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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落英双影点苍明 故剑犹温血未凝 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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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落英双影点苍明
故剑犹温血未凝
明成化五年,仲春时节,浙南"括苍山"。此处乃武林新秀点苍派历代居住之地。地处浙南,不似北地崇山之雄峻,却有江南独有的温润灵秀,溪涧穿林而过,草木间透着湿润的青翠,当真是"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这是括苍山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山腰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连成一片粉色的云,风过时落瓣便纷纷扬扬,像一场不散的春雨。晨雾还挂在树梢,薄薄一层,裹着草木的清香,被初阳一照,透出珠光似的润色。
忽听"哗哗"水响,伴着双剑交鸣之声,却显得出奇的和谐动听,竟无丝毫厮杀之意。顺着声音寻去,只见晨雾未散、水汽氤氲之中,青草地上落英如霞。一条瀑布从青石间倾泻而下,撞在岩石上碎成万点银珠,水雾与飘零的花瓣交织在一起,恍若一片粉色烟云。雾中但见一白一蓝一双身影正在舞剑。
浅云白衫乃青年男子,碧落蓝衣是年轻女子。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发招,一个左起,一个右始。翻身、腾空、刺剑、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如镜像般对称,连溅起的水花都出奇地相似。剑随身转,身随意动,如同一人双影,真似一双飞燕翩翩起舞。瀑布声在耳边轰鸣,但两人之间仿佛自成一片天地,落在外人耳中只剩剑风与水流交织成的韵律。
剑风拂过,绚烂的桃花随风飘零。落英纷飞,花瓣擦过剑身又轻轻分开,天光从花雨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个人的肩上。
那男子随手松松地一剑,低低道:"青梅如豆——"
她轻轻一闪,顺势一剑削向他额间,眼中含笑:"柳叶似眉——"
他侧身避过,手中不缓,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低声笑道:"雾中初见——"
她顺势一个翻身,旋转两圈,背对着他,微举长剑,与他的剑尖轻轻相抵,浅笑道:"雨后乍逢——"
这两句落定时,剑尖相触发出"叮"的一声清响,细微得几乎被瀑布声淹没,却又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玉盘。她微微侧头,从肩上回望他一眼,隔着剑光和水雾,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分明能感受到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又拆解了十几招,每一式都轻灵飘忽,姿势美妙无比。忽然她剑尖一收,低低刺向他腰间,他闪身避开,道:"竹马同骑——"
这些招式,每一式都是当年师祖雲剑飞与太师娘凌若夕所创——"雾中初见、雨后乍逢"是初识时的心动,"竹马同骑"是少年时的亲密,"青梅如豆、柳叶似眉"是两小无猜的朦胧。当年,师祖与太师娘定情成婚之后,便是以这一套剑法双剑合璧,在江湖上传为佳话,奠定了“点苍派”在武林中的地位。如今双剑传到隔代弟子手中,练剑的人换了一双,剑招还是从前的剑招,花雨还是从前的花雨,天光却已流过五十年的晨昏。
"三师兄!师姐——"正当两人练得如痴如醉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瀑布声和水花,犹如山泉叮咚,一下子将那片粉色烟云里的意境打破了。
他势欲刺出的一剑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收回,微微一笑,眉宇间满是温和:"灵湘来了。"
她嫣然一笑,撤剑而立。
此时才看清两人容貌。
他大约二十二三岁,一袭白衫胜雪,站在水雾中衣袂不沾半滴水珠,俊逸绝伦。不似江湖中人惯有的冷厉深沉,他含着文人的温雅,又透着侠士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宇间那种温润明朗——仿佛“括苍山”的春日暖阳都凝聚在了他一人身上。站立时身形微侧,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那是一种常年练武养成的姿态,不急不躁,却随时可以出剑。
她也不过二十来岁,身着碧落湖蓝劲装,容色端丽,隐隐透出几丝刚强之气。临风伫立,不施钗环,未点胭脂,英爽中透着倔强,目光清亮而果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雨后的青草在她靴边沾了细小的露珠,她浑然不觉,只微微平复着呼吸,白皙的颈间隐约有细汗浸润。
两人收剑后并肩站在那里,默契得不需言语,仿佛方才那套剑并不是练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本能。
原来他们两人都是“点苍派”的第五代弟子——燕皓南和双雨晴。
五十年前,第二代掌门石近轩慧眼独具,挑中了少年英侠雲剑飞接任为第三代掌门。雲剑飞当年参与破解“唐门”之“寒梅三心阵”,并手刃首恶“媚阎罗”仇胭脂。(详见上一部《血剑苍痕》)
破阵锄奸之后,雲剑飞携恋人凌若夕上山,接任掌门之位,励精图治,将其发扬光大,使“点苍派”在江湖上地位大增,渐与“衡山”、“恒山” 并肩相齐,取代从前的“华山派”,合称“三大剑派”。
二十五年前,正值壮年的雲剑飞、凌若夕夫妇离奇相继去世,他们的大弟子即雨晴之父双暮崖接任为第四代掌门,也继续坚守“括苍山”,收徒数名。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晨雾里奔出一个娇小的身影,一路穿过桃林,两旁的落英被她奔跑带起的风卷得纷纷扬扬。一身浅如落红的衫子在绿意葱茏的山道上格外醒目,双鬟下的几条辫坠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像蝴蝶翅膀上颤动的花纹。
来人正是他们的小师妹——灵湘。
她渐渐奔近,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跑得急了,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明眸却格外清亮——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像“括苍山”最深处的溪涧,一眼就可以望到底,连水底的卵石都数得清。
这样的清亮,燕皓南和雨晴看着,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疼惜——像是看见了一颗还没来得及蒙尘的珍珠。
"我到处找你们,都快急死了!"灵湘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一抬头就嘟起嘴来,语气满是撒娇的意味,"原来你们躲在这里练剑呀!"
她说着,目光落到雨晴手中的剑上,又落到燕皓南的剑上,再发现两人身上都沾了桃花瓣,心里便隐隐有些不高兴——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只觉得三师兄和师姐在一起练剑的样子,让她有种被抛在外的感觉。
雨晴收了剑,一眼就看穿了小丫头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笑着理了理灵湘的辫坠,戏谑地瞧着她道:"怎么了,湘儿?二师兄不在,没人陪你玩,你就闷得慌了?"
"谁说的?"灵湘小嘴一撇,辫坠一甩,极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二师哥在不在,和我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关系?"雨晴笑道,"他不在,你就只好来打扰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练到'竹马同骑,仙林共娱',却被你打断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灵湘一听,忍不住唠叨开了,"你们俩的武功比我好得多了,可我和二师哥早就练过这一招了,你们还在这儿'竹马同骑,仙林共娱'……"
灵湘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了燕皓南心底那片平静的水面。涟漪无声地散开——二师兄什么时候和灵湘练了那一招?师父安排双人对练时,他与雨晴是固定的一组,展奂与灵湘是另一组,这原也寻常。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空落,像是本该在一片熟悉的地图上行走,却忽然发现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路。
他有瞬间的出神,却也只是一瞬。
灵湘并没有注意到他那微微一怔的表情,已经以手为剑,虚拟起招式来。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在她扬起的手臂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腕。她认真地比划着,时而刺出,时而收回,口中念念有词,竟真的把那一招比划得有模有样。
燕皓南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便被温然的笑意盖过去了。他温声道:"噢?你和二师兄已经练过这一招了?那我们可得向你请教了。"
灵湘格格一笑:"请教?三师兄你是在笑话我吧?不过——"她眼珠一转,俏皮中透出几分好胜,"倒可以试试。"说着就伸手去接雨晴手中的剑。
雨晴却将剑往身后一让,故意躲开她的手。
"先别忙着试。"燕皓南含笑道,"灵湘,你还没说,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灵湘一怔,随即叫出声来:"哎呀!我怎么忘了?真该死!"
"怎么了?"雨晴微微一愕。
"师姐你忘了?今天是师父的寿辰呀!"灵湘甜甜一笑,眉眼间净是雀跃的欢喜,"小师弟们正忙着布置寿堂呢!我刚才去看了,红绸都挂好了,还搬了好几坛桂花酿——可是,大师兄派人传话说,今天不摆大宴,等师父回来再说。不过那几个小师弟嘴馋得不行,偷偷在厨房把寿桃尝了两个,被我当场抓住了!"
说着她自己得意地笑起来,仿佛抓住了别人把柄是天大的功劳。
雨晴眼中掠过一丝柔光。寿辰——爹的五十大寿。她今早梳妆时便在想这件事,想了一路,却也没想好该送什么寿礼。爹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放不下,她想破了头也不知什么最合他心意。想了许久,她索性什么也没备——待爹回山,她和师兄一起给爹磕头敬酒便是。
想到那个画面——满堂弟子齐齐起身,父亲端坐,她和燕皓南并肩而跪,双双敬上温酒——她不禁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那我们就快回去吧!"燕皓南将双剑收入鞘中,动作利落。
"是呀!"灵湘走上前去,亲昵地挽住他俩的手臂,一左一右,丝毫不觉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妥,"三师兄,师姐,走吧!"
三人转身离去。晨光越来越亮,水雾渐渐散去了些。
身后,瀑布声依旧,桃花依旧,那片粉色烟云仍在微微浮动,像是正在做着的一场梦。被踩过的草地上留着三双脚印——两对深浅均匀的成年人足印,一行娇小轻快的——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去。
"剑气冲霄"——点苍派正厅。
这座正厅是“点苍派”最庄严的建筑,飞檐斗拱,青瓦覆顶,廊柱上镌刻着历代掌门口授的剑诀残句。平日里,这里供奉着历代掌门的灵位,香火缭绕,气氛肃然。但今天,这里与往日截然不同。
大红灯笼高悬于廊檐下,崭新的红绸沿着横梁层层缠绕,绕成如意结和同心结的花样。香案上摆满了寿桃——白的、粉的,一层层堆成小山的模样,最顶上那只最大的寿桃上,用朱砂笔写了一个圆润的"寿"字。几面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锦缎寿旗插在桃间,风一过便微微晃动。
满堂都是红色。红色有了,喜庆便有了。
身着青衣的众小弟子们穿梭往来,忙里忙外。有的扛着朱漆圆凳,费力地踮起脚尖往香案两侧放;有的端着新沏的茶,边走边小心地避开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稻草绳;有的蹲在角落里,正和一条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看门狗抢夺半块枣泥糕——一群半大的少年,难得碰上这样热闹的日子,个个脸上挂着笑,手脚也比平日勤快了许多,却总忍不住相互传递几个会心的眼神,透出藏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师父双暮崖治派极严,平日里对这些小弟子约束颇多。唯有每年寿辰,他会放下严师的面孔,与众人同饮三杯,还会摸出些从山下带回的糖果糕点,悄悄塞给几个嘴馋的。因此每年寿辰,便成了这群少年最盼望的日子。
"三师兄——师姐——"一个小弟子眼尖,隔着老远便看见三人踏上石阶,立刻兴冲冲地迎上来,喜道,"你们回来了!"
又一小弟子上前道:"三师兄,笔墨纸砚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题字了!"
还没等燕皓南开口,灵湘便一撇嘴,埋怨道:"怎么偏要等三师兄来题,你小师姐我就不行吗?"
那小弟子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被她这么一问,讷讷道:"可、可是,大师兄临走前吩咐……"
"就知道大师兄!"灵湘在小师弟面前可摆足了小师姐的威风,伸手轻轻一敲他的头,笑道,"就让你小师姐来露一手吧!"说着便昂首挺胸向书桌走去。
"小师姐——"那小弟子惶然,不敢拦又不敢不拦,急得直搓手。
燕皓南微微一笑,伸手止住了他,轻拍他肩道:"忙去吧。"
他与雨晴相视一笑,也向书桌走去。
这时另一个小弟子抱着一个沉重的铜香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问道:"师姐,这个香炉放到哪儿?"
雨晴一看那香炉——铜色暗沉,炉耳已被香灰熏得发黑,是多年前一位远道造访的高僧赠予师祖的旧物。她含笑道:"放在香案上吧,偏左一些,莫遮住寿桃。"说完,她也走近了书桌。
灵湘已经提起了笔。她站在书案前,凝神片刻,深吸一口气——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收了大半,眉间竟透出几分认真来。落笔,一气呵成,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
那字架构工整,笔势却略显秀气,倒像她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笔下那些细微的婉转却出卖了她的女儿心性。
她搁下笔,一对清眸亮晶晶地望着燕皓南,像孩子等着大人夸奖:"三师兄,我写得怎么样?"
燕皓南端详片刻,微笑道:"我们小师妹的书法果然不错,自成一家,孺子可教。"他的夸奖,向来不流于敷衍——他是“点苍派”公认的书法第一,能得他一句肯定,分量便不一样。
灵湘果然欣喜异常,脸颊都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道:"三师兄,你肯教我了?"
燕皓南含笑点头。他说教,便是真教——一笔一划地教,不是嘴上说说。
一旁的雨晴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拜师学艺的模样,忍不住含笑摇了摇头。
"太好了!"灵湘欢喜地拉着燕皓南的衣袖将他拉到书桌前,又亲自铺了一张新宣纸,用镇纸压好两端,道,"三师兄,你也写一幅,我们来比一比!"
雨晴忍不住道:"湘儿,别胡闹了!你比不过师兄的!"
灵湘嗔怪地一跺脚:"哼!师姐,就你偏心!还没有比,你怎么知道?"
燕皓南没有推辞。他提起笔,悬腕,微一凝神。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安静了下来——不是收声敛息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平日里的温润笑意隐去了,眉宇间浮出专注力,像一柄剑被缓缓抽出鞘。他落笔时手腕不见丝毫颤抖,笔锋如行云,一气呵成。
一个"寿"字,跃然纸上。
比灵湘的字大了整整一轮,落笔有力,笔转处飘逸若行云,收锋处又稳如磐石。那笔画间透出的气韵,不似少年心性的张扬,倒有几分沉淀过后的从容——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一种堂堂正正的气象。
灵湘凑近看了,又退后两步远看,忍不住赞叹道:"三师兄,你写得太好了!我简直佩服得不得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在暗暗记下他每一笔的走势,打算回去偷偷练习,总有一天要在三师兄面前写个不输他的出来。
雨晴让小弟子们将燕皓南的这幅字小心地挂在大厅中央的墙上。几个小弟子搬来梯子,一个扶着,一个爬上去,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生怕挂歪了一分。红纸黑字,端端方方地悬于正中,衬着满堂的红绸寿桃,更添了几分喜气和庄重。
旁边一小弟子不安地走过来,小声问道:"师姐,师父今天会回来吗?"
问这话时,他的眼睛却是看着厅门外那条蜿蜒的山路。不只他一个人在看——几个小弟子虽然手里还在忙活,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外飘。
"一定会的。"雨晴也望向厅门外,语气笃定,"爹在下山前答应过我,说一定赶回来喝寿酒。"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灵湘一听,立刻接话道:"师姐,我们可说好了!我先敬师父寿酒,你可别和我抢!"
"好!"雨晴笑着拍拍她的头,"一定先让你敬。"
"三师兄!师姐——!"这时,一个小弟子兴冲冲地从外面奔进来,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道,"我刚才去劈柴,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已到山腰了,想必师父也回来了!"
"真的?!"整个厅堂瞬间热闹起来,众弟子惊喜万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嘛,师父从来不食言的!"
"快快快,把香案再擦一遍!"
"茶呢?沏好了没?"
"大师兄二师兄回来了——"外面传来欣喜的喊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大家都向门口望去,伸长了脖子,脸上都带着笑。灵湘更是拉着雨晴的手,兴奋地踮起脚尖往外探。
然而,当门外走进来两个人的时候,厅堂里的笑声,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戛然而止。
门外走进来两个青年男子。
前面那个年纪稍长,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堂堂,仅稍逊燕皓南三分。他平日本就沉稳持重,此刻神色却格外凝重,眉头深锁如刻了两道沟壑——整个人像裹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里,连跨过门槛的动作都比平日迟滞了几分。
他双手捧着一样长长的物事,上面盖了块白布。白布垂下,遮住了那物事的面貌。但白布之下露出的棱角方正,隐隐透着木质的冷硬。
他侧后方那个,是二弟子展奂。展奂平素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是“点苍派”里最好脾气的人。此刻却面如死灰,神情痛苦,低头望着手中抱着的白玉瓷罐,一言不发。
那瓷罐通体莹白,日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得罐身微微发亮。正是上好白玉,罐口用红蜡封得严严实实。
两样东西——白布覆着的长木,白玉封口的瓷罐。
厅堂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热烈的气氛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喜庆的红绸和寿桃还在,但那红色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没有人说话。
一个小弟子手里端着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碗碎了一地,茶水四溅。他却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口。
灵湘还没有注意到两人神情里的异样。她眼尖,一眼看见展奂,欢喜地跑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袖道:"二师哥!你快来看我写的'寿'字!——我今早练了好久才写的,三师兄还夸我了呢——"她的话音还带着笑,像一只不知危险的小雀在飞旋。
展奂却一把挣脱了她的手。
他甩得力道不轻,灵湘的手被弹了回来,愣在半空。她抬起头,这才看清他的眼神——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目光直直地锁在怀中的瓷罐上,竟没有看她一眼。
"二师哥!"灵湘的声音小了几分,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来,怯怯地问,“你怎么了?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燕皓南早已感到不对。他注视着风义江和展奂的神情,又看了一眼那块白布下露出的棱角——那形状,是牌位。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仍然维持着镇定,正色问道:"大师兄,二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雨晴也感到胸口一阵莫名地发紧。她上前一步,目光在风义江和展奂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大师兄,二师兄!我爹呢?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她问了两遍——第一遍是问,第二遍几乎是喊出来的。
风义江缓缓抬起头。
他身为“点苍派”大弟子,一向以沉稳刚毅著称,即使是面对再大的变故也从不失态。但此刻,他的眼眶泛红,眼中竟闪着隐隐的泪光——一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人,此刻连伪装都做不到了。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展奂更是不忍去看雨晴的脸,只低下了头,死死咬住嘴唇,两行清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一见他俩这般情形,雨晴心中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惧。她冲上前去,声音近乎嘶哑:"大师兄!二师兄!你们说话呀!我爹呢?!"
风义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闭上眼,又睁开,用尽全身力气般,沉痛地开了口:"师父他……"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被北宫玉冰……杀死了。"
说着,他缓缓揭开白布。白布滑落——赫然是一块崭新的灵位!黑底金字,笔笔深刻入木三分——"点苍派第四任掌门双暮崖之灵位"
那几个字,刻得那么深刻,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在木头上,也刻在他们心里。
雨晴顿觉天旋地转,犹如突遭晴天霹雳。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牌位,瞳孔仿佛被刺穿了。她不敢相信地摇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脚绊住了门槛,身子往后一仰,再也站不稳了。
"师妹!"燕皓南面色煞白,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伸手从旁扶住了她。他的手揽着她的肩,触到她的身体时,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吹卷的落叶。
他也痛——师父待他如亲子,将他养大、教他武功、传他剑道,见他颇喜琴棋书画和医术,便请名家名医上山传授。他的眼眶也在发烫,但此刻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了,谁来扶她?
他只得将自己的悲痛一并压下去,咽回喉咙深处,扶着雨晴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门外,一阵风卷了进来,吹动了香案上刚摆好的寿桃。它们还在那里,白生生、粉嘟嘟地堆成小山。墙上的"寿"字,还是那样刚劲有力,墨迹未干。
满堂红绸依旧。只是,喜庆变了颜色。
寿堂变灵堂,不过一个时辰的事。
红绸撤下,白帷升起。大红灯笼被摘了,换上惨白的素灯,灯影在白墙上晃出凄凉的光。香案上写着"寿"字的寿桃撤走了,换上了香炉、白烛、供果。几幅挽联高挂两侧,白纸黑字,字字含悲。
整个"剑气冲霄"厅,像被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
所有的弟子全部披麻戴孝,白花花地跪了一地。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此刻都低着头,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他师兄妹五人跪在最前面——正中是雨晴,风义江和燕皓南分跪她左右,展奂和灵湘跪在两侧。
灵堂中央,安放着那个牌位。
"点苍派第四任掌门双暮崖之灵位"——这几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阴冷的光。牌位后面,是那个白玉瓷罐,罐身莹润,红蜡封口。没有人敢去看那瓷罐太久,因为每个人都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雨晴身着重孝,头簪白花,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折不断的枪。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不是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苍白。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不知多少回,她硬是咬着牙关,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逼了回去。她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刀锋刮出来的:"爹……您放心吧。女儿一定杀了北宫玉冰,为您报仇。"
跪在她身边的燕皓南沉痛地侧过头看她。他想说些什么,但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太过轻飘。他转向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声比一声重。抬起脸时,额间已泛了红。"师父,"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弟子一定会为您向北宫玉冰讨回公道。"
风义江的眉头一直紧锁着,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他跪在那里,双手撑膝,目光紧锁着地面,仿佛不敢直视灵位。
"师父,"他涩声道,"是弟子无能。眼见北宫玉冰要杀您,却救不了您——师父,是弟子对不起您!"说着,他以拳捶地——闷响一声,骨节与青砖相撞,指缝间立刻渗出血丝。
"大师兄,这不能怪你!"展奂听他这么说,心中更痛。他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当时情况实在是太危急……要怪,就怪我,没有侍奉好师父……让北宫玉冰有机可乘……"
"师父——"灵湘的声音从旁响起,尖细而破碎。她早已哭成了泪人,泪水打湿了重孝的前襟,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哽咽着,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说道:"今天是您的五十大寿,湘儿已经备好了寿酒,说……要第一个敬给您……祝您……"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彻底碎成了哭声。
——她记得,上次师父回山的时候,悄悄把她叫到书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笑眯眯地压低声音说:"湘儿,拿去吃,别让你师姐看见。"她打开一看,是一包杭州名点桂花糕——那是她最爱吃的。她当时还嫌只有一包不够吃,嘟着嘴说"师父小气"。如今,她再也吃不到了。
"师父!师父……"她想起来,越想越难过,终于难抑哀痛,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后面那群年纪更小的小弟子们也绷不住了,一个个伏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声交织在灵堂里,像一阵又一阵的潮水,扑面而来,退去又来,久久不散。
风义江与燕皓南神情更加悲痛。展奂也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悄悄地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只有雨晴——她跪在最前面,背脊依然笔挺。眼泪一次、一次地涌上来,她又一次、一次地逼回去。
她望着灵位上那几个字——"双暮崖之灵位"——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从小到大,父亲的手牵着她走过“括苍山”的每一条小路;父亲在月下教她练剑,一招不对便罚她练到露水打湿衣襟;这个人明明严厉得紧,可每次她生病,他都会坐在床边,笨拙地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怕苦还偷偷在药碗里加一勺蜜。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
烛火在她眼前微微晃动。灵位上那几个金字,像刀一样刺在她眼底。
可是她没有哭。因为她心里那团火——仇恨的火——比眼泪燃烧得更旺。
祭灵之礼毕。
风义江缓缓站起身来,重孝之下,他的面色更显沉肃。他环视一周,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二师弟,三师弟,雨晴,你们跟我来。"
灵湘原本还跪在地上抽泣,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她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却急切地开口:“我也要去!"
"不行。"风义江断然回绝,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师妹,你带着小师弟们在这儿守灵。"他身为大弟子,在新掌门选出之前,凡事由他做主。更何况灵湘年幼心性未定,那些血淋淋的细节,他不想让她听见。
见他如此坚决,灵湘小嘴一扁,眼泪又要掉下来。
展奂心中不忍,上前一步劝道:"大师兄,你就让小师妹去吧。她也是师父的弟子,该知道真相。"
"可是——"风义江缓了一口气,态度已不那么强硬,却仍摇了摇头,"师父一向最疼小师妹,需要小师妹守着他。"
这话一出,灵湘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大师兄说得对——师父在时,她是最受宠的那一个;如今师父不在了,她便该守着他最后一程。可是她心里又急又怕——急的是不知道师父到底怎么死的,怕的是几位师兄师姐商量出的结果,她最后一个才知道。
她望着灵位上那几个字,双肩微微颤抖。
燕皓南见风义江为难,也知灵湘心中煎熬,便温言劝道:"灵湘,你就留在这儿吧。商量完之后,我们自然会告诉你。"他的声音温和,不带任何敷衍,像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肩。
灵湘委屈地望着三位师兄,又看看雨晴。雨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此刻满脑子只有报仇二字,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别人了。
虽然非常不愿意,灵湘还是含着泪,缓缓点了点头。
四人走出灵堂,穿过长廊,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这房间与外面的喜庆和悲戚都隔了开来。布置简单朴拙,只有中间一张暗褐色的长木桌,配了几张圆凳,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架,架上搁着一柄已然生锈的断剑——那是师祖雲剑飞年轻时用过的第一把剑,早已不能用了,但他晚年时常说:"剑不在锋利,在人。"双暮崖便把断剑留在这屋里,当作一种警醒。
这里,是双暮崖和他们四人平日议事的所在,因此取名"议事堂"。
曾几何时,师徒五人围着这张长桌,讨论过剑法,争论过江湖大势,也为“点苍派”的未来筹谋过。师父坐首位,他们四人分坐两侧,风、展在左,燕皓南、雨晴在右,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因一句妙语哄堂大笑。双暮崖治派虽严,但在议事时却极开明,从不一言堂,常对燕皓南笑道:"你的主意比我好,就听你的。"
而此刻,长桌中央空着那个位置,再也没有人坐了。那张凳子被默默地撤到了墙角——没有人去吩咐,也不知是哪个小弟子悄悄搬走的。
屋在,人亡。四人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落。
雨晴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而急迫。她甚至没有坐下,直接站在桌旁,双手撑着桌面:"大师兄,二师兄——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风义江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像是从肺腑深处被挤出来的。他缓缓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虚无的点上,沉默了半晌,才道:"雨晴,你也知道,十二年前,师父错手杀了我义父北宫光延。"他的声音平静,但提到"义父"二字时,喉头微微哽了一下。"北宫玉冰……是为父报仇。"
雨晴闻言,神色骤然一紧:"为父报仇?北宫玉冰知道这事了?"
风义江缓缓点头道:"师父杀了我义父,立即修书给北宫玉冰的师父'北海神尼'告知此事。北宫玉冰早在十二年前就知晓了。她这次来江南,已有一年之久,就是为了替父报仇。"
"一年……"燕皓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就是说,北宫玉冰是在江南盘桓了整整一年,才找到机会。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到了江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我义父的坟墓。"风义江续道,"据杭州那边的江湖人说,她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打听师父的行踪。"
燕皓南压下心头的翻涌,镇定地追问:"大师兄,二师兄——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风义江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的“括苍山”依旧是那片葱茏苍翠,瀑布声隐隐传来,与灵堂那边的哭声几乎融在一起。他背对着三人,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刚到杭州,北宫玉冰就找到了我们。"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握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她质问师父,为什么要杀她爹。"
"你们没有告诉她,我爹是比武时错手杀死她爹的吗?"雨晴急切地打断他,声音近乎尖锐,"那是一个意外呀!"
"怎么没说?"展奂接口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她说得清清楚楚,说她爹和师父是至交好友,说这点她早就知道。她甚至说——她爹生前常提起师父,说她爹最敬重的江湖人,就是师父。"
雨晴怔住了。她本以为北宫玉冰是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可听展奂这样说,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混乱——一个明明知道这是意外的人,为什么还要下杀手?
"她听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风义江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风义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一觉醒来,发现师父不见了。"
他望向展奂,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展奂也回望着他,两人之间有一段默契的沉默。
展奂接过了话头,缓缓道:"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师父。在杭州城西的一片空草地上。"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段记忆就浮现在眼前的黑暗中。
——那天清晨,他们发现师父不在房中,心头便是一紧。急匆匆地奔出客栈,沿街寻去,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一个五十来岁、身量高大、背负长剑的汉子。
问遍了半条街,终于有一个早起卖菜的农妇说,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大汉往西郊去了。
两人一路追到城郊。晨雾已经散了,草叶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远地,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影——笔直地立在一片荒草地中央,灰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师父——"展奂心中一喜,正要奔上前去。
忽然,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袭翠色裙衫,站在离双暮崖三丈开外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光映着晨光,冷得像一道凝结的霜。
风义江也看见了,他一把拉住展奂的手臂,声音压到最低:"别动。"
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那一剑就刺了出去——一道雪亮的长剑直刺向双暮崖。
"师父——!"展奂不顾一切地大喊了一声。
那道剑光忽然一闪,在即将刺入要害的瞬间猛地转了半圈——像是听到了那声呼喊,又像是持剑之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剑锋一偏,"嗤"的一声,刺入了双暮崖的左肩。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伤到左肩?"燕皓南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皱。他深锁着眉头,目光在风义江和展奂之间来回扫过,语气中透出几分疑虑——"这不是致命之伤,怎么会……"
风义江叹了口气,那双沉郁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时,我们也以为没有生命危险。"
展奂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谁知……"
——中剑之后,双暮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晨光下,他灰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了一团深色的血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剧烈的痛苦表情——不,应该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蜡像。
那柄剑猛地从他肩上拔了出来,"叮"的一声跌落在地,剑刃上沾着血,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线刺目的冷光。
双暮崖的神情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撑了太久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他缓缓地向后仰去——那个平日里如松如岳的身躯,忽然之间变得那么轻、那么无力——"咚"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草地上。
"师父——!"展奂和风义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晨风呼地吹过,带着草叶上的霜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风义江先到一步,一把扶起双暮崖的身子。他伸手想要按住伤口,但入手处湿漉漉、黏糊糊的——他低头一看,满手都是红。伤口的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涌出,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逃,拦都拦不住。
展奂冲到面前时,手已经在抖了。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那是“点苍派”祖传的金创灵药"风灵续创膏",专治锋刃之伤,药效极佳,江湖上声名赫赫。他拔开瓶塞,颤抖着将整瓶药粉往伤口上倒,一倒就是小半瓶。
白色的药粉落在伤口上,立刻被新涌出来的鲜血冲开了。他咬紧牙关,把剩下的药粉全部敷了上去,用手指压住,用力地压住——药粉再次被鲜血冲走,沿着手臂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他再倒——没有了。一整瓶,全用了。血还在流。
展奂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大、大师兄——血止不住——"
风义江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托着双暮崖的身子,感受到那具曾经刚健如虎的身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双暮崖的目光缓缓移向晨光深处——那里站着一个翠色的身影,手持长剑,面纱被风吹起一角,看不清面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气音。
风义江连忙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师父唇边。那几个字轻得像落叶沾地,几乎被风声吞没。他一字一字地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深深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双暮崖又缓缓转动眼珠,望向那个翠色身影的方向。他的目光很复杂——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任何怨怼,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平静的释然。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也许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只是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口吐鲜血,身子一松——
气绝。
"师父——!"两人的哭声穿透了萧瑟的晨空。
叙说到这里,展奂停了下来。他没有说下去——那段记忆太沉,沉到他需要喘息片刻。
而这段沉默落在雨晴耳中,比任何叙述都更让她难以承受。她听完整个经过,脑中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在耳膜上乱撞。她死死盯着展奂,两只手握成拳头撑在桌面,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你们——"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和痛苦,"你们为什么不杀了北宫玉冰?为什么不给爹报仇?!"
她的声音在议事堂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在簌簌作响。
展奂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刺得心头一痛,他垂下眼,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们当然想杀她了——"
——那天,晨光初透。他和风义江抱着双暮崖的尸体,跪在浸了血的草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身后草叶上挂着露珠,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忽然,一袭翠玉裙角移入了他泪眼模糊的视线。
展奂猛地抬起头。
几步之外,北宫玉冰静静地站着。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翠裙上沾了几片碎草屑,想来是方才交手时蹭上的。她的手上没有剑——那把杀人剑已经跌落在地。她就那样站着,既不走近,也不离开,面纱下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展奂只觉一股滚烫的恨意从胸口直冲头顶。他猛地抄起落在地上的剑,霍然站起,锋利的剑尖直指南宫玉冰。"北宫玉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泪和嘶哑。
剑尖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分距离。指尖在抖,剑尖也在抖,可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可是……"展奂回忆到这里,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师父遗体在侧。"
风义江在他身后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他握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二师弟!师父遗体在此,我们不能冒犯遗体。"
"可是——"展奂已经气极,声音在颤抖,持剑的手在不停地抖,"她杀了师父!"
风义江没有松手。他盯着北宫玉冰,目光冷峻得像两块冰,却还是用力压制着展奂的手腕,一字一字道:"要报仇,有的是机会。"他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不能在师父遗体旁动手。"
展奂红着眼,死盯着面前那个翠色的身影。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身上——她的衣角,她的面纱,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他握着剑的手,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可最后,他还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剑。剑尖垂向地面,剑刃上还沾着双暮崖的血。一滴一滴,落进草地,无声无息。
风义江叙述完这段,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燕皓南和雨晴,目光沉重如铅:"你们不知道。北宫玉冰已尽得'北海神尼'真传,武功相当高强。她不但能杀得了师父——而且,用的还是师父的'冲霄剑'。"
此言一出,燕皓南和雨晴同时一震。"冲霄剑"是点苍派的镇派之剑,历代掌门随身佩戴,从不离身。北宫玉冰竟然能夺剑杀人?
燕皓南微微吸了一口气。他低头沉吟,心想:如若北宫玉冰真是夺剑杀人,那她的武功确实更胜师父许多。江湖传言"玉箫仙子"箫中隐含暗器,却不想她的剑法也到了这般境界——果然高强不凡,难以对付。
雨晴自然也听出了风义江的言下之意,她却毫无惧色,反而冷冷哼了一声,咬牙道:"不管她武功有多厉害,我一定要杀了她。"
燕皓南也时常下山行走,听说过北宫玉冰的名字。他缓缓道:"我下山时听过,北宫玉冰行走江湖已一年了。江湖传言她美若天仙,为人清高孤傲,极爱吹洞箫,人称'玉箫仙子'。"
风义江点头道:"不错。"
"'玉箫仙子'?"雨晴悲中生怒,语气中满是痛恨与讽刺,"我爹是'浙南第一剑客',却被她这个'玉箫仙子'杀死了!"她这句话说得极重,"杀死了"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瀑布声,如泣如诉。
风义江轻轻拍了拍雨晴的肩,温言道:"雨晴,你别伤心。等到师父百日守灵之后,我们就下山,为师父报仇。"这话像是在安慰雨晴,又像是在给自己的心里添一把火。
燕皓南却没有被情绪裹挟。他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大师兄——师父临终前,对你说了什么?"
风义江微微一怔,看向燕皓南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在那样悲痛的时刻,他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三师弟真是细心。"展奂插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叹服。"当时师父中气不足,只有大师兄最靠近他,才听到了他的话。"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风义江身上。
风义江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沉郁的眼睛里翻涌着回忆的波光。他缓缓开口道:"师父说……'他顿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才续道:'北宫玉冰武功不弱,让我们一切小心。'"
雨晴心中陡然一酸——爹在那时,还在为他们担心。
那念头一掠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更炽烈的恨意。她抬起头,目光决绝如剑锋:"就算北宫玉冰再厉害,我也要杀了她,为爹报仇!"
"雨晴,别伤心了。"展奂也上前安慰道,"我们练好武功,就去杀她。"
雨晴眼中泪光闪烁,神情凛然,重重点了点头。
而燕皓南却没有附和。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陷入沉思——一剑刺入左肩。
左肩——不是心口,不是咽喉,不是任何要害。怎么会丧命?
“风灵续创膏”药效极佳,展奂亲手将一整瓶都敷了上去——怎么连一个肩伤的血都止不住?
难道,剑上有毒?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皓南心头一凛。但他没有说出口——大师兄是师父身边最近的人,二师兄亲眼目睹了全程,他们没有提过,自己又有什么依据凭空揣测?
他沉默着,将所有疑问压在了心底。
"点苍派"的厢房结构极似客栈。一道长廊下去,房前有一个不大的园子。此刻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整座“括苍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却照不进窗前人的心里。
园内一张石桌,两张青石圆凳。展奂和灵湘一左一右坐在桌旁。
灵湘仍着白衣,头簪小白花,重孝未除。泪痕虽已干了大半,眼眸却还肿着,像两枚熟透的杏子。她把玩着桌上的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捻着,半晌不说话,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二师哥——那个北宫玉冰,和师父有什么仇?"
展奂长长一叹。那声叹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望着远山被霞光勾勒出的轮廓,开口道:"十二年前,师父杀死了她爹。"
灵湘一惊,随即脱口道:"她爹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然师父怎么会杀他?"
"不。"展奂摇了摇头,目光落回石桌桌面上,声音低缓:"她爹和师父,是至交好友。"
灵湘又是一惊,睁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对方是个恶人,那一切就简单了,可至交好友——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展奂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叹道:"她爹就是北宫光延,也就是大师兄的义父。师父和北宫前辈都喜欢剑术和音律,常在一起研究切磋。"
他停了停,似乎在整理那段尘封的往事。"十二年前,师父和北宫前辈在一招剑法上产生了分歧。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不动谁——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对剑法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最后,两人决定比武验证。"
灵湘忍不住问:"那一定是师父赢了。"
展奂点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戚:"刀剑无眼。师父虽然证明了他是对的——却失手杀死了北宫前辈。大师兄当时在场,亲眼所见。"
灵湘怔住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老友,因一剑之争交手切磋,本应点到即止——可剑这种东西,一旦出了鞘,谁也无法保证分寸。
"大师兄——也是在那时候,跟师父上了括苍山。"展奂续道,"北宫前辈死后,大师兄成了孤儿,师父便收他为徒,带他上山。"
灵湘若有所悟:"原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啊。"展奂苦笑,"所以师父后悔莫及。当时北宫玉冰已经不在北宫前辈身边,跟随她师父'北海神尼'住在蓬莱。师父便修书一封,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灵湘侧着头思索了一阵,撅嘴道:"这么说来,那个北宫玉冰十二年来在蓬莱苦练武功,决心为父报仇——倒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展奂长长一叹:"你这是说的孩子话。"
"为什么?我说得不对吗?"灵湘一双明眸满是不解。
"话是这样说——"展奂苦涩地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可是你想想,师父是我们'点苍派'掌门,'浙南第一剑客',堂堂正正。就这样被北宫玉冰杀了。我们作弟子的,又怎能不为师父报仇?"
灵湘沉默了。是呀——她为父报仇,我们为师报仇。她没错,可我们又有什么错?仇恨这种东西,根本不讲谁对谁错。它只知道一笔债,需要另一笔债来还。
想到平素双暮崖对自己的疼爱,灵湘又悲从中来:"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还没有报答他的大恩大德,他就……"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她拉起展奂的衣袖,也不管那是孝服,直接擦去眼眶里滚下来的泪珠。
展奂没有抽回袖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孩子一样,温言道:"小师妹,别伤心了。过些日子我们就下山,去杀了北宫玉冰,给师父报仇。"
"嗯……"灵湘含泪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低落下来:"二师哥,师父死了,我们都好伤心,每个人都大哭了一场。只有师姐——她好坚强,没有流一滴眼泪。"
展奂喟然叹道:"雨晴表面上似乎很坚强,其实她心里比谁都难过。"
"自从知道师父被害之后,她就一直没吃东西。"灵湘秀眉深蹙,声音里都是担忧。
展奂听了,心疼与焦虑一齐涌上心头:"她忽然丧父,受的打击实在太大。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吃啊。"他站起身,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待会儿我下厨去给她做些饭菜,让她好歹吃一点。"
灵湘仰头看他,眼眶又红了。她想说谢谢二师哥,但话到嘴边,觉得说出来反而生分,便只用力点了点头。
月明之夜。
雨晴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敞开的木窗倾泻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床前的帷帐高高挂起,一柄鸾凤宝剑挂在床头,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雨晴呆坐在桌前。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却不憔悴——憔悴需要时间,而她现在心里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那火把她所有的疲惫都烧尽了。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像,双目直直地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漂洗过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想。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回答。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飘进来一缕饭菜的香气。风义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看见雨晴坐在黑暗中,连灯也不点,眉头皱了皱,还是没有责怪,只将托盘放在桌上,关切地道:"雨晴,听三师弟说,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雨晴看也没看那饭菜,声音像一潭死水:"我不想吃。"
风义江没有立刻接话。他搬了张圆凳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望着她在月光中苍白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温言开口:
"雨晴,我知道你很难过。师父的死确实给了你太大的打击。这里只有我们师兄妹两个人——没有外人。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他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听着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雨晴心中惘然一热,一股酸涩从胸腔直涌上眼眶。她咬紧牙关,将那股酸涩死死压在喉咙里,一字一字地说道:"不——我没有泪……只有恨。"
风义江长叹一声。那叹气声很轻,却像带走了他浑身的力气。他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恨北宫玉冰。可是——你不吃不喝,又不休息,怎么去杀北宫玉冰?怎么为师父报仇?"
"我……"雨晴蓦地抬眸。她被这句问话打中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满脑子翻涌的仇恨,露出了底下那片荒芜的空地。他说得对。不吃不喝,别说杀人了,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风义江见她神色松动,缓了一口气,软言道:"这饭菜是你二师兄亲自下厨为你做的——他知道你爱吃笋尖炒肉,特意多放了笋。他一向很疼你。你好歹吃一点,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雨晴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菜上。笋尖翠绿,肉片切得极薄,是展奂一贯的细致风格。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心底升起——不是温热的暖,而是一种微凉的、带着歉意的暖。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终于拿起了筷子。
风义江欣慰地一笑。那笑容在月光里有些模糊,却透着真切的关怀:"这就对了。你吃了以后,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一起商量新掌门的事。"
雨晴夹起一片笋尖,顿了顿,哽咽着点了点头。
风义江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肩——那是一个师兄对师妹的、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站起身,就欲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雨晴心中不知为何猛地一颤,脱口喊了出来:"大师兄——!"
风义江回过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眉目间满是关切:"还有事吗?"
雨晴微微一怔。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也许只是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间被月光填满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她迟疑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风义江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门,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晴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消散了。她缓缓将目光移向床头的鸾凤宝剑,月光照在剑鞘上,像一条流动的银色溪流。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剑鞘冰冷的表面——那触感让她心里那团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望着剑鞘上雕刻的一对鸾凤,目光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双唇微微开启,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北宫玉冰……"
杭州城外,北郊孤山。
夜色如水,月华澄澈。正是暮春时节,晚风里还带着一丝白日残留的暖意,吹过竹林,便化作了簌簌的清响。孤山不高,却因独峙于西湖之畔而得名。山间遍植翠竹,月下望去,满山如披了一层青纱。竹影婆娑,月光透过叶隙漏下来,筛出满地的碎银。
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夜晚。
然而,山脚下却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先是一声喝骂,接着是金铁交鸣的脆响。两队手持刀剑的人,正站在山坡下的空地上对峙着。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虬髯汉子,手提一柄厚重钢刀,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他满脸怒气,双目圆睁,钢刀在月下闪着一道道冷光,吼道:"你这臭小子,敢骂你爷爷!老子今天不剁了你,就不姓赵!"
他对面站着一个白净书生模样的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青衫虽已沾了尘土,却仍不失文气。他手里也握着一把短剑,剑刃在月光下寒光隐隐。听到那虬髯汉子的骂声,他只是冷冷一笑:"既然你要动手,那我奉陪。"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短剑便飞快地刺了出去——招式狠辣,丝毫没有读书人该有的温吞。剑光一闪,直取那虬髯汉子的面门。
"臭小子!"虬髯汉子骂了一声,手中钢刀向上一格,"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同时一麻。但他不退反进,暴喝一声,刀势大开大合地劈斩下来。
他身后的那帮人见当头的动了手,也不甘落后,一个个拔出刀剑,吼叫着冲了上去。对面那群人自然也不示弱,纷纷举刀相迎。一时间,山坡下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月下竹林间回荡着兵刃相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怒骂声,惊起夜栖的飞鸟,扑棱棱飞向更远的黑暗。
那虬髯汉子越打越猛,刀法虽然粗犷,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白净书生起初还能从容应对,但扛不住对方那股疯劲,接连后退了几步。稍一疏忽,手臂上便挨了一剑——衣帛撕裂,鲜血登时染红了袖子。
他吃痛地往后一跳,龇牙咧嘴道:"你疯了?"
"你小子才疯了!"虬髯汉子大声骂着,手中钢刀更急,一刀快似一刀,刀光翻飞如雪,将白净书生逼得只有招架之力,连连后退。
正当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时——一阵箫声,忽然从山上竹林深处传来。
那箫声起初若有若无,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游丝,捉摸不定。渐渐地,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澈,仿佛一轮明月从云层中挣脱了出来,光华如水,洒满人间。
箫音清越悠扬,如鸣佩环,在山谷间萦绕回荡。
山坡下那帮人斗得正酣,也不由得被这箫声震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扯住了他们挥刀的手臂。手中的兵刃慢了半拍,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手中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打斗,但那股杀气却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那箫声缠绵婉转,动人心魄,却隐隐蕴含着一股绵绵内力,如春风化雨,浸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田。
箫声在耳边盘桓不去,这帮人只觉身子渐渐变得柔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般,刀剑握在手中越来越沉,打斗的动作也越来越缓——他们明明还想要继续打,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了。像陷在一场梦魇里,想跑却迈不动步子。
箫声依然清幽,伴着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更加空灵绝俗。这帮人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山泉水声丁冬,黄莺婉转啼唱,春风拂过桃花的细响——世上所有美妙的声音加在一起,似乎也不及这一管洞箫吹出的曲子。
终于——"当啷"一声,有人手里的刀跌落在地。
"当啷,当啷"——兵刃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敲击一面面铜锣,每一声都清脆而彻底。众人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全都呆呆地转过身,朝着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的脖子。
只见月下的竹林边,亭亭立着一个袅娜窈窕的身影。
一袭翠色衣裙,如泻玉般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身周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不知是月光照出的光晕,还是竹林的雾气——使她整个人像是置身于仙境之中。她竖吹洞箫的身影,如同一幅淡墨写意的仙女图,美得不可方物,不可逼视。当真是——"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那帮人全都丢下了手中的刀剑,直直地盯着山坡上那个翠色的身影。他们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了,双眼愣愣地发直,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身形。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凶悍之气,此刻已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一曲终了,箫声渐歇。她竖持洞箫的手缓缓放下,翠袖垂落,掩住了半截玉腕。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隐约可见一层面纱,遮住了容颜。
可山下的那些人仍如痴如醉,似乎那箫声还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头回荡。
忽然,白净书生身子猛地一震,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失声叫道:"'玉箫仙子'!是'玉箫仙子'!"
"什么?!'玉箫仙子'?!"虬髯汉子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惊还是喜。
"'玉箫仙子'!'玉箫仙子'!——"其他的人也跟着呼喊起来,有人甚至激动地举起双手,像是膜拜一尊神祇。
白净书生的声音高亢而激动:"我们真是前世积德了!江湖传言'玉箫仙子'绝世美貌,却冷若冰霜,很少有人能见到她真容——!"
"真的?!"虬髯汉子呼吸都急促了,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真是有福了!"他激动地一把握住白净书生的手,使劲摇了摇,早已忘了两人刚才还在以命相搏。
白净书生被他捏得手骨生疼,却也不挣脱,只是望着山坡上摇头赞叹。
竹林边,北宫玉冰的侧影静如雕塑。夜风徐来,吹起她面纱的一角,隐约露出半截白玉般的下颌和唇角。柔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裙裾随风轻轻飘动。
山下的一群人直看得心神俱醉,仿佛身置仙界,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一个粗重的呼吸,就会击碎这片月光。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带笑的男音划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仙子的玉箫,果然名不虚传。"伴着这爽朗的赞叹声,一名男子从竹林另一侧缓步走了出来。
月下隐约可见他长身玉立,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衣袂飘飘,手持一柄长剑。他生得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容不是轻浮,而是一种从容而带些玩世不恭的洒脱——像是一个对这世间万事都看得通透的人,选择用笑来面对一切。
他在北宫玉冰几步之外站定,将手中长剑随意往肩上一搁,姿态闲适得不像是来面对江湖闻名的“玉箫仙子",倒像是邻居过来串门聊天。
"这个人是谁?"虬髯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白净书生眯眼打量着月下那个身影,沉吟片刻,忽然双眼一亮:"江湖上能这样与'玉箫仙子'说话的——恐怕只有'无忧剑侠'了。"
"'无忧剑侠'?"虬髯汉子一脸困惑,挠了挠脑袋,忽然猛一拍额头,恍然醒悟,"就是那个说话很有趣——叫什么来着——'江湖百晓生'的小子?"
白净书生点头道:"想必就是他,'路远二侠'之一——远无垠。"
"'路远二侠'……"虬髯汉子在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捋须感叹道,"那这小子和路天承大侠齐名?看不出来啊,瘦不拉几的,还挺能打?"
他们低声议论之际,山坡上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远无垠——正含笑望着翠衣女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仙子一向清高,今夜怎肯现身于江湖人士面前?"
北宫玉冰未动,只有声音传来,轻柔优美,却和她立在月下的身影一样清冷,不带一丝暖意:"方才忽闻山下打斗之声,只是想用一曲箫声化解他们的仇怨。"
远无垠微微摇头,似感叹惜:"仙子用心良苦——只是不知,他们是否领情。"这句话说得轻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山脚下那群人的心湖里。
白净书生面有愧色。他转身向虬髯汉子抱拳一礼,正色道:"尊驾与在下有缘,今日有幸共见'玉箫仙子'。你我亦并无深仇大恨——我们的比试,还是到此为止吧。"到底是读书人,说话也文雅得体。
虬髯汉子先是一愣,随即重重一拍他肩膀——力道大得那白净书生肩膀一塌——朗声笑道:"老兄!你骂我是'粗人',本来我该叫你'细人'骂还你的——那老子……不!那我就不骂了!"
白净书生嘴角微微一抽,心里暗道:你这人说话粗俗,难道不是粗人?
虬髯汉子已经转过身,朝山坡上拱了拱手,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多谢'玉箫仙子'!多谢'无忧剑侠'!"
他身后的那帮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抱拳,有的还鞠了个躬。白净书生也跟着抱拳行礼。
山坡上的一男一女静静伫立,没有再说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道翠色,一道白影,交叠在竹影之间。
虬髯汉子和白净书生各自点齐人马,拾起地上的兵器,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山坡下又恢复了夜的寂静。
远无垠微微侧头,笑道:"想不到仙子的箫声还能有此功效——化干戈为玉帛。"
北宫玉冰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轻轻垂下目光——那目光穿过竹林、穿过夜色、穿过山脚下的空地与溪流,投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
片刻后,她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字一字,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夜风里:"但愿这箫声……能化解另一桩恩怨。"
远无垠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神情,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议事堂里,五人聚齐。
双暮崖常坐的那个位置仍然空着。那椅子被挪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见证人。
风义江神色郑重,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缓缓开口:"师弟师妹,师父去世已有一个月了……我们'点苍派'的第五任掌门,也该确定了。"
四人都点头称是。
风义江轻叹一声,语气中透出为难之意:"只是师父临终时并未正式指定新掌门,只好由我们自己推选了。大家各抒己见吧。"
雨晴一个冲动,话已经到了嘴边——她想说"当然是大——"但忽然想到几位师兄都还没有发言,只得硬生生刹住,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展奂看看众人,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大师兄,按本派惯例,掌门一向由本门大弟子接掌。"
风义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倒并不尽然。我们的师祖雲剑飞,当年并不是本派弟子,更不是大弟子——第二任石掌门独具慧眼,下山寻到了天赋异禀的他,收他为徒之后,立时传衣钵于他。"
"大师兄!"灵湘清脆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坚定,"现在我们‘点苍派’只有你年纪最大,最有经验,你又很聪明——当然应该你来当新掌门了!"
风义江微笑摇头,目光落在她认真的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论聪明才智,我不及三师弟一半。论长者之风,我也不及二师弟仁厚。"
"大师兄过谦了。"燕皓南抱拳道,语气恳切。"师父生前最看重大师兄,几番说过要让大师兄传承衣钵。论武功,大师兄不但熟习点苍剑法,且内功精湛,本派内无人能望项背。由大师兄接任掌门,理所当然。"
风义江叹道:"三师弟太抬举我了——师父不是也常说,让三师弟你接任掌门吗?"
"大师兄!"雨晴抬起头,目光一片赤诚恳切,"在我们中间,只有大师兄能当掌门。请大师兄不要再推脱了。"
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风义江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沉声道,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考量:"你们不要只想到我。二师弟为人仁厚,最具长者之风;三师弟为人沉稳谨慎,又睿智过人,最适合当掌门——雨晴是师父唯一的女儿,论理,也该由雨晴接任。"
"大师兄,别多说了。"展奂听他还在推辞,急了,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我们诚心推选你做掌门。"
雨晴也满眼希冀地凝视着他:"大师兄——除了你,我们没人可以做掌门。"
"相信师父在天之灵,也希望大师兄能带领我们,继续光大点苍派。"燕皓南也恳然道。
"大师兄……"雨晴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灵湘左右看看师兄师姐,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大师兄,你就别推了!当掌门有什么不好?可以随便教训我们——让我们站着我们不敢坐着,你让我们跪着我们不敢站着——可神气了!你就当了吧!"
她说得义正辞严,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语气也越来越理直气壮。可她越说,风义江的脸色就越难看。
展奂在旁边急得直给她递眼色,拼了命地使眼色:"别说了、别说了——"但灵湘正说到兴头上,哪里注意得到他的眼神。
她末了还加上一句:"大师兄,我说的很对,是吧?"
"啪——!"风义江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老旧的木桌被拍得一震,桌面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灵湘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她这才发现风义江的脸色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心中顿时胆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大师兄!"展奂一惊,连忙扶住了后退的灵湘。他敬畏地望着风义江,从没见过大师兄发这么大脾气。
风义江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严峻而凛冽,却又含着几丝深沉的苦痛。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
"师弟!师妹!百日孝期未满——师父尸骨未寒。而我们却在这里,为谁做新掌门而争吵不休。传出去——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
展奂、燕皓南和雨晴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灵湘被他的气势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也垂下头,可心里却忍不住偷偷嘀咕:不是……不是你先提出要选掌门的吗?怎么又来怪我们?
风义江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不语,脸上现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凝痛。他的声音越发沉痛,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样做——我们置点苍派的声誉于何地?置小师弟们于何地?置师父他老人家于何地?——我们又怎么对得起点苍派的前三任掌门师祖?!"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微微的颤抖。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一手撑着桌面,背对着四人,只留下一个高大伟岸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整个议事堂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
展奂心中又愧又悔,第一个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大师兄教训的是——是我们太不应该了。"
灵湘见展奂跪了,也慌忙跟着跪下,眼眶一酸,泪雨潸然,呜咽道:"大师兄……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了……"她的声音又软又碎,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雀,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
燕皓南见风义江的颤抖已经渐渐平复,也缓缓跪了下去:"大师兄——是我们一时冲动,对不起师父的在天之灵。"
"大师兄!"雨晴跪倒在风义江脚边,眸中泪光闪烁——那一向倔强的眼中,此刻满是恳求与期盼,"雨晴恳请大师兄接任掌门——带领众弟子为爹报仇!"
"请大师兄接任掌门——"展奂也恳求道。
灵湘抬起一对泪眼,望向他的背影,哭道:"大师兄,你就答应我们吧——灵湘保证,再也不乱说话,惹你生气了……"
四人都抬起头,望着他那挺拔的背影,紧张而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风义江没有立刻转身。
他的背影在窗前立了许久,像一尊石像。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久——久到灵湘以为他永远不会转身了——他才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感动交织的神情。那双眼中有微光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法推拒的疲惫:"师弟师妹……你们先起来吧。"说着,他伸手想去扶雨晴。
雨晴却跪着不动,仰头望着他,泪光中满是执着:"大师兄——请接任掌门。"
风义江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眸子,又看了看其他三人。他们都跪在地上,用同样期盼的目光望着他。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又一层,淹没了他的退路。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