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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番外 雪莲凝情终有诺 一念既成多处安 假如燕皓南 ...
第十三回番外 雪莲凝情终有诺
一念既成多处安
假如燕皓南的表白没有被打断的推演
夜深了。窗外有风,吹动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
水吟靠在燕皓南怀里,刚刚哭过,肩头还在微微地颤。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柔荑,舍不得放。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玉。
他目光里有从未有过的郑重。嘴唇微动,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到她。"水吟,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千言万语咽回去,只留最要紧的那一句。
水吟没有说话,没有催。她安静地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又急又重,像要把胸腔撞开。
此时的路天承采到那朵雪莲,还连夜奔驰在从扬州回杭州的路上。
夜很安静,安静到他和她都意识到——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断他们。
燕皓南低下头,看到她靠在自己肩窝里,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像雨后花叶上残留的露。他忽然觉得所有斟酌过的话都不如一句最直接的告白。于是,深情地道:"水吟,我对你,是男女之情。"
水吟的呼吸一滞。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蝶轻轻收拢了翅膀。
他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不是知音之情,不是朋友之义,不是怜惜之心——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深情。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我想夜里点一盏灯,你在灯下读书,我在旁边守着。"
水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把脸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了一些,没有让他看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他胸口的衣襟上一片湿热。她在哭,眼泪洇进他的衣衫,烫得像要把他的心烙出一个印来。
"水吟……"他有些慌,低头想看她。
但她不抬头。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带着鼻音和哭腔:"你让我缓一缓……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句话了。"
燕皓南心里一酸,眼眶骤然发热。他没有再催她,只是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安静地等她缓过来。他的手轻抚她的发丝,极轻极慢,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水吟终于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带着娇羞的笑,像雨后的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光。"让你看笑话了。"
他低头瞧着她,眼眶也红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压住声音里的颤:"不是笑话;是实话,是真心话。是我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一直不敢说的话。"
水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眸子,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极轻地滑过他的眉骨、他的鬓角。像在确认他的存在,像在抚摸一个她做过太多次却从来不敢奢望成真的梦。
燕皓南的呼吸猛地一窒。她的指尖所过之处,他的皮肤像被点燃了一样微微发烫。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浑身像过了电一般僵了一瞬——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那只一直搂着她的手,颤抖着覆上她贴在自己脸侧的手背,轻轻握住,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会收回去。他的掌心滚烫,指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同样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拇指极轻地滑过她的颧骨,在她眸边停住,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片薄冰一样,为她拭去那道泪痕。他的指腹被她的泪水浸湿了,那一点温热顺着他的指尖直烧到心底。
水吟怔住了。她的泪又无声地滑落了一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哭了……我会心疼。"
水吟更是泪落如雨,但她又嫣然含笑,没有躲他的手,反而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她的手停在他的耳侧,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目光从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滑到他的唇上。她没有说话,但她靠了过去。很轻,很慢——额头先贴上他的额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停顿了一瞬,像在问他:可以吗?
他不禁直接吻了上去。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极轻极柔,带着微微的颤。像春风吹过水面,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像怕碰碎了什么。
水吟的手从他的耳侧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收紧,身子也更凑近了他。他顺势揽住她的腰,收紧臂弯,把这个吻加深了。
不重,不急——像两个人在漫长的等待、漫长的辗转反侧、漫长的不敢相信之后,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存在。安安静静地,接了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吻。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远地鼓掌。几片竹叶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在窗台上。
他们分开的时候,水吟的脸颊红透了,像三月的桃花浸了水。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她瞧着他,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笑意:"燕大哥,你欠了我一个月。"
他一愣,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里,没完全回过神来。"什么一个月?"
"从我们在小竹林看流萤,到今晚——"她认真地瞧着他,眼尾还红着,但目光亮晶晶的,像盛着碎碎的星光,"你让我等了一个月,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每一天都在等着。你欠我整整一个月的欢喜。"
燕皓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鲜艳的朱砂和弯弯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有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终于松开了。他忍不住笑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轻松得像卸下了所有包袱,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他把她重新揽入怀中,脸庞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是我的错。以后不再让你等了。"
水吟靠在他肩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声问道:"燕大哥,我是在做梦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此情此景,是我一直做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一字一字,像在月光下一笔一划地刻石碑:"水吟,我心仪于你。你是我的意中人。是我一生挚爱。不是梦,是真的。"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一样。
窗外的竹叶还在响。夜色温柔得像一池春水,月亮挂在竹梢上,像是也听完了所有的情话,害羞地躲进了云里。
而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在最好的时候。
不是对着石碑,不是在她听不到的地方,不是在她重伤昏迷不省人事的时候。
是在她活着、清醒着、能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在她红着眼睛弯着嘴角看着他的时候,在她刚刚哭过又笑过的时候——他亲口对她说的。
"水吟,你是我的意中人。是我一生挚爱。"从此以后,江湖上再没有谁能动摇这句话。
那一夜,水吟靠在燕皓南怀里,缓缓合上眼。燕皓南低头看她,见她呼吸渐渐匀停,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便没有动。他轻手轻脚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靠在床头上,揽着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
他舍不得睡。他怕一闭眼,发现这是一个梦。
偶尔水吟在睡梦中轻轻皱一下眉,他就低头用指背极轻地蹭过她的眉心,她便又舒展开来。他看着她安静柔和的睡颜,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古井一样沉静的满足——这个心中挚爱,终于是他的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才合上眼。
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金色,带着竹叶的影子。门外隐约传来鸟鸣。
水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肩,一夜未松。她微微抬头,看到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又轻轻靠了回去。
但她的动作惊动了他。燕皓南睁开眼,低头看到她正靠在自己胸口,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昨夜的泪痕,但嘴角却含着羞涩的笑意。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你醒了?"
水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晨光里她的脸带着刚睡醒的微红,像一朵晨露未干的花。
燕皓南低头瞧她,见她嘴唇有些干——昨夜哭了那么久,又说了那么多话,该是渴了。他轻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润润喉。"说着便要起身。
但他的手还没抽出来,水吟的手就抬了起来——不重,但很坚定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指尖微微用力,像在说——别走。
燕皓南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怜惜,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浓烈的东西——爱极。爱到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爱到这一瞬间,他觉得就算整个江湖都站在他对面,他也不在乎了。
他低下头,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微微仰起。水吟没有躲,只是脸颊绯红,目光闪了闪,最终对上了他的眼。
燕皓南郑重地、慢慢地,低下头,在她眉心之间那一粒朱砂上,落下了一个吻。极轻的,但极郑重。像在封缄一封写了半辈子的信,像在对着天地立下一个永不反悔的誓。
晨曦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那一粒朱砂在金色的光里红得像一点心头血。他的唇落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水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蝶翅被晨露沾湿。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他的胳膊滑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要把这一瞬间的触感牢牢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皓南!我采到荒山雪莲了!"
路天承一脚踏进门槛,手里捧着的药篓中,一株雪莲沾着清晨的露水,花瓣还带着山间的寒气。他的衣摆上沾满了连夜赶路的泥土和草屑,发丝间还夹着一片枯叶。
他的话说到一半,人僵在了门口。
他看到了。燕皓南坐在床沿,水吟靠在他怀里,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燕皓南的唇刚刚离开她的眉心,那粒朱砂上还留着一抹湿润的痕迹,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胭脂。水吟的脸颊染着未褪的红晕,眼眸明亮如星,嘴角噙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路天承的脚钉在了门槛上,药篓里的雪莲微微晃了一下,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滑落,砸在门槛上,碎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晨光从半开的门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三人的中间。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空气里飘着雪莲清冽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清晨的温柔。
三个人,一扇半开的门,一株刚刚采回来的、带着露水的雪莲。
路天承的目光从燕皓南脸上滑到水吟脸上,又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看到燕皓南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和笃定。他看到水吟的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不是大小姐的端庄,不是才女的从容,而是一个被爱着的人安安心心的柔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丝恍然,有一丝欣慰,有一丝如释重负——一个做大哥的,终于等到了妹妹最好的归宿。
燕皓南没有松开水吟的手。他看着路天承,声音平静但郑重:"天承,我和水吟——"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是"相爱了"那么轻飘飘,也不是"定情"那么正式——他在想怎么说才配得上这一夜的真诚。
水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替他接上了。"路大哥,我们在一起了。"她说得很坦然,没有羞涩,没有躲闪。眼角微微弯着,像是藏了一个整夜的秘密,终于可以说出来了。那个秘密在晨光里舒展开来,像一朵花慢慢地绽放了。
燕皓南低头瞧了她一眼,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又抬头看向路天承,补了一句:"是昨晚。我想清楚了。不想再等了。"
路天承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药篓里那株雪莲。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眼泪。他采这朵雪莲的时候,在峭壁上吊了一整夜,想着能不能为水吟多尽一份心,治好她的病。而现在,她的病不药自愈了。
他抬起头,笑了。"好。"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但笑意是真诚的,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很好。"
他走上前,把那株雪莲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雪莲的白和粗木的桌面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像一件干干净净的心意,被郑重地安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向水吟,目光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在看自己终于找到归宿的妹妹:"这雪莲,就当是我这个做大哥的,送你们俩的定情贺礼了。"
水吟眼眶一红:"路大哥……"
"别哭。"路天承摆摆手,不让她开口。他看着水吟,认真地说了一句,"从今往后,有人照顾你了。比我这个兄长强。"
他又转向燕皓南,神色郑重起来,目光落在燕皓南的眼睛上,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这个义妹,就正式交给你了。别让她受半点委屈。"
燕皓南握紧水吟的手,看着路天承,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花哨的承诺,只是点了下头,声音不高,但稳得像钉子钉进了木头:"你放心。我一定全心待她。"
路天承没再说什么。男人之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三师兄!路大哥!你们都在呀?什么事这么高兴?"
灵湘探进半个脑袋,辫坠轻晃,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在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路天承看了看水吟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燕皓南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微笑道:"你三师兄和水吟——在一起了。"
灵湘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在三个人脸上跳了一圈,忽然亮得像点了灯。"真的呀!"她一拍手,整个人从门口蹦了进来,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三师兄和楚姐姐本来就是天生一对!"
她跑到床边,蹲下身,仰着脸拉着水吟的手,星眸闪亮,声音又甜又脆:"楚姐姐——你以后就是我三师嫂了吗?"
水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羞得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燕皓南看着灵湘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又低头看看水吟红透了的面颊,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灵湘的头,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宠溺:"就你嘴甜。"
灵湘嘻嘻一笑,回头朝门口喊道:"师姐!你快来!三师兄和楚姐姐在一起啦!"她这一声清脆响亮,像一把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门口站着一个孤独的人影。
雨晴是和灵湘一起来的。灵湘先跑了进来,她落后了几步,此刻正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攥着门帘,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到了。从她的角度,刚刚好能看到屋子里的一切——燕皓南坐在床沿,水吟靠在他身侧。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水吟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师兄看师妹的温和,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切,是一种她不知道名字、但一看就知道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攥着门帘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灵湘回头招手,笑得没心没肺:"师姐!快来呀!"
雨晴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然后迈步走了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挂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是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那……恭喜师兄,恭喜水吟。"
燕皓南抬眸看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愧疚,没有那种"我知道你对我有意但我选了别人"的尴尬——只有一种坦然的温和。就像他看灵湘时的那种温和,就像他看路天承时的那种温和。
雨晴忽然就懂了。这种"温和"本身就是答案。他从来没有用别样的目光看过她。以前她以为那是师兄妹之间独有的亲近,现在她才明白——那只是师兄对师妹的温和。和"意中人"收到的,不一样。
"师妹。"燕皓南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谢谢你。"谢谢你的恭喜,谢谢你的成全,谢谢你曾经放在我身上的那些、我无法回应的心意。
雨晴听懂了。她咬了咬唇,把再次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弯了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师兄找到了意中人,我……我当然高兴。"
她转向水吟。看着她额间那粒在晨光里鲜红欲滴的朱砂,看着她脸上那股被爱着的、藏都藏不住的红晕。她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水吟,师兄他……他很好。你……你要好好待他。"
水吟瞧着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忍。她能看出雨晴的眼底有泪光,能看出她嘴角的笑是用尽全力撑着的。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雨晴,你放心。"
一句"你放心",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雨晴心底那潭摇摇欲坠的水。她差点没撑住。
灵湘拉着雨晴的手,晃了晃,天真无邪地问了一句:"师姐,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太高兴了?"
雨晴一怔。
那双纯真的大眼睛仰着脸看她,等着她的答案。灵湘是真的不懂——她不知道雨晴的心事,不知道她眼底的红不是高兴的红,是酸涩的红。但正因为她不懂,她的这句话才格外残忍。
雨晴把泪逼回去,嘴角弯了弯,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是啊……太高兴了。"她反握住灵湘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灵湘的纯真在此刻是一种残忍的庇护——她看不懂雨晴的心酸,所以她的甜笑不会停止,不会尴尬,不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纸。
但路天承看懂了。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雨晴攥紧门帘的指节,看着她强撑的笑意,看着她那句"太高兴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握紧灵湘的手的时候,目光沉了沉。
他走过去,低声道:"灵湘,陪你师姐出去走走,透透气。"
灵湘懵懂地点了点头,拉着雨晴的手往外走:"师姐,院子里那几丛月季开得可好啦,我带你去看看。"
雨晴没有抗拒。她任由灵湘拉着她往外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屋子里,燕皓南正低头对水吟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意。水吟仰着脸瞧他,额间那粒朱砂在晨光里红得亮眼,正笑着回应他。他们看起来那么要好。好到她不忍心恨,好到她只能转头走开。
门帘落下,挡住了那道光。
走廊尽头。院子里那几丛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的、粉白的、浅黄的花朵缀在青绿的枝叶间,沾着晨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雨晴站在花丛前,望着那朵开得最盛的深红月季出神。灵湘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师姐你看这朵花开得多美""师姐你说三师兄和楚姐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师姐以后我就有两个师姐啦"——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师姐?"灵湘终于察觉到不对。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拽了拽雨晴的袖子,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雨晴摇摇头,又忍不住点了点头。她忽然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地颤,一下,又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在枝头拼命撑着,终于还是被风摇落了一滴露水。
灵湘慌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走。她蹲下来,轻轻拍着雨晴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师姐,别哭呀……三师兄找到了喜欢的人,是好事呀……"
"是好事。"雨晴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颤,"是好事。我知道。"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去接受那个"师兄妹的温和"不是爱情。一点时间,去习惯那个"三师嫂"的位置不是她的。
灵湘听不懂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雨晴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晨光从月季花丛的枝叶间筛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少女的肩上。花影在风里轻轻晃动,浅红深红的花瓣在日光下半透明,像被晨露浸透的薄绸。
远无垠从青山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大步走进水吟的房间,嘴里还念叨着:"水吟,我回来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然后他停住了。水吟还靠在燕皓南肩头,两个人的手仍握在一起。见他进来,两人的手也没有分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两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像一幅画。
远无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扬。那笑意从他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出来,像石头落入深潭后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是真的高兴。
"哈!"他一拍大腿,把屋子里两个人吓了一跳,"我就知道!"
他大步走上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指着他俩:"我早说了!你们一早就情投意合,本该在一起才对!"
水吟脸微微一红,但没有躲闪。她早料到远无垠定会揶揄一番,只是轻轻捏了捏燕皓南的手指,抿着嘴不说话。
远无垠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燕皓南的肩膀。那力道实实在在的,带着男人之间特有的、粗粝的祝贺:"燕兄!好样的!总算没辜负我一路撮合!"
燕皓南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却没躲,笑着受了这一掌。
远无垠又转向水吟,故意板起脸,眼底却全是笑意:"水吟啊水吟——你总算没把人家当'兄长'了?"
"远大哥!"水吟嗔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远无垠举手投降,但那笑意根本藏不住,从眉眼一直漫到嘴角,像一壶刚开封的酒,香气压都压不住。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胸,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端详一件称心如意的作品。然后他收了笑,难得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们这么般配,这杯谢媒酒,将来可得好好敬我。"
窗外,晨光正好。月季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和桌上的雪莲气息交织在一起,满室都是清甜的。
而那个本该酿成悲剧的早晨,在这一条时间线上,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所有人——或欢喜、或心酸、或欣慰、或释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安静接受的好日子。
雪莲花入了药碾,碎成莹白的细末。燕皓南将药末小心翼翼地包好,站起身来。
水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在他衣角上,他走到桌边,她的目光就跟到桌边;他转身去取药罐,她的目光就追到柜子那头。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燕皓南把药末和药罐一并放进药篓里,拎在手中,回头瞧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就那样靠在枕上望着他,看见他回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有一点藏得很浅的舍不得。
他不走了。他放下药篓,走回她床前。
路天承为采雪莲奔波了好几日,在水吟的劝说下去休息了。远无垠正倚在窗边喝茶,见他去而复返,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忘了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眼前的一幕堵了回去。
燕皓南在水吟床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拉住她手,放到唇边悄悄一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又不愿意让第三个人听见。"我去熬药,三个时辰就回来。"
水吟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轻轻咬了一下唇。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最多三个时辰……我尽快。"
远无垠在旁边端着茶杯,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看燕皓南,又看看水吟——就分开三个时辰,又不是生离死别。以他的性子,真该开口揶揄一句"我守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多余",可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水吟的表情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一个人在刚刚得到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之后,连片刻的分开都觉得舍不得的那种表情。他要是再开口揶揄,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水吟终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赶。"
她不是叫他快去快回。她是叫他别太累。燕皓南听懂了她的话,心里就像被温水浸过了一遍。他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他只是凝视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他站起身来,拎起药篓。走了两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没有回头:"远兄,还请照顾好她。"
远无垠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话还用你说?"
他转过身,看到水吟的目光还望着门帘的方向,那目光追随着一个已经看不见的人,半天没有收回来。他端着茶杯走到桌边,故意把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行了,人都走了。两三个时辰就回来了,又不是两年。"
水吟这才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远无垠瞧着她这个样子,把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感慨地笑着摇了摇头:"当年义父为我提亲被你赶出来。我以前以为自己没机会,还有点不甘心。现在看了你这个样子——"他指指她,又指指门帘的方向,"我才知道我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你眼里哪里还有别人啊!"
水吟本想回击他两句,但听到这最后一句,只是侧过头,放下床帘不再理他。
灶房里只有燕皓南一个人。
药炉已经架好了,雪莲的碎末在清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重新开了。他用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火苗一窜一窜地舔着罐底。
他看着炉火出神,忽然嘴角就弯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想她刚才的样子:靠在枕上,目光牵着他的衣角,他走到哪儿她的视线就跟到哪儿。他放下药篓走回她床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陡地一亮——那一下亮得太明显了,像在昏暗的屋子里忽然开了一扇窗。
然后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得更远了一些。他想起昨天晚上——她靠在他的怀里,冰凉的手指和他十指交握,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抬眼看他时目光里有委屈、有欢喜,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柔软。他想起自己说出那句“水吟,你是我的意中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她伸出手抚上他脸颊时那指尖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想起那个吻。不是那种汹涌的、情难自禁的吻——是极轻极柔的,像春风吹过水面。但他现在回想起来,掌心里还记得她腰肢的触感,指腹还记得她发丝的柔软,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余温。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荡开的涟漪直到此刻还在扩散。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昨晚揽着她的腰,将她拢入怀中。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他替她拭去泪痕的时候,她的脸颊在他指腹下的温度温温软软的。他当时不敢多想,但现在坐在灶房里,满室的药香氤氲着,他对着忽明忽暗的炉火,放任自己去回味了一遍。
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赶紧收住了笑,低头看了一眼四周——没人。他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在心里数了数,从昨晚到现在,他大概已经不受控制地笑了七八回了。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沉稳、克制,不会因为想到一个人就独自坐在灶房里无缘无故地笑。但现在的他控制不住,也不怎么想控制。
他抬起头,透过灶房的小窗看向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又想起她刚才望着他的样子——他出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她还在望他。那一眼里的不舍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让他一刻都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加快了两下。快点。再快点。她还在等我。
他低下头看炉火,嘴角又弯了。
药香一阵一阵地升腾起来,整个灶房都是清冽的雪莲气息。那气息清清凉凉的,却让他的心里暖烘烘的——因为那朵雪莲是要端给她喝的,而她正在等他。
燕皓南推开门的时候,手中稳稳地端着一碗白霜霜的雪莲药。碗沿还在冒着温热的白气,药香清冽,整个房间就被那种清凉微甜的香气填满了。
水吟正靠在枕上对着窗外出神。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她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自动转了过来。看到是他,她的眉眼之间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不是那种骤然亮起的刺目的光,而是黄昏时的一盏烛火,慢慢地、稳稳地亮起来。
"燕大哥,回来了?"她轻声问,像是确认他已经平安归来。
"嗯。"他端着药走进来,低声道,"药熬好了。"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
远无垠难得很识趣地没有凑过来,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我去院子里透透气……你们慢慢喝。"
脚步声远了,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燕皓南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趁热喝。"他的语气很平常,但他递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水吟没有立刻接碗。她先低头闻了闻药香,然后又抬眸看他。她看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看到他衣襟上沾了一点炉灰,看到他握碗的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被火燎过的水泡。
她伸手接过了碗。但她的另一只手也跟着伸了出去——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被燎出水泡的手指。
燕皓南的手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细小的水泡,指尖极轻地抚过它边缘的皮肤,然后抬眸瞧他。她眸中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为了她熬了这好几晚,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心疼得不行了。
"以后别守着炉子太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
他看着她低头握着他手指的样子,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揉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不近的话,药会熬不好。"
"药熬得再好,你手伤了,我也不安心。"她一句话,把他一整天熬药的疲惫全都化了。那碗药香气在他俩之间袅袅地升腾,把他们笼在里面了。
水吟松开了他的手,端起药碗。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她的睫毛在温热的药气中轻轻颤了颤,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含意只有他懂——是你熬的,所以特别安心。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雪莲药。低头的时候睫毛在药气里轻轻颤着,像蝶翅沾了晨露;抬头的时候嘴角沾着一滴乳白色的药汁。她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脸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错开。
他接过碗,没有立刻放下去。他看着她嘴角那道细小的乳白痕迹,伸出左手,用衣袖轻轻替她拭去了嘴角那滴药汁。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拇指隔着衣袖擦过她的唇角,拂去那滴药汁之后,又用拇指轻轻抚摩她的唇。
水吟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她的目光闪了闪,最终没有躲开。只是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燕大哥,你衣衫上有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口和衣摆上果然沾了几处深浅不一的烟灰。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水吟没再说话。她低下头,伸手极轻地替他拂去了衣摆上那一点烟灰。那一下拂得很慢——不像在掸灰,倒像在替他拍走一身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她替他拂灰的动作,心里翻涌着的情绪让他说不出话来。以前她替他整理过衣领、拂过肩头的落叶——但那些时候他不敢深想。现在他不用深想了。他任由自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得很深,很深。
她没有抬头。她的手停在替他拂过衣摆的地方,指尖在他衣襟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捏住了他衣角的一小截布料。不是拉,不是拽,只是捏住了。像怕他走,又像只是需要一个支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捏着他衣角的手上。他伸出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拉入了自己怀里。他的动作很轻,但落得稳稳当当的。她靠在他肩上,手里的衣角没有松开,但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下颌。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就那么安静地抱着。
药碗已经空了,放在桌上。窗外的晨光淡淡的,混着月季香和雪莲的余韵,氤氲了一室的温柔。远无垠还在院子里透气,很识趣地没有回来。这一刻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过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纸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在他怀里轻声说了一句:"燕大哥。你身上的草药香,很好闻。"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吻了她的发顶。"那我以后多熬药。"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满满的全是欢喜。两人就这样相依相偎。
药碗见了底,碗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莹白,像霜化后的痕迹。窗外的月季在晨光里又开了一分,像是什么东西甜到了极处,藏也藏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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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回番外 雪莲凝情终有诺 一念既成多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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