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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窥掠衣钵明生妒 苦承衷肠同扶醉 第十一回 ...
第十一回 窥掠衣钵明生妒
苦承衷肠同扶醉
覃天掠拔剑在手,见远无垠气定神闲、剑已半出,心中虽怒,却也暗自忌惮——此人步伐稳健,呼吸绵长,出手前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绝非等闲之辈。但他毕竟是“衡山派”弟子,当着师弟的面被人这样叫板,若就这么服软退让,日后在师门还有什么脸面?
他冷冷道:"阁下既然非要听个清楚,那我便再说一遍——路师弟一心二用,入我衡山派后再投他门,便是背弃师门,难道不是和一女事二夫一般行径?"
"呵——"远无垠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先问你,你口中那位'路师弟',离开衡山派时,可曾受过师门惩戒?可曾有人追回他的武功?"
覃天掠一怔:"不曾。"
"他既非叛出师门,亦未受惩处,不过另投明师、学更高深的武艺——这叫'一心二用'?"远无垠笑容更盛,语气却更冷——那是一种字字带刺的笑意,让你明知他在讽刺你,却挑不出他话里半分毛病。"更何况,你们衡山派掌门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师兄,急什么?你是替师父着急,还是替你自己的醋坛子着急啊?"
覃天掠脸色骤变。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对路天承的不忿,三分是门规,七分是见不得他处处出头、处处比自己受欢迎。他怒道:"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吧。"远无垠笑意一收,目光如刀。"躲在背后说自家师弟的坏话,被外人听见了还死不认账——这样小肚鸡肠的师兄,我看'衡山派'的面子,迟早要被你丢光。"
覃天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的话像一条条鞭子,不偏不倚地抽在最让他难堪的地方。他"噌"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远无垠,怒道:"你——既然你存心要管衡山派的闲事,那就亮兵器吧!"
向天明吓得脸色发白,急道:"四师兄,别——"
远无垠只微微一笑,欺身上前,形如脱兔,手中的"白玉寒光剑"也不知何时出了鞘。顿时,剑气逼人,寒光闪动。两人迅速地交上了手。
向天明在一旁连连摆手。"别打了!四师兄!别再打了!"
覃天掠根本不理会他,手中剑风凌人,招式诡异,于"衡山剑法"更是招似神非,而且带着几分邪气,盛气逼人,让人难以招架。
远无垠微微一惊,问道:"你这是什么怪剑法?"
"你管不着!"覃天掠早已被他激怒,大喝一声,出手更是迅猛。
远无垠心中一凛,不敢轻敌,手中毫不懈怠。
"别打了!"向天明见两人越打越激烈,叹了一口气,心一横,拔出了手中的剑,冲了过去。谁知甫一靠近,就被两人逼人的剑气震了出来。
覃天掠的剑法虽诡异难测,远无垠的剑招也是杂乱无章,让他摸不出门道,更看不出他的师承了。两人很快过了三十招,不相上下。
他见远无垠欲转身换招,瞅准时机,一剑向他胸口刺去。远无垠一个翻身,剑侧正好划破了他的衣袖。覃天掠心中暗喜,谁知远无垠在翻身的同时,也一剑刺向了他。他大惊失色,忙一个转身,只觉左臂一痛,低头一看,已经鲜血淋漓了。"白玉寒光剑"疾出如风,虽然他反应也十分机敏,却依然躲不过,剑侧已然刺到了他。
远无垠微微一笑,并不立刻收剑。
覃天掠更是大怒,猛冲过去,急欲拼命,两人又激打起来。
"住手!"这时,忽然飞来一人,挡在他俩中间,手中的剑抵住两人的剑,往上一掀。
覃天掠只感到这一掀似乎蕴含了强大深厚的内力,难以抵挡,手中的剑不但被掀开,自己也被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
"路师弟!"向天明看清来人,又惊又喜。
远无垠的宝剑也被掀开,而他只微微一笑,收剑入鞘,道:"天承,来得真及时!"
覃天掠好不容易站稳了,满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天地盯着路天承。
路天承淡淡道:"无垠,不可失礼。"
"我可没有胡搅蛮缠。"远无垠笑道,"只是受不了你这背后骂人的脾气。依我看,你说的话才当真可耻。"
"你欺人太甚!"覃天掠怒不可遏,正想发作,忽地想到什么,哼了一声,冷冷道:"路师弟!刚才是你在展示你'少林''易筋经'内功,命令我住手?"原来方才路天承暗运"易筋经"内功,以一人之剑掀开二人之剑,也未被"白玉寒光剑"之锋锐折断。
路天承不愠不怒,躬身施礼。"不敢。望四师兄恕罪。"
覃天掠不答,冷哼了一声。
向天明走上前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喜道:"路师弟,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不错。"路天承点头道,"无垠,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衡山派'四师兄覃天掠,这位是七师兄向天明。"
"原来果然是'衡山派'高徒!"远无垠听两人谈话已久,早就知晓他俩的身份,此时却装作什么也不知,笑道,"古人有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有眼不识衡山',不知'衡山剑法'还有如此精妙之变化。"他故意将"精妙"二字拖得极长又极重。
"你……"见他揶揄自己,覃天掠又一个忍不住,勃然大怒。
向天明见覃天掠脸色极是难看,忙道:"那是四师兄在'衡山剑法'上加以发挥改创的。"
"七师弟!"覃天掠厉声喝住了他。
向天明被他冷冷的目光一射,吓了一跳,只得低下头去。
路天承见远无垠一直出言嘲讽,素知他戏谑玩笑的本性,长叹一声,只当没有听见,介绍道:"四师兄,七师兄,这是我朋友远无垠。"
覃天掠冷冷道:"原来是'无忧剑侠'。覃某从'衡山'一路走来,就听说远少侠扶危济贫,侠肝义胆,特别是极好打抱不平。覃某早想见见远少侠,看看是否浪得虚名。"他也故意将"极好打抱不平"说得极重,自然是报复远无垠方才对他的无礼。
远无垠却只微微一笑,道:"其实远某连'虚名'也没有,'浪得'二字从何而来?"他故意出言讽刺,以报覃天掠侮辱路天承的一箭之仇。他极善嬉笑言辞,自是风趣中暗含嘲讽,只听得覃天掠怒不可当,却又无从发作。
"远少侠过谦了。"覃天掠心中怒极,脸上却毫无表情,冷然道,"覃某今日得见远少侠,实为三生有幸。适才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远无垠笑道:"覃兄不必客气。适才远某只仗着剑器锋利,才稍胜一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还望覃兄多多包涵。"
向天明见两人互致谦辞,还以为他们真的和好,笑道:"没关系。常言道,'不打不相识','打了才认识'……"
覃天掠向他怒目相向。他顿时吓得立即住口。
路天承轻叹了一声,抱拳道:"不知两位师兄从'衡山'来此,所为何事?"
"路师弟……"覃天掠缓了一口气,长长一叹。"或许,我不应该这样叫你了。"
路天承陡地一惊。"四师兄何出此言?"
"你已改投'少林',早已不是我'衡山'弟子。"覃天掠正色道,"师父当初也将你逐出了师门。"
听他提到这事,路天承心中陡然一痛,脸色黯然。
"四师兄……"向天明关切地看看路天承,极想替他说话,可一见覃天掠的脸色,欲言又止。
"哎!覃兄,话可不能这么说!"远无垠笑道,"我刚刚也说了,天承并没有受到惩处,也许是令师和天承闹着玩的……"
"此等大事,岂如儿戏?!"覃天掠眉头一竖。
向天明再也忍不住了,急道:"四师兄!那是师父见路师弟执意不肯改投'少林'才那么做的,而且后来也收回成命了!"
"向兄所言极是。"远无垠笑道,"否则为何不见令师致各大门派书函?"通常江湖门派逐弟子出门墙,都要通告武林各处。而两年前"衡山派"掌门铁铭川逐路天承出门,却并没有致书各派。
此言甚是有理,倒难辩驳。覃天掠冷笑一声,道:"看不出,远少侠还熟识鄙派之事。"
"熟识不敢当。"远无垠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只是略知一二三四……而已。"
向天明忍俊不禁,笑道:"远少侠,我看还不只'一二三四',完全有'五六七八'了!"
"过奖了!"远无垠微笑依然。
覃天掠哼了一声,道:“路师弟,我记得五年前你初上'衡山',还是个小酒店打杂的小二,叫路仲明,是吗?”
路天承想起师恩,点头道:"不错。我投入'衡山'门下,入了'天'字辈,是师父为我改了名。"说到这里,不由得去抚摸左腕上那个师父亲手刻下他名字的铁牌。
覃天掠冷笑道:"看来师父他老人家未雨绸缪,真有先见之明,知道你是武学奇才,三年出师,必改投'少林''承天寺',所以为你取名'天承'。"
路天承脸色微变,只得道:"四师兄说笑了。师父当日为我取名'天承',是因若取'天明'便与七师兄相冲。"
"是啊!师父当时是这么说的!"向天明插嘴道,"其实路师弟和我同名,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又不同姓,是不是啊?"
见向天明憨厚至斯,远无垠在一旁不禁莞尔。
覃天掠冷冷道:"七师弟,我们千里迢迢来找路师弟,你怎么不说正事,反倒说到名字上去了。"
远无垠叹了口气,笑道:"是你先扯远的,还怪别人。"
"你……"覃天掠瞪着他,双眼都快喷出火来。
远无垠却满不在乎,懒洋洋地一笑。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揶揄奚落,向天明则拉住路天承,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路师弟,师父让我们来找你,是让我们告诉你,调查杭州这件事要小心从事,不要性急,还让我们来帮你。"
路天承心中好生感动,抱拳道:"多谢两位师兄!师父待弟子真是恩重如山!"
"师父还夸你呢!"向天明笑道,"说你性情平和,处事持重,武艺超群,心胸宽广,还说日后将'衡山派'掌门之位传给你呢!"
路天承感念师恩,向西抱拳道:"师父谬赞,弟子受之有愧!"他虽已经离开衡山,可向天明这一声"路师弟",叫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场逐出师门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覃天掠一听这话,脸色更是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两人回到"仙临客栈"路天承的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和喧闹。
远无垠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笑道:“天承,你那个四师兄可真是坏得透了,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路天承双眉深锁,道:“所以你假装不知他的身份,和他兵刃相向?”
远无垠也知瞒不过他,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德性,就替你教训教训他。”
路天承长叹一声,道:“无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那样会增加我们师兄弟之间的误会……”
“误会?”远无垠冷笑一声。“他千方百计费尽口舌,想驱逐你出‘衡山派’。难道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路天承见他依然嬉皮笑脸,只得无奈长叹。
“依我看,他是想当掌门想疯了。”远无垠虽是嬉笑,却很为他担心。“你没看见,你那个七师兄说你师父要传掌门之位给你,他那个脸色,好像你欠了他一百万两赌债似的!他一味排挤你,不就是担心你抢了他的位子?”
路天承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可我怎会和他争?四师兄天资聪颖,自创剑法。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已过世,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他只会耍点小聪明,改创一些莫名其妙的剑法,算不得什么本事。”远无垠微微一笑。“怎么比得上你,身具两派之长,又深得令师厚爱。”
见他毫不正经,路天承长长一叹。“无垠,你就别说笑了。”
远无垠也是一叹。“看着他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我就有气,你何必对他那么客气?”
“他毕竟是我师兄,我理当以礼相待。”路天承叹道。
远无垠微笑道:“同是你师兄,那个向兄可就比他好得多了,只是看上去有些傻头傻脑。”
“七师兄虽年轻,但为人忠厚,素来和我交好。”路天承想到向天明的憨实真诚,双眉微展。
"看来,你师父对你果然不薄。"远无垠笑道,"不但派了个天资聪颖的四师兄来帮你,还让一个好朋友七师兄来陪你。"
路天承长叹一声,道:"师父大恩,我真是难以回报,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什么?只是他已经被逐出师门?只是他身兼两派武功,不知以哪个门派弟子自居?只是他这辈子恐怕都还不了这份恩情?话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更长更沉的叹息。
远无垠知他于此事一直不能释怀——从衡山到少林,这一路走来,他看似刚毅,可在这件事上始终放不下。便劝道:"天承,你别把门派之别放在心上。依我看,你身具两派之长,只要为武林除害,就对得起你师父了!"
"远大哥说得对!"这时,门开了,一身苍葭浅绿衫子的水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的步子轻快,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门外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没发生过——可那笑意里,到底藏了多少她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见她显然在外听了许久,路天承不禁微微一怔——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他心神烦乱,竟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远无垠却知是怎么回事,满脸促狭,笑道:"水吟,又在用你的'闭气术'了。偷听了多久,老实交代。"
水吟嫣然一笑,带着一种被抓到了也无所谓的坦然,嗔道:"什么偷听?路大哥是我义兄,我来找他,有什么不对?"
远无垠知道自己不是她对手——这位大小姐口齿伶俐,跟她斗嘴从来没赢过。他笑着妥协道:“没什么不对。”
水吟走到路天承身边,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路大哥,门派之分并不重要。你是习武奇才,又行侠仗义,学到的功夫越多,越能为江湖除害。"她顿了顿,又道,“天下正道是一家,何必分什么衡山少林呢?”
远无垠听她这话说得恳切,心中一动,转念想到一事——接下来他要和水吟说的那些话,不该当着路天承的面提。他心生一念,在身后轻轻拉住她衣袖。"水吟,我们还是出去吧!让天承自己想想。"
水吟略一迟疑,看了路天承一眼——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腕的铁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跟着远无垠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们的身后轻轻合上。
路天承站在原地,本想跟出去,迈出一步,却在门口停住了——手抬起来,停在门闩上半寸处,终究没有拉开那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只觉得有一种难言的郁闷与痛苦压抑在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水吟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温和劝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什么?!"'一身投两师和一女事二夫一样无耻'?!"
路天承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没听见覃天掠当面说这话——那一刻覃天掠在林间说这话时,路天承并不在场。此刻从水吟口中听到,字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胸口。他不怕别人当面说他什么,可听到有人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把最难听的话丢给自己的朋友——那种难堪,比当面挨骂更令人窒息。
"小声点!"门外传来远无垠压低的声音,"别被天承听见!我们到那边去说。"
路天承心中苦痛,却还想听他们说下去,忙提气运起了"易筋经"内功。内力提涌,听觉顿时清晰了数倍,隔壁后院角落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亏他说得出来!"后院的角落里,水吟气忿不已,声音里带着一种路天承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锐利——她一向爽朗从容,从不轻易动怒,可此刻她是真的生气了。"他是什么师兄?!太可恶了!如果被我撞见,我一定骂他不可!"
远无垠的声音倒还轻松,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可不相信你这个千金小姐会骂人。"
水吟忿然道:"为了路大哥,我一定要骂得他七窍生烟!"
路天承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感动。是羞愧。
他不值得水吟这样为他。他甚至提不起勇气去恨那个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人——可水吟却气得像受伤的是她自己。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没有流泪。他不会再为这些事流泪了。他只是觉得很累,像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以为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
“临安客栈”里,燕皓南与雨晴在她的房间谈话。雨晴在寒夜里苦等他一夜,他心中好生怜惜,让她回房小睡之后才与她商量正事。
他平静地道:“我也许能找到岑万鹏的下落。”
“什么?!”雨晴陡然听到这话,一惊之下脸色立变。
燕皓南轻叹一声,道:“水吟的爷爷楚将军,将江湖风雨记载了下来,也许会有我爹和岑万鹏那一战。”
“那太好了!”雨晴欣喜地道,“如果有他的下落,你就可以报仇了!”
原来,燕皓南的生父燕世廷在他出生前,和岑万鹏一战而亡。双暮崖便将其有孕的遗孀接至“括苍山”上照顾,她难产而死,遗腹子燕皓南便由双暮崖抚养成人。
燕皓南微有茫然,站起身来,叹道:“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报仇……”
雨晴微微一怔,略有不忿,也起身道:“师兄,你不会因为他武功天下无敌,而怕了他吧?”
燕皓南幽思重重,摇摇头。“你知道我不会。”
“既然你不怕他,就应该去找他。”雨晴态度坚决,凛然道,“毕竟,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可是……”燕皓南双眉微锁,一脸忧虑。“我实在不愿意这一代代地复仇下去,一直生活在仇恨中。”
“师兄!”雨晴神色凛然,扶住他手臂,坚决地道:“是他,害得你还没出世就失去了父亲。所谓‘子报父仇,天经地义’!你决不能让你爹惨死在他剑下而坐视不理!”不由想到自己的父仇。她一向恩怨分明,是以力劝燕皓南报仇。
燕皓南当然明白她的心意,转过头来,平静地道:“就像你下定决心要杀北宫姑娘一样?”
“对!”雨晴毫不迟疑,决然道,“我下定决心要为我爹报仇!你也应该为你爹报仇!”
燕皓南深思幽然,叹道:“我们真要为父辈讨回公道,又谈何容易?”
“师兄,你别太担心!”雨晴一心只想报仇,坚定地道,“只要我们练好‘点苍双剑’,让‘点苍双剑’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就不但杀得了北宫玉冰,也能杀得了岑万鹏!”
见她还想着杀北宫玉冰,又将自己的父仇当作她份内之事,燕皓南心中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覆上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轻轻按了按。过了片刻,才叹道:"先别提这些。我们先去向水吟借来那本'江湖风雨录'来看看吧!"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敲门声。燕皓南转身开门,竟然是掌柜和进宝。
掌柜一脸激动,手里拿着一封信笺。“燕公子!原来您几位是‘点苍派’弟子!”
进宝在一旁笑嘻嘻地瞧着两人,刚刚他跟着掌柜走过走廊时,从半开的窗户瞥到一眼,什么都看到了——燕皓南的手覆在雨晴手上,两人站得很近。他嘿嘿两声,上前赔笑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燕皓南与雨晴疑惑地对视一眼。
掌柜解释道:“半年前,‘点苍派’双暮崖双掌门已经收购了小店,小店已是‘点苍派’产业,之后小店一直在停业整装,上个月才恢复营业。听说双掌门仙逝,新任掌门还没来得及接收小店,我们才会和几位相逢不相识。”
雨晴微微一怔,目光不由得瞥向燕皓南。"点苍派"在江南各个重镇都经营有客栈,之前也听父亲提起过,譬如五十多年前便在苏州城门边修筑了"苍痕客栈",没想到父亲临终前还为"点苍派"在杭州购置了产业。想到父亲,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掌柜的将手中的信笺双手奉上。“直到刚刚收到驿站送信,要我们转交‘点苍派’燕公子,我们这才得知。”
燕皓南接过,见信封上正是风义江稳健的笔迹——“点苍派燕公子收。”原来,自上次正式和北宫玉冰会面后,他便去信回去,向风义江禀报经过,这便是他的回信。拆开来读,风义江赞燕皓南处事谨慎,让他们一切小心,顺便探查“黑衣蒙面人”之事。也告知他接收掌门后翻阅本派密册,才发现双暮崖已购置“临安客栈”之事,让燕皓南继续居住其中,便宜行事。
“多谢掌柜!”燕皓南看完,将信笺交给雨晴,轻轻点头。雨晴接过也粗略读了一遍。
进宝笑嘻嘻地向雨晴道:“原来,双姑娘便是双掌门的掌上明珠,和燕公子真是天生……”见掌柜横了他一眼,立马改口道:“……的师兄妹……”
他还要讨好几句,被掌柜打断。“燕公子,小店重整之时,已经为本派设了各位掌门灵堂,还有议事堂,几位是否要去看看?”
雨晴一怔,没想到来到杭州还能回本派灵堂祭拜,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惜雨剑”。
他们走出房门时,进宝还缠着燕皓南笑道:“燕公子,既然是自己人,那之前您的打赏……也不用我还回来了吧?”
“进宝!饭堂还有好多活呢,你先去忙吧!”掌柜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亲自带他们师兄妹三人来到厢房尽头,只见地上放着一个木牌,上面是醒目的五个红字——“客官请止步”。
这灵堂是依照当年苏州“苍痕客栈”所设,一进门便是檀香扑面,高烛在两侧静静燃着,烛光映在白色帷帐上,将几座灵位笼在一片素白之中。高高的神龛处依次是“点苍创派始祖沧海真人”、“第二代掌门石近轩”、“第三代掌门云剑飞”、“第三代掌门夫人凌若夕”的灵位。
燕皓南目光扫到凌若夕牌位时,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敬意——她参与合创了“点苍双剑”,是唯一一位非掌门但入了灵堂的人。
雨晴逐一缓缓扫过这些牌位,终于看到了“点苍第四代掌门双暮崖”这个神牌,不由得一颤,跪倒在蒲团前。燕皓南和灵湘也在她身边跪下。
掌柜将三束香交到三人手中,待他们执香磕头之后,又上前插在灵位前的香坛中,轻声道:“三位,小的先退下了。之后三位只管放心住下,如需遣散其他客人,尽管吩咐。”燕皓南道谢之后,掌柜退下关上灵堂大门。
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高烛偶尔"噼啪"一声,檀香的青烟在昏暗中缓缓升腾,缭绕在几座灵位之间。
“师父!”灵湘一看到灵位上“双暮崖”三个字,就忍不住哭出声来。“湘儿好想您!您在地下……过得还好吗?前些天,我们还刚刚给您烧过纸钱……”
听到她的哭唤,燕皓南不由得转头瞧向雨晴。
只见她神色冷静,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爹!您放心,只要真相查明,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无论是谁,都阻止不了!”
见她依然这么执着,燕皓南叹了口气,一手放在她肩上,温言道:“师妹,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查出真相,以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雨晴的目光缓缓从灵位移到他脸上,眸中那股凛然微微一松,点点头。
灵堂拜祭之后,他们师兄妹三人一起到了"仙临客栈"。燕皓南远远看到水吟的房门,略一踌躇,便径直朝那边走去。他来找她,没有想太多理由,只是觉得——应该来。
水吟见到他,眼中一亮——像是一直在等他来。她盈盈笑道:"燕大哥,我也正想和你谈谈'江湖风雨录'的事呢!"
燕皓南颇感意外——他来找她,本没有预设什么话题,她却恰好有话要和他说。他含笑注视着她,目光柔和。不知从何时起,和她说话成了一件让他期待的事。
水吟笑道:"我想请你替它正式起个名字。"
"起名?"燕皓南微微一笑,似是没料到她会有此请求。"凭你高才,怎么非要我起呢?"
水吟莞尔一笑,道:"'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燕大哥你才华出众,我当然请你了!"她说着,眼中带着一种调皮的认真——不是恭维,是一种她真心这么觉得的坦荡。
燕皓南当然明白她的语意——徐庶自比萤火,赞诸葛亮为皓月,她这样用典,已不只是请他起名了。他心中微微一暖。"过奖了。"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一种被懂得的欣然。"那好。不过,我还得了解'江湖风雨录'更多的情况。"
水吟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像是要说起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她忽然显出忧郁之色——不是刻意的伤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沉落,像是那三个字本身就把她带到了另一个情绪里。她叹道:"其实,爷爷是为了纪念'常宁公主'而记录。"
"'常宁公主'?"燕皓南微微一怔。"就是先帝的妹妹,'临亲王'的师妹紫璇?"
"你不记得了吗?前两天我们游西湖时也提到过她。"水吟眸中尽是伤感,那伤感不是讲故事的沉重,而是真真切切的——仿佛那位公主的悲欢,她已经读了太多次,读进了骨子里。
她幽叹道:"我常听爷爷奶奶说起她,据说她和奶奶的相貌颇有相似之处,才貌双全,却终生苦命。'临亲王'叶尘枫另有所爱,直到去世,也没有接受她。'无情剑客'冷如云对她情深意重,他们几经波折,终在一起。说起那'无情剑客',他是我奶奶的表哥,其实最是深情。可惜公主却红颜薄命,死在'唐门'颜丹凤之手……但在她临终时,终于承认,真心爱上了'无情剑客'……"
说到"终于承认,真心爱上了"这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这几个字太重,她念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分沉重。
对于"常宁公主"紫璇之事,燕皓南也略有知晓。不过他是其师双暮崖从师祖雲剑飞处得知,自然不如水吟直接知自其祖父楚云茗处清楚,况且雲氏夫妇与紫璇相识之时远在楚云茗之后。
听到紫璇复杂苦楚的情感命运经历,他心中怅然。此时此刻,他脑海中似乎浮现出紫璇在冷如云怀中凄然离世的画面——他没见过那位公主,可水吟讲述得太真,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却见水吟目光幽怨,神情凄楚——那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在看别人的故事,却隐隐预感到自己也会被命运推上相似的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指尖不自觉地捻着那枚她在流星下系过的结。
燕皓南看到她的样子,心中猛地一紧——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次了——上次是在后园,她说和天承结拜的那天。可那一次是"替她高兴",这一次却是不一样的温柔。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我在"的安定感。
他柔声道:"'常宁公主'命运坎坷,的确是上天待她不公。水吟,你既有亲人又有朋友,都非常关心你。看来,上天待你确是不薄。"
水吟心中惘然一热——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她低落的时候,没有说"别难过了"、"都过去了",而是替她数了数她拥有的东西。他知道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不会和紫璇一样。她暗自欣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燕大哥……真是我的知己。便浅浅一笑,道:"燕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上天待我确实不薄了。"
她抬眸看他,目光里有感激,有信赖,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像是她已经习惯了他会接住她的心情。
见她嫣然浅笑,言语之间微露情意,他心头袭过温暖惬意的柔情——那不是第一次见她笑,可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他含笑注视着她,一时并不想移开目光。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却不是尴尬——是一种刚刚好的安静,像雨后初晴的时刻,什么都不必说。
水吟缓了一口气,像是从一段情绪里慢慢浮上来,轻声道:"瞧我,都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微微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往事摇散一些。"'无情剑客'曾给'常宁公主'看过一本《太平广记》,上面记载了古时的将军侠士。'常宁公主'便将他们擒拿奸臣丁天霸的事仿写了进去,说要以史家笔法记下江湖风雨以补齐《永乐大典》。公主死后,'无情剑客'在孤身浪迹天涯之前,把公主的手记交给了爷爷,以作纪念。爷爷奶奶便将它续了下去,也算是……完成了公主的遗愿。"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了许多——提到爷爷和奶奶续写手记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那些故人虽已远去,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她手里延续。
燕皓南轻叹一声。"原来如此。"他读过《太平广记》,知道那是宋四大书之一,寻常文人虽不甚知,可他很清楚。紫璇以史家笔法记录江湖风云,倒也贴切——她一生与江湖纠缠,最后用笔把那些风雨留了下来。
"记录了一段时日之后,爷爷发现武林风波不断,比起他早年随先帝行走江湖时更甚,深有感触,知道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尔虞我诈,比皇室倾轧有过之而无不及。"水吟幽然道——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老成,像是一个读过太多往事的人。"于是,他便决定将江湖纷争一直记录下来,以戒后人,不要滥行厮杀。"
燕皓南叹道:"楚将军深谋远虑,实在令后辈敬佩。只是,你们深处京城,怎么知道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呢?"
"爷爷毕竟是大将军,手下有很多心腹高手。"水吟浅浅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属于楚家的骄傲——她祖父的能耐,她虽不曾亲眼见过,却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他即使身在京城,江湖上的事也无一不知,而且许多江湖人士并不知道的内情,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燕皓南微一迟疑,问道:"你爷爷这'江湖风雨录'记载了多少年的事?"
"这记录一事,是自'常宁公主'而始。"水吟沉吟道,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算。"应该有五十年了。"
燕皓南沉吟一阵——五十年的江湖风雨,厚厚一叠,该有多少人的悲欢离合被写进那本书里。他忽然想到师父临终前与北宫前辈合奏的那支曲子,那曲子名为《血剑苍痕》,也是感慨江湖的血与痕。他道:"我师父和北宫前辈曾做了一支曲子,取名《血剑苍痕》,也是有感于江湖太多血腥纷争。你认为这个名字怎么样?"
其实要他专为此书另起一名也决非难事,可他感念师恩——师父已逝,若能用师父留下的名字为这本记录江湖的书题名,也算是一种纪念。而且此名也甚适合,便不自禁地道了出来。
"《血剑苍痕》?"水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一过——"血,剑,苍,痕?长剑足鉴苍天,却难掩血痕……这个'苍'字,既有苍凉亦有血痕,既有悲凉亦有苍劲,琴中带血,剑下有痕,却并非沉沦——是走过血痕之后的苍然一笑。"她还没听他解释曲名的含义,就已经给出了一个比他想到的更深的理解。
燕皓南当时暗赞:她果然聪颖无双。"
她念着念着,眸中蓦地一亮,像是一束光忽然照亮了整句话,嫣然一笑。"太好了!就叫《血剑苍痕》!"
她这一笑,是发自内心的欣喜——是因为她理解到了这个名字的全部含义。剑可鉴苍天,可剑上染过的血,留下的痕,却洗不掉。这名字,正是江湖的本相。
燕皓南见她对"血剑苍痕"如此独树一帜的理解——他还没解释,她就已经懂了,甚至比他想到的更深——心中暗赞:水吟果然聪颖无双,领悟得如此透彻。如果师父听到此话,亦当含笑九泉了。
水吟欢欣地扶住他手臂,嫣然道:"燕大哥,谢谢你!"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她扶住他的手臂,像是扶住了一个老朋友,又像是靠住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人。她笑得很开心,和方才说起紫璇时的忧郁判若两人。
"不必谢了。"燕皓南微笑道。他看着她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素白纤细,没有刻意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他没有抽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抽开。片刻后,他才道:"只是,水吟,你的《血剑苍痕》能借我一览吗?"
"当然可以。"水吟浅浅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想看我当然给"的爽快。"只是,爷爷记录的那一本,我并没有带在身上,放在'栖韵山庄'的'吟水间'里了。"
燕皓南隐隐有些失望——他本想尽早看到那本书,想知道这五十年来江湖上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更想知道——是否与师父的死有关。他暗自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让水吟看到了他眼底的波动。
水吟见他神情失落——那个一向从容淡定的燕大哥,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心中一软,又笑道:"不过,那本《血剑苍痕》我已看过,已基本熟悉了。燕大哥,你想知道什么?"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说: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仙临客栈"的后院里,几株芭蕉在墙角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微风吹来,叶影在石桌上轻轻晃动。远无垠和灵湘坐在石桌旁——远无垠翘着腿,一副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灵湘双手托腮,正望着他笑。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道:"灵湘,怎么今天想到要来找我了?"
"我来,是找远哥哥你下棋的。可三师兄和师姐,却不是找你的。"灵湘粲然笑道,。"是三师兄找楚姐姐,说有件事要问她。"
远无垠微微一怔,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燕兄找水吟,会有什么事?嘴角微微一动——大概不是"正事"吧。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师姐特地来找天承呢!"他故意把话题岔开,可那微微一怔已经被他自己悄悄咽下去了——燕皓南和水吟的事他不想多打听,也不便打听。
"师姐去见路大哥了吗?"灵湘也是一怔,觉得好生奇怪。
远无垠笑道:"是呀!我刚才看见她进了天承的房间。"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想:天承这两天心里装着的事太重了——仙子的拒绝、衡山派师兄弟的冷眼——双姑娘虽然不太会说话,可她实心实意地关心一个人时,那分坦荡反而比任何巧言都管用。希望她能劝慰天承一番,哪怕只是让他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
"远哥哥!"灵湘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我们来下棋好吗?这样坐着好闷!"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替自己的话打节拍。
"我是你手下败将,怎么敢和你下?"远无垠笑道。他这话倒不全是谦虚——灵湘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下起棋来却十分机灵,他跟她下了三次,两输一赢,赢得那一次还是她打瞌睡才赢的。
"不要怕呀!远哥哥!"灵湘眨眨眼,双手合十做出央求的样子,笑盈盈地道,"最多我让你两子吧!"
"不用让。"远无垠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吧!进屋去拼杀!"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脸上带着一种"既然你非要找虐,那我就不客气了"的跃跃欲试。
"就在这里,好吗?"灵湘却没有动,撅起小嘴,撒娇道——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忍心拒绝吗"的狡黠。"屋里好闷!"
“好!”远无垠对她可谓百依百顺,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棋盘!”
燕皓南沉吟一阵。他本不想这么快就问出口——关于父亲的事,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向人提起。可《血剑苍痕》就在她眼前,他再沉默下去,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水吟,你在《血剑苍痕》上,可曾看到岑万鹏的名字?"
"岑万鹏?"水吟微微一怔,烟眉轻蹙——这个名字她当然是记得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人称'剑神',三十年前名震江湖,无人能敌?"
"就是他。"燕皓南神情平静如常。可那平静是一层薄冰——冰面下,他自己都不知道涌动着什么。"你可知他的去向?"
水吟沉思一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沿,似乎是在脑海里翻阅那本厚厚的《血剑苍痕》,一页一页地找到那个名字的所在。终于,她开口道:"二十四年前,他与江湖上和他齐名的'剑仙'燕世廷在一隐秘处决斗。据说,他杀了燕世廷。从那以后,他就不知去向,在江湖上消失了。"
"燕世廷"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燕皓南的耳中。他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指节抵着掌心,一点一点用力。
与此同时,远无垠拿着棋盘棋盒正巧从她房门外经过。走到廊下时,忽然听到屋内飘出一个名字——"燕世廷"。他脚步一顿。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一听。
燕皓南追问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问得太急切会吓到答案:"你爷爷也没查出他的去向吗?"
水吟幽幽一叹,道:"爷爷说,既然他有心退出江湖,对燕世廷的死深感愧疚,也就无需清楚他的去向了。"她说完这句话,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江湖上多少恩怨,都是这样,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然后隐退,然后消失。可被留下的人,却要用一生去承受那个"没发生过"的重量。
燕皓南却已陷入一种莫名的惊惶之中——那惊惶不是恐惧,是一个人追查了太久的答案终于到了眼前,却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更浮动、更抓不住。他喃喃道:"难道他已自杀了?"
"不。"水吟摇头道,声音笃定。"他并没有死。据爷爷派去的心腹回报,他已隐居山林了。"
"隐居山林?"燕皓南有些惘然失措,喃喃叨念。他杀了人。然后就隐居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他的父亲呢?那个在江湖上被人称做"剑仙"的人,那个他从未见过一面的人——被杀了,被一个隐居山林的人杀了,然后那个人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今天。
站在门外的远无垠听到这里,心中已了然:原来他们说的是"剑神"岑万鹏和"剑仙"燕世廷那一战。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没有离开——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话。
水吟见燕皓南惶然的神情——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心中好生惊异,轻声问道:"燕大哥,你问这事干什么?岑万鹏和燕世廷和你有什么关系?"
燕皓南不语。
他长长一叹,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泄了出来。他缓踱到窗前。窗外是客栈的院子,芭蕉叶在午后阳光下静静地绿着。一切都很安静。可他的心里,不安静。
"岑万鹏?燕世廷?燕世廷……"水吟何等聪慧,将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念了两遍——一个是"剑神",一个是"剑仙"——而他姓燕。她蓦地明白了,睁大了眼眸望着他。"难道你是……"
燕皓南缓缓转身。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分明。可他的目光凛然——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再也避不开这个答案的坦然。他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燕家遗孤。"
水吟怔住了。她看着他——那个她以为已经很了解的人,忽然在她面前揭开了最深的一层。他不是"点苍派的三弟子"、"双暮崖的高徒"——他是燕世廷的儿子。一个身负杀父之仇的人。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久久地注视着他。这一刻,他那爽朗从容的身影之下,忽然多了一层她从未触及的沉重——那层沉重,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四年。
房外的远无垠也震住了。
他靠在廊柱上,手缓缓放了下来。燕兄居然是燕世廷的儿子?那个"剑仙"燕世廷——二十四年前与"剑神"岑万鹏决战、从此消失于江湖的燕世廷——是他的父亲?他一直以为燕皓南只是一个寻常的名门弟子,一腔侠义、一身武艺,来历清白,前途光明。可此刻他知道的,比刚才多了一层——燕皓南下山,也许不是为了什么江湖正义,是因为父亲的血还在等着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开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出现。
与这间屋子里凝重沉郁的气氛形成对照的,是隔壁路天承的房间里。桌上已有了一个空酒坛——坛口朝下歪在桌边,里头的酒早已滴尽。可路天承却还在用另一个酒坛倒酒痛饮。整间屋子已是酒气弥漫,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雨晴坐在桌旁,没有碰酒杯。她只是一直注目于他——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她只会坐在那里,看着,陪着他。
路天承又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倒入口中,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没擦。他放下杯子,才意识到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坐姿端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神情里有担忧,有关切,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知道她是好心,可他此刻不需要人劝。
他低声道:"雨晴,你请自便。"说完,他又倒了一杯,像方才一样,一饮而尽。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酒。
后院的石桌上,黑白棋子已经落了十几手。
远无垠盯着棋盘——他看似随意地坐着,可目光却飘在棋盘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在哪颗子上。他拈起一黑子,迟迟未落,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灵湘,你可听过燕世廷这个名字?"
"燕世亭?"灵湘也紧贴他的黑子放下一白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啪",然后格格一笑,天真地道,"怎么有人会起亭子作名字?他是干什么的?"
"街上卖糖葫芦的!"远无垠笑道,随手落下一子——心里却想:她师父看她太小,什么事都没让她知道。也是,那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事,她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不如让她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地笑着。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她——只见她小嘴微撅,辫坠轻晃,手中拈一白子,正歪着头想着往哪儿放,眉心轻轻拧着,模样很是清纯烂漫。他摇了摇头,暗叹: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替她着急什么呢?她自己过得这么好。
水吟的房间里,窗外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燕皓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透过那片天空在看更久远的东西。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不如全部说出来"的释然:
"四年前,我十九岁生日那天,师父将我的身世全盘托出。"
他这么轻轻一句,就把水吟带进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
"括苍山""议事堂"里,烛火静静燃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案上搁着他的生辰帖子。双暮崖看上去神色平静,目光却凛然——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说的话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时,才会有的神情。他道:"皓南,你爹叫燕世廷,人称'剑仙',是三十年前威震江湖的大侠。"
"我爹是'剑仙'燕世廷?"正值冲动年少的燕皓南——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此刻站在师父面前的,却是一个被一个名字砸懵了的少年。他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惊——或者说,震惊来得太快,来不及展开。他只问道:"师父为何突然告之此事?"
双暮崖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一拍他肩——那力道沉稳而温暖,是师父对徒弟特有的关切。"这是你爹对我的嘱咐,你只需认真听就是。"
"是。"燕皓南应道。他站得更直了——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弟子,他要开始背负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留下的重量。
"三十年前,你爹纵横江湖,几乎无人能敌,却有一个人,武功惊人,剑法高明。"双暮崖缓缓道,目光像是穿过房间的墙壁,望向三十年前的江湖。"这个人,就是岑万鹏,江湖上称他为'剑神',与你爹齐名。"
岑万鹏。燕皓南在心中暗念这个名字——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和他父亲之间隔着一场非打不可的仗。
双暮崖怅然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正因为有了岑万鹏,你爹的生活就不得安宁。虽然他一直想逃避,可迫于江湖上的压力。二十四年前,他终于决定向岑万鹏挑战。"
"师父!"燕皓南问道——他那时还年轻,还相信很多事情可以不发生。"既然爹和岑万鹏无仇无怨,为何要向他挑战?"
双暮崖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荡了很久。"你虽聪明过人,可太过淡泊,不解这其中的苦处。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你爹和岑万鹏,一个'剑仙',一个'剑神',只能有一个独步武林,就注定有一场生死之战——"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燕皓南默然无语。他那时候还不完全懂,可他记住这句话了。后来这些年,他慢慢明白了。
"当时,你娘已怀上了你。你爹不忍带她涉险,就托付我照顾你们母子,一个人走了。"双暮崖又长长一叹,那叹息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谁知,他走后半年,就传来他被岑万鹏杀死的消息。"
燕皓南不由大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父亲不是"消失",是"被杀"。他脱口而出:“岑万鹏杀死了我爹?!”
"这虽是传言,可你爹后来真的杳无音迅。"双暮崖叹道,声音有些哑了。"你娘知道之后,伤心成疾。生你之时,难产而死。"
燕皓南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了起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母亲因父亲的死而伤心,因伤心而死。他从未见过她。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很少听人提起。可此刻,他在议事堂中站着的这个位置,就是他母亲耗尽最后一口气的地方。他想象不出她的样子,可他知道——她的血,流在他身上。
"岑万鹏也不知去向,不知是死是活。"双暮崖见他一脸震惊与痛苦——那痛苦太年轻了,还没有学会掩饰——叹道:"皓南,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并不是要你一定为你爹报仇。"
燕皓南微微一怔,抬起头来——不报仇?那为什么要告诉他?
"不。"双暮崖止住他,凛然道——那个"不"字像一道门,把他所有的追问都挡在了外面。"凡事有天注定。我们行事,但凭天意。"
燕皓南微微一震。
"但凭天意"——师父告诉他身世,又不让他报仇。那他该做什么?等天意自己到来吗?他不知道。但在那一刻,他记住了师父眼中的凛然——那种凛然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个人把一件事说了出来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他微微低头,沉声道:"弟子明白。"
回忆到此收住。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吟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方才两人在谈诗论词时的轻松自在,此刻全然不见了。她瞧着他的目光里,有震惊——他竟然是"剑仙"燕世廷的儿子,背负着杀父之仇走了二十四年;有心疼——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在她面前却从未流露过半分;也有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每一句在说出口之前,都觉得太轻了。
终于,她轻轻道:"真没想到……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燕皓南转身面对她——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请求之意,道:"水吟,你能仔细替我查一查《血剑苍痕》的记载吗?"
"燕大哥,你放心。"水吟浅笑道,那笑意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她会把《血剑苍痕》从头翻到尾,把每一个与岑万鹏有关的字都找出来。"我一定尽力。"
"多谢你了。"燕皓南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很真。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又道:“还有,这件事……”
"我知道。"水吟不等他说完,便轻轻扶住他手臂——那个动作她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可这一次,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重量。她柔声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两个人听的秘密:"燕大哥,你这么信任我,我怎么会说出去呢?"
燕皓南含笑点头,深深注视着她。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句话——一个念头,来得那么自然,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此刻才终于看清了它。他心道:水吟冰雪聪明,我话未出口就明白了我的心意。人生得此知己,死已无憾……
他看着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已经落在了心里。
路天承却还在倒酒,还在滥饮。第二坛酒已喝了一大半。
"路大哥!"一向冲动的雨晴实在忍不住了,在他举杯送至唇边的那一刻,伸手一把拦住了他——她的手按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他再躲的坚定。她正色道:"你到底还要喝多久?"
路天承痛苦地摇摇头——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他推开她的手,又一饮而尽。
雨晴又忧又急,秀眉一轩——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她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她一把抱起酒坛,仰头便饮。酒液从坛口倾泻而下,她的喉间连连滚动,一口气将所剩小半坛酒全部喝下,一滴不剩。
路天承显然吃了一惊,猛地站起身来。"雨晴,你……"
"砰"地一声,雨晴将酒坛重重放到桌上,坛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嘴角还挂着一滴酒液,抬手用袖子一擦,忿然道:"路大哥,酒已经喝完了,你心里有什么气,也该消了吧?!"
路天承怔住了。他见她半坛酒下肚,双颊泛起两团红晕,目光中却充满关切与忿然——那是一种"你喝我就陪你喝"的决绝。他不禁想道:水吟也曾劝我不要喝酒,却没有像雨晴这样用这种办法……水吟是替他斟酒以让他主动罢饮;而雨晴则是抢过酒坛替他饮尽,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路大哥!"雨晴目光凛然而关切,双眉深蹙,恳然道:"你是堂堂男子汉,是少林俗家高手,是江湖上人人知名的大侠,'路远二侠'之一!为什么还要像市井之徒一样借酒消愁?有什么伤心难过,说出来,岂不是更好吗?"
"说出来"——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路天承听了,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更沉了。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双眉深锁,缓缓摇了摇头:"雨晴,你不会明白。"
"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就会明白!"雨晴坚定地望着他,满含关切。
路天承的心恻然一动,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路大哥!"雨晴恳切万分。"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少年老成,为什么总是紧锁眉头。你是武学奇才,天资过人,四年出师,身具两派武功,在江湖上也声名响亮,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是这么痛苦?为什么总不见你开怀一笑?"
她的话句句触及他的痛处。路天承眉头锁得更深了。
"路大哥!我知道你有难言的苦衷,可是一直压抑在心里,你会越来越郁闷!"雨晴恳然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有什么伤心难过,就告诉我吧!"
路天承心中极为感动——她不是来劝他"别喝了"的,她是真的想知道他为什么喝。半晌,他才低声道:"雨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万幸。"
"路大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雨晴恳切万分。"也许,我能帮你分担一点。"
路天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夜已经深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仿佛那片黑暗能替他挡住些什么。昏黄的油灯光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孤独而沉重。
雨晴没有催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旁,给他倒了一杯酒——这一次,她没有拦他,她知道他不需要她再拦了。
过了很久,路天承才低声道:"我是个孤儿。"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刚出世就被父母抛弃,被一个好心的老乞丐从路边捡到,随便起名为'路仲明'。不到五岁,老乞丐去世了——是活活饿死的。"他说"活活饿死"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从此,我就和一群小乞丐一起上街乞讨。"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有一次,一个好心人见我可怜,就给了我半个馒头。当时,我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可真正看到的,是记忆深处那个缩在寒风中的孩子——
那是一个隆冬时节。年幼的路天承衣衫褴褛,破烂不堪,在凛冽的寒风中缩坐在墙角,手中捧着那半个黑不黑、白不白的硬馒头。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馒头慢慢喂进嘴里。
"不许吃!"一个稚嫩而严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只见眼前昂然挺立着一个十多岁的小乞丐,正用充满威胁的眼神盯着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同伙。"给我!"他一伸手,命令道。
路天承胆怯地瞧了他一眼,往后缩了缩,摇摇头。
"给不给?!"那乞丐王向前一逼,狠狠道,"快给我!"
路天承被逼得无路可退,在恐惧与慌乱中,不假思索地推了他一把。
那乞丐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气得一挺身子,怒道:"好小子!大伙儿上呀!"
话音未落,那群小乞丐一拥而上,三两下就把路天承推倒在地。大家围住了他,一顿拳打脚踢——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头,一声不吭。那些人打累了之后,扬长而去。那半个馒头,被乞丐王示威似的扔进了路旁的臭水沟里。
路天承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更加狼狈不堪。他望着臭水沟里的馒头,慢慢地爬了过去——爬得很慢,很艰难。终于,他爬近水沟,伸手去摸那馒头。他摸到了——可那馒头已是又脏又臭,无法入口了。可是他已经四天未沾水米,又被痛打了一顿,哪管脏与不脏?那馒头,他仍旧往嘴里送去。
"汪!汪!汪汪——!"一条野狗不知从何处猛冲过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一声惨叫,馒头应手而落。那条野狗叼起馒头,一溜烟跑了。
路天承直痛得龇牙咧嘴,只能抚着血淋淋的伤口,眼睁睁地看着那半个又臭又脏的硬馒头——也是他唯一的食粮——被野狗叼走,消失在街角。
雨晴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难过,叹道:"真没想到,你的童年居然是这样艰苦。"
路天承苦苦一笑,道:"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乞讨和屈辱中度过……后来,我十岁那年,终于能不再作乞丐,进了一家小酒铺作了店小二。原以为可以过平静的生活,谁知却还是受尽侮辱与折磨。"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忍辱作了八年的店小二,屡屡见到江湖侠士的豪迈气概。终于,下定决心,去拜师学艺。"
"所以你上了'衡山'?"雨晴急切地问道。
"不错。"路天承讲道,"我从扬州一路乞讨,好不容易上了'衡山',却不知'衡山派'门规极严,被拒之门外。"
"我听湘儿说过。"雨晴凝望着他,道,"你在'衡山'下住了一年,铁掌门才终于收了你。"
路天承点点头,叹道:"收我入门之后,师父对我很好,不但亲自授我武功,还教我读书习字。在'衡山'上,我练剑虽苦,却过得很快乐。当时我就希望,能在'衡山'一直住下去。"
"谁知,三年之后,师父把我叫去……"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衡山"主峰"芙蓉峰","衡山派"掌门铁铭川的练功房里,光线昏暗。铁铭川盘膝端坐,路天承垂手立在他面前。铁铭川看上去四十多岁,须发乌黑,很是冷峻。他不失锐利的目光看着路天承,道:"天承,我已仔细看过你练剑,你的'衡山剑法'已经完全掌握了精要。在所有弟子中,你是最快,也是最好的一个。"
路天承躬身道:"师父谬赞,弟子甚感惶恐。"
"你也不用自谦。"铁铭川流露出赞赏之色。"你是个奇才,只怕在'衡山'会埋没了你。我已经修书给'少林'方丈晦悟大师。明天,你就投'少林'去吧!"
路天承大惊失色。双膝跪地,急道:"弟子心领师父好意。弟子身为'衡山'弟子,岂能另投别派?何况'衡山'门规规定'一入衡山,永归衡山'!望师父收回成命!"
"天承!"铁铭川缓缓道,"'少林'乃武学第一大派,七十二项绝技名闻天下,'易筋经'内功更是无上武学。你去学'少林'武功,不是能尽现其才吗?"
路天承怎肯离开师门,仍恳求道:"弟子恳请师父收回成命!"
铁铭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长叹一声,道:"看来,只好这么做了。"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你们都进来吧!"
门被推开——所有"衡山"弟子全部走了进来,站了满满一屋子。
铁铭川一脸严肃,朗声道:"'衡山'弟子听命!路天承有违师命。我铁铭川身为'衡山'掌门——将其逐出师门!从今天起,路天承不再是我'衡山'弟子!"
路天承大惊失色,心痛无比,脸色"唰"地惨白。
弟子们也大吃一惊,皆尽愕然。
向天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地,急道:"师父!弟子不知道路师弟犯了什么错,只求师父,原谅路师弟这一次吧!"
"求师父三思!"大半弟子都齐齐跪下请求。
覃天掠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言不发。他是唯一没有跪下的人。
"你们都不用说了!"铁铭川坚定地道,"我心意已决,不容更改!"
"师父!"向天明急得满脸通红,都快流下眼泪来了。
铁铭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覃天掠一眼,然后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师父。"覃天掠应了一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第一个走了出去。
其余的弟子也只好跟了出去,拉上了门。
练功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铁铭川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和方才那声不一样。方才那声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一声,是说给路天承一个人的。"天承,你别怪为师……为师也是为了你好。"
路天承跪在原地,低着头。他哑声道:"弟子不敢。"
"你到了'少室山',好好地跟晦悟大师习武。"铁铭川冷峻的脸上显出慈爱之色。"不要辜负了为师对你的一片厚望!"
"弟子遵命。"路天承只感到心如刀绞。"弟子叩谢师父大恩!"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重的一声——一下,两下,三下。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衡山弟子"了。
雨晴听完这一段,久久没有说话。桌上的油灯跳了一跳。半晌,她才幽幽一叹,道:"你师父真是用心良苦。为了让你安心投'少林',居然不惜将你逐出师门。"
路天承眉头深锁,凝神半晌,才道:"后来,我投入'少林',晦悟师父才告诉我——铁师父让我学'少林'武功,是为了让我日后能承他衣钵,持掌'衡山'。"
"这样很好啊!"雨晴眼睛一亮,语气带着一种替他高兴的振奋。"你师父是看你入门太晚,怕你的师兄们不服,有意让你武功高过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
"也许是这样。"路天承轻叹一声。"我这次下山调查杭州下毒之事,也是受两位师父差遣。"
雨晴低头沉思,道:"你师父是在给你立功的机会。看样子,他真的很看重你。路大哥,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呀!"
路天承缓缓摇头,道:"只因为师父对我太过垂爱,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误会?"雨晴急切地问道。
路天承想到覃天掠,长叹一声,锁眉更深,忧思不语。
城北的一家小客栈,连个店名都没有。覃天掠和向天明挤住在一间房内。房间不大,物具陈旧,两张床分占墙角,极为简陋。
向天明屏住呼吸整理床铺,深忧灰尘入鼻。好不容易理完,直起身子,不解地问道:“四师兄,我们为什么不去和路师弟一起住?他可是已经为我们订好房间了!”
覃天掠坐在桌前喝茶,淡然道:“师父只要我们来帮他,可没有让我们和他一起住。”
向天明一怔,头脑略有愚钝的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道:“可是,你看这里,又脏又……小,怎么能住人呢?”他好不容易才将一个“臭”字咽了下去。
“杭州毕竟是江南繁华之地,尽管近两年来少有武林人士,但来往客商的确不少,客栈居然大半客满。”覃天掠暗叹一声。“七师弟,今晚你先委屈一下,明天我们再另找住处。”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明明路师弟那儿有房间!”向天明不服地嘀咕着,忽又大声道:“四师兄,我们还是去找路师弟吧!”
覃天掠冷眼注视他半晌,道:“你和路师弟之间……关系很好吗?”
“是啊!”向天明愣愣地点头,道,“路师弟他平什么近人,对师兄弟们都很关心。那次我病了,他就像大哥一样照顾我。”
覃天掠神色淡漠,道:“他明明是你师弟,你怎么说他像你大哥?”
“他长我四岁,处事又比我有经验得多,很像我去世的大哥。”向天明诚恳地答道。
覃天掠正色道:“七师弟,在我们‘衡山派’,入门在先者为大,你可不要乱了长幼之分。”
向天明默然,垂首道:“是。”
覃天掠心念一转,忽又微笑道:“七师弟,师父一向最疼你,有什么心里话,都会向你说,是吗?”
向天明憨笑一声。“是啊!”
覃天掠心中一紧,笑问道:“你可知道师父为什么逐路师弟出‘衡山’门墙吗?”
“噢!师父说过……”向天明思索半晌,道,“他说,路师弟是个奇才,他的剑法已经非常好了,就是内功底子弱了些。可是又很适合练‘少林’的‘易筋经’内功。但‘少林’的‘易筋经’又是只传‘少林’弟子不传外人,所以就硬逼路师弟离开‘衡山’……”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串,覃天掠面露冷笑,心中窃喜:不是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那太好了!
“仙临客栈”路天承的房间里,雨晴轻叹一声,道:“远大哥好像说过,你的一个师兄好像对你很不满,是吗?”
路天承微微一怔。“无垠告诉你了?他怎么……”长叹一声,心中责怪他不该随便说出去。
“路大哥,依我看,你不用为这件事烦恼。”雨晴沉吟片刻。“不如,你约好证人,你们俩公平比试,谁赢了,谁就当掌门!”
路天承只摇头叹气,道:“他是我师兄,我怎能和他动手?何况,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掌门。”
“那你就去跟他说清楚呀!”雨晴急切地道。
路天承长长一叹,道:“我说了,他又怎会相信……”
雨晴默然无语,低下头去。
城北小客栈里,覃天掠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心中一惊,急切地问道:“七师弟,你说师父会将掌门之位传给路师弟,是真是假?”
向天明一愣,道:“当然是真的,是师父亲口告诉我的。”
覃天掠压抑住心中怒火,淡淡一笑,道:“现在我们也闲来无事,说来听听也好。”
“是。”向天明应了一声,讲道:“我们从‘括苍山’回到‘衡山’。没几天,师父就把我叫了去。”
“衡山”“芙蓉峰”上,铁铭川的练功房里,他仍盘腿端坐,淡淡道:“天明,你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和天掠下山吧!”
“啊?!又下山!”向天明一愣,问道:“师父,您让弟子到哪儿去?”
铁铭川淡然道:“去杭州。”
“杭州?!”向天明吓了一跳,叫苦道:“师父,听说,杭州有个什么‘黑衣蒙面人’,到处乱杀江湖里的人,已经弄得人心慌慌了!”
“是人心惶惶!”铁铭川锐利的目光一扫,严厉地道:“让你多读些书。你不肯,又偏偏爱乱用成语。”
向天明知他极为严厉,忙低头应道:“是!弟子一定用心读书!”
“我已与‘少林’方丈通了书信,他已经派天承去杭州调查‘黑衣蒙面人’的事了。”铁铭川神色稍有缓和。“我让你和天掠去杭州,就是要你们去帮他。”
“路师弟在杭州?”向天明心中一喜,欢然道,“那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铁铭川目光如电,向他一扫,道:“你为人太过老实,不会处事。我这次派你下山,是要你长点江湖阅历,可不是要你去玩的。”
“是。”向天明低头应道。
“不过,在所有弟子中,你和天承最是交好。”铁铭川沉吟道,“这一点,我也知道。相信天承也很想见到你。”
覃天掠听得不耐烦了,道:“七师弟,你说得简略些。师父是怎么说要传位给路师弟的?”
向天明憨憨一笑,道:“四师兄,你别着急。反正闲着没事,慢慢讲吧!”
覃天掠无奈,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向天明欣然道:“师父,路师弟待弟子很好。弟子已经两年多没见到他了,真的很想念他。那个什么‘一日不见,如隔几秋’来着?”
铁铭川叹了一口气,道:“天承正直平和,为人又善良坦诚,办事沉稳,又是武学奇才,的确很难得。”
“是啊!”向天明恳然道,“师兄弟们都很佩服他!”
铁铭川显出少有的欣慰之色,道:“他的确是传我衣钵的最佳人选。”
向天明神色茫然,问道:“师父,你要送路师弟衣服呀?”
铁铭川忍笑斥道:“你简直太没学问了!我是说,准备将掌门之位传给他。”
“好啊!”向天明一喜,又黯下神来,低声道:“可是,他现在又是‘少林’弟子,而且……师父您曾经将他逐出师门。”
“那是我为了逼他上‘少林’才那么做的。他虽成了‘少林’俗家弟子,可是我铁某,仍然是他师父。”铁铭川的语气中明显流露出自豪之感。
“师父要传位给路师弟。那是再好不过了。”向天明侧头想了想。“但是路师弟入门太晚,恐怕师兄们会不服。”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你的师兄当中,唯一可选的就是天掠了。”铁铭川微叹道,“他先天机敏,能改创剑法,于剑术上也颇有造诣。”
“是啊!四师兄真的很能干!”向天明应声道。
听师父这样赞赏自己,覃天掠嘴角微微一扬,随即按住,谦道:"师父太过夸奖了。"
“师父就是这样说的。”向天明完全如实以告。“师父还说……”
“可是,他气量狭小,殊乏将才。”铁铭川长叹道,“比起天承的宽容沉稳,实在相差甚远。”
覃天掠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那里。
向天明一见,忙安慰道:“四师兄,你别生气!师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是要责备你。再说,那个什么‘人非圣人,谁能无过’什么的……”
“七师弟!”覃天掠决然打断他。“师父教训的是!多谢你转告!我以后一定改过!”
“是啊!谁能没有错呀!只要改了,就是好……”向天明正说得起劲,忽然瞅见覃天掠脸色极为难看,吓得立即住了口。
覃天掠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向天明。窗外夜色沉沉,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动不动。
向天明见他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道:"四师兄……你没事吧?"
覃天掠没有转身。过了许久,他缓缓收回攥紧的拳头,淡淡笑道:"没事。师父的教训,我牢记心里。"
向天明松了口气,又嘟囔道:"那就好……师父也是为你好嘛……"
覃天掠仍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心中狠狠道:掌门之位,注定是我的。路天承,你休想和我抢!
路天承立在窗前,眉头深锁,神色黯然。窗外什么都没有——夜色已经吞没了整座院子,连远处屋檐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可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仿佛那样站着,就能离那些烦心事远一些。
雨晴站在他身后,满含理解地凝望着他。从前她问他"你怎么总不开怀一笑",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想笑,是他的人生里值得笑的事情太少。她恳然道:"路大哥,你的苦处我都了解了。你师父逐你出门,你师兄对你嫉恨,那是他们的不对。你也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师恩难报。"路天承长叹一声,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分明神色——可那声叹息里的重量,雨晴听得清清楚楚。"可四师兄……哎!我该如何是好?"
他这话说得不像问别人,倒像是在问自己。他明知道答案——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可能去做——可他就是放不下。
雨晴低头凝思:路大哥果然是个重情之人。被那样对待,还想着"该如何是好"——换了旁人,早就拍案而起了。她抬头看他——他站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她忽然觉得,他这样一个人,不该活得这么苦。
她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有她从前不曾有过的释然,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抱起第三坛酒,斟上两大杯,慨然道:"路大哥,既然这么苦,何不苦中作乐?我陪你喝!"
路天承看着她,怔住了。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说这种话——方才她还在拦他、替他灌下半坛酒,现在却自己开了第三坛。她不是来劝他别喝的,她是来陪他一起醉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将酒杯推到面前——酒杯里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她替他盛满了一碗不必独饮的承诺。眼前这个姑娘,二话不说,先替他灌下半坛,现在又陪他开第三坛。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他将同样的心事告诉水吟时——水吟却嫣然笑道:"路大哥,你也太小题大做了。这只是一点小事,你学会了两派武功,有什么不好?你那个什么师兄妒忌你,就随他去!你又何必拘于小节,去考虑担心那么多呢?"
水吟的话没错。她总是看得通透,三言两语就能把一团乱麻理清,然后笑着拍拍你的肩说"没事"。可雨晴不一样。她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他苦,就陪他苦;他喝,就陪他喝。她不说"别喝了",她把酒抢过来自己喝掉——她不会说话,她只会做。
一个像春风拂面,劝你往高处看;一个像冬日炉火,不问缘由,只把温暖递到你手边。两种情谊,一样真挚——可此刻站在这间酒气弥漫的屋子里,他忽然觉得,雨晴这种方式,竟让他心头那层硬壳裂开了一道缝。
雨晴见他凝神沉思,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犹豫,便莞尔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醉意微微的调皮。"怎么?路大哥,你担心我酒量不够大?"
路天承一震——看着她端丽又不失英爽的容颜,双颊那两团红晕尚未褪尽,眉宇间却是一派坦荡的豪气。他心中一热,同时一股豪气向上一冲——她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还犹豫什么?他重重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喝!"大步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干!"雨晴一笑,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酒真辣——可她硬是没皱眉。
见她豪情不逊于男子,路天承也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淡,却终于不是苦笑了。他双眉微展,愁容暂失,也一饮而尽。
第三坛见底,第四坛又开了。两人你来我往,越喝越快,谁也不肯先放下杯子。酒桌对面坐着的,仿佛不再是相识不久的朋友,而是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可以一起醉、一起哭、一起骂这个不讲理的世界。
雨晴本就不善饮,先前又替路天承灌了半坛,此刻已是强撑。只见她双颊酡红,那红色从两颊一直漫到耳根,眸中醉意与泪意搅在一起——分不清是醉了还是伤了。她忽然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酒液溅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道:"你是很痛苦,可我……比你更苦!你知道吗?"
路天承也喝得半醉半醒。酒意上涌,平日里的克制和沉稳都松动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也浮了上来。他听她这么说,问道:"为什么?"
雨晴摇摇头——她醉得厉害,可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凄恻。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下,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一滴,她也没擦。放下杯子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久,终于借着酒意挤了出来:"我师兄他……我和他青梅竹马,一起练'点苍双剑'。他却……他却……"
"他怎么了?"路天承也饮下一杯。酒入愁肠,他的目光也有些散了,可他注意到了——她说"师兄"两个字时,那声音里的颤抖比说任何话都重。
雨晴低下头,看着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月光和灯光同时在杯中晃动,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岁月浸泡过太久的酸涩:"从小我就心仪于他。他早就知道,可又装作不知道。我以前以为他为人稳重,所以从不表露感情。谁知,下了山,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他"字之后是什么?是他爱上了别人?是他对她的好只是师父对师妹的好?是他在她面前扶住另一个姑娘的肩?她说不出口——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喉咙上。
半醉的路天承心中一紧。他听懂了——那语气,那停顿,那欲言又止的犹豫——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有过。他失声问道:"你……你钟情于皓南?"
"是啊!"雨晴又饮了一杯。这一触动心灵深处的情感,她的声音就开始发颤——不是哭泣,是那些话终于从心底浮到嘴边时,整个人都在跟着抖。"以前我还以为他也同样待我。谁知下了山,我才知道……他心中根本没我,只有北宫玉冰和水吟!"
路天承满心疑惑——他迷糊的脑海中将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北宫姑娘?水吟?"她们两个?他心里装的居然是两个?可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她们都倾慕于他——而他——他还没有选?他到底在想什么?路天承想不明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吟也就罢了!"雨晴又去拿酒坛,手有些不稳,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液从杯沿溢出来,洒了几滴在桌上,像她此刻四分五裂的心事。"可是那北宫玉冰是我们'点苍派'的仇人呀!他怎么能……为了这事,我还和他大吵了一回!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我不想……我不想的!"
她说到"第一次真正吵架"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一次争吵的回声,还在她心里回荡。她不想和师兄吵架。她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他不高兴。可她忍不住了——看到他为了她的杀父仇人和她争辩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路天承一边听,一边喝酒。他听得有些明白了——她和她师兄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他心里有没有她"的问题,还有门派的恩怨、江湖的对错——比她以为的更复杂。他放下酒杯,低声道:"不怪你。是皓南的不是,他不应该和你吵。"他顿了顿,又低声道——那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理解,"他心里有事,不该发在你身上。"
雨晴怔了一怔,慢慢抬起头来瞧着他。可她的目光是散的——酒意已经漫过了她能聚焦的边界——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想通过那片虚空看到某个更远的人。“路大哥,我师兄……为什么不像你这样好?”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轻轻投入了路天承心底那片沉默的湖面。
面对她含泪含醉直视自己的清眸——那双眸子里映着桌上的灯火,亮晶晶的,却不知是泪还是酒——听到这句似乎语外有音的醉话,路天承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像你这样好"——她在说他好。可他不敢想太多——因为她醉了,而他也醉了。醉话当不得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师兄很好",想说"他不比我差",想说自己不值得她这样比较——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希望她说的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半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她。杯底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雨晴没有注意到他的回避。她的目光依然迷惘,眸中掠过痛苦的飞波——那是一种抓不住什么东西的、飘摇的痛。她喃喃道:"师兄……师兄为什么不知我?"
"雨晴,别伤心了。"路天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顿了顿,又轻声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他端着空酒杯,没有放下——杯壁上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散去,像他心底那些不敢确认的念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这个秘密的人,"这事……我已经历过了。"
"真的?"雨晴此时已有些口齿不清,身子软软地靠在桌上,手撑着额头,勉强睁大眼睛看他。他身上已无几许力气,可"我经历过了"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醉意迷离的屏障。他也被拒绝过?他这样的人,也会被人拒绝?
路天承端起酒杯,没有回答。他不会说那个人是谁——永远不会说。他只是道:"别提这事了。喝吧。"
雨晴一怔——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回答。不说,也是一种答案。她端起酒杯,那动作迟缓而飘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意——那笑意在她酡红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笨拙,却比任何精妙的笑容都真诚。她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干!"
路天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和酸楚:"干!"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两人同时一饮而尽——喝完最后一滴,雨晴的手一软,酒杯顺着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她趴在桌上,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路天承放下酒杯,看着她趴在桌上沉睡的模样。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方才那些激烈的、滚烫的话,此刻都随着酒意沉入了梦乡。她用尽了力气,把他的苦和她的苦一起说了出来,然后睡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看着她的睡容——安静、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小兽。他轻叹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窗外夜风穿堂而过,灯火跳了一跳,他没有熄灯——怕她半夜醒来,一个人在黑暗里。
燕皓南则和水吟促膝长谈。也不知从何处说起,仿佛只要开了口,话就收不住了。她笑语盈盈,对诗词独到的见解一句接一句——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句子,在她口中被轻轻拆开、重新拼合,拼出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听着,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也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许多从未对人提起的话——那些连对师父都不曾说过的念头、那些在深夜里独自翻来覆去的心事,在她说下一句诗的时候,竟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嘴边,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夜幕降临,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她点起了灯,没有催他,没有问"你怎么还不走"——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添一句茶,偶尔接一句诗,像今夜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快到三更时,燕皓南才猛然回过神来——窗外月已中天,满室静谧,只有她浅浅的笑声和茶盏偶尔发出的轻响。他心中一惊:再留下来,只怕有损水吟清誉。忙收敛心神,含笑道: "水吟,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水吟笑道: "燕大哥,我陪你去叫雨晴吧!"她说着便欲起身。
燕皓南微笑道: "你也困了,早些休息吧!"他站起身来,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为什么不能我去看你呢?"水吟明眸流动,嫣然道。她说这话时,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坦荡,仿佛"我去看你"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燕皓南微微一笑——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不敢再留,怕再对视一眼就又舍不得走了。"你能去看我,当然好了。水吟,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燕大哥,你也不要为太多的事烦心了。"水吟浅浅一笑,那笑意像一盏小灯,在夜色里暖暖地亮着。她没有说 "保重"——她只说"不要为太多事烦心"。
燕皓南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夜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他方才在屋里说过的那些话,她笑起来时眼底的光,都在他脑海里转了几转。他定了定神,才往路天承的房间走去。
来到路天承房前,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伸手轻轻敲了两下:"天承!"
半晌,无人答应。他又唤了一声,仍是寂静。他心中疑惑——这个时辰他不会出门——便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见到房中的情形,一向稳重的他也不由一怔。
只见路天承和雨晴双双伏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杯盘狼藉,歪倒着三四个空酒坛,酒杯横七竖八地散在桌面上,几片洒出的酒渍在灯下泛着暗光。房内酒气弥漫,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燕皓南先是一惊——他们俩怎么喝成这样?——忙上前扶起雨晴,揽住她的肩,低声唤道: "师妹!"
只见她双眸紧闭,脸颊绯红,像一朵被酒意浸透的海棠。身子软绵绵地靠过来,全无平日里练剑时的英爽利落,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酒泡软了——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他微锁双眉,轻轻将她放靠在椅背上,让她坐稳些,又转身去扶路天承。"天承!"他的手刚一碰到他的肩膀——便感到一股浑厚的内力自路天承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的手轻轻弹开。他不由一震,松开了手——这是"易筋经"内力在醉中自动护体。
路天承也已大醉而倒,伏在桌上,酒气更甚,似乎比雨晴醉得更深。
燕皓南轻叹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先顾谁。他回头看了一眼雨晴——她靠在椅背上,身子微微歪着,似要滑落——他只得又走回去。刚俯身扶住她的肩——
忽听她幽幽地唤了一声:"师兄……"
他不由一怔,低头看她。她仍闭着眼,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酒意比平日多了几许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鬓边,平日里那英爽的眉梢眼角此刻都柔和了下来,竟平添了几分从未见过的娇艳。
他目光微顿了一顿。然后轻轻移开了。
她口中喃喃不止,含混而急切:"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知我……"
燕皓南心中猛地一震。下山以来,他对她有意无意地渐渐疏远——减少同行、不再并肩练剑、和水吟说话时不再注意她在不在场——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说。她不说,他就当作她不知道。可此刻她醉中的呓语,像一只手,轻轻揭开了那层他一直用来假装无事的面纱。
他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叹了口气,扶着她走了两步。她浑身酥软,全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脚步拖沓,几乎无法自行站立。他只好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膝弯,将她拦腰抱起。
谁知他刚把她抱稳——她竟在醉中伸出双臂,软软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肩窝处。她的呼吸带着酒气,温热地拂在他颈侧,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一样不急不缓。满颊通红的她,喃喃道:"师兄……其实我……一直都……"
燕皓南身子微微一僵。
那几个字——"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完。可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本不该收紧的。可他收紧了。他低头瞧她,等了片刻,见她双眸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片被风拂过的蝶翼——终究没有说出下一个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积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横抱着她,走出房门。月光洒在走廊里,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怀里的她蜷在他的臂弯中,终于不用再逞强。
"远兄!"到了远无垠房前,见房门未掩,里面还亮着灯,他便径直走了进去。
远无垠正坐在桌前,慢悠悠地擦拭着"白玉寒光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燕皓南抱着雨晴站在门口,不由哑然失笑,放下手中的白布,问道:"燕兄,双姑娘怎么了?"
第十一回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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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回 窥掠衣钵明生妒 苦承衷肠同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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