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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浊浪危侵清似水 凌波鬼魅何无常 第十二回 ...

  •   第十二回 浊浪危侵清似水
      凌波鬼魅何无常

      燕皓南见雨晴已醉,只得先将她抱至远无垠房里。远无垠哑然失笑,问道:“燕兄,双姑娘怎么了?”
      “她和天承都喝醉了。”燕皓南看见远无垠身后的床帷低垂,心中暗叹一声。
      远无垠笑着摇了摇头。"我还希望她能劝天承少喝点酒,没想到他俩倒是意气相投。"
      燕皓南轻叹一声,问道:“灵湘已经睡着了?”
      远无垠回头向木床一看,笑道:“刚刚睡下。她今天下棋又赢了我,欢喜得紧呢!”
      燕皓南微微一笑,心道:灵湘童心未泯,倒也过得快乐。
      远无垠站起身来,笑道:“燕兄,你两个师妹一个睡着,一个醉倒,你们今天是注定回不去了。快把双姑娘放下吧!别累得手都酸了!”说着拉起床帷。灵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自己滚到了床铺内侧,像是梦游一般给师姐腾出了位置。
      远无垠笑道:“你看,她还主动给她师姐让位呢!”说着为她盖好被子。
      燕皓南淡淡一笑,上前将雨晴轻轻放下,拉过另一床被子为她盖上。目光在她醉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放下了床帏。
      远无垠笑道:“燕兄,今晚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燕皓南点头道:“天承也醉倒了,你去照顾他吧!”
      远无垠以为他忙着照顾雨晴,忘了扶路天承上床,微微一笑。“他们练过‘易筋经’的人,身子比熊还重,我可扶不起来。”
      "我刚才去扶他,就感到有一股真气从他体内涌过来。"燕皓南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赞叹。"真没想到,天承年纪尚轻,内力居然有此造诣。"
      "那是练过'易筋经'的人。"远无垠笑道,"身子比熊还重,我可扶不起来。"
      两人正说着,雨晴在醉梦中翻了个身,口中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师兄……"
      那一声低低的呼唤从放下的床帏后漏出来,轻得像梦呓,可两个人都听见了。
      远无垠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却轻飘飘的:"燕兄,我到天承房里去了。至于你——"他顿了一顿,笑意更深,"或留在这儿照顾双姑娘,或去和水吟秉烛夜谈,也就随你了。"
      燕皓南没有说话。去照顾雨晴?还是去找水吟?
      他心中当然明白自己更想做什么——今夜和水吟谈到二更,还觉得意犹未尽,此刻若能再去和她说上几句话……可他该怎么对远无垠说出口?那句话堵在喉咙里,转了两转,终究咽了回去。
      远无垠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脚步轻快,带着他惯常的洒脱劲儿。但燕皓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燕皓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床帏。雨晴前夜露坐整夜等候自己,今夜他又在水吟房里坐到深夜。这一夜雨晴陪路天承喝醉,说到底,也未必没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意思。他心中对她是有愧的。
      可这份愧疚,和他心底那个想去见水吟的念头,是两回事。偏偏两件事同时摆在他面前,他竟分不清哪一件更重。
      他终究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只是立在长廊中,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城北小客栈里,夜深人静。向天明早已入睡,气息均匀。覃天掠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前日与路天承那一招交手,向天明的言语,铁铭川对路天承的偏爱……一幕幕在眼前翻过。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心中狠狠道:路天承!你休想得到"衡山"掌门的位置!
      妒恨在心中翻腾了一阵,他慢慢盘算出一个主意:只要我抓到他一些把柄,让师父无法传位给他,那就只得给我了……对!明天,我就去找他,专门挑他的刺!
      心意已决,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才闭上眼睛,可那一夜终究睡得不算安稳。
      次日清晨。"仙临客栈"内,远无垠送燕皓南他们师兄妹三人出去。燕皓南记挂着路天承,问道:"远兄,天承醒了吗?"
      "还没有。水吟已经去照顾他了。"远无垠微微一笑。
      忽然,他目光一凝,发现迎面走来两个人——一粗犷一俊秀,正是覃天掠和向天明。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覃天掠表情冷峻严肃,目不斜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倒是向天明朝燕皓南瞥了一眼,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公子长得真好看,那个什么潇洒什么傥,可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燕皓南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人,脑海中蓦地忆起数月前风义江接任掌门大典上,此二人上山祝贺的情景。他心中一个电光火石划过,低声道:"远兄,这两位是天承的师兄?"
      远无垠点头道:"是啊!你也见过他们?"
      "数月前,他们代表'衡山派'上'括苍山'道贺,曾有幸见过一面。"燕皓南的目光在覃天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偶然听他们提起天承。"
      雨晴本已不记得见过此二人,听他这么一提,不知为何,猛然忆起那日向天明提起路天承时,覃天掠那一脸不屑的表情。她脑中又闪过昨晚路天承苦述时的神情——那锁紧的眉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就是他嫉妒路大哥?"
      远无垠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恨不得把天承生吞活剥了。"
      雨晴更惊,追问道:"那他现在……"
      "放心吧。"远无垠微微一笑,倒颇为放心,"水吟会对付他。"

      路天承的房间里。桌上杯盘狼藉,酒气尚未散尽。路天承仍然伏在桌前,身上披了一件外袍——那是远无垠昨夜过来替他披上的。
      水吟将茶具轻轻放在桌上。酒器狼藉,酒气浓重,她刚一靠近就不由得微蹙了蹙眉,额上那点朱砂随着她蹙眉的动作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开,只是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柔声唤道:"路大哥!路大哥!"
      她的声音轻柔动听,如春风拂面。再加之昏睡了一夜,一缕夏日阳光暖暖地射在身上,路天承终于醒了。他昏沉沉地抬起头,眼前模糊的身影渐渐凝聚——水吟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水吟?我这是……"
      "你又喝醉了。"水吟嫣然一笑,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路大哥,快喝了解解酒吧!"
      路天承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接过茶杯。"我又醉了?"
      "昨天晚上你和雨晴对饮,两个都醉了。"水吟浅浅一笑,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他眉心的褶皱比昨天更深了。"快喝了吧!"
      路天承将清茶一饮而尽,茶水入腹,酒意被冲淡了些许,可脑中仍是一片茫然。"我和雨晴对饮?"他记不太清了。
      "你醉得太厉害了,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水吟伸手去扶他,他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她扶着他向床边走了两步——
      "砰!"门被一把推开了。
      覃天掠大步走了进来,向天明紧随其后。
      两人一怔,同时回过头去。
      覃天掠的目光落在路天承与水吟相扶的手上,登时心中大喜:太好了!总算让我抓住小辫子了!他脸上顿时犹如笼上一层严霜,死死地盯着他俩。
      而向天明一见水吟,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他呆呆地盯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是天上的仙女吗?人间怎么会有这么……沉雁还是沉鱼的姑娘?
      路天承一怔,松开水吟搀扶自己的手,抱拳道:"四师兄!七师兄!"
      "路师弟好兴致呀!"覃天掠目光向桌上一扫——满桌狼藉,酒气未散——他冷笑了一声。"良辰美景,美人美酒让人醉呀!"
      "你说的什么话?"水吟秀眉一蹙。
      她话刚出口,就被路天承抬手止住了。"四师兄误会了,其实……"
      "路师弟,你不用解释了。"覃天掠冷哼一声,目光上上下下扫着水吟。"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天色未明,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这样搂搂抱抱,拉拉扯扯,难道你一点也不避嫌吗?"
      "四师兄,他们没有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呀!"向天明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打抱不平。"这位姑娘只是扶着路师弟而已……"
      "没你的事!"覃天掠厉声喝道。
      向天明一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噤若寒蝉。
      覃天掠冷冷的目光向水吟一扫,嘴角挂着刻意的笑。"路师弟,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这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我是他结拜的义妹。"水吟嫣然一笑,那笑容坦荡得像三月里的春风。"怎么?妹妹照顾一下兄长,也有人要管闲事吗?"
      "噢?"覃天掠哼了一声,冷冷道:"就算是亲兄妹,也应该避嫌啦!路师弟,你也算是读过书的人,就算这位姑娘不懂男女之别,你也应该懂吧?"
      "谁说我不懂避嫌?"水吟心中已恼,却笑得更加灿烂了。"不过,也要因人而异。路大哥是正人君子,就算不是我义兄,也不需避。可遇上有些人——门也不敲,像强盗一般闯入他人房间,还一本正经地教训别人的伪君子——那可是……非避嫌不可的!"
      远无垠昨夜已将覃天掠如何侮辱路天承的事告诉了她,她心中早就有气。此刻见他如此无礼,嘴上便再不留情。虽是笑语吟吟,那话里的针尖却扎得又准又狠。
      向天明一愣,忍不住提醒道:"四师兄,她说的好像是你……"
      "闭嘴!"覃天掠怒火上冲,正好发泄在他头上。
      "你不用发火呀!"水吟笑语盈盈,丝毫无惧。"一个人,特别是一派之主,要有长者之风,宽厚待人。如果心胸狭窄,只知道去挑别人的刺,就是武功再高,恐怕……还不如这位敦厚的小兄弟吧!"
      向天明听她当面赞赏自己,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心中却说不出的欢喜。
      覃天掠的脸色难看至极,强抑着怒火,狠狠地瞪着水吟。他那双握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路天承见水吟当面如此顶撞师兄,心中大感不安,忙抱拳道:"四师兄,舍妹一时胡言乱语,还请四师兄勿怪。"
      "姑娘伶牙俐齿,在下佩服!"覃天掠好不容易压住怒火,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敢问姑娘芳名,改日再来请教!"
      水吟嫣然一笑,悠悠道:"像你这种人,我本该避男女之嫌。不过,看在你是路大哥师兄的份上,就告诉你吧——我姓楚!"
      覃天掠脸色更为难看,两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
      "那姑娘名什么?"向天明忍不住问道。
      水吟莞尔一笑。"这可不能说。"
      "哎哟!路大侠,对不起对不起!"小二搭着抹布走了进来,一见满桌的酒具,忙上前收拾。"小的忘了楚姑娘一沾酒气就要昏倒,竟没赶来收拾!对不起!"
      "小二哥,没事。"水吟浅浅一笑,退开半步让他收拾。
      "小的告退了!"小二端着酒具退出了房间。
      覃天掠听了那句话,心念一动——一沾酒气就要昏倒——他眼中掠过一丝阴冷的光。脸上稍稍缓和,冷笑道:"路师弟,既然你们义兄妹如此亲密,我们也就不便打扰了。改日再商量正事!"
      路天承一怔,还未答话。
      向天明立刻道:"四师兄,我们才刚来,为什么急着走?"
      "你要留就留下!我先走了!"覃天掠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去。
      向天明无奈,回头道:"路师弟,楚姑娘,那……我先走了。"
      路天承素知覃天掠的为人,心下十分无奈,抱拳道:"还请七师兄良言相劝四师兄!"
      "放心吧!"向天明憨憨一笑,转身追了出去。
      水吟看着他的背影,嫣然笑道:"不送了,小兄弟!"
      向天明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心里一甜,又有些纳闷:楚姑娘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呀,怎么叫我"小兄弟"?抬头一看,覃天掠已大步走远,忙追了上去:"四师兄!等等我!"

      两人刚刚离去,远无垠笑着走了进来。他脚步轻快,笑眯眯地拍拍手,那模样就像刚看完一出好戏。"精彩!精彩!水吟,果然是巧舌如簧。明明自己理亏,还说得头头是道,死人都给说活了,佩服!佩服!"
      水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嫣然微笑。"远大哥过奖了。"她嘴上谦虚,眉梢眼角却分明带着几分得意——刚才那一仗,她打得痛快。
      路天承却眉头深锁,那两道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水吟,你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你不应该那样不给四师兄情面。"
      "他那样对你,简直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我为什么要给他留情面?"水吟不以为然,微笑着反问他。她心里想的是:你忍得了,我忍不了。“你敬他是师兄,他可没有当你是师弟。”
      路天承心中不安,愁容更增。"他毕竟是我师兄,你不该给他难堪。这样一来,我和他的误会会更加难解开了。"
      "难解就不解。"远无垠笑着插进来,抱起双臂,歪着头。"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只是比你多学几年功夫而已,你怕他干什么?"
      水吟立刻接上,嫣然一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路天承的手臂——那动作随意又亲昵,像是在安慰一个固执的孩子。"就是!路大哥,他比你先入门,看样子武功远不如你,你不用怕他。"
      "水吟!"路天承听他俩一唱一和,心中更为不安,眉间的愁云更浓了几分。"四师兄一直很忌讳我,今天你这么一闹,他不但更误解我,也许还会迁怒于你。"
      远无垠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几分笃定。"怎么会呢?像水吟这样的姑娘,就算把人骂死,那些人也是心甘情愿。"
      水吟不由莞尔,嗔道:"远大哥,你的花言巧语可是越来越多了。"她嘴上嗔怪,心底却明白远无垠是在替她撑腰——他们两个今天就像约好了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替路天承出这口恶气。
      见他俩还不放在心上,路天承更为忧虑。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们不知道。四师兄他……很容易记恨。谁得罪了他,他也许就会恨他一辈子……"
      "哎!天承!"远无垠笑着打断他,"你在背后这样说你师兄的坏话。被他知道了,可真得恨你一辈子!"
      路天承见他仍是毫不正经,只得长长一叹。那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带着说不尽的无奈和沉重。
      水吟却听路天承说得有理,又见他句句都在为她考虑——他怕的不是自己被记恨,而是怕水吟被迁怒。她心中微微一暖,那暖意中又夹着一丝歉意,笑意微敛,柔声道:"路大哥,我只图一时痛快,让你被你师兄记恨,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只在对他一个人说。
      路天承见她本是在帮自己,竟还反过来向自己致歉,心下过意不去,双眉微微舒展了一些。"水吟,我没有怪你。"
      "那你是在怪我?"远无垠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路天承叹道:"无垠,你别老是说笑。"
      "路大哥,既然你不怪我们,为什么还是这样愁眉苦脸的?"水吟嫣然笑道。
      "是啊!"远无垠笑着接口,"倒真像欠了人家十万两赌债似的!"
      见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路天承再厚的愁云也被他们冲淡了几分。他只得长叹一声,那叹声中却已带了一丝笑意。"你们俩,真是绝配。"
      "哎!天承!"远无垠眼珠一转,笑道,"你虽然是水吟的义兄,可也没有权利决定水吟的终身大事呀!"
      这话一出,水吟顿时嗔道:"远大哥,你胡说些什么?"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人真是,一句话就把天聊到歪路上去了。
      路天承也只得长长一叹。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忐忑——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凌烟阁"内,宾客满座。
      婉青怀抱琵琶,凄凄婉婉地唱了起来。她低垂着眼帘,纤指拨动琴弦,歌声如泣如诉:"'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正是南宋词人陆游之前妻唐琬回赠他的《钗头凤》。曲调婉转,词意凄恻,满座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角落里,覃天掠和向天明对坐在桌前。桌上已有一壶酒和两个斟满的酒杯,酒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邻座的几个年轻公子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议论。"婉青姑娘真是标致啊!""简直是美若天仙!绝无仅有啊!"
      覃天掠听在耳中,只是冷笑一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道:再美,也不及"玉箫仙子"之一分。他自见过北宫玉冰一面之后,就一直为她痴迷,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
      可此刻坐在桌前,他脑中反复翻涌的却是方才在客栈里水吟那番话——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当着两个师弟的面,他被一个年轻姑娘重重削了颜面。他越想越恼,看谁都不顺眼。
      而向天明却浑然不觉师兄心中的怒意,还在想着水吟的嫣然风致。他捧着空茶杯,目光有些恍惚。"四师兄,这位姑娘的确很美。可是刚才那位楚姑娘,比她美得多了!"
      覃天掠冷眼一扫,哼了一声。"那个楚姑娘伶牙俐齿,我看倒很像那个远无垠!"他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能把酒杯冻住。
      "四师兄,你别生他们的气。"向天明听他语气不善,忙放下茶杯,赔笑道,"楚姑娘那些话,只是随口说着玩的,你别放在心上。"
      覃天掠不答。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嘴角微微沉了一下——等着瞧!我会报复的!那念头在心底翻涌,像一条毒蛇缓缓抬起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针,在酒里试了试,银针没有任何变色。他淡淡地道:"喝酒吧!"说着将其中一杯推向向天明。
      向天明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喝。"
      覃天掠心中甚是不悦,沉声道:"我试过了,没事。"
      向天明依然摇摇头。他心里想着的却是那杯酒——水吟沾不得酒,她方才那一低头的蹙眉、那一句"没事"的微笑,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自己又怎么能喝酒?像是喝了就会对她不起似的。这念头他自己也未必想明白了,只是执拗地不肯端杯。
      覃天掠心中气恼,也不便当着满座宾客发作,便不再管他,独自一人饮了起来。一杯接一杯,目光越来越冷。
      不远处,姬飘凤独坐一隅,眼眸如星,嘴角却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婉青纤手拨弦,轻启朱唇,唱道:"'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歌声落下的一瞬,她微微抬眼,望向门外——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她期待的人影。她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那日与燕皓南的亲切恳谈……那人的面容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垂下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拨出一个无声的余韵。

      "临安客栈"的后院里,日光斜斜地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雨晴独自一人在练剑。她右手在半空中一划,洒一片剑光,人随剑走,水红的身形溶入雪亮的剑光之中。剑锋过处,南风被轻轻切开,发出细微的啸音。这一招正是"点苍双绝"中的"行云流水"——她使得很专注,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郁结之气,仿佛这剑是替她说话的口舌,所有的烦闷都从剑尖泄了出去。
      忽然,一道白影跃进剑光之中。那剑尖跟随她的长剑一转,反手一搁在她剑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架住她的攻势。这一招,正是"点苍双绝"的另一招"流星追月"。燕皓南微笑道:"师妹,我陪你练。"
      雨晴心中一喜,那喜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莞尔一笑,轻轻一抽剑。燕皓南顺势变换剑招,剑尖微颤,使出的却是"点苍双剑"的第一招——"青梅如豆"。她也不闪避,微微转了半圈,一剑削向他额间,正是"点苍双剑"第二招"柳叶似眉"。
      接着,两人同时凌空,翻身,落地。动作极为一致,如一对飞燕在空中比翼滑翔,又同时收翅落下。如此柔和的剑风拂过,院旁的树叶竟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而他俩却没有发现,在厢房上面,有一对亮若晨星的眼眸。
      北宫玉冰。她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屋脊上,一袭翠色衣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那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映着院中两道翻飞的身影——一白一水红,剑光交织,默契得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她的目光在燕皓南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雨晴身上,眸中隐隐流露出淡淡的伤怀。
      那伤怀很淡,淡到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
      两人不知不觉已使出了十几招。雨晴剑光一颤,在半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正是"行云流水"之后的那一记杀招——"雾中初见"。燕皓南顺势一个转身,只见眼前绿叶飘落,犹如烟雨,自然而然地使出了那一招"雨后乍逢",旋转了半圈,背对着她,举剑与"惜雨剑"轻轻相抵。
      剑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都没有动。
      多少年了。这套剑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练过了,可是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深——他的剑知道她的剑会从哪里来,她的剑也知道他的剑会往哪里去。
      他一个抬头,忽然看见一袭翠玉色的身影从空中一掠而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转瞬即逝。
      北宫姑娘?他心中一震,顿时想起了那夜在竹林与她初见时旖旎飘逸的情形——月光下的笛声、青翠的竹林、她回眸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雨晴长剑微递,刺向他腰间,正是那一虚招"竹马同骑"。这本是一招虚晃,他本该侧身避开、反手削她的手腕——这是练过千百次的套路。可他忽然神情恍惚,手中顿缓,竟没有躲开。
      雨晴一惊,顿时撤剑。剑尖在他腰侧一寸处硬生生停住。"师兄,你怎么了?"
      她收了剑,目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双眼睛刚才有一瞬间的失焦,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燕皓南回过神来,忙收剑,脸上却已恢复如常。"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道:"就快练到‘仙林共娱’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紧张。”
      雨晴笑道:“我也是。以前每次练到这儿就练不下去了,真让人心急。”
      “别急,慢慢来。”燕皓南含笑道,“先歇会儿吧!”
      在石桌旁坐下后,雨晴眸子一亮——下山之后,师兄主动陪她练剑,这还是头一回。她心中那点凉意被这份惊喜压了下去,低声问道:"师兄,怎么忽然想到陪我练剑?"
      燕皓南也知下山之后,他们师兄妹之间已有嫌隙,自己诸事繁多,疏远了她。他垂下眼帘,含笑道:"'点苍双剑'久不练习,就会生疏。我们还没有发挥出它的威力来,当然应该勤加练习。"他这话说得真诚,却也没有说全——他陪她练剑,未必没有几分愧疚的补偿。
      雨晴心中甚喜,那喜意从眉梢一直漫到嘴角。“是呀!只有练好'点苍双剑',才能杀得了北宫玉冰,为爹报仇。”
      燕皓南顿时心头一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她显然仍对北宫玉冰满是敌意——那份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师妹,上次你不是答应过我,先调查清楚吗?"
      "我是答应过。"雨晴脸色微微一黯,那喜色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可是,你也答应过我,只要北宫玉冰是仇人,就会找她报仇。"
      燕皓南听到"找北宫玉冰报仇"这几个字,心中就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了一下。他正色道:"此事疑点重重。要查清此事,只得先查清杭州中毒之事。"
      雨晴面有忧色,想起路天承和远无垠忙碌的身影。"路大哥和远大哥都在查这事,都查了大半年,还是没有查出来。"
      "他们已查出'软香楼'和'凌烟阁'的茶酒有问题。"燕皓南沉吟道,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滑过。"上次我们也去了'凌烟阁',那酒是好酒。我也与婉青深谈过,她并不知情。"
      "也许是路大哥查错了。"雨晴思索一阵,歪着头道。"那'凌烟阁'是清白之地,没什么问题。"
      燕皓南微微摇头,眼神沉了几分。"不然。上次天承的确在'软香楼'中过毒,而那'软香楼'的鸨母姬妈妈,又是'凌烟阁'的老板娘。"
      "照这么说,真的是那姬妈妈干的?"雨晴微微一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燕皓南沉思片刻,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追索一条看不见的线。"现在还不清楚。不过,那'软香楼'和那'闭月嫦娥'待月的确可疑。"
      雨晴陷入深思,眉间渐渐拧起一个结。
      燕皓南见她神情迷惘,不愿再谈此事,便岔开了话题。他淡淡一笑,像是随口问起一般——但这份"随口"其实是他想了一整天的问题。"师妹,你昨天怎么和天承喝起酒来了?"
      雨晴微微一怔。前一晚与路天承的交谈浮上心头——他锁紧的眉头、他压在心底的童年、他那句"你不会懂的"……她幽幽一叹,那叹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恻然。"我从来就不知道,路大哥的内心是这样痛苦……"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说路天承到底说了什么。那是路天承的秘密,她不该替他讲。
      燕皓南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凌烟阁"内。婉青已下场,换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媚女子在台上卿卿吟吟地唱着江南小调。那调子软绵绵的,听在耳中像一块化不开的糖。
      向天明皱起眉头,一脸不耐。"四师兄,我们走吧!这姑娘比起刚才那姑娘,简直差了十万九千里。"
      覃天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也好!你先回客栈,我出去一下!"他站起身来,眼睛不看向天明,径直往外走。
      向天明一怔,忙问道:"你到哪儿去?"
      "你别管!"覃天掠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他的脚步很急,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向天明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四师兄怎么了?神秘兮兮的?像找人讨债似的!"他虽有些惧畏覃天掠,可毕竟年少多事,又生性憨厚中带着几分好奇,终究忍不住悄悄地跟了下去。
      覃天掠想起早晨被水吟那一阵奚落,胸中一股怒火直往上冲——那张巧嘴、那双含笑带刺的眼睛、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越想越恨。他内力不高,丝毫没发现向天明跟在身后,径直到了一家酒家,拍着柜台道:"掌柜的,我要最烈性的酒!"
      掌柜的见他一进门就气冲冲的,忙赔笑道:"最烈的酒?客官您是找对了!小店的'状元红',是天下闻名的烈酒!"说着转身抱了一坛出来,坛口封泥完好,一股浓烈的酒香隐隐透出。
      向天明躲在门外,心中好生不解:四师兄平时不爱喝酒,怎么专门出来买酒?
      覃天掠抛下一小锭银子,提了酒坛转身就走,步履如风。
      向天明疑惑地跟在不远处。谁知,覃天掠径直进了"仙临客栈"的大门。向天明更是茫然,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难道四师兄要请路师弟喝酒?不对呀——为什么要最烈的酒?
      他站在门外,一时之间愣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水吟的房间里,小二一边收拾茶具,一边殷勤地问道:"楚姑娘,路大侠和远少侠上哪儿去了?怎么留您一个人在这儿?"
      "他们有事出去了。"水吟嫣然一笑。
      "今早您闻了酒气,头晕好些了吗?"小二擦着桌面,关切地抬头看她。
      "好多了。"水吟微笑道,"劳你挂心了。"
      门外的覃天掠听到此处,心中一喜。他贴着墙壁站立,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原来如此。他轻轻一跃,隐在了梁上,身形如壁虎一般贴在房梁的暗影中,悄无声息。
      小二收拾完,推门出来了。水吟也跟着走了出来。她脚步轻盈而悠闲,浑然不知头顶上方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她。
      覃天掠暗自冷笑,缓缓打开了坛盖。
      顿时,一股浓烈逼人的酒气逸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迅速弥漫了长廊。他心道:果然是烈酒!酒气这么重!
      水吟走在前头,忽然感到一阵不适,那酒气浓得像一堵墙迎面压来。她烟眉轻蹙,本能地转过身来——
      覃天掠赫然立于眼前,目光诡异,冰冷地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
      她陡然一惊,脑中"嗡"的一声——全明白了!他不怀好意!她强自抑住那阵头晕目眩,定了定神,镇定地道:"是你呀!路大哥在房里……"她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已经乱了。
      覃天掠冷冷一笑,突然身形一晃,已到她身侧。同时出指如电,疾点她背心的"心俞穴"——"衡山派"的点穴功夫堪称一绝,又快又准。水吟只懂一些粗浅武功,根本来不及反应,登时一怔,只觉一股力道透体而入,身子缓缓软倒。
      覃天掠一把接住她,脚下一点,一个飞身,已掠出了廊外。
      向天明刚好赶到长廊这端,猛然大惊——他看见四师兄怀中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的衣袖垂下来,正是楚姑娘的水蓝色衫子!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叫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院墙尽头。

      杭州城西郊。晚霞残照,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到了那座破庙前,覃天掠将水吟斜放在墙角,随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水吟缓缓睁开双眸。暮色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她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脸的诡计得逞的冷笑,那笑里带着一种阴湿的、令人发毛的东西。
      她心中暗叫不妙,脑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却一个也抓不住。
      覃天掠得意地俯视着她,冷笑道:"楚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水吟嫣然一笑,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角的灰。"覃大侠想见我,怎么非要到这儿呢?这儿的风景可不美!"她语气轻快,像真的只是来郊游一般——可她的手指尖已经凉了。
      覃天掠见她明眸流盼,风致嫣然,不由心下一动:她这么美,并不比"玉箫仙子"差呀!我本来只想吓唬吓唬她,看来,现在……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变了,嘴角的笑意也变了味。那笑意里多了一丝贪婪、一丝邪念,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水吟见他面露诡异的奸笑,心中暗暗叫苦。那笑比刚才的冷笑更可怕——冷笑是恨,这笑是欲,恨还有理性可讲,欲没有。她表面却丝毫不露,依然笑意盈盈,浅笑道:"覃大侠,路大哥正找我有事呢!这样吧!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吧!"覃天掠讪笑道,缓缓踱了两步,挡在了她去路的方向。"路师弟现在不在'仙临客栈',我是知道的。楚姑娘,我想请你喝酒,你不会不赏光吧?"
      "喝酒?"水吟盈盈笑道,眼睛弯成月牙,"好啊!我最喜欢喝酒了!走吧!"说着就欲站起身子。
      突然,她停住了。清亮的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惊惶。
      覃天掠又出手了。他迅速地点了她腰间的"巨骨穴"——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此穴乃人身体大穴,一被点中就再不能动。习武之人都明白将其好好保护,不许他人随意碰触。水吟更知身处险境,已暗自留神,可二人武功实在相差太远,防不胜防。
      "原来楚姑娘喜欢喝酒,我还以为你一沾酒气就晕倒呢!"覃天掠咬牙切齿地冷笑道,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恶意的快感。
      水吟心中一惊,顿时明白了——早上小二哥那句无心之言,被他听见了!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对策,可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只剩一张嘴还能说话。她嫣然一笑,强撑着笑意:"我当然喜欢喝酒了!前几天,我和远大哥还在这儿对饮呢!覃大侠,你看这地上的枯柴和鸡骨头,就是上次我和远大哥喝酒时留下的!"
      她一口一个"远大哥",覃天掠听得暗暗心慌——远无垠那家伙着实可恶,不得不防。在他心底深处,对远无垠倒真有几分忌惮。他四下一望,在一个角落里果然有几块鸡骨,自己身边就有几根烧过的枯柴,心中更惶:难道这儿真是他们常来之地?
      见他目光游移,已有几分迟疑,水吟忙趁热打铁,声音里带着一股轻松的笃定:"说不定,他们还会来呢!你不知道,远大哥有一项神通,那就是消息特别灵通,不然,他又怎么会有'江湖百晓生'的外号?"
      覃天掠心中一震:江湖上盛传"无忧剑侠"消息灵通至极,难道他真会来?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枯柴和鸡骨,心中已有些惶惑不安。
      可他怎么会知道——枯柴是半月前燕皓南与水吟在这儿度夜时留下的,而鸡骨则是数月前远无垠和灵湘刚认识时来吃剩下的。水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时间全都错了。
      他猛地抬头,只见水吟正专注地盯着自己,那双明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她额上那点朱砂犹胜胭脂,清美不可方物。他心神顿时一荡,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腾而起,暗道:这样的美人,完全可以代替"玉箫仙子"了。我也借她以慰相思之苦,就是死了,也是值得,还管什么其他的?
      水吟见他神色突变,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自己,像一头饿狼盯着一只羊。她心中已是十分忐忑,那分从容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强笑道:"不如,我们等远大哥来了,再喝酒吧!"
      "不用等了!我们现在就喝!"覃天掠狞笑一声,猛地拍开坛盖,仰头大口喝起来。
      一股刺鼻的酒气直冲而来,像化不开的浓雾弥漫了整个破庙。水吟双眉深蹙,笑意早已从脸上消失了。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对策,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怎么办?这儿这么偏僻,现在又是傍晚,不会有人来的。只有拖延时间,希望能有什么人路过这里暂宿……这坏蛋最怕远大哥,怎么想办法才能让他相信远大哥真的会来?
      她正想着对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向后倾斜——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缓缓放倒在地。那手掌触到她背心的一瞬,她浑身僵住了,一股寒意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
      她已是大急如焚,来不及多想,脱口叫道:"覃大侠!你要想当上'衡山'掌门,必须听我一言!"
      "先喝了酒再说!"覃天掠冷哼一声,声音混沌而执拗。此时,就连他一生梦寐的"衡山派"掌门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拿起酒坛,蹲下身来,将坛口凑到她面前——
      烈酒的气浪扑面而来。那气味又浓又冲,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摁住了水吟的口鼻。
      水吟眼前一黑,脑中天旋地转——她本能地想别过头去,可"巨骨穴"被制,连转头都做不到。那股酒气像无数根细针,从鼻腔钻进去,刺入她的大脑深处。她的眼帘越来越重,意识像流沙一样往下陷……
      他掐住她的下颌,将坛口抵在她唇边,强灌她喝下了剩下的烈酒。
      酒液顺着她的下颌淌下来,浸湿了衣领。水吟呛得直咳嗽,清澈的眸中盈满了泪水——那是被酒辣出来的,也是被恐惧逼出来的。泪光中,她的眼睛满含泪水,尽是恐惧与不安。
      覃天掠见她这副凄楚动人的模样,更是看得心神俱醉,那泪光中的柔弱比任何妆容都更令他着迷。他奸笑一声,将手中空坛向外一扬——"砰!"
      坛子砸在墙上,粉碎。碎片散落一地。

      杭州城内。"软香楼"门外,大汗淋漓的向天明终于找到了路天承。他一口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路天承的衣袖,急道:"路师弟!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路天承见他脸色煞白,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四师兄出事了?"
      "不是!噢!也算……"向天明急得语无伦次,一只手在空中乱比划。"四师兄把楚姑娘捉走了!"
      路天承登时大惊失色,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捉到哪儿去了?"
      "好像……向西郊去了!"向天明向西一指,手臂还在发抖。
      "多谢七师兄!"路天承丢下这句话,足下一点,凌空飞起,身影如箭一般直朝西郊射去。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望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向天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来大口喘气。忽然又想到:还得去找远少侠!忙又匆匆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城西郊破庙里。
      被强灌下半坛烈酒,水吟只觉天旋地转,腹中火烧火燎。她双颊晕红如火,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衬着额上那点朱砂,在昏暗中清美得不像凡间之人。
      覃天掠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发红,半天不说话。那目光在她脸上来回舔舐,看上去极为恐怖诡异。他似乎已经痴了——不是清醒的痴,是酒意和欲念一起涌上来的那种痴。他慢慢地凑过脸去,鼻息滚烫地喷在她脸上……
      水吟吓得花容失色,身子虽然不能动,但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头顶窜到脚底。在极度恐慌与惊惧中,她望向门口——
      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极大的欣喜。"远大哥!快来救我——"
      覃天掠大惊,心中暗叫不好:远无垠来了?他猛地坐起身子,右手立即去拔剑。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口——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晚风从破门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与此同时,远无垠还在杭州城西门。向天明将这事急急地告诉他,他一听,反而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天承已经赶去了,我去不去都没关系。"
      向天明不住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是啊!我只是赶来告诉你一声!"
      "多谢你报讯!"远无垠微微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救她呢?”
      向天明一愣。是啊!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救楚姑娘呢?
      见他一脸迷惘,眼中尽是困惑,远无垠也不再多说,微笑道:"向兄,我先去了!"双足一点,飞身离去,身影几起几落便消失在暮色中。
      向天明还傻愣愣地呆在原处,脑中盘旋着远无垠那句话——是啊,我为什么不去救她呢?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破庙里。水吟的机变急智,让覃天掠虚惊了一场。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虚惊已变成了恼怒。狞笑一声,咬牙道:"楚姑娘,别做梦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今天早上,你不是骂得很快活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水吟从一开始费尽心智,仍不能脱险,此时已心灰意冷。她闭上双眸,索性不再言语。脸上泪痕未干,那双眼帘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残蝶的翅膀。
      "你骂呀!你骂呀!哈哈哈哈!"覃天掠见她全然失去了清晨那嫣然风致与机灵智辩,顿感自己出了口恶气,心中无比快活,狂笑起来。那笑声在破庙中回荡,撞在四壁上传回来又传回去——路天承,远无垠,你们现在找不到她,是不是很着急啊?
      水吟听得心中慌乱,一直压着的惊惧像决堤的水一样全涌了上来。她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发出声音。
      覃天掠狂笑一阵,突然停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他狞笑道:"楚姑娘,你真的很美,美得就像'玉箫仙子'一样……"
      眼见他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游动,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肌肤,水吟如同置身冰窖,手足发冷,万般惊惶恐惧。泪珠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饶是她平日机变过人,此时也早已慌乱无措,脑中一片空白。
      "'玉箫仙子'!'玉箫仙子'!"覃天掠此时早已酒性发作,神智有些迷糊。手指触碰到她柔嫩的肌肤,更是难以自持,双眼发红,竟将眼前的水吟看作了北宫玉冰——那日惊鸿一瞥的身影、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与眼前的人叠在了一起。
      相思之情剧增,他痴痴道:"我有多么想你,你知道吗?"说着说着,竟伸手缓缓去解水吟那条雪白的束衣腰带。
      水吟心中已经绝望。那绝望不是一下子来的,而是一层层堆叠起来的——从被点穴时的惊惶、到被灌酒时的恐惧、到拖延失败后的心衰——此刻,当腰带被解开的那一瞬,她心中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断了。
      她凄然一闭眼,伤心的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心中悲绝万分:我今天被这恶贼凌辱,决计不能苟活,先杀了他,再自杀!可——可燕大哥……
      想到她早已倾心的燕皓南,心中顿时充满了悲切凄楚的柔情。那柔情在绝望中像一簇微弱的烛火,摇摇欲灭,却还在烧。她在心底长长唤了一声:燕大哥!从今之后,我又如何见你?!
      腰带已解开。覃天掠那双已不受控制的手,已伸向她洁白的内裙。他的脸也凑过来……
      燕大哥!你会记着我吗?我们来世还能再相见吗?水吟万念俱灰,别过脸去,已全然当眼前的覃天掠不存在,心中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地、无声地呼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门口!
      暮色从他的身后透进来,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轮廓。水吟恍然望见,可此刻她已忘了惊喜——心早已碎了又碎,拼不回来了。她只欲笑无声,欲哭无泪,茫茫然叫了一声:"路大哥……"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覃天掠一怔,回过神来,只道又是她以语相诈。他冷笑道:"楚姑娘,别耍花招了!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陡然见到眼前的情景——水吟斜躺在地,衣襟微乱,腰带已被解开——路天承如同被猛雷重击,脸色惨然大变,大叫道:"四师兄!快住手!"
      覃天掠心中一慌,也是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路天承一颗心"怦怦"直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焦虑地望了一眼地上的水吟——见她虽腰带被解,衣衫却完好——心中才稍微一宽,那口气缓了过来。
      覃天掠却万分惊惶,脸上血色尽褪。"路师弟?我……"
      路天承心中稍定,这才正色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痛:"四师兄身为'衡山'弟子,怎能做出此等有辱'衡山'清名之事?"
      覃天掠一阵慌乱,脑中"嗡嗡"作响——糟了!我这次死定了!"衡山"九大死罪第三条就是一个"淫"字!我该怎么办?干脆来个抵死不认!他咬了咬牙,压下慌乱,脸上渐渐恢复了镇定,淡淡道:"路师弟这是什么话?这位楚姑娘是路师弟的义妹!我请她来喝点酒,也算是有辱'衡山'清名吗?"
      路天承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粉碎的酒坛,碎片散落一地,酒气弥漫——他什么都明白。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他是我师兄,我不该为难他。可是,这却太委屈了水吟……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师兄如今是'衡山'首席弟子,为人向来正直持礼。今日酒后失礼,小弟不敢怪罪。不过,还请四师兄向水吟赔礼,此事也就算罢!"
      覃天掠横了他一眼,心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命令我?!转念又想:他如果向师父告发,我就完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赔个礼算什么?主意已定,他淡然一笑:"如此甚好!路师弟宽宏大量,为兄真要好好谢谢你!"
      "不敢!"路天承声音平板,面无表情。
      覃天掠转过身,向斜靠在地的水吟作了个揖,那揖作得漫不经心,腰都没弯下去。"楚姑娘,在下酒后失礼,还望姑娘见谅!"
      水吟含泪的眸子毫无表情,早已心神恍惚,目光空空地望着空中,并不言语。
      覃天掠向路天承一拱手:"路师弟!我先告辞了!"
      "四师兄,还请解开水吟的穴道!"路天承上前一步,语气不容商量。
      覃天掠打个哈哈,冷笑道:"此事已经作罢!路师弟可不要食言!现在为兄哪敢再碰楚姑娘衣角半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吟,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他毕竟是师兄,"衡山派"又甚讲长幼之序,路天承也不愿与他闹僵,便不再言语。
      覃天掠得意地瞟了他一眼,心道:你说了不再追究就不会再追究,谁不知道你路大侠一言九鼎啦?一个推倒我的良机就被你这样浪费掉了!真是笨!他弯腰拾起地上自己的剑,挽了个剑花入鞘,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路天承回过头来。
      水吟斜靠在墙角,双眸微睁,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平素里那样明亮、那样灵动、那样满是笑意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连余温都不剩。
      路天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两步上前,跪在水吟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跪下的,只是膝盖比脑子先做了决定。他伸出手,伸向她背心,要去解穴道。
      可指尖碰到她衣衫的一刹那,手突然抖了一下,怎么也找不准穴位的准确位置。他定了定神,重新摸索——可那手还是在颤抖。明明看见她衣衫完好,明明知道来得及——可她腰上那条被解开的雪白束腰带,像一根刺扎在他眼底。
      他攥了攥拳头,把指力稳住,才终于解开了穴道。
      可明明穴道已解,她仍是一动不动,平日明亮的眸子此刻就如一盏已熄灭的灯。
      可明明穴道已解,她仍是一动不动。平日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就如一盏已被风吹灭的灯,连最后一丝烟都散了。
      他急忙扶起她,可扶住她肩头的双手还在发抖,看着她失焦的眼神,声音也在发颤。"水吟……"
      她眸中含泪,脸颊惨白如纸,神色恍惚,似望非望着他,目光像穿过他看向身后某个无穷远的地方。他对她的问话,她置若罔闻。
      难道……还是迟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路天承便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了一拍。"水吟?"他的声音哑了,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要在那片空洞里找到一点什么。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她眨了一下眼。是那一瞬间的微弱反应,让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上来。可她马上又沉了回去,那点光亮转瞬即逝。
      半晌,水吟涣散的目光才缓缓聚到他身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来,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路大哥!"她惊魂未定,哭唤一声,猛地扑到他身前,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这才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是压抑的、不是隐忍的——是崩溃的、是决堤的、是把一整天的恐惧和屈辱全部倾倒出来的那种哭法。
      路天承整个人一僵。他从未见过她这样——那个永远笑语盈盈、永远机变从容的姑娘,此刻在他胸前哭得像个孩子。随即,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时,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了。
      他突然明白了——她不只是被吓到。是已经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刀刺入他的脊椎。他的冷汗从额上渗出——如果晚来一步,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不是一个活人,是一具尸体。以她的烈性,她真的会先杀覃天掠,再自尽的。那一瞬间他抱得更紧了——仿佛要把后怕和庆幸一起揉进这个拥抱里,可又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水吟,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水吟伏在他身前,只是不停哭泣,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对不起!他这样对你……是我害了你!"路天承知道她受了太大的惊吓,不再说话,左手搂着她的身子,右手覆上她的头,轻轻抚着她的柔发,任她在自己肩下发泄似的落泪。
      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天承!你身为兄长,这样搂着义妹哭,可有些不成体统了!"
      路天承并不回头,仍揽着怀中颤抖的人,正色道:"无垠,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远无垠面带随和的微笑走了进来,双手连同"白玉寒光剑"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人。"水吟,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现在哭得这么厉害?"
      水吟丝毫不去理会他,伏在路天承肩头不停抽泣,泪落如雨。远无垠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
      水吟终于止住了哭泣,路天承也松手放开了她。她拭去泪水,惊魂稍定,可还是浑身无力,手脚都是软的。她低下头,勉力重新系上了腰间的衣带——手指碰到那根带子时,又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自小到大,她在楚府贵为千金,又美丽亲切,人人敬她重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路天承忙搀扶她在地上坐好,靠着墙角,让她有个依靠。
      "哭够了?"远无垠微微一笑,那笑意已不如先前轻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水吟渐渐平静下来,将覃天掠如何劫持她到此、如何灌她烈酒、如何要凌辱她之事一一讲了出来。她讲得很平静,几乎不带感情,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讲到"他伸手解我腰带"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踩到了一块尖石头。
      虽然明知覃天掠不安好心,远无垠也没料到他竟想玷污水吟清白,登时勃然怒道:"那个姓覃的简直不是东西!水吟,你放心,下次见到他,我一定替你报这个仇,把他捉来任你处置!"
      水吟凄然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这样被吓过,我不想再看见他……"
      路天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低垂着,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他低声道:"水吟,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四师兄迁怒于你,也是受我之累。"
      水吟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路大哥,今天早上你提醒过我,是我不听你的劝。怎么能怪你呢?"
      "好了!别多说了!这事到现在可不算完!"远无垠仍是对覃天掠的恶行义愤填膺,可看水吟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叹了口气。"天已经黑了,我们回去吧!"
      路天承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那外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水吟,你喝了烈酒,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什么异样。头也不怎么晕。"水吟低声答道。
      "先回去吧。"路天承扶她起身,她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他左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右手揽着她肩,搀着她缓步前行。
      远无垠走在后面,瞧着水吟微颤的背影,心中暗想:水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姓覃的实在可恶!这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燕兄……

      三人刚走出几里,远无垠腰间的"白玉寒光剑"忽然微微颤动——那剑有灵性,能感应到前方的杀气。
      他警惕地放慢脚步。果然,隐隐听到前面有打斗之声。路远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已达成默契。路天承揽着水吟施展轻功,飞身向前。
      三人平稳落地。
      眼前一幕让水吟屏住了呼吸。
      夜色昏黑中,只见一个白影和两个人相斗得甚为激烈。那身影洁白胜雪,在夜色中尤为注目——像一团会移动的月光。而那两个持剑之人,虽奋力相斗,却显已落下风。正是覃天掠和向天明。
      水吟烟眉轻蹙,却不去看覃向二人——她不想再看见那张脸。她的目光只追随着那道白影。那人身形苗条袅娜,纤腰白裙,显是一女子。只是头上所戴帽帘低垂,一层白纱遮到肩侧,看不见容貌。她身形晃动,挥舞着长长的白缎,舞得如流水行云,可见武功甚高——可那轻盈之中,隐隐透着几分鬼魅。
      水吟低声问道:"远大哥,这人是谁?"
      远无垠不答,反而低声对路天承道:"天承,我们终于见到她了。"
      路天承手握剑柄,目光紧锁那道白影,正色道:"不错。"
      远无垠微微一笑,这才侧头对她道:"水吟,难道你没听过'无常夫人'这个大名吗?"
      "好小子!居然认识我!"那"无常夫人"冷笑一声,声音生硬冰冷,像是从石头缝里刮出来的。她双手齐挥,两道白缎直直袭向覃向二人。两人踉跄后退,覃天掠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而向天明则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七师兄!"路天承忙搀着水吟向他走近两步。
      向天明一见他,如见救星,喜道:"路师弟!你来了!"
      远无垠早见那妇人的武艺极高,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笑嘻嘻地道:"'无常夫人'身材苗条,美若天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少拍马屁!"那"无常夫人"的声音依然生硬如铁。"你叫什么名字?"
      远无垠拱手一礼,一本正经地道:"在下复姓无常。'无常夫人'请了!"
      见他顺手捡了便宜——人家叫"无常夫人",他就说自己姓"无常"——水吟虽身在惊惶之中,却仍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向天明却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问路天承:"路师弟,有无常这个姓吗?"
      "臭小子!敢占我便宜!""无常夫人"怒叱一声,身子轻飘飘飞起,在半空中陡然一甩衣袖——一道白缎直如利剑一般向远无垠横扫而来。
      远无垠一惊,好在他早有防备,一个翻身后跃,堪堪躲过了这一袭。他心中暗惊:原来他方才故意惹她发火,竟没有料到她出手这么快!他不敢再托大,"嗖"地一声拔出了"白玉寒光剑",一剑斜斜地刺向她挥来的白缎。
      "无常夫人"从半空中飘落下来,水袖旋转了两圈,姿势优美绝伦,却绝妙地避开了远无垠的剑锋。她右手轻轻一扬,一道雪白的长缎绷得笔直,从侧面直扫过来——那速度太快了,远无垠大惊,连续两个翻身,才险险避过。
      路天承在一侧旁观,心中大震。才过了三招,远无垠已两次逢险——看来这"无常夫人"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
      水吟一直注视着两人的打斗,目光追随着"无常夫人"的每一个动作。那身法、那步伐、那白缎挥舞的弧线——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这时见她这么一铲——白缎贴地横扫,如波浪一般卷来——水吟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叫道:"'凌波神功'?"
      路天承一震,猛地转头:"水吟,你说什么?"
      "无常夫人"听到这四个字,帽帘后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一闪即逝,却带着某种急切。她长袖一荡使出一个虚招,远无垠凌空跃起避过。她竟不顾远无垠,飞身向水吟袭来,一道白缎直直扫向她!
      这一招没有丝毫预兆,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路天承大惊,左手一把揽住水吟,连续几个翻身——不料那白缎直似生了眼睛一般,跟着他俩打了几个旋儿,又向两人缠来。
      路天承反手一剑向白缎刺去,剑尖碰到缎面的刹那,那白缎竟像活物一般绕圈避开,他的剑刺了个空。
      就在这时,另一道白缎从另一个方向袭来——无声无息,像一条银蛇。一个缠绕,就将水吟从路天承手中卷了出去,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白缎裹上她身体的那一刹那,水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疼。是记忆。
      破庙里被点穴时也是这样——身体突然不听使唤,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可那次至少脚下还有地面,背还靠着墙。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了。白缎越缠越紧,将她从胸口到脚踝裹了个严严实实,她整个人被卷上半空,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身子打着旋儿往上飞。她想伸手去抓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手指碰到白缎,滑得使不上力,和破庙里想挣扎却动不了一模一样。
      向天明大叫:"楚姑娘——"就欲飞身去救。
      路天承已经凌空飞起,跃到那白缎之上,用尽全身之力,一剑狠狠斩了下去——剑刃在白缎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响。
      白缎没断。一股反弹之力将他的剑猛地震了回去,虎口发麻。
      水吟在半空中往下看——她看到了他。义兄的脸,和破庙里跪在她面前时一样焦急,一样拼尽全力。他的剑狠狠地劈下来,可劈不断。她的心猛地一沉。
      破庙里她攥住他的衣襟时,她觉得自己安全了。他来了,就没事了。可现在他在底下,他的剑砍不断这白缎——他救不了她。
      "有人来了但救不了"比"没有人来"更绝望。没有人来,还可以盼;有人来了却无能为力,连盼都没得盼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哭,是恐惧把所有的水分都逼到了眼眶里。她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白缎裹得那样紧,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她的身体在发抖,可白缎感觉不到。
      "天承!让开!"远无垠大声喊道,双足一点,飞身而前。他将全身内力运到右手之上,握紧"白玉寒光剑",目光如电——一剑,狠狠地斩了下去!
      "哗"地一声,白缎从上裂开。水吟的身子从半空中陡然落下。
      哗"地一声,白缎从上裂开。
      水吟的身子从半空中陡然下落!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提到了喉咙口——白缎松开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悬在了空中,没有任何依托,没有任何抓住的东西。风从四面八方灌来,衣袂猎猎作响,她的手臂本能地在空中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那种失重的恐惧在短短一息之间劈开了一切——破庙里的屈辱、身上还残留的白缎缠绕的触感、酒意带来的恍惚——全部混在一起,在她胸中翻涌。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恐惧把所有的水分都逼出了眼眶,风一吹,泪珠向后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叫出了声没有。风声太大了,她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一只手从她背后猛地抄过来,另一只手接住了她的膝弯。她整个人的下落之势被稳稳地兜在怀里,没有冲击,没有震荡——像落进了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港湾。他的力气很大,搂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不会再掉了。
      水吟的身体先是一僵。落地的那一瞬,她所有的肌肉全部绷紧了——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块都硬得像石头。那是因为恐惧还没从身体里退出去,身体还在以为会摔在地上、还在以为没有人接住她。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
      他手臂的力道——箍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大幅起伏着,他在喘——说明他刚才也是用尽全力冲过来的。他的心跳,隔着衣衫和她的背贴在一起,砰砰砰砰,又急又重,像是擂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这个怀抱她认得。破庙里,他也是这样接住她的——跪在她面前,把她揽进怀里,让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那时她是扑过去的,主动的,有地方可以扑。这一次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抓住,但他还是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那僵硬的、绷紧的、像石头一样的身体,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地松弛下去。不是她主动放松的——是身体知道了安全,自己放弃的。从头到脚的力气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了一样,全部泄了出去。她头一歪,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全部交付给他——不是信任,是已经没有力气撑着自己了。她伏在他怀中,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那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她自己控制不了的。
      她的眼眶还热着,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哭出声——不是不想哭,是连哭的力气都用完了。从头到脚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伏在他怀中,身子还在发抖。
      路天承双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声音在发颤,那颤抖从他胸腔里传过来,贴着水吟的耳朵:"水吟,你没事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他怀里闭了一下眼睛,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落地了,确认不会再往下掉了。
      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声道:"没事。"她的声音哑了。
      她强作镇定,勉强撑了一下,腿却软了。路天承忙搀住她,她靠在他手臂上,才勉强站稳,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无常夫人"见白缎已断,双手一挥,将两条水袖收回,稳稳地落在地上。她冷冷道:"小丫头!你怎么认识我的'凌波神功'?"
      水吟惊魂稍定——说是"稍定",其实不过是把慌乱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她脸上恢复了那一贯的不服输的神气,但身子依然倚靠在路天承身边,已然无法自行站直,嗔道:"什么你的'凌波神功'?是你创的吗?真不害臊!"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创的?""无常夫人"冷笑一声。
      "'凌波神功',早在五十年前就有了。"水吟哼了一声。"只怕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无常夫人"一声娇笑——那笑声在夜色中听来格外刺耳。"好个刁钻的丫头!"她身子轻飘飘飞起,裙袂如云,飘然欲去。
      突然——她一个折身,一道白缎飞快地袭向向天明!
      向天明登时一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一个重拳猛然击到了自己胸口。他踉跄后退,"哇"地一声,吐出一汪殷红的鲜血。
      他们同时大惊失色。
      "这是给你们的教训!以后离本夫人远点!""无常夫人"大笑着,声音渐远,一袭白裙早已飘然而去——像一缕白烟,融入了夜色之中。
      "七师兄!"路天承见向天明受伤,心中一急。
      远无垠一步上前,主动扶住水吟的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肩侧,向路天承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她有我。
      路天承抢步上前扶住向天明,急道:"你怎么样?伤在哪里?"
      向天明一手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如纸,勉强道:"她好厉害。我好像受了内伤……"
      路天承心中一惊,道:"我们先回客栈,我替你疗伤。"说着就扶着他向前走去。
      远无垠搀着水吟,没有说话。
      他很久没有碰过她了。两人十年前还是孩子时,背她、拉她、陪她胡闹都是家常便饭。但如今再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辫、逼他陪练剑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有了心事,有了心上人,有了他用玩笑也遮挡不住的脆弱。
      重逢之后,他对水吟的所有印象都是笑语盈盈、伶牙俐齿、和谁都能斗嘴的楚府千金。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满身铠甲的人,骂覃天掠时干脆利落,跟他斗嘴时寸步不让。可现在他手心里传来的,是一个止不住在发抖的人。不是因为发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一阵一阵的、压不住的颤。她靠在他肩侧,极力想站稳,可双腿不住地打着软,每走一步都要靠他撑着才能不往下坠。
      远无垠偷偷瞥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全身的血都流走了。可她的目光并没有涣散——没有泪,没有慌,还在听路天承和向天明的对话。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这种"想走却走不动"的无能为力,落在远无垠眼里,比嚎啕大哭更让他心口发紧。
      覃天掠开始一直在旁冷眼观看,见向天明已走,便从暗处跟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一出现,水吟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不是用眼睛看到才反应的,是耳朵先听到了,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风吹到的烛火一样抖了一下。她一手抓紧了远无垠的袖子,转过身子,用背对着覃天掠。
      那个动作太迅猛了,下意识得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远无垠感觉到了——她抓他袖子的那几根手指,冰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哎!覃兄留步!"远无垠伸剑一拦,咬牙笑道。他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覃兄今天对水吟无礼,在下要讨个说法!"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还扶着水吟,右手横剑一拦——嘴上和覃天掠咬着,身子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她。
      覃天掠冷冷一笑,面色不改。"这件事路师弟已经不追究了,难道远少侠还要追问到底吗?"
      远无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天承是不追究了,可水吟可没有这样说!"
      路天承回过头来,面容沉静,眼底却有一丝疲惫。他淡淡道:"无垠,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要一再追问了。"
      水吟也转过头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稳——可远无垠感觉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他臂上的身子又颤了一下。"远大哥,别跟这个人说话。我们走吧!"那"走吧"两个字后面,藏着的是"我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远无垠深吸一口气,压下剑。他瞟了覃天掠一眼,那一眼冷得像淬过冰。"你还是自行回客栈吧!向兄伤愈后自然会去找你。"
      说完,他不再理覃天掠。他蹲下身,回头唤道:"水吟,来。我背你。"
      水吟想说"我自己能走",可话到嘴边,腿还在发软,背脊使不上劲,刚才和无常夫人斗嘴的那点精神气已经散了。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不是走不动,是走出三步就会倒。便伏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远无垠起身,没有再笑。背上比扶着时感受得更清楚——她的呼吸很浅,心跳很快,身子贴在他背上,一阵一阵地轻颤,像一只受了惊的鸟。他稳稳地走着,步子放得很慢,怕颠着她。他心里明白:这个姑娘已经撑到极限了。
      可就在这时,他心底不期然地浮起一些很旧的画面来——十来年前,也是他背着她,穿过楚府的回廊和花圃,她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小手拽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远大哥快跑!"。那时的天总是很蓝,风总是很暖,她额上的朱砂在日光底下像一颗熟透的小樱桃,笑声清脆得像一把撒进风里的铜铃。
      那时他背着她,心里想的是:这丫头看着个头小,怎么这么重?现在背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她怎么这么轻?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趴在他背上拽他耳朵的小丫头,变成了这样一个需要路天承和他小心翼翼去护着的姑娘?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有些答案,想明白了反而更不好受。
      路天承扶着向天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远无垠稳稳地背着水吟,一步一步地往客栈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看着他们一干人远去,身影隐入夜色中,覃天掠恨得咬牙切齿,狠狠道:"你们这一群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仙临客栈"内。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向天明坐于桌前,路天承已为他运过"易筋经"内功疗了伤。一柱香的功夫,路天承缓缓收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七师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向天明深吸一口气,稍稍运功,只觉胸口的滞涩感已消散大半,喜道:"好多了!路师弟,谢谢你!你的'易筋经'内功可真行!"
      "过奖了。"路天承面带忧色,眉头依然深锁。"那'无常夫人'的内功深不可测,很难对付。"
      水吟这时也饮下半壶"湘波绿"解了酒气,恢复了些力气,坐在床头,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那茶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手指上,她紧紧握着,像是要握住一点暖。
      她抬头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会遇上那个'无常夫人'?"
      "是这样的。"向天明见她主动问自己,精神一振,忙讲道,"楚姑娘,你被四师兄捉走,我去告诉了路师弟和远少侠。后来,我自己也赶了去……"
      "你也想赶去救水吟?"远无垠斜倚在桌边,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对水吟可真关心。"
      向天明脸上一红,那红晕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支吾道:"不……不是。我是担心……担心楚姑娘……"
      "小兄弟,别理远大哥!"水吟向远无垠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着熟悉的嗔怪——虽然她人还虚弱着,但那份护短的劲儿还在。"你说你的。"
      "噢!"向天明应道,定了定神,"我还在路上,突然前面来了一个人……"
      夜色昏黑。杭州西郊。向天明手持长剑,惴惴不安地向前方走去。
      忽然,一个白影不知从何处飘然落下,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帽帘低垂,身段却极好,竹腰纤细,身姿极有风韵。在月色下看去,倒像一株白色的花在夜风中摇曳。
      向天明一愣,握紧了手中的剑,问道:"你是什么人?拦我路干什么?"
      "无常夫人"轻轻一声娇笑,那笑声在夜色中听来有几分缥缈。"你这楞头小子来杭州多久了?难道没听说过本夫人的大名吗?"
      "我来了一个月了。"向天明愣愣地问道,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这位夫人,有什么事吗?"
      "无常夫人"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寂寞得很,想找你聊聊。"
      "夫人,对不起。我还有事,不能陪你聊了。"向天明心系水吟,一拱手,"告辞了!"说着大步向前走去。
      "无常夫人"轻轻一挥水袖——一道白缎猛地袭来!
      向天明始料不及,被重重地扫倒在地,惊道:"你要干什么?"
      "既然来到杭州,就得留个纪念!""无常夫人"一笑,双手齐挥,两道白缎相互缠绕着向他袭来。
      ——向天明讲到这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她的武功很高,我根本打她不过。可她却始终不把我打败,像逗我玩似的。"
      "那是她看你敦厚老实,给你留点面子。"远无垠笑着插嘴道。
      "是吗?"向天明憨憨一笑,又讲道,"刚打了一会儿,四师兄就来了。我和他联手,还是打她不过。可是那夫人还边打边说笑话,我们既打她不过,她也不把我们打倒。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路天承沉吟道:"那'无常夫人'的确武功高强。无垠,就是我们联手,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倒是。"远无垠难得没有嘴硬,点了点头。他转向水吟,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水吟,你怎么会认识她的武功?"
      水吟放下茶杯,解释道:"那叫'凌波神功',是先帝的'媛淑皇后'白寒露自创的武功,白缎前还有水晶球。《血剑苍痕》上有记载,奶奶也曾使给我看过。"
      "媛淑皇后?"路天承微微一怔,眉头锁得更深了。"那'无常夫人'怎么会皇室中的武功?"
      "'凌波神功'不是皇室武功,是'媛淑皇后'入宫前在江湖上当女侠时所创。后来,她代父收了我奶奶做弟子,还将'凌波神功'传给了奶奶。"水吟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放低了些。"只是'媛淑皇后'去世多年,除了和我奶奶切磋之外,并没有传下弟子。奶奶在我幼时还说要传了给我,不过我不喜武功,没有去学。那'无常夫人',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心里也犯起嘀咕:奶奶的武功,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
      "哎!"远无垠插口道,"听说,'媛淑皇后'是自杀而死。"
      "是啊。"水吟神色一黯,眼底浮起一丝惆怅。"先帝自小习武,并无大病。永乐帝驾崩时,他才刚到而立之年。可不知为什么,刚登基一年,就无疾而终。他们夫妻情深,'媛淑皇后'也殉情而死。"
      远无垠点头道,像是想起了什么江湖传闻,徐徐道来:"听说紫虚道长早就言道,'媛淑皇后'白寒露生来就有克亲之相——刚出生就克死母亲,吓得她爹'妙手神医'白长春都不敢养,可后来还是难逃一死。她干爹'江南神丐'也不是寿终正寝,就连她姐姐'梦莹仙子'白寒霜和姐夫'临亲王'叶尘枫也英年早逝。先帝该不会是被她克死的吧?"
      "她是我奶奶的师姐,我不许你这么胡说。"水吟正色道,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肃。她平时可以跟远无垠斗嘴斗上一百回合,但这件事她不容他玩笑。"'媛淑皇后'端庄贤淑,那些什么克亲克夫都是胡说八道!"
      "对!"向天明一本正经地附和,用力点头——虽然他其实没太听懂那些人物关系。“胡说九道!胡说一百道!”
      远无垠被他这句"胡说一百道"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看了一眼水吟脸上的认真神色,又把笑意咽了回去。
      (注:关于"媛淑皇后"白寒露与其"凌波神功"详见第一部《剑寒凝霜》。)
      想到"无常夫人"鬼魅一般的高深武功,路天承心中暗惊,沉吟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那'无常夫人'是怎么学到'媛淑皇后'的武功,我们还不得而知。我现在担心的是,她和'黑衣蒙面人'……"
      "你是说他们是一伙的?"水吟顿时领悟,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如果他们真是一伙的,就不好办了。"远无垠抱臂沉吟。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不过,有一个人,一定打得过他们……"
      "谁呀?"向天明赶忙探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路天承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你是说……你师父'苍山老人'?"
      水吟一怔,转头看向远无垠,眼中满是意外。"远大哥,我可从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师父。你的武功,不都是你义父教的吗?"
      "那也不一定呀!"远无垠笑道,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眼睛没有笑,那里面有一种认真的光。"我这就去请师父!"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那纸张边角已经磨损,显是随身带了很久。他将它递给路天承。"天承,这份地图你收着。万一有什么重大变故,就到'青山'找我。"
      路天承接过地图,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纸面。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郑重地收进怀中,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远无垠转头看了看水吟。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却仍隐隐透着一层苍白,那层苍白像薄薄的霜,覆在她脸上久久不退。她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远无垠心中一酸。他见过水吟笑的样子、说笑的样子、责怪人的样子、得意洋洋的样子。可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不是苍白,不是虚弱,是那种"就算现在好了,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的神情。有些东西被打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翌日清晨。仲夏的晨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轻轻拂过庭院。
      "临安客栈"的后院中,燕皓南独自站立。他长身玉立,白衣被晨风轻轻吹动,衣袂飘然。
      可他的眉头是锁着的。他心中思绪纷乱,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那"凝血断魂散"是"唐门"之毒,"唐门"已亡近五十年——"凝血断魂散"又怎么重现江湖?如果不是"凝血断魂散",那师父……不就注定是北宫姑娘所杀?可北宫姑娘也是为父报仇,我又应该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像两只互相撕咬的野兽,在他脑中不停地打转。一个是理,一个是情——理说北宫玉冰是仇人,情说他不愿相信这一切。他不知道哪一边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边的答案。
      忽然,他感到一道翠色的光亮向自己袭来!
      他本能地闪身一退,手一扬——指尖精准地夹住了那道"暗器"。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张信笺。展开。
      上面是两行飘逸中透出清丽的字体——"音律之约,可已忘怀?"
      燕皓南执笺的手微微一顿。
      竹林。笛声。箫声。她回眸时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那夜的月光和竹影,一起涌上心头。他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她还记着。

      第十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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