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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笛箫空灵有所思 一语未成三处痴 第十三回 ...

  •   第十三回 笛箫空灵有所思
      一语未成三处痴

      清晨。燕皓南独自站在"临安客栈"的后院中,接住一张信笺。上面是两行飘逸中透出清丽的字体:"音律之约,可已忘怀?"
      他心中恻然一震——不是被吓到的那种震,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两行字他看了两遍,目光在"可已忘怀"四个字上停了一息,才将信笺缓缓折入袖中。
      他抬起头,只见长廊尽头,一个翠玉的身形一晃,就消失了。
      他微一迟疑。那身影消失得太快,快得像一个错觉。可袖中的信笺还带着折痕,纸面余温未散。他知道那不是错觉。定了定神,双足一点,施展轻功,跟了过去。
      长廊的这一边,雨晴走了出来。她正要唤他,忽见他白衫一晃便再不见踪影,心中生疑,悄悄跟了过去。
      那道玉影若隐若现,像是故意留着一线踪迹,又不让人轻易追上。燕皓南足下不停,衣袂在晨风中翻飞,紧随在后,心中却莫名地有些摇曳。不远处的雨晴也施展轻功跟着。他们师兄妹内功相差不大,她又身法轻盈,是以燕皓南没有察觉。
      三人先后到了城内那片草地。正是双暮崖身亡之处。
      那翠玉身影飘然落在地上,背对着燕皓南。她在那片草地上站了一息——他就看见她的肩在晨风中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一个深呼吸。然后她揭下青纱,转过身来。正是北宫玉冰。
      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她的眉目在那一瞬间显得极清晰——清冷的眸中,有一层极淡的光。那不是冷,是等待太久之后终于见到的那个人终于来了时,眼底克制住的那一抹亮。
      雨晴一个闪身,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隐在了树丛之后。她按住剑柄,屏住呼吸,不敢探头出去观望。
      北宫玉冰冷眸中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热切,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分——像怕说重了会把他惊走——"音律之约,是否忘怀?"
      燕皓南莫名地一震。那"是否忘怀"四个字,和信笺上的"可已忘怀"一模一样,此刻从她唇齿间落下来,比写在纸上更重。他定了定神,一拱手,道:"姑娘之约,在下岂敢忘记?特携笛随姑娘到此,还请赐教。"
      "燕公子不用如此客气。"北宫玉冰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比她平日那张冷脸上所有表情加起来都真。"当初,尊师双伯伯和家父曾一起深研音律,创出了一曲旷世佳作《血剑苍痕》。玉冰不才,斗胆向燕公子讨教。"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竹笛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带来了。
      雨晴躲在树丛后,忿忿暗想:北宫玉冰,你杀了我爹,倒像没事儿似的!还想和师兄研究音律?可她握着剑柄的手虽是紧的,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不敢。"燕皓南含笑道,"只怕有辱姑娘清听。"
      北宫玉冰浅笑道:"燕公子请!"
      燕皓南取出竹笛,横挨唇边。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在这一吸之间全部压下去。然后缓缓吐出,气息从唇间流过,送入笛孔。
      几声低吟响起,若有若无,像远处的风穿过山谷。接着延绵不绝,仿佛由远及近,越来越为明澈,极为美妙。正是那一曲《血剑苍痕》。
      北宫玉冰静静地倾听着,嘴角露出些微笑意。那笑意不是因为曲子好听——是因为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他的笛声了。她合上双眼,让那笛声穿过自己的耳膜、流过心底。她听得出他的笛子里有一种克制——不是技巧上的克制,是情感上的。他在收着,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雨晴却咬着牙:师兄为什么这么听北宫玉冰的话?可她不得不承认,那笛声确实动听——好听到她攥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笛声渐渐高扬,更加动人心弦。北宫玉冰睁开眼来,微微一笑,将手中洞箫放至唇边。她先是静静地听了三个节拍——像是在等他的笛声落稳了,再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进去。然后低低的箫声响起,如几声清唱,接着延绵不断,飘忽空灵……
      箫声加入的那一刻,燕皓南的笛声不自觉地顿了一瞬——不是断,是气息被他兜了一下,然后沉下去接了。这本来就是合奏之曲,她不是在跟他的曲子,她是在给这首曲子做第二层旋律。每一个婉转的尾音都恰好落在他的留白处,每一个转折都好像她早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他甚至不用侧头去看她的指法,就知道她的箫会在哪里等他。
      这是极为美妙的景致。一个是江湖上人人仰慕的绝色美人,一个是文武双全睿智过人的佳公子。一抹翠色如泻玉的长裙,一袭洁白如雪的衣衫。两人相对而立,一段清风拂过,衣袂飘飘,更显她的玉立亭亭,他的玉树临风。一管玉箫,一支横笛,一唱一和,相互交融,缠绵交织,合奏出这一支绝世无双的《血剑苍痕》。
      晨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斜穿过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笛箫的长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支是谁的。
      他看着她,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能用箫声替他补完笛声中所有未尽之处的自己。他感到一种极深的慰藉,像是穿过很多年的风雨,终于遇到了一个不用开口就能懂你的人。
      而她看着他,目光里除了琴箫相和的知音之喜,还有一种更绵长的东西。那是从初见时就埋下的、在后来的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慢慢生根的、一种不能说出口的情愫。她的箫声几乎要替她说出来了——但到了快要说破的那一句,她轻轻收了一个尾,把那个念头藏回了音符后面。
      一曲空灵绝世,更显悠扬婉转,有如天籁,流露出一股无尽的魅力,足以摄人心魂。
      躲在一旁的雨晴也沉醉在这笛箫声中,不禁心道:没想到这一曲《血剑苍痕》用笛箫合奏出来竟然这么美妙。她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剑柄,垂在身侧。可那股沉醉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醋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忿然想道:北宫玉冰想施"美人计"!可是师兄也太过分了!她咬住下唇,攥紧了袖口。师兄看她的那种目光——他不是在看一个仇人,他是在看一个懂他的人。
      奏者二人也沉浸在乐声中,心中一片空明,两人不自觉地互相走近了几步。他看着她眸中的光,她也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笛箫互衬,竟是如此和谐,曲声更显空灵绝妙……
      一曲告终。两人同时放下笛箫,可乐音却萦绕不绝,余音未尽。
      北宫玉冰眸中的冷意早已退却,含笑道:"多谢燕公子赐教!"
      "北宫姑娘对《血剑苍痕》理解之深,在下自愧不如。"燕皓南微笑道。他看着她,心里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的箫声和他想象的完全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当他放下笛子的那一瞬,他心里首先接住的不是此刻站在面前的她,而是另一个人的脸——那夜在流萤畔嫣然含笑的容颜。
      北宫玉冰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虽然对着她,却好像穿过了她,在看一个别处的人。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垂了一下眼帘,然后重新抬起。
      雨晴直听得妒火中烧,一个气恼,转身离去。她转身的时候袖子擦过树丛,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燕皓南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由一震,回过头去。
      北宫玉冰的目光也跟着掠过他肩头,落在远处的树丛上。她轻声道:"我想,应该是双姑娘。"
      师妹?燕皓南心头一震。她看见了。

      这时,远无垠纵马穿过几条街巷,到了"临安客栈"门前。翻身下马,将马缰拴好,快步走了进去。
      后院里,灵湘正坐在石桌旁,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摆弄棋子。见远无垠来了,眼睛一亮,欢然道:"远哥哥!你来了!"
      远无垠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灵湘,我要出城几天,特来跟你说一声。"
      灵湘一怔,小嘴微撅。"你要去哪儿?"
      "去找我师父。"远无垠微笑道。
      "你师父?"灵湘睁大了眼睛。"你有师父的呀?"
      "有呀。"远无垠笑道,"不过他脾气古怪,不肯出山。我去碰碰运气。"
      灵湘低下头,摆弄着棋子,不说话。
      远无垠知道她心里不舍,轻声道:"放心,用不了几天就回来。"
      灵湘抬起头,问道:"远哥哥,你真的很快就回来吗?"
      "我什么人都骗,就是不会骗你这小丫头。"远无垠笑着,顺手一刮她的鼻子。
      灵湘这才破涕为笑。
      远无垠瞧了一眼后院,不见燕皓南和雨晴的身影,问道:"燕兄和双姑娘呢?"
      "三师兄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灵湘撅嘴道。"师姐也不在。"
      远无垠心中一动。燕皓南一大早出去,又没有告诉灵湘去哪——八成是赴北宫玉冰的约。他本想交代水吟的事便走,可转念一想,此事非同小可,不当着燕皓南的面说清楚,他不放心。便笑道:"灵湘,你陪我在这里等燕兄回来,好不好?"
      "好呀!"灵湘欣然道,忙去沏了茶来。
      远无垠端着茶杯,和灵湘谈笑闲聊。
      这时,雨晴从外面走了进来,阴沉着脸,满是气愤难平。
      灵湘叫道:“师姐,你回来了!咦?你怎么不高兴呀?”
      远无垠也笑问道:“双姑娘,你在生谁的气?不会是怪我这些日子没来看你们吧?”
      “远哥哥,你放心,师姐一定不是生你的气。”灵湘朝他一笑,转向雨晴。“是不是三师兄又惹你生气了?”
      “不是他还有谁?!”雨晴一个冲动,脱口而出。但猛地意识到不对,只能压住怒火,道:“灵湘,你陪远大哥坐坐。我先回房了。”
      灵湘望着她的背影,叹气道:“唉!这些时日,师姐总是闷闷不乐,好像三师兄有点……”
      远无垠心如明镜,笑问道:“有点什么?”
      灵湘摇摇头,撅嘴道:“我也说不上来。”

      杭州城内那片草地。两人再次合奏完这曲《血剑苍痕》。
      笛箫缓缓放下,余音在晨风中又飘荡了片刻才散尽。草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北宫玉冰垂下手中洞箫,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箫身上缓缓滑过,仿佛还舍不得方才的音律从指间流走。半晌,才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吹箫时低了好几分:"这曲《血剑苍痕》,最好是琴箫合奏。"
      "是啊!"燕皓南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笛上,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我没有带琴在身边。不然,你我就可以琴箫尽兴一奏。"
      他这话说出口时没有多想,只是顺着感慨自然而然地接上的。可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琴箫尽兴一奏",这几个字里有一种他未曾说破的期待。他握笛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却没有纠正自己的话。
      北宫玉冰心中感叹,幽思神往。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像是透过那片晨光在看着很久以前的光景。"当年,双伯伯到我家做客,和我爹以琴伴箫合奏此曲。当时,好多鸟儿都停在房顶门外,一动不动,一直听到曲子终了才飞走。"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温柔,像是那段记忆是她为数不多的宝物。"那情景,我依然记忆犹新。"
      她说到"双伯伯"三个字时,语调的轻柔让燕皓南不由心中一软——她没有叫他"双暮崖"或"那个杀父仇人",她叫他"双伯伯"。这个称呼在她口中如此自然,如同叫一个亲人。
      燕皓南也悠然向往。"北宫前辈和师父精通韵律,互为知己,合奏自创之曲,定然堪称绝世。"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意气相投的朋友,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鸟儿停在檐上静静听——那该是怎样一种光景。
      "只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他们合奏《血剑苍痕》了。"北宫玉冰幽幽一叹,垂下眼帘。那一叹极轻。可她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瞬的失神。
      燕皓南听了这句话,陡地一震,向她瞧去。
      她身为冷如寒霜的"玉箫仙子",决不应该有此等凄然言语。可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自怜,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件她早已接受了、但每次想起来还是会疼的事实。这一瞬间,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玉箫仙子",而是一个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父亲最好的朋友、连那段琴箫合奏的时光都再也回不去的姑娘。
      "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杀双伯伯为爹报仇,是不是错了……"她低垂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洞箫上。她没有看他——像是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之后,自己就说不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双伯伯乃爹知交,切磋武艺失手铸错,刀剑无眼,有所损伤在所难免。我一心要为父报仇,是不是杀了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攥紧了箫身——那是她极少有的、克制不住的外露。这句话她大概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着他,竟然说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皓南心头一震:北宫姑娘果然不是冷漠无情之人。他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心想:她不是冷,她是把所有的热度都收起来压在了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忘记了,直到今天才敢打开一个口子让他看到。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因为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在煎熬。"恕我直言。为父报仇,原本无错。可事发有因,姑娘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啊!"北宫玉冰幽然一叹,那叹息比方才更长更深。"我一心只为报仇,置情义于度外。想来双伯伯和我爹情义何等深厚,即使错手杀了我爹,我爹也定不会怪他……"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露出了那一层她一直压着的脆弱——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某个极薄的地方,透出了一点声响。"而我,却自作主张要报仇,会不会伤了我爹的心?他会不会怪我不孝,怨我破坏了他们朋友之情?"
      她抬眸看他——第一次。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极淡的水光,不像是要落泪,更像是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之后,眼眶自然地热了。
      听她柔声道出这番心语,燕皓南也颇感动,只觉一股柔情直涌上心头。他看着她那双微湿的眼睛,看见的不是一个杀人凶手在为自己开脱——是一个背负着仇恨的女儿在追问自己:我做对了吗?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冲动,想告诉她"你没有错、不要怪自己"。但这念头只是一晃,他没有任由它冲出口。
      他走近了两步——步子不大,但脚下的草地被踩出一声轻响——温言慰道:"令尊一定会体谅你一片孝心。他的在天之灵,会原谅你的。"
      北宫玉冰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原谅?"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真咀嚼它的意思。"我一时冲动铸下大错。不管双伯伯因何而死,我也难辞其咎。"
      她又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你们'点苍派'……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我。"这句话说到最后,尾音落了下去,不是赌气,是一种认命。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原谅。
      "北宫姑娘,你放心吧!"燕皓南心中更是柔情涌动,几乎想伸手去触碰她的手来安慰她——可手刚抬了一寸,又放了下来。他不便触碰她,手中的笛子便代替了他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玉箫。"'人孰无过'。如今大师兄……也就是你义兄已是本派掌门,他一向正直平和,定会体谅你。"
      "我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北宫玉冰抬眸凝睇,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迟疑,那双眸子里的水光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极亮的笃定。"我只想知道你的看法。"
      燕皓南心头一震。
      不是被她这句话吓到的——是被她看他的那种目光。那双眸子里的笃定,像一个在深海里游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岸。她说"我只想知道你的看法"时,省略了很多话——比如"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比如"我最在乎的是你怎么看"——她没说出口,可她的目光已经替她说完了。
      燕皓南感到有几丝莫名的欣喜。那欣喜像春日里忽然破土而出的一株草芽,从他心底某个角落探出头来,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回去。他望着她,声音比方才更温了几分。"我自然会体谅姑娘的苦衷。如果姑娘能帮助我们找出先师的真正死因,那在下自当感激不尽。"
      "我自然会帮你。"北宫玉冰幽然注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分量。"燕公子,我自觉对不起双伯伯,一直想和你们'点苍派'化敌为友,自然会倾力相助。"她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方才的坦荡之中忽然多了一丝犹豫,像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只是,我担心……"
      她没有说完。可她那半句话里的意思,燕皓南听得明明白白。她在担心雨晴不会相信她、不会原谅她、甚至会阻止她和点苍派和解。可她不愿意说出雨晴的名字——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在背后说一个人的不是,哪怕那个人恨她入骨。
      "北宫姑娘,你不用担心。"燕皓南知她语意,沉吟片刻道。"师妹自幼与先师相依为命,一时难以释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此事确有隐情,假以时日,她定能明白姑娘的苦衷。"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可心里知道,这话连自己都说服得有限。雨晴的性格他太清楚了——像一根竹,宁折不弯。
      "燕公子一片诚意,玉冰先行谢过。"北宫玉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她这种人,"先行谢过"已经是最重的表达了——把所有的感激和感动,都收在四个字里,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明白,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多情。
      可她的手指在玉箫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细节微不可察——像是心里有一句话差点说出来,被指尖的用力压了回去。
      "北宫姑娘客气了。"燕皓南沉吟一阵,又开口时语气更郑重了几分。"如果师妹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北宫玉冰轻叹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是我对不起她,又怎么会怪她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晨风正好吹过来,吹动了她面颊旁垂落的青纱。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极安静,像一幅褪尽了所有颜色的画,干净得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那份"什么都看不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情绪。
      燕皓南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被晨风吹动的青纱,忽然觉得,这个被武林中人称作"玉箫仙子"的女子,活得比谁都沉重。只是她从不让人看出来。

      远无垠和灵湘又闲聊了半个时辰。
      灵湘端着一杯茶,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跟远无垠说她小时候在点苍山上的趣事——说有一次练剑砍伤了一棵桂花树,师父罚她给树浇水浇了整整一个月;说燕皓南的剑法是全派最稳的,琴棋书画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做饭。远无垠笑着听,时不时插两句嘴,逗得她咯咯直笑。
      可他的眼睛时不时朝院门口瞥一眼。
      灵湘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远哥哥,你在等三师兄?"
      远无垠笑着摇头。"没有。"
      "你有的。"灵湘放下茶杯,很肯定地说。"你刚才看门口看了五次了。"
      远无垠一愣,随即笑了——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心却细得很。他正要随口编个借口打发过去,院门口白影一晃。
      燕皓南回来了。他步履如常,衣袂整洁,面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润的浅笑——可远无垠一眼就注意到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恍惚,像是魂魄还没完全落到眼前。
      这神情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远无垠和他相交数月,太熟悉了。远无垠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他跑去见仙子了?他不动声色,站起身来。
      灵湘欢然叫道:"三师兄,你回来了!远哥哥来了,等你了好久呢!"
      燕皓南朝灵湘点了下头,目光落在远无垠脸上,见他神色与平日不同——嘴角虽挂着笑意,眼底却有一种少见的郑重。燕皓南便知道他有话要说。
      远无垠走上前,道:"燕兄,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沉,像是掂量过才说出口的。
      燕皓南心中一震,隐隐觉得他要说的不是小事。两人走到后院角落。
      远无垠压低了声音。灵湘远远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好奇地望着他们——她看见远无垠嘴唇在动,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看见燕皓南的侧脸,起初还是平日那副温润的表情,可在远无垠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的笑意凝住了——不是垮掉,是像潮水一样悄悄地退走,脸上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空白。
      远无垠说完了。他没有退开,反而是燕皓南先开了口——只说了几个字,声音压得更低。
      燕皓南说完之后,远无垠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燕皓南的肩。那一下拍得比平时重,像是在说"我把话带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然后他转身走了回来。
      灵湘连忙站起身来,问道:"远哥哥,你要走了?"
      "嗯。"远无垠笑了笑,那笑意和他来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底下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放心了还是更担心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走到灵湘面前,下意识地伸手顺了顺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又理了理她的辫坠,却是随意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灵湘追了两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远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远无垠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他看见燕皓南已经快步走进了房间,白色衣衫在门框里一闪便消失了。
      然后他一拉缰绳,策马而去。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燕皓南回到房间,取了针灸包,又拉开抽屉拣了几味急救的药散,一并裹好系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灵湘刚从门口进来,还想着远无垠临走时理她辫坠的那一下,嘴角微微翘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异样。一抬头,迎面撞见燕皓南提着药箱往外走,那步子快得像院外着火了一样。她不由一怔:“三师兄,你去哪儿啊?”
      "仙临客栈。"燕皓南脚步不停,话已经说完了。
      灵湘一愣——仙临客栈?那不是路大哥他们住的地方吗?她追了两步:"三师兄等等——"
      可他的身影一晃便到了院门口,白色衣衫在晨光中一闪,便不见了。
      灵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头看了一眼雨晴紧闭的房门——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师姐一直没出来过。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去敲。

      "仙临客栈"。清晨送完远无垠回来,路天承扶着水吟回到房间,让她在床沿坐下。
      他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些了,但仍苍白得厉害,嘴唇上也只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他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转身回到桌前斟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中。
      "这是'湘波绿',你喝一点。"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一切正常"的信号,不是更多的担心。
      水吟接了过来,低头瞧着杯中碧色的茶汤。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映在杯面上,随波晃动,碎金一般。
      她双手捧着茶杯,端到唇边——杯子从指间滑了出去。茶水泼在裙摆上,碧色的水渍洇开一片。她软软地倒在了床沿。
      路天承大惊失色,瞳孔骤缩——上一息她还在对他点头,下一息她的身子就像一截被抽掉了骨架的绸缎一样往下塌。他一步抢上前,在她完全倒下去之前接住了她。
      茶杯在地上滚了两圈,"啪"地碎了。
      "水吟!水吟!"他扶正她的身子,轻拍她的脸颊。没有反应。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不是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纸一样,嘴唇发紫,双眸紧闭。他伸手探她额间——触手冰凉,不是那种天气的凉,是身体深处没了温度的那种凉。路天承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他忙扶她躺下,动作尽可能轻,怕碰到她哪里。可片刻已过,她依然苍白如故,昏迷不醒,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心中越来越焦虑,拉起她的手一把脉——脸上陡然变色。
      指下的脉象乱得像一团散了线的风筝,时断时续,跳几下停一停,又猛地跳两下。她的呼吸也是,时促时缓,大有生命垂危之势!
      路天承只感到全身如置冰窖,手足不由自主地开始微颤。他缓缓松开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想稳住自己的手。可手还是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五指,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抖。
      他强作镇定。他知道当下这种情形必须找燕皓南来——他是神医,只有他救得了水吟。
      可他刚一转身要走,一个念头劈下来:万一我这一去,水吟她支持不住……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比水吟的被子还要白,脑中嗡地一响,几乎停止了思维。走?还是不走?去叫人,她一个人在这里撑不住;不去叫人,他不懂医术,留下来也救不了她。
      几番犹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先替她续命再说!他连忙扶起她的身子,左手扶住她,右手抵住她背心"灵台穴",就要运起内力——
      "天承!使不得!"一个急促的声音陡然从门口传来。
      路天承一震,猛地抬头——燕皓南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极快地扫过屋内——水吟苍白的脸、滚落在地上的碎瓷片、碧色的茶渍、路天承还在发抖的手——所有细节在不到一息之间全部落尽眼底。
      路天承一见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猛地定了一拍——像溺水的人在浑浊的河流里挣扎时,忽然抓住了一根从岸上伸过来的木头,结结实实的,有温度的,不是幻觉。他脱口叫道:"皓南,怎么办?!"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方才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燕皓南快步上前,到了床前,伸手把住她的腕脉。他的手指搭上去的一瞬间,路天承看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动——不是皱眉,是那种手指触到一片乱象时,心里有数了、但不太好的那种沉。
      "她被灌了烈酒?"燕皓南把着脉,头也不抬。
      "昨日我四师兄把她带走,强灌了半坛。"路天承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燕皓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水吟腕上,一动不动。可路天承看到他的脸色——在他触诊的这几息之间,白了一分。不是恐惧的白,是一种医者面对预料中最坏的情况时,心底一沉、脸上自然退血的白。
      "越烈的酒,酒性发作越慢,越猛。"燕皓南的声音还算稳——稳得几乎不像刚刚赶了半座城的路、不像刚刚从远无垠口中听到水吟出事的消息——可路天承注意到,他握着水吟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燕皓南松开水吟的手腕,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他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笔墨——手伸向笔筒时,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才拈起笔。他铺开一张纸,研墨,落笔。
      第一笔就偏了。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歪出一道不该有的弧线。
      他停了停。看着那一道偏出去的笔迹,他没有擦,没有团掉重写,只是闭了一下眼,然后重新蘸墨,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了起来。这一次手稳了。写完,取过药方吹了吹墨迹,递给路天承。"先抓药稳住她的脉象。"
      路天承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由一愣。纸上那几味药他虽不完全懂药性,可基本的路数还是知道的——这几味药的搭配,和寻常解酒毒的方子完全不同。"皓南,这药……似乎与病情不符……"
      "水吟得的是奇病,自当用奇药。"燕皓南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在水吟身上——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她额上那一点兀自胭红的朱砂上。他的语气平而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路天承没有再问。他看着燕皓南的背影——那个人站在床前,白衣如雪,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还垂在身侧,路天承看到他方才握笔的指尖,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墨痕,没有擦掉。
      他知道燕皓南的心比谁都急,只是他不能慌。他一慌,这里就没人能撑住了。
      路天承将药方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快步出门。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道了一声:"皓南,交给你了。"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急促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燕皓南在水吟床前坐了下来。
      她柔发如云,披散在枕上,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额上那点朱砂仍胭红如故。
      他深深凝视着她。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她平时最明亮的地方,此刻却像一盏熄了火的灯。
      平日的她,对着自己时,总是笑靥盈盈,双眸明亮如星。断桥共伞、流萤靠肩那些美好宁静还在脑海浮现,而此刻,她躺在那里,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那双明眸合上了,整张脸就像褪了色的画,只剩下那一点朱砂还亮着。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是那种天冷的冰凉,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没有温度的冰凉。她的手指纤细,安静地垂在他掌心里。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想用自己的温度捂暖她。
      "水吟……"他低声道,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征兆,只是无意识的反应。可他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你受了这么大的重创,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低下头,瞧着她苍白的指尖。远无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被劫走,被点穴,被灌烈酒,险些失去清白……他不敢去想那些具体是什么画面,可那些画面自己往脑子里钻。
      昨日她被掳劫到破庙里,被恶人威胁猥亵,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时,自己在哪里?他在客栈里和雨晴合练双剑;今晨她病发昏倒之时,自己又在哪里?他在草地和北宫玉冰笛箫合奏……他握着她手的指尖收紧,指节发白。
      "水吟,对不起!我本该在你身边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握紧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听不真切。晨光照在她的眉眼之间,可她的眼睛没有睁开。时间在此时仿佛凝固了。

      不一会儿,路天承端着药快步走了进来。燕皓南一手扶起水吟,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路天承坐到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汤匙舀了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到她唇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燕皓南便用衣袖替她拭去。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扶着,一个喂着,谁也没有说话。
      喂完药,燕皓南伸手搭上她腕脉。过了许久,他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脉象稳住了。虽然还很虚弱,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路天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靠在桌沿上。
      "可是,这只能解一时之危。"燕皓南沉吟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水吟的脸。"她天生不能沾酒气,连闻一闻都会头晕,更何况被强灌了半坛烈酒?我仔细想过了,真正能救她的,只有一种药。"
      "什么药?"路天承直起身来。
      "有一种雪莲,生于扬州附近的峭壁上。"燕皓南低声道,“这味药——五十年一开花,能开整年,但极难寻得,听师父说,当年‘江南神丐’童鹤仙就是因采莲而死。这么一算,这雪莲正好是今年开花。”
      路天承毫不犹豫地道:“好,那我去采!”
      燕皓南低声道,"天承,扬州路途遥远,峭壁险峻,雪莲不易寻找,你一个人……”
      “救水吟要紧。你画出雪莲的样子,我照图去采!"路天承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战栗,但眼神已经定下来了。“皓南,你是大夫。她交给你,我放心。”
      燕皓南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在桌前按双暮崖的描述将雪莲图样画出。
      路天承收好画纸,走近床前,沉声道:“水吟,我一定采回雪莲救你!”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瞧了一眼床上的水吟。他握紧拳头,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燕皓南又在水吟床前坐了下来,仔细察看她脸色,已不如方才那样惨白如纸。他略略松了一口气,伸手为她拨开额边的乱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吟缓缓睁开双眸。入目的,竟是她梦萦魂牵的那个身影。
      燕皓南就坐在她床前,近得她一睁眼就能看清楚他眉宇间的倦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和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心中一热。她以为自己会一个人醒来。昏倒的时候身边只有路天承,她记得茶杯从手里滑出去,记得身子往下坠,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现在——
      燕皓南已在这里。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捂得稍微有了温度。他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看得出坐了很久,衣袖上还沾着方才替她拭药汁时留下的水痕。
      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那种温润含笑的目光,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趁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才敢让它浮上来。现在她睁开了眼,他来不及收回去。
      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喜,不是安心,比那些都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点了灯。灯不在远处,就在身边,一直都在。她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水吟!"燕皓南察觉到她的目光,俯下身来。"你醒了。"
      她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想笑,但脸上的力气不够,只牵出一点点弧度。“燕大哥……”
      "是,我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却极轻极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受难时我没有在,现在我在了。这四个字,温柔里裹着愧疚,愧疚里裹着心疼,心疼里裹着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水吟想撑起身子,可胳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刚抬了一下就软了回去。
      燕皓南忙伸手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你昏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水吟轻声道:"浑身……没力气。头晕,眼花。"他的肩很稳。和月夜流萤那一次不同,她靠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衣衫上清晨草地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箫竹香。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天承去为你采'荒山雪莲'了。"他如那夜一般揽住她肩,柔声道。"只要服下,你就没事了。"
      "雪莲?"水吟勉强抬头,但仍感乏力,靠回他肩头。“我在《血剑苍痕》中看过,'江南神丐'就是用这种雪莲治好了'常宁公主'的失忆症。”
      这时,门外传来灵湘的声音:"三师兄,你在楚姐姐这儿吗?"
      水吟在他肩上微微一动。燕皓南没有松手,只朗声道:"进来吧。"
      房门推开,灵湘先探头进来,雨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进门,便看见水吟依偎在燕皓南肩头,他一手揽着她,一手仍握着她的手。水吟面色苍白,双眸半阖,气力虚弱。
      燕皓南神色如常,只道:"水吟昏倒了,方才喂了药,已经稳住了。"
      灵湘惊呼一声,几步奔到床前。"楚姐姐!你怎么了?"
      水吟勉强笑了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燕皓南没有解释更多,只道:"灵湘,把桌上那壶'湘波绿'倒一杯来。"
      灵湘忙去倒茶。燕皓南接过茶杯,一手环着水吟的肩,一手将杯沿送到她唇边。水吟低头抿了一小口。一滴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用袖口替她拭去,又送到她唇边。
      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当着灵湘和雨晴的面,坦坦然然。
      灵湘只顾着心疼水吟,浑然不觉其他。
      雨晴站在门口,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惜雨剑”。她看着他袖口沾了茶水也不在意,看着他喂水的动作那样自然,那样细心——连她嘴角流了一滴都会立即拭去。
      师兄照顾病人时就是这样的。雨晴对自己说。当初刚下山时我受了内伤,他不也是这样守着我,喂我喝水、替我擦汗——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她攥着宝剑的手指渐渐放松了几分。"师兄,水吟得了什么病?"她开口时,声音是平静的。
      燕皓南头也没抬,仍在看水吟的脸色。"她天生不能沾酒气,被灌了烈酒,酒性延迟发作。需一味'荒山雪莲'才能治愈,天承已经去采了。"
      雨晴微一迟疑,又问道:"那这段时间呢?你就住在这里吗?"
      "我先替她稳住,等天承回来。"燕皓南终于抬起头,看了雨晴一眼。"师妹,麻烦你和灵湘帮忙熬药。"
      "好。"雨晴点了点头,却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这一日,燕皓南寸步不离,守在水吟病榻边。
      灵湘端了药来坐在床前,他仍是左手揽着水吟,右手从药碗中舀起药汁,一勺一勺地喂入他口中。
      水吟精神略好了些,能自己开口说话了,他便温言和她聊几句,聊些五十年前的往事,或者谈些诗词文赋,好让她分神不想病痛。灵湘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嘴提问,房间里总算有了些暖意。
      雨晴这一日几乎都不在房内。她在后院练剑,从午练到暮,直到夜色四合。剑锋劈过院中的桂树,落叶纷纷。偶尔停下来,望一眼厢房的窗。窗上映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
      天色渐晚。雨晴收了剑,去厨房端了晚膳送过来。燕皓南接过,道了声谢。水吟在床上唤她:"雨晴,你坐一会儿吧。"
      见水吟仍坦然倚靠在燕皓南身侧,雨晴心里又是一酸。"不了。我带湘儿回去了。我爹的灵位还在临安客栈,我该去守着。"
      “师姐……”灵湘还想说什么,见雨晴投来严肃的眼神,便只得应了,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燕皓南关上房门。窗外夜色渐浓,街上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他将晚膳放在桌上,回头瞧了瞧水吟。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回到床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额角。
      这一夜,他一直靠在床头,衣不解带。

      杭州城西一百里。葱郁的青山,在苍茫的夜色下更显安宁静谧。山腰一平坦处,有几间简陋的木屋,闪着一点如豆的灯光。
      远无垠径直到了屋前,看到那点烛光,心头一喜,一展衣衫双膝跪地,欢然道:“弟子远无垠,叩请师父金安!师父福体康健!”
      那点灯火透过虚掩的门忽明忽暗,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笑声:“乖徒儿起来吧!你也福体康健!”
      远无垠站起身来,欣然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仅一张半旧的方桌,几根长凳,桌上一套“文房四宝”,一套酒具。一老人正坐在桌前举着酒葫芦喝酒。正是他的师父“苍山老人”苍山隐。
      远无垠走上前去,自行坐下,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好自在呀!”
      苍山隐笑道:“这还用你说吗?”只见他身穿苍青色粗布短衫,须发皓然如雪,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却也是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看来师徒俩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师父如此快活,弟子甚感欣慰。”远无垠笑道,说得却毫无正经。
      “少胡扯了!”苍山隐笑道,“你这小脑瓜里有几根葱几皮蒜,我会不知道?有话就说,有……嘿嘿,有酒就喝!”
      “师父!”远无垠笑道,“弟子此来,是特地来探望师父!”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
      “别跟我来这一套!”苍山隐双眼一瞪,笑道,“你会无缘无故来看我这糟老头子?你自己说说,这两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远无垠笑道:“不多不少总有三次吧!”
      “是啊!”苍山隐点点头,笑道,“第一次,你说遇见了一个丫头会吹箫,你打不过她,让我帮你。”
      “可是您老人家并没有帮我呀!”远无垠笑道。
      “第二次,你说你打不过小路子,又让我帮你。”苍山隐笑道。
      “您还是没有帮我。”远无垠笑道,“师父,您别叫天承‘小路子’,听起来好生别扭!”
      “我就喜欢这么叫。”苍山隐笑道,“人家小路子都不介意,你瞎起哄什么?第三次,也就是今天了,你又打不过谁了?”
      远无垠微微一笑,道:“师父,您记不记得上次弟子给您说过,杭州出了‘黑衣蒙面人’?”
      “是啊!哪又怎么样?”苍山隐假装一愣。
      “‘黑衣蒙面人’武功深不可测,和您差不了多少,也就罢了!”远无垠眼珠一转,道,“可现在,又出了个‘无常夫人’,真的就像个无常鬼似的,晚上出来,拿个白绸乱飞乱舞……”
      “你跟她交过手了?”苍山隐若无其事地喝酒。
      远无垠点头道:“看样子,她的武功不比‘黑衣蒙面人’弱。师父,如果他们俩勾结一伙,那弟子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
      “你斗不过关我什么事?”苍山隐笑道,“我早说过,不管什么事,都得靠自己。我是帮不了你的。”
      “师父,这一次可不比以前!”远无垠劝道,“弟子新认识了‘点苍派’的朋友,加起来有八九个。可是,连‘无常夫人’都斗不过,何况还有那‘黑衣蒙面人’?”他故意虚报己方的人数,夸张对方的武功,料想苍山隐一身绝世武艺,一定会心痒,出山帮助自己。
      可苍山隐却早已淡泊如水,沉吟半晌,道:“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师父,不成的。”远无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忙道。“‘黑衣蒙面人’和‘无常夫人’什么关系,我们还没弄清楚。”
      “那就快去查呀!”苍山隐不以为然,喝酒道,“来找我干什么?”

      翌日清晨。“仙临客栈”。天色才刚开始泛白,水吟忽然在睡梦中蹙起了眉头,身子开始发抖,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唤道:"燕大哥……燕大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燕皓南一夜未合眼,就靠在床头,她一出声他便觉察了。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睫在颤,眼角沁出了一滴泪,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醒不过来。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搂起她战栗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比他预想的更急更重——像是要把她从那个困住她的梦里拽出来。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
      "水吟,我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她,又怕她听不见。"我在你身边。"
      她仍在颤抖。不再剧烈,却止不住。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很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柔声道:"没事。水吟,我一直在。"
      水吟的身子渐渐不抖了,可攥着他衣襟的手没有松。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便没有松开手臂,只是轻抚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睫微动,缓缓睁开来。目光先是涣散的,半晌才慢慢聚拢,落在他脸上。"燕大哥……"
      燕皓南低头瞧着她。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上还残留着梦魇时渗出的冷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痛,是一种很深的、还没从梦境里挣脱出来的余悸。他的心又愀然而痛。
      "水吟,别怕。"他的手还搂着她,没有松开。
      水吟闭了闭眼,眉头紧蹙。"头好痛……像要裂开一样。"
      燕皓南一惊,伸手搭上她额角,又滑到太阳穴,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显然碰都碰不得。
      他搭了她的脉,面色微沉。脉象比昨日更乱——前日那半坛烈酒的酒性,到此时才彻底发作。他沉吟片刻,从枕边取出针灸包,捻了一根银针。"水吟,我替你针灸,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
      水吟忍痛点了点头。
      银针触及她太阳穴的一刹那,水吟的身子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的手紧紧抓住被角,指节泛白,牙关咬得死死的,却一声都没有出。
      燕皓南的手一抖。他盯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冷汗从她额上沁出来,看着她攥着被子的手不停战栗——他的呼吸急了几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再扎了。他拔了针,手有些不稳,银针落在了床边的地上。他顾不得捡,伸手去擦她额上的冷汗,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冷如寒冰。
      "水吟……"他的声音哑了。"不扎了,不扎了。"
      水吟没有说话,整个人蜷缩着,还在发抖。
      燕皓南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泪水蓦地涌到眼底,将针灸包放到一边,搀起她的身子,上床坐到她身后。他双臂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后背靠在他胸膛上。然后抬起双手,用手掌覆住她两侧太阳穴,掌心缓缓输入内力。
      温热的内力从掌心渗入,沿着经络缓缓流转。水吟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绷紧的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靠在他怀中。
      感觉到她气息渐渐不再急促,燕皓南心中略略一宽,低声问道:"好一点了吗?"
      水吟点点头。
      他没有松手。掌心仍覆在她太阳穴上,内力继续缓缓输入。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此刻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眉头松开了,睫毛也不颤了,像是被他的内力一点点哄睡了。方才她痛成那样子,抓着被角一声不吭——她总是这样,越痛越不肯出声。
      他忽然想到,在破庙里,面对恶人时,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强忍?没有人在她身边。他覆在她太阳穴上的掌心稍稍收紧,又松开。他一闭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在心里默默说道: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街上有了人声。他就那样环抱着她,掌心仍覆在她太阳穴上,坐了很久。

      天色大亮。门外传来灵湘的声音:"三师兄,楚姐姐,我们来了。"
      燕皓南没有应声。他的掌心仍覆在水吟太阳穴上,内力没有断。
      灵湘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燕皓南坐在床上,双臂环着水吟,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双手手掌贴着她两侧太阳穴,姿态亲密而专注。水吟闭着眼靠在他身前,面色虽然苍白,眉头却是舒展的。
      灵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楚姐姐气色比昨日好了呢。三师兄,你要一直这样帮她打通穴道吗?"
      "等她不痛了就松手。"燕皓南依然低头注视着水吟的脸色,没有抬头。
      雨晴站在门口。她看到了。昨日喂水、喂药——她还能对自己说"师兄照顾病人就是这样的"。可现在——
      他坐在她床上,环抱着她,双手贴着她的脸,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像是一个整体,谁也拆不开。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这不是照顾病人。照顾病人不需要这样——不需要坐在床上,不需要环抱着,不需要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而他没有一丝不自在。当初她受了内伤,师兄替她运功疗伤,是面对面坐着,双掌相对,隔着衣袖,目不斜视。
      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这样的。雨晴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灵湘回过头来,笑盈盈道:"师姐,你快来看,楚姐姐好多了呢!"
      雨晴勉强应了一声,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进去。

      又过了两日。
      水吟的头疼渐渐轻了。发作时不再像前夜那般猛烈,燕皓南仍替她打穴通脉,只是用不着再环抱整夜——她能靠在他肩头,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按在她太阳穴上,内力缓缓输入,便够了。有一回她靠着他打完穴,没回过神来就睡着了,他便让她枕在自己肩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白日里她已能自己坐起身喝药,只是手还发软,碗沿端不稳,仍要他一勺一勺地喂。喂完药,两人便说些闲话。她问他小时候在括苍山上的趣事,他说师父教他吹笛,起初吹得难听,满山的鸟都被吓跑了。她笑了。"难怪你笛声那么好,原来是山鸟练出来的。"他也笑了,脱口而出: "那我以后天天吹给你听,把鸟再吓跑一次。" 两人四目相对而笑,自然坦荡。
      灵湘每日从临安客栈过来,有时端着熬好的药,有时带些糕点果子,见水吟精神好了些,便拉着她说笑。灵湘小嘴闲不住,叽叽喳喳讲“临安客栈”的趣事,什么掌柜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客栈那个小二进宝这几日见到雨晴就问燕皓南去哪儿了,怎么几天不见人影。她还笑道:“三师兄,我就不明白,小二哥怎么老爱打听你呢?”水吟听了不禁莞尔,燕皓南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替她掖一掖被角。
      雨晴这两日没有再来。灵湘言道她每日除了练剑,便是去灵堂守着父亲的灵位,一步也不肯离开。燕皓南听见了,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杭州城西郊一百里。“青山”果然葱郁。苍山隐和远无垠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苍山隐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可真凉快!”
      “师父,您就在这儿好好享受吧!”远无垠笑道“弟子已经来了两天了,既然劝不动师父,也只得走了。”
      “嗯!我现在是 ‘桃李春风一壶酒’,你可是江湖夜雨十年灯’!”苍山隐的语气中透出关爱。“好徒儿,你师父我倒是在这儿享福了,你可是凶险重重,自己要多加小心才是呀!”
      远无垠笑道:“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提醒!”
      “你记住就好!”苍山隐拍了拍他肩。
      远无垠笑道:“弟子拜别师父!”作势欲跪。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苍山隐摆了摆手。

      路天承出发的这两日里,一直策马狂奔在扬州的山路上。
      第一天,他纵马穿过三个县城,天黑时到了扬州地界。官道断了,山路崎岖,马行不得,他便把马拴在山脚一户猎户家,独自上山。夜里下了场急雨,他找到一处岩洞歇了半宿,衣衫湿透了,裹着斗篷打了个盹,天不亮又接着赶路。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了那片峭壁。
      雪莲长在绝壁之上,崖面垂直陡峭,只有几处石缝可以落脚。他背好药篓,把画纸揣在怀里,施展轻功攀着崖壁一路往上,指尖抠进石缝,荆棘划破了手背,血珠渗出来,被他蹭在石壁上,一道一道的,像暗红的记号。
      到了半腰处,风大了起来。他低头一望,脚下是百丈深谷,雾气缭绕。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上攀。
      终于,在一处窄得只能站一只脚的石台上,他看到了——一朵白如霜雪的莲花,孤零零地开在岩缝间,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雪莲,放入背后的药篓里。
      下山比上山更险。有一处他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两丈,指尖硬生生抠进石缝才止住。稳住心神,靠轻功一路向下。
      下了山,天已经黑透了。他顾不得歇,翻身上马,连夜往回赶。

      这一晚,雨晴带了灵湘回去。临走时灵湘还拉着水吟的手不肯放,被雨晴拽了出去。
      燕皓南关上房门,回头瞧了水吟一眼。她靠在枕上,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双眸虽然还带着几分倦意,却已重新有了光。
      "早些睡吧。"他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她额上体温。
      水吟摇头道:"这几日躺得太多,浑身酸软,不想再躺了。"
      燕皓南没有坚持,便在她床边坐下来,让她靠在枕上。两人闲聊起来。
      水吟精神好了,话也多了些。聊着聊着,便自然聊到了诗词上。水吟道:"燕大哥,你读过宋祁的那首《玉楼春》吗?"
      燕皓南笑着点头。
      水吟盈盈一笑,吟道:“‘东城渐觉风光好,觳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燕皓南微笑接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曾合吟过苏轼的《江城子》,此时又合吟这首《玉楼春》,自然忆起了初见时的旖旎风光,相视一笑。“这上阕将春日绚丽的景色描绘得很是生动,尤其是这个‘闹’字,真是可圈可点,满园春色便全活了。”
      “可是,春意越'闹',越衬出那个赏春的人心里是静的,甚至是空的。花闹得越欢,人越寂寞。他不是在惜春,他是在热闹里头看见了孤独。所以才要去'劝斜阳'——不是贪恋春光不肯走,是怕天黑了以后,连这份热闹都没了,只剩自己一个。"说到这里,水吟垂下了眼帘。
      燕皓南注视着她。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映得她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她说"花闹得越欢,人越寂寞"时,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暗,像是那些日子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在热闹里笑着、回过头来却没人看见的那份孤独——他忽然懂了,她说的不只是宋祁,说的是她自己。
      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虫鸣,远远的,听不真切。
      燕皓南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话再也藏不住了。
      "水吟。"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说重了吓到她,又怕说轻了她听不见,"这两天看你这么虚弱难过,我一直很担心。"
      水吟不由得一怔。她知道他一直在照顾自己,可他从未这样说过。白天他总是温言笑语,替她掖被角、喂药、讲趣事逗她开心——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像什么都很正常。可现在夜深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声音卸下了白日的从容,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她心中一暖,忙道:"燕大哥,你放心,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沾酒气了。"
      燕皓南深深注视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意。他摇了摇头:"这次病发,怎能怪你?"
      水吟浑身一颤,抬起头来。"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出这几个字就会把那不堪的真相从暗处拖到光里来。这几天她一直忍着,没提破庙的事,没提差点被玷污的恐惧——因为他不知道,她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在他面前做那个笑靥盈盈的水吟,而不是那个在破庙墙角被解开衣带、一心求死的水吟。
      可他知道了。她看着他,眼里有惊,有慌,还有一层极薄的、马上就要碎掉的怯意。
      "远兄都告诉我了。"燕皓南的声音很轻。他没有细说远无垠告诉了他什么。可水吟已经懂了——被劫走,被点穴,被灌烈酒,被……她不敢再想下去,垂下眼,睫毛微颤。
      燕皓南看着她低下去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再也忍不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鬓边的柔发。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碰一件极珍贵、极脆弱的东西。
      "水吟……"他的手停在她鬓边,没有收回来。"听到远兄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心里……"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心疼?不够。愧疚?不对。愤怒?不是对着她的。他把这些日子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翻了一遍,没有一样能准确地落在她身上——最后剩下的,是一种他从没有体会过的、钝钝的、堵在胸口的、说不出名字的痛。
      水吟感觉到他的手指抚在自己鬓边,温热的、有些发颤的。就是这一颤,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撑住的壳震碎了。
      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破庙里昏暗的烛火,猥亵的手摸上她的面颊,解她的衣带,她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她拼命挣扎过,试过所有办法,全都没用。到后来她万念俱灰,只有一个念头:从今之后,我又如何见燕大哥?只能自尽!可就在那一刻,心里忽然浮出他的脸。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最舍不得的那个人!
      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没有死。她被救了,然后昏倒、病发,在生死之间徘徊了好几天。醒来时他就在身边。她以为自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知道,她就可以笑,可以和他聊诗词,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手还抚在她鬓边,眼神是那样温柔,她再也装不下去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下子模糊了整个视线。
      "当时……我已经一心求死了。"她闭上眼,珠泪滴滴落下。"我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软了下来,双肩止不住地耸动。
      她掉泪的时候,燕皓南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了。不是心疼——他这几天已经太多心疼了,多到快麻木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他从未体会过的震颤。她说"一心求死"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响。
      她差点死了。不是病,不是伤,是被恶人逼到不想活了。而她在那一刻想的不是自己会怎样,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用最后的力气,想着的人是我。
      这个念头击中了他,像一拳打在胸口上,闷而重,打完还震。他照顾她这几日,每一刻都在心疼她,可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她那时独自承受的绝望里。
      现在她把那扇门打开了,让他看见里面。他看见的是一个姑娘在最黑暗的时候,把所有对死的恐惧都压了下去,只留了一个念头:我不想死,因为我想见他。
      他再也忍不住了,颤抖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拢在胸前——像是怕她碎掉,又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的。
      "你太傻了。"他的声音哑了,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低低地道:"在我心中,你就是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水吟偎在他胸前,浑身猛地一颤。听着他心跳声,又急又重。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是忍了很久此时终于绷不住了。
      “燕大哥……”她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刻,将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所有害怕、所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的后怕,全都倾了出来。
      燕皓南搂着她,眼里的泪逆流回心底。左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右手揽着她的肩,收得很紧,一刻也没有松。
      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他衣襟湿了一大片,久到哭声从响亮变成了压抑的、一抽一抽的颤抖。终于,她伏在他怀里,颤声开了口。"我以为……你不会再……"她说不下去,顿了顿,才又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燕皓南的心猛地一酸,低下头,爱怜横溢地瞧着怀里的她。烛光映在她脸上,脸颊挂着晶莹的泪,眸中却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光,像是暴雨之后的天空,干净而明亮。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她的眉、她额上那点朱砂——这些天他看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每一眼都觉得不够。
      他左手还搂着她,右手不禁缓缓替她拨开贴在面颊上的乱发,又极轻极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擦完眼泪之后,再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后怕、心疼、和那种说不清名字的情意,都通过掌心传给她。
      他目光里有从未有过的郑重。嘴唇微动,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到她——"水吟,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路天承大步走了进来,扬声道:"皓南,我采到'荒山雪莲'了!"
      此刻燕楚二人正值情意缱绻之时,就要真情表白,却被他忽然打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搂抱的手,都有些慌乱失措。水吟本心底欣喜,已是脸颊微红,此时更是红晕泛起,垂下眼帘。
      路天承从未见过她有此羞涩之色,不由一怔,又瞧见燕皓南神情,便猜出了几分。他一向寡言,更不是多嘴之人,便什么也不提,只是淡淡一笑,道:"水吟,你醒了?"
      若是换了远无垠,岂有不抓住机会大大戏谑取笑一番之理?
      水吟毕竟非普通女子,立时调整了过来,浅浅一笑。"路大哥,辛苦你了。"
      燕皓南见此机已去,心中暗暗叹惜,毕竟正事要紧,站起身来,微笑道:"天承,一路辛苦了。"上前接过雪莲仔细端详。只见这白如霜雪的莲花莹莹闪光,花瓣完好无损,还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路天承见他俩都已无异色,便不提方才之事,淡然笑道:"果然不出你所料。我果然在扬州郊外的山上找到这雪莲,想必那儿就是'江南神丐'采莲之处。"
      水吟这才细细打量路天承——只见他衣衫上沾满了山间的泥草,靴底磨掉了一层,鬓边乱发散落,眼下一片青黑,手上有好几道干涸的血痕,进门时带着一股山野风霜气。
      她又想起《血剑苍痕》上记载当年"江南神丐"童鹤仙就是因采莲而死,好生感激,柔声道:"路大哥,让你为我奔波劳累,真是辛苦你了。"
      "水吟,只要你的病能治好,我辛苦一下,又算什么?"路天承见她脸颊恢复了血色,心中一宽,淡淡一笑。
      燕皓南端详完雪莲,点了点头。"这雪莲熬药须得讲究火候,文火慢煎,分三次加水,时辰差一点药效便散了。我去熬。天承,你守着水吟。"
      “好。”路天承点点头。
      燕皓南转身往外走。水吟的目光跟着他,一直跟到门口。他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心里很空——不是那种"走出房间"的空,是这些天被一个人的呼吸、体温、笑声填满的所有缝隙,一下子全露出来了。
      他拎着药篓走出房时,脚步声空空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回声上。忍不住回过头去。
      房间里还亮着烛光。水吟靠在枕上,可视线却投向门口——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门框撞在一起。
      路天承看着水吟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出了门,什么也没说。他在床沿坐下来,道:"好了,皓南去熬药了。你先歇着。"
      水吟轻声道:"路大哥,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好多了。"
      路天承摇头道:"不急。等皓南把药熬好了,看你喝下去,我才放心。"见她神色倦了,便不再多说。他本想在床边守着,可略一迟疑,起身挪到了桌旁坐下。水吟是他的义妹,照顾她是应该的,可她到底是姑娘家,他不便坐得太近。
      他将那把佩剑搁在桌上,本只想歇一歇脚。可三日夜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水吟在床上听见他的鼾声,唤了两声"路大哥",没有应。她本想撑起身子给他披件衣裳,可还是有些乏力,仍然起不了身。
      烛火摇曳,房间里安静下来。

      此时,燕皓南在灶房里守着药炉。雪莲入水,文火慢煎。他盯着炉中微弱的火焰,手里拿着蒲扇扇着,扇一下,停一下。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清冽而幽远。
      他的脑子里却不在药上。刚才搂住她时她的身体在战栗,她说"一心求死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时那发颤的语调,她拉着他衣襟的力道——这些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演,比炉火还烫。
      "我对你……"他没说完的那句话,现在站在空无一人的灶房里,反倒更清楚了。可当时被路天承一撞,那几个字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往里加了第二次水,又守了一个时辰,再加第三次。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天将破晓,药终于煎好了。
      燕皓南端起来,往水吟的房间走去。长廊上晨光微白,他的衣衫上沾了药香和灶火的烟灰,眼下也添了一层青影。
      他轻轻推开门。水吟睡在床上,面色安静,眉头舒展。路天承趴在桌上,睡得很沉。他没有叫醒他,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碗轻放,伸手搭上水吟的腕脉。
      她的手被他的手指一碰,立即醒了过来。不是被声音叫醒的,不是被光线照醒的——是那双手。她这几天已经记住了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哪怕在睡梦中,他的手一碰到她,她就知道是他。
      水吟睁开眼,入目的是燕皓南坐在床边的身影。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和第一天她醒来时一模一样。
      "燕大哥。"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也带着笑。
      这时路天承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直起身来,看见燕皓南已端着药坐在床前,忙道:"皓南,药熬好了?"
      燕皓南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水吟面前。"趁热喝。"
      碗中白霜霜堆了满满一盏,不似汤药,有如燕窝。清冽的药香幽幽地飘散开来,和水吟平日喝的苦药截然不同。
      水吟双手接过碗。这几日她连茶杯都端不稳,可今天她的手稳稳地捧住了碗沿。她低下头,将雪莲药喝了下去。
      路天承见她能自己喝药了,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意。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无垠策马到了“仙临客栈”门前,翻身下马,将马缰拴好。正要进门,正好撞见雨晴带着灵湘也到了门口。
      "远哥哥!"灵湘一见他便眼睛一亮,几步跑上前去,像小鸟一样进他怀里,仰着脸笑道,"你回来了!请到你师父了吗?"
      远无垠伸手揽着她,拍了拍她的背,笑道:"见到师父了,不过他不肯来。"
      "为什么呀?"灵湘撅起了嘴。
      "说来话长。"远无垠松开灵湘,向雨晴颔首。"双姑娘。"
      雨晴淡然应了一声。她的视线在灵湘方才扑入远无垠怀中那一幕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了蹙。她想的是展奂。二师兄和灵湘早有婚约,他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从不开口。灵湘这样毫无顾忌地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若是二师兄看见了,会是什么滋味。
      灵湘却丝毫不觉,撅起小嘴,怨道:“远哥哥!你那天也没说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你……”
      “好了!灵湘!”远无垠怜惜地拍拍她的肩,微笑道,“这样吧!如果以后你找不到我了,就到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的破庙去等我,怎么样?”
      “真的?”灵湘将信将疑,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你可不要骗我。”
      “我什么人都骗,就是不会骗你这小丫头。”远无垠笑着一刮她的鼻子。
      灵湘这才破涕而笑,挽住他胳膊,并肩走进客栈。

      远无垠带着两人进了客栈,径直往水吟的房间走去。推开门,只见水吟靠在枕上,气色比他走时好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些许红润。燕皓南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空药碗。路天承坐在桌旁。
      "水吟!"远无垠笑着走上前来,打量了她一眼。"你可是大好了?"
      水吟浅笑道:"好多了,多亏燕大哥这几日悉心照料。"
      “是吗?”远无垠颇含深意地瞧向他俩,嘴角向上一挑。"看来燕兄这几日的确照顾得无微不至啊!"
      燕皓南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水吟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
      雨晴握剑的手也随之一紧。
      路天承正色问道:"无垠,见到你师父了吗?"
      远无垠收了笑意,叹道:"师父不肯来。说了半天,他只说'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我劝了再三,他老人家硬是不松口。"
      燕皓南眉头微蹙。"那‘黑衣蒙面人’和‘无常夫人’……"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远无垠摇了摇头,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有燕兄和天承,再加上我这个不中用的,倒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水吟浅笑道:“远大哥什么时候学会自谦啦?”
      “看样子你是真的恢复了,又开始针对我了。”远无垠脸上带笑,目光不经意地在燕皓南和水吟之间转了一圈。

      远无垠交代完正事,便拉着灵湘到外面说话去了。
      雨晴走到燕皓南身边,低声道:"师兄,水吟已经服下雪莲,差不多好了。路大哥和远大哥也都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像是在替他着想——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也该回去歇歇了。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燕皓南手中还端着空药碗。他看了一眼水吟——她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也好。"他点了点头,将药碗放到桌上,对路天承道:"天承,水吟的脉象已经稳定,雪莲药性温和,剩余的药,再服一日便可痊愈。早晚各服一次,若有反复,随时来找我。"
      路天承点头道:"好。这几日辛苦你了。"
      燕皓南颔首,转身收拾好东西,又走近床前,柔声道:"水吟,我回去了。你好好养着,按时服药。"
      水吟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轻声道:"燕大哥,这些天……多谢你了。"她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不是挽留,她不会挽留。只是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像是一盏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焰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燕皓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路天承就在旁边,雨晴还在门外等着,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道:"保重。"可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
      水吟的目光追随着他,一直跟到门口。他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拉紧了被角——和昨晚他出去熬药时一模一样。而这一次他不敢回头。
      雨晴已在门口。燕皓南淡然道:"走吧。"
      雨晴应了一声,两人出了门,沿着长廊往外走。
      走了一段,雨晴忽然道:"师兄,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嗯。"燕皓南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笑语声,热闹得很。可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隔着一条河。

      到了临安客栈,雨晴回了自己的房间。燕皓南也回到房中,关上门,坐了下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桌上放着他的竹笛,三日前和北宫玉冰合奏时带回来的,之后着急赶去看望水吟,便一直搁在那里,再没动过。
      他看着那支笛,忽然想到——这几天,他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北宫玉冰。
      不是"想到了但压下去"。是完全、彻底地,没有想起。从远无垠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起,到赶去仙临客栈,到守在水吟床前的三日照顾——北宫玉冰的名字,从未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而就在几天前的清晨,他还在草地上和她合奏《血剑苍痕》,为那曲笛箫交融的空灵心动不已。那种心动是那么真切,可它怎么就消失了呢?消失得这么干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坐在那里,盯着那支笛,一动不动。

      杭州北郊的“孤山”竹屋旁。皎月当空,竹林静谧,箫声幽远。
      北宫玉冰依然如往常一般对月弄箫,可箫声似少了平日之冷漠淡然,多了几许幽幽心事,更显悠扬。这支曲子是“汉乐府”的《有所思》,虽不如《血剑苍痕》之绝妙无双,却更能引人不自禁念起悠然惆怅之事。
      竹后,正有一人默然听曲。月光倾泻在她身上,正是“崆峒”弟子,北宫玉冰的师姐冷玉音。这箫声似乎触动了她隐藏许久的心思,不禁忆起一人,暗道:九师妹的箫声比往日更加精进,竟让我想起了他。为什么我只见过他一面,就这样念念不忘……
      箫声渐止。北宫玉冰轻放下手,道:“师姐请现身。玉冰在此恭候。”
      冷玉音暗叹一声,走出了竹林,唤道:“九师妹!”
      “六师姐!”北宫玉冰淡淡道,“数月不见,师姐怎么清瘦了许多?”
      冷玉音上前两步,道:“有劳九师妹挂怀。我上次回了蓬莱将你的情况禀告师父。师父知道杭州凶险,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你。”
      “多谢师父挂念。”想到师恩深重,北宫玉冰心底掠过几丝感动。
      “九师妹,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冷玉音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还好。”北宫玉冰语气依然平静。“六师姐请坐。”
      冷玉音点点头,与她在玉桌旁坐下,道:“九师妹,师父担心你孤身在此很危险,命我将这三枚‘雪参回魂丹’交给你。”
      北宫玉冰一震,轻轻推开她递过来的药瓶。“六师姐,此乃本派神药,师父也只有这三枚,怎么能给我呢?”
      “在所有师姐妹中,师父最疼你了。”冷玉音轻叹道。“她老人家时常念起你,总担心你有危险。这三枚‘雪参回魂丹’你就收下吧!不要辜负了她老人家对你的疼爱。”
      北宫玉冰推辞不过,只得接着,感动地道:“多谢师父……六师姐,师父和众师姐妹都还好吗?”
      “都很好。”冷玉音欣然道,“许多师姐妹都新收了小弟子,我们‘崆峒派’很快就可以振兴了。”
      北宫玉冰点头道:“这样,就太好了。”
      冷玉音笑意收敛,关切地道:“九师妹,你还打算在杭州住多久?”
      北宫玉冰微微一震,心头思绪纷乱。半晌,才道:“如果师父她老人家允许,我想在这儿长住。”
      冷玉音注视着她,幽幽一叹,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回去的。师父她允许你在这儿久住,即使你永远不回去,她也不会怪你。她说,她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希望你不要像她一样,希望你能幸福……如果你在杭州找到了心上人,不妨和他长相厮守。”
      北宫玉冰一震,燕皓南俊逸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冷玉音幽然道:“师父说,她不希望她的不幸……在你的身上重现。”
      北宫玉冰微叹一声,道:“多谢师父关怀。六师姐,你准备在杭州待多久?”
      “我只怕你会像上次一样赶我走。”冷玉音知道她冷漠淡然,不会挽留自己,叹道。
      “六师姐取笑了。玉冰不敢。”北宫玉冰垂下眼帘,语气中仍不露喜怒。
      冷玉音关切地看着她,坚定地道:“我打算在这儿陪你。”
      “六师姐……”北宫玉冰一震,蓦地抬眸。
      “九师妹!”冷玉音拉住她的手,充满关切地道,“杭州连连发生怪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北宫玉冰极不习惯旁人的触碰,抽出手,但内心还是掠过几丝感动:六师姐是真的关心我。我怎么能拒她于千里之外呢?
      自从与燕皓南相识之后,她的冰冷就渐渐淡了下来。从前她只以为世上只有师父“北海神尼”才待自己好,而如今,也知道了世间仍有真情在。想到自入“崆峒”以来,冷玉音一直关怀和照顾自己,自己却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实在很不应该,心生歉疚,对冷玉音的态度自然大为改观。

      远无垠不知道自己种下了一颗什么种子。
      午后,他送灵湘回来,顺便到燕皓南房里与他谈话。说起去见师父的事,又顺口提道:"我去见过仙子。她也很关心水吟的身体。还说起前几日你和她在草地上笛箫合奏的事,说是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合拍的知音。"
      他笑了笑,又道:"她说盼着再和你合奏。你有空的话,可以去孤山竹林见她。"说完便陪灵湘下棋去了。
      燕皓南听远无垠说完,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可远无垠走后,他又一个人坐了很久——北宫玉冰盼着再合奏。她关心水吟。她还记得那天的曲子。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她了。

      入夜。燕皓南独自出了临安客栈,往孤山方向走去。
      月色很好。到了山脚下,沿着竹林小径一路往上。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梢洒下来,碎了一地银白。
      他来做什么?补偿?逃避?还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远无垠提了北宫玉冰之后,他心里就空了一块——不是想她,是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竹林深处,传来一缕箫声。清越,幽远,带着几分缠绵。是汉乐府《有所思》,似有似无地萦绕在竹叶之间,像月光化成了声音。
      他循声走去。
      北宫玉冰站在竹林前,一袭翠色长裙,月下如玉。她手中握着玉箫,箫声从她唇边流泻出来,悠然不绝。
      他听了片刻,取出竹笛,横挨唇边。
      笛声轻轻起了,正是《有所思》。箫声笛声自然而然,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侧目望来。月光下,他渐渐走近,白衫在竹影之间随夜风轻扬,笛声清朗而温和。她的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欣喜,没有停箫,只是唇角上扬,继续吹了下去。
      箫声如诉,笛声相和。一唱一随,缠绵交织。
      月色、竹林、玉人、笛箫——和那天清晨在草地上的合奏一样美,甚至更美。因为那一次是初次试探的默契,这一次是久别重逢的相知。
      北宫玉冰吹着箫,盈盈注视着他。
      燕皓南起初也迎着她的目光。她的侧脸在月下冷如霜雪,箫声却柔得不像她平日的冷漠仙气。他承认她的美,和她合奏的时候,那种精神上的共鸣也是真的——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这些词放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可吹着吹着,他的目光渐渐失了焦。笛声还在继续。手指在笛孔上游走,按的是旋律,走的是本能。可他的脑子已经不在竹林里了。
      他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手冰凉的时候他握着,战栗的时候他握着,攥紧了放到自己唇边——指尖的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暖了。他想起了她的手拉住他衣襟的力道,想起她靠在他肩窝里的呼吸,想起她哭的时候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一滴。
      箫声还在耳边。可他听见的不是箫了。他听见的是她说"我已经一心求死,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听见的是她拉着他衣襟哭出声时那种将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倾了出来的声响;他听见的是清晨他把脉时她的手指一动、即刻便醒了过来的那一声极轻的"燕大哥"。
      北宫玉冰的箫声完美无瑕。可完美的箫声里,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哭声、笑声、和那句没说完的“我对你……”
      曲终。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竹林里,余音袅袅。
      北宫玉冰缓缓放下玉箫,眸中带笑,等着他说话。
      燕皓南在那一瞬间把自己拉了回来,含笑道:“没有想到,这首《有所思》也适合合奏。”有所思。他在竹林里吹了一整首《有所思》,从头到尾,思的却不是眼前吹箫的人。
      "燕公子似乎心不在焉。"北宫玉冰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技艺生疏,北宫姑娘见笑了。"燕皓南拱了拱手,略一迟疑,还是道,“夜深了,多有打扰。改日再来讨教。”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往竹林外走去。身后传来北宫玉冰的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随时恭候。"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白衫在竹影间轻晃。他走出了竹林,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合奏很美。可那种美是安全的——像一幅画挂在墙上,远远看着心旷神怡,走开了也就走开了。而水吟让他不安全。她在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她哭的时候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差点死掉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美让人欣赏。痛让人放不下。他在月色中伫立许久。

      回到临安客栈时,已是深夜。
      燕皓南刚踏进后院,便看见雨晴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本想径直回房,可灯影一晃,房门开了,雨晴站在门口,抱着惜雨剑,面沉如水。
      "师兄。"她的声音很冷。"这么晚了,上哪儿去了?"
      燕皓南停住脚步。"出去走了走。"
      雨晴冷笑一声。"是去找北宫玉冰了吧?"
      燕皓南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雨晴的声音已在发颤。"你半夜出去,往孤山方向走,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更是一震。"师妹……"
      雨晴打断他,声音发紧。"大半夜的,你去找她。你们肯定又在竹林里吹笛吹箫,好不快活!"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第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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