岛十二年,从未见她主动与任何人亲近。这位"无忧剑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九师妹称他一声"朋友"?
她正思索间,远无垠已走近前来。月光正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噙着那抹常带的笑容——不是轻浮,不是倨傲,而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从容笑意。"原来是崆峒高徒,仙子的师姐,失敬失敬!"
夜已深沉。“括苍山”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瀑布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大地深处悠长的呼吸。皓月当空,清光泻地,将整座山镀上一层银白。
点苍派的厢房廊下,一间房门轻轻开了,闪出一个身影。雨晴走了出来。
守灵孝期已满,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装束,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缟素——但发上仍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神情平静,眉间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父仇未报,她如何能安睡?
她沿着长廊信步走去。晚风穿过回廊,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她的面颊,却拂不走她心头的愁绪。她走了很远,经过一排排熄了灯的厢房,绕过练功场,不觉间走近了一处偏僻的所在——那是掌门专用的练功房,坐落在院落深处,与弟子们的练功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正走着,忽然听到练功房里隐约有声响。
雨晴脚步一顿。这么晚了,谁在里面?她正迟疑间,房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而警觉的喝问——
"谁?!"是风义江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高度警惕的冷厉,与她平日所熟悉的那个温和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雨晴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宽:这间练功房本是掌门特有的,大师兄在里面,也不足为奇。她便提高了声音应道:"大师兄,是我!"
片刻沉默。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义江站在门内。月光斜照进去,映出他额角微微沁出的汗珠——像是练功练了好一阵子了。但他脸上的神色很快便柔和下来,挂上了她熟悉的微笑,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关切:"雨晴,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雨晴浅浅一笑:"我睡不着,到处走走。"
风义江一双朗目平和地凝视着她,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每一道褶皱。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一叹,道:"你是为报仇的事睡不着吧?"
雨晴心中隐隐一痛。她笑容微微一滞,那一点伪装的笑意便散了,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风义江看着她,面露忧色,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雨晴不愿让他再为自己这般担心,便岔开话题,问道:"大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练功?"
风义江微微一笑,道:"我也是睡不着,闲得无聊才过来的。"
雨晴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大师兄才接任掌门不久,派内大小事务都要他来操持,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还要勤苦练功。她关切地瞧着他,道:"你现在是掌门,平时有很多事要做,可别太劳累了。"
"我知道。"风义江报以一笑,走出房来,随手带上了门。
就在那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从缝隙里,雨晴无意间瞥见了一样东西。
练功房内的木架上,摆放着一个稻草人刀靶。那靶子身上插着一把飞刀,。刀身弯如新月,但比月牙弧度大很多,两端大幅上翘,像一把拉满的弯弓,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不由多看了一眼。这飞刀形状好生古怪,我们“点苍派”没有这门武功,大师兄练飞刀做什么?大概是他义父曾经教的什么功夫吧。
她正想发问,风义江已经合上了门,笑道:"雨晴,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到我房里坐坐。"
此时已是深夜,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若是寻常江湖男女,未免不妥。但雨晴与风义江相处已有十二年之久,在她心中,风义江一直是那个最可靠的大哥——比亲兄长还亲的人。她当下没有犹豫,微笑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半条长廊,到了风义江的房间。
他的房间布置甚是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架,架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把备用的长剑。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笔墨也归置得一丝不苟。整间屋子透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清冷,不像一个掌门的房间,倒像是一个过客暂居的客栈。
雨晴在桌边坐下。风义江没有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而是从墙角的一只木箱里,取出一件狭长的物事,放在桌上。那物事用一块青布裹着,看形状是一把剑。
雨晴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裹上,微微一怔。
风义江微笑道:"雨晴,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噢?是什么?"雨晴兴趣盎然地凑近了几分。
风义江将青布缓缓揭开。一柄长剑露了出来。那剑鞘通体碧绿如玉,光华内敛,上面刻有精致的鸾凤花纹,首尾相衔,婉转流畅。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剑鞘上流动,像是有一条绿色的溪流在表面缓缓淌过。
雨晴眼前一亮,不由心中一喜。她抬眸望向风义江,眼中有藏不住的惊喜:"是特地为我打造的?"
风义江微笑点头,语气温和:"上个月你过二十岁生日,我没有送你礼物。这把剑,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上个月二十岁生日——那时她还在守灵,哪有什么心思过生日。她甚至都不记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了。但他记得。
雨晴心中涌起一股暖暖的感动。她低下头,轻轻握住剑鞘,拔剑出鞘——只听一声轻吟,眼前白光一闪,剑刃在月光下亮如秋水。锋口薄而匀净,一看便知是上好的龙泉精钢所铸。
她越看越是喜欢,指尖轻轻抚过剑身,忽然发现靠近剑柄处刻着一个字——一个细小的"雨"字,笔画秀逸,嵌在剑身的纹理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微微一怔。
"我已经为它取好了名字。"风义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叫做'惜雨剑'。"
"惜雨剑?"雨晴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雨"字上,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
"意思是说,大师兄疼你,特地送你的剑。"风义江温和地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怜爱,像一个哥哥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常言道:'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这把惜雨剑,就正好配你这女侠。"
雨晴又看了那剑一眼,忽然一笑,将剑举到眼前,隔着剑刃看向他——剑光映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多谢大师兄!"她放下剑,笑容灿烂了几分,"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风义江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心中也是一宽,微笑道:"明天,你就用这把‘惜雨剑’和三师弟练点苍双剑吧。"
"好!"雨晴清亮的眸子注视着他,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笑道:"大师兄,明天你陪我们练点苍双剑,好吗?"
"当然可以。"风义江一脸笑意。
雨晴甚是欣喜,言语间也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她真诚地道:"大师兄,湘儿说你当了掌门,不如以前容易亲近了。我看,你一点儿也没变。"
风义江听了这话,却轻轻一叹,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了掌门,我突然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要负的责任实在太大,老成了许多,难怪小师妹会这么说。"他这一叹,带着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而雨晴却捕捉到了。
她心中一软,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师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知道。爹这一去,的确辛苦你了。”
风义江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静了一息,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温言道:"雨晴,有你这句话,大师兄再累,也是值得的。"
雨晴抬起头,凝望着他,浅浅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信赖、有十二年来积淀下来的亲情。
经过这一番谈心,两人之间的兄妹之情,仿佛又加深了一层。窗外,月光正好。
从风义江房里出来,已是三更了。
整座“括苍山”都睡去了,月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地上,像一道道墨笔勾出的线条。夜风止了,草木静默,连瀑布声都比白日里低沉了许多,仿佛连山都知道此刻不该喧哗。
雨晴一手握着“惜雨剑”,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墨玉竹棒,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穿过长廊,走向了正厅。
“剑气冲霄”——点苍派最庄严的大厅。此刻厅门虚掩,两侧的素灯已经燃尽,只剩下灵台上那盏长明灯,在黑暗中亮着一枚小小的、橘黄的火焰,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轻轻推开门。月光立刻倾泻进去,照亮了灵台上那一排灵位。最前面的那一块——崭新的、刻着"点苍派第四任掌门双暮崖之灵位"几个字的,被她一眼就捉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久久没有移开。
她走过去,将惜雨剑和竹棒放在身前,对着灵位缓缓跪下。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跪在那里,挺直了脊背,望着牌位上那几个字。月光照在她水红的衣衫上,也照在她发间那朵小小的白花上。
"爹。"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在这空阔的大厅里荡开了一道回音,又从墙壁上荡回来,像有人替她应了一声。
"您从前一直教导女儿,要宽厚待人,大度能容。"她开口了,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如今终于说出了口,"可是,您为错杀好人几次求死,又悔恨了十二年——北宫玉冰为何还是不放过您?难道她没有听说过宽厚待人、大度能容?"
灵位上那几个金字沉默着,在烛火中闪着幽冷的光。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那些话像石子一样堵在喉咙里,她咽下了,继续说:"爹,女儿不肖,不是圣人,只能和北宫玉冰一样——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的声音纹丝不乱,却一字一字地透出刀锋般的寒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爹,女儿不能眼看着她将您杀死,还活得逍遥自在呀。"
这时,门外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燕皓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旁。
他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的——不是有意偷听,而是他今夜本就睡得浅。师父新丧,他心里压着太多事,夜里总是辗转反侧。方才隐约听到长廊上的脚步声,那个步频和轻重他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雨晴——而且不是寻常的夜起,那步子带着一种方向明确的力量。他不放心,便起身跟了过来。
他没有推门,只是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望着里面那个跪在月光下的背影。
灯焰在她身前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发间那朵白花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看见她握住惜雨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话,每听一句,眉间的忧色便重一分。
他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不只是疼惜,不只是怜爱,是一种更深也更沉的东西。就像眼看着一个人往一条黑路上走,你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却不能拦她,因为那是她必须走的路,是她的孝,她的义,她的心。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走。他心道:师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是知道宽恕是什么的。师父当年错手杀人,用十二年悔恨。如今北宫玉冰杀了师父,又该如何?是不是又是一个十二年的轮回——北宫玉冰刚报了仇,师妹又要找她报仇;如果北宫玉冰死在了师妹手里,她的亲人朋友又该如何?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但他也知道——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是圣人,雨晴自己已经说了。人人都是圣人的话,世间便没有仇怨了。可世间偏偏有这么多仇怨,而放下二字,说来轻巧,做来比登天还难。他有什么资格劝她放下?
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那道门的缝隙,看着她。
就在这时,雨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又沉了下去,像一柄剑被缓缓举起,又稳稳落下——"所以,爹,女儿现在在您灵位前发誓——"
燕皓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女儿一定要杀死北宫玉冰,为您报仇。如不报仇——"她顿了一下。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灯焰在一旁无声地跳动。
"天,诛,地,灭。"四个字,一字一顿。不是歇斯底里,不是悲痛欲绝,而是从骨子里淌出来的决绝。
然后她举起惜雨剑,剑光在烛火中一闪——手起剑落。"咔嚓"一声。那支墨玉竹棒断成两截,上半截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灵位的阴影里。那根竹棒,是她十五岁时父亲亲手从后山砍来给她做练习用的。竹棒上的纹路早已被她的掌心磨得光滑温润,抚摸了五年的竹子,断成两截只在一刹那。
见她报仇之心如此决绝,燕皓南心中一阵空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望着地上那两截断竹,闭了闭眼,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只有无奈。
雨晴看着断成两截的竹棒,缓缓放下了惜雨剑。她抬起头,目光凛烈而坚决,却有点点泪光在眼眶中闪烁——那泪光不是脆弱,是恨意到了极处时,眼眶自己做出的反应。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门外,燕皓南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想走进去。他想说——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有大师兄,有灵湘,有整个“点苍派”。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陪伴。她需要的,是独自完成这个仪式。
他靠在门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没有进来。他只是那样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着她做完她必须做的事。
月光从门框泻进来,照着地上那截断竹。燕皓南低头瞧着她映在月光里的影子,悄悄退到门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下山的时候,他一定要保护好她。不管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能让师妹一个人走。
次日清晨。
括苍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瀑布从青石间倾泻而下,在晨光中碎成万点银珠。水边的桃树已经快要过了花期,花瓣零零落落地飘在水面上,顺着溪流漂走,枝头残存的粉红薄薄一层,像褪了色的胭脂。
溪边的青草地上,落英铺了一地。
三道身影在瀑布旁不住闪动。剑风与落红在空中飞旋交织,被水雾浸湿了便沉沉地坠下去,又被下一阵剑风重新卷起。一雪白,一湖蓝,一淡青——三个身影化为一片。
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响和着哗哗水声,在晨间山谷里回荡不绝,鸟鸣都被盖了过去。正是风义江陪着燕皓南、雨晴练剑。
雨晴今日用的是“惜雨剑”。碧绿的剑鞘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她的湖蓝色劲装相映成趣。她握剑时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那鸾凤花纹——新剑入手尚有些生涩,但剑的平衡极好,挥洒间竟不如想象中费力,仿佛天生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燕皓南与雨晴相互配合,两人同时从两个方向将剑锋削向风义江额间,正是那一招"柳叶似眉"。招式名字甚是动听,动作也轻柔随和,但飘忽中暗藏锋锐,大有不可阻挡之势。
却见风义江不慌不忙,稍稍后退半步,手中长剑剑尖微微颤动,似要硬挡来势,却在剑锋即将相触的一刹那,突然变招——长剑一卷,剑身如蛇般缠上两人剑锋,银光交错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手腕一翻,使上内力,用力一掀——"叮"的一声脆响,两人的剑就被他的内力硬生生掀了回去。
燕皓南一惊,连忙收剑,但那股力道顺着剑身传到虎口,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仍站不稳,被迫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雨晴的应变不及燕皓南快,被风义江那股强大的内力一震,手中“惜雨剑”差一点脱手飞出,身子更是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块被水浸湿的青石,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师妹!"燕皓南来不及多想,左手一伸,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身体的本能——比他的脑子还快。那一拉的力道恰到好处,既将她的身体稳住,又不会把她拽向自己。
雨晴借着这一拉站稳了身形,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到她微微发凉的手臂上渗着一层细汗——是练功的汗,也是方才那一下后怕的冷汗。
她脸上一红,定了定神,轻声应了一句。"没事。"
燕皓南这才松开了手。松开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迟疑,没有拖沓,像一个兄长确认妹妹无恙后自然地收回手。
这时,风义江已经收剑站好,看着他们,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隐隐有些失望。
雨晴心中尤自不服,向前一跃,道:"大师兄,你别叹气。我的剑术本来就不如你,何况你还用了内力,我们当然敌不过。"
风义江看了她一眼。水汽在晨光中缭绕,他的目光穿过水雾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中的“惜雨剑”上,缓缓摇了摇头。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比叹气更让人心里发沉:"我们点苍派,剑法甚是精妙,别人难以破解——可是,内力实在不济。"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们"。
燕皓南心中一凛,他知道大师兄说的是整个“点苍派”的短板。师父生前也曾提过这个问题——师祖雲剑飞当年剑法奇绝,但内力确实不如少林武当那样深厚绵长。这套短板到了他们这一代,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弥补。
他沉吟片刻,正色问道:"大师兄,北宫玉冰的内力如何?"
风义江脸上的神色更为凝重,他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道:"上次没有和她真正动手,不是很清楚。照常理,女子的内力总会弱一些。不过——"他顿了顿,"我义父长于内功,而她师父‘北海神尼’的内力也甚是了得。料想她也不会很弱。"
雨晴心中一紧,脱口问道:"那这么说来,我们是打不过她了?"
"那倒不是。"风义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师门绝学的信心,"我派剑法高明,尤其是‘点苍双剑’,潜力相当大,一旦发挥到最高境界,威力无穷。"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声音低了几分,"我本希望你们能以‘点苍双剑’战胜北宫玉冰——谁知你们总是练不过第二十七招。"
燕皓南垂下目光,语气中带着诚恳的愧意:"好生惭愧。每次我们练到'竹马同骑,仙林共娱'时,总不能配合自如,百思不得其解。"
风义江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那挂瀑布,水声轰鸣中,他的声音却清清晰晰地传入了两人耳中:"你们应该知道,当年‘常宁公主’和太师伯‘临亲王’的师父紫虚道长自创了一套凝霜剑法。后来师祖的师父童鹤仙老前辈将这套剑法传给了师祖和太师娘——他们配合默契,曾经在和‘唐门’的决战中大胜对方。"
这件事燕皓南和雨晴都是知道的。师祖雲剑飞和太师娘凌若夕年轻时的故事,在点苍派几乎人人皆知——那套“凝霜剑法”,是他们夫妻双剑合璧的根基。
雨晴轻声叹道,语气中流露出敬意与自愧不如之意:"师祖和太师娘武艺精湛,年轻时就造诣极深,我们实在望尘莫及。"
风义江又道:"师祖和太师娘成亲之后,潜心研究,以‘凝霜剑法’为根基,合创了这套威力巨大的‘点苍双剑’。"
"要创出一套剑法,谈何容易?师祖伉俪真是武学奇才。"燕皓南也由衷叹道。
风义江微微颔首,然后话题一转,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停,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师父曾说,点苍双剑的要旨,在于两人都要心剑合一——更重要的是——两心相溶,情投意合,心有灵犀。"
他这话说到"两心相溶"四字时,语气微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了一下。
"师父曾经与师姑合练,就是因为师姑心有他属——始终不能配合默契。"这话一出口,气氛便微妙地变了。风义江说这番话时的表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雨晴的脸颊猛地红了。她低下头,心道:难怪大师兄的表情这么怪——原来他是说,我和师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惜雨剑”的剑鞘。
燕皓南也感到了一阵尴尬。他清咳了一声,垂下目光,避开了风义江的视线,道:"大师兄……"
风义江却不理会他,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语气更是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做到心心相通,应该不难——怎么会总是练不好呢?"
雨晴的脸颊更红了。她没有说话,却偷偷地向燕皓南瞧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快得像晨风拂过水面。
燕皓南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在那短暂的一瞥中,他读到了她脸颊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心中微微一动——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很熟悉的一个人,忽然之间多了一层他没见过的颜色。
但他来不及多想。他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窘迫,几分郑重:"大师兄教训的是!我们一定加紧练习!"
晨光穿过瀑布的水雾,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水声哗哗,落英纷纷,风吹过三个人的衣角,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
练武场上短暂的安静,被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大师兄——!"
三人回过头去。只见灵湘和展奂正沿着溪边的小路奔近。灵湘跑在前面,辫坠在晨风中一晃一晃的,晨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明亮了几分。
她奔到近前,微微喘着气,却不急着说明来意,而是先瞥了一眼燕皓南和雨晴,又看了一眼风义江,才一鼓作气地开了口。她睁大了眼睛,目光中满是企求与热切,脆生生地说道:"大师兄,让我也下山去吧!"
她站在三人面前,晨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仰着脸,目光中满是企求与热切,辫坠还因刚才的奔跑微微晃动着。
风义江不由一怔,脸上的笑意收了,眉头微微皱起,随即严肃地道:"那怎么行?他们下山是去杀北宫玉冰,为师父报仇,又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灵湘急了,上前一步拉住风义江的衣袖,仰头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我又不是下山去玩,我也是去为师父报仇!"
"胡闹!"风义江一扯衣袖甩开她的手,脸色郑重,义正词严。"北宫玉冰的武功那么厉害,你去只有送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灵湘被他这一甩一喝,整个人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眼眶一酸,泪珠已经在眼中打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师兄……"她还是不甘心,但那一句"大师兄"后面的所有话语,都被风义江严厉的目光堵在了喉咙里。
展奂一见,心中一软,连忙上前劝道:"大师兄,小师妹也是报仇心切。你就再考虑考虑吧!"
"是啊。"燕皓南也开了口,声音温和而诚恳,"我们还常下山走动,可灵湘却从小住在这儿,从来没有下过山。她现在也快满十八岁了——也该去见见世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灵湘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小师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她刚到山上时那个扎着双丫髻、追着蝴蝶满山跑的小丫头,到如今已出落成一个亭亭少女。她虽然有时候冒冒失失、口无遮拦,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强,和雨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知道,如果一直把她关在“括苍山”上,她总有一天会自己偷偷跑下山去——与其那样,不如让师兄师姐带着她,至少还能照应。
雨晴也心疼灵湘,走上前去轻轻揽住她的肩,温言安慰道:"湘儿,别难过,让大师兄再想想。"
风义江看着眼前这一幕——展奂的恳求、燕皓南的劝说、雨晴的安慰——他长叹了一声,面色微微松动。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灵湘的肩,语气软了下来,温言道:"小师妹,不是我不想让你下山,而是江湖险恶。你年纪又……唉,你又年轻,大师兄是担心你上当受骗。"
灵湘听他语气缓和了,心中一酸一喜,抬起头来,雪白的腮上犹挂着泪珠,一脸委屈和期盼交织的神情:"大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下山之后,是跟着二师哥、三师兄、师姐,不会上当受骗的。"
风义江眉头微皱,还想再说什么,灵湘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急急接道:"他们这次下山,是为了去杀北宫玉冰。北宫玉冰的武功很高,要杀她很不容易。"
他俯视着灵湘,目光中带着忧虑和疼惜,语气更低沉了几分:"你二师兄他们也没有时间照顾你……"
"我知道!我知道!"灵湘见他语气松动,立刻抓住机会,几乎是抢着说道,"我一定很听话的!绝不给二师哥添麻烦!"她说着,不由自主地看了展奂一眼。
展奂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柔软——他当然是希望她得偿所愿的,但那柔软底下也藏着担忧。
风义江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另外三人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雨晴见他态度松动,连忙又加了一句:"大师兄,我看这件事,你就考虑考虑吧。"
展奂的目光也变得急切起来:"大师兄!你如坚决不同意,会让小师妹失望的!"
风义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好吧。让我好好想想。"
灵湘顿时破涕为笑,方才还挂在腮边的泪珠还没干,笑容已经绽开,像雨后初晴的天:"谢谢大师兄!"
晨光渐亮,瀑布声依旧。风穿过桃林,吹落了几瓣残花,落在溪水面上,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
风义江为此事特地找展奂在房中商量。
他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半晌,才慢慢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斟酌后的审慎,不像方才在瀑布边那般严厉,却更显得沉甸甸的:
"二师弟,我知道你很疼小师妹。可是——让小师妹也下山,你认为妥当吗?"
展奂站在他对面,被这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想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尽量让它听起来坚定: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三师弟说得对,小师妹长大了,应该出去增长见识了。"
风义江脸有忧色,望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重:"我何尝没有这样想?可是,江湖凶险你是知道的。我们怎能让她身处险地呢?"
展奂心中也有些焦急。他不是不明白风义江的顾虑,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会照顾她。再说——她练了武功,也不是没有用处。"这话倒是说到了点上。灵湘虽然年纪小,但武功底子却不差。她天资聪颖,学东西快,双暮崖生前也常夸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若真遇上事,她未必全然是个累赘。
风义江沉思了许久。窗外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仿佛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松口,缓缓点了点头:"也罢。就让她下山去吧。"
展奂大喜过望,眼睛都亮了起来:"大师兄,你答应了?!"
风义江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先别高兴得太早。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展奂,语气又沉了下来:"可是——二师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展奂毫不犹豫,凛然道:"只要能让小师妹如愿,大师兄吩咐就是!"
风义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歉然,却还是说了出来:"小师妹下山。二师弟,你留下来。"
展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留下来?"他愣住了,仿佛没听清。
风义江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为难与无奈。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展奂,声音缓缓传来:"二师弟,你和小师妹已有婚约,我本不该拆散你们。可是——我刚接任掌门,派内事务繁杂,需要人帮忙才行。本来小师妹可以帮我带小师弟们练武,可是她也要下山。我一个人,实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展奂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小弟子们在练功场上呼喝练武的声音,一声一声,远远近近。他听着那些声音,又想到灵湘方才在瀑布边破涕为笑的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兴奋和期盼。
他当然想和她一起下山。想陪在她身边,想替她挡风遮雨,想让她一路上都有人可以依靠。可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已有了决意。他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大师兄,我知道你的难处。我留下来就是。"
风义江转过身来,眼中带着感动与歉疚,走到展奂面前,轻轻搭上他的肩,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但那用力的一握,已经抵得上千言万语。
月夜。清凉如水。
“括苍山”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园子,石桌上的落花已被风吹散了大半,露出青石上斑驳的苔痕。展奂和灵湘坐在石桌旁,一壶温茶搁在中间,茶已经续了两遍,两人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还是灵湘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一对明眸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二师哥,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展奂微笑问道。
灵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碗的边缘,轻声道:"是我害得你不能下山。"
展奂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里有些淡,却是发自内心的温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是一个他从小做惯了的动作,像安抚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以前经常下山,现在少下一次,却又何妨?只是不能手刃仇人,实为一大憾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松——但最后那半句,到底还是泄出了一丝真意。他也是师父的弟子,他也想亲手为师父报仇。只是这份遗憾,他不想让灵湘看出来,便用微笑掩住了。
灵湘却偏是看出来了。她心里的歉疚又深了一分,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有些稚气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我们都下山呢?非要留一个在山上?"
展奂轻轻一叹,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影,月光在那些起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道银色的线条:"大师兄有他的难处。"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用这一句轻轻带过。
灵湘却不以为然,小嘴一撇,话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大师兄是怎么回事?自从他当上掌门后,脾气变了好多——总是正经过了头。"
展奂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一笑,便正了正神色,替风义江解释道:"现在大师兄是本派掌门,当然应该威严一些,显出掌门的气度。"
"掌门又怎么样?"灵湘小嘴一撇,更不以为然了,"他还是我们的大师兄,又没变成师叔师伯!"
展奂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微微一笑,温言道:"长兄如父。大师兄比你大了十岁,比我也长四岁——我们做师弟师妹的,应该听从他才是。"
灵湘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茶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上,水面映着天上的月,被风一吹,碎成一片银光。她抬起头,清纯的眸子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大师兄怎么说也不会让你和我一起下山了?"
展奂没有立刻回答。月光照在园子里,落在他们中间的石桌上。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怅然——他当然想和她一起下山,想替她挡一路上所有的风雨。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他轻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小师妹,只要你能如愿,我下不下山,又有什么关系?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灵湘不解地歪了歪头,望着他:"只是什么?"
展奂看着她那双全然不设防的眼睛——月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枚小小的珍珠,明亮而纯净。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她就再也回不到眼前这种无忧无虑的模样了。
他迟疑了片刻,将那翻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换作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辫坠,笑道:"只是山下恶鬼很多,你可要小心他们扯你辫子。"
灵湘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些离愁别绪被这句话冲淡了几分。她撒娇地一笑,嗔怪道:"二师哥,你明明知道我最怕鬼了,还来吓我!"
展奂见她笑了,自己的笑意也就更深了些。
"我跟着三师兄和师姐,鬼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灵湘挺了挺胸脯,一副"我已经长大了"的模样。
展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灵湘的影子在石桌下交叠在一起——但她没有注意到。
展奂笑意渐收,关切地道:“你下了山,要处处小心。要听你三师兄的话,不要任性,也不要……”
“好了!我都知道了!”灵湘打断他,纯纯一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二师哥,你放心,我会听话的。你在山上,也要照顾好自己。”
展奂点点头,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离别之重的模样,离愁却反而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涌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明天你就要走了,我……”
灵湘抬起一对清澄的眼眸望着他,眼神迷惘,一副清纯可人样儿。月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那点懵懂的神情映得格外分明——她显然没有听懂他话里那截断掉的部分藏着什么。
见她如此这般,展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终究不忍说破,只得长长一叹。
灵湘却浑然不觉他在叹什么,只是满心感激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许诺:“二师哥,谢谢你!等我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展奂被她这话逗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想要的哪里是什么好吃的?但她的一番心意,他又如何能辜负?他只得苦笑一声,道:“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路,快去睡吧!”
“不!”灵湘拉住他衣袖,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带着十二分的亲昵,“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见面。我还想多陪你一会儿。”
听了她这句话,展奂心中立即涌上一股甜蜜的柔情。他心中微微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小师妹,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温度。
灵湘瞧着他,对他的满腔离情爱怜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暖暖的、酸酸的,眼眶无端有些发涩。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二师哥握着她手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好像比方才更圆了一些,也更亮了一些。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只手多握了她一会儿。
月光下,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两个人的影子贴得很近,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却终究没有完全叠合。
风义江的房间。一灯如豆,将四壁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风义江静坐在桌旁,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点灯外的其他烛火,整间屋子只有那一圈光,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风义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道:“三师弟,进来吧。”
门被推开,月光跟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起闪了进来。燕皓南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向风义江抱拳躬身:“大师兄。”
“三师弟,坐吧。”风义江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燕皓南依言坐下。他注意到桌上的茶是凉的,杯沿已经没有热气——说明大师兄在这里坐了好一阵了,却一直没有喝。他在等自己,等的过程中在想事情,想到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没有发觉。
待他坐定,风义江才开了口。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与白日不同的郑重:“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我让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燕皓南没有立刻应声。他看了风义江一眼,在那平静的神色之下,隐约读出了一种深沉的顾虑。他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有关杭州的事?”
风义江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你果然聪明过人。”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声音缓了下来:“你可知道——杭州近两年来不很太平?”
第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