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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月下映影两相知 竹畔流萤暗许约 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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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月下映影两相知
竹畔流萤暗许约
路天承正在竹林外对北宫玉冰表明心迹,而竹林里这一边,远无垠正和水吟言笑晏晏。两人都是能言善辩之人,又早相熟,凑在一起,更是有说有笑——竹林外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拼尽一生勇气表白,竹林里这两个倒是轻松得像是来踏青的。
两人谈笑片刻,远无垠问道:"水吟,你猜,天承会怎么说?"
水吟幽幽叹道:"路大哥平时就沉默寡言,让他对心上人表白,可真是难为他了。"她说着,目光往竹林外瞟了一眼——隔着一片翠绿,那边安静得只剩风声,什么也看不见。她心里其实也在悬着。
"你别担心,天承自会对付。"远无垠微笑道,"连你这么高眼光的人都看得上他,相信仙子也不在话下。"
水吟也不窘迫,笑道:"远大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个正经。上官爷爷还说你很像他年轻的时候,依我看,他的洒脱不羁你学了十成,还多了几分油嘴滑舌呢!"
"我才说你一句,你就说了我这么多。"远无垠眼珠一转,笑道,"我像上官大人,而你又和上官夫人当年一样是'京城第一美人'。照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故意不说下去,笑嘻嘻地瞧着她,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
若换了别的姑娘,定会含羞发嗔,哪怕不脸红也会嗔怪一句。水吟则笑吟吟地道:"我们岂不是什么?你这样乱说一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被灵湘知道了,她一定十天不理你!"
远无垠笑道:"难道我还会怕她那个小丫头?她可舍不得不理我。"
"你现在倒是嘴硬。"水吟取笑道,"到时候别说是十天不理你,就是一天,也够你哭鼻子的!"
与她斗嘴说笑,远无垠颇感有趣——自小便知道她口齿伶俐,这些年过去,越发厉害了。他笑道:"好了好了,从小我就斗不过你。我请你喝酒,就当赔罪,怎么样?"
"喝酒?"水吟微微一怔。"在这儿?"
"是啊!看我的!"远无垠微微一笑,忽地白光一闪,"白玉寒光剑"已然出鞘。剑光在月色下如一道清泉划过竹林。他一个转身,手中剑光一挥,只听"叭"地一声脆响,那管湘竹登时便断。他手中一抬,断竹直飞半空,竹叶在半空中飘零飞舞,如一场急急的绿雨。
两人便置身于这纷纷叶雨之中,如处仙境。水吟抬头望着,盈盈微笑——这个远大哥,还是这么爱玩,玩得还这么好看。
远无垠身形灵活,"白玉寒光剑"不断挥舞。"叭""叭"两声,湘竹已断成好几截。漫天飞舞的竹叶几乎遮住了水吟的视线,直看得她眼花缭乱。
忽然,他身子一晃,转了一圈,平举宝剑于身前。竹叶已尽落地,剑面上已稳稳托着两个墨绿的竹筒——切口平整,光滑如削,竟比匠人打磨的还要匀称。
水吟睁大了眸子,笑道:"好天然的酒杯!"
"来!喝酒!"远无垠取出随身带的酒囊,打开囊塞。顿时飘出一阵浓郁的酒香,在竹林间弥漫开来。他深深一嗅,笑道:"好香!"说着就要往竹筒里倒。
水吟却秀眉轻蹙,后退两步,叫道:"远大哥,快盖上!"
"怎么了?"远无垠微微一怔,盖上囊塞。
"你忘了吗?"水吟蹙眉道,"我从小就有一种病,沾不得酒气。就算闻一闻,也会头晕。严重的时候,还会病倒的。"
远无垠又是一怔,这才想起来——她幼时的确有这么一种怪病。每次宴席上旁人都饮酒谈笑,只有她捧着茶杯远远避在一边,以茶代酒。那时他还笑她:"你这辈子可少了好多乐趣。"
他笑道:"是啊,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都把这事忘了。你可是没有品酒的福分。天承一直离不得酒,你却近不得酒,可真是奇了!"他摇摇头——一个嗜酒如命,一个闻酒即倒,这两个人倒凑成一对兄妹了。
他收了笑,瞧着她,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水吟,说正经的——天承和北宫姑娘的事,咱们都在这替他操心。可你的事呢?"
水吟微微一怔:"我的什么事?"
"我看你和燕兄特别投契。"远无垠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没有促狭,只有一种老朋友才有的关切。"你不会也把他当作兄长吧?"
月光下,水吟的神情凝了一凝,一时没有接话。他们重逢时她说过的那句话浮上心头——"我一直都把你们当作兄长看待。"那时她说的是"你们",连路远二人一并算了进去。可此刻竹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路天承和北宫玉冰的说话声,隔着一片竹林听不真切——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同一个"兄长",放在路远二人身上她答得爽快,可安到燕皓南头上……
她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抚着袖口,半晌,低声道:"也不知……燕大哥他怎么想。"
远无垠一听,心里便明白了。他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替她高兴,又像是替自己叹气。他摇了摇头,笑道:"这还用说?他看你的眼神那么痴迷,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
水吟听了,心中掠过一丝甜意,脸颊微微泛红,却不敢抬头让他看见,只嗔道:"远大哥又在胡说。"
远无垠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了然——她嘴上说着"胡说",却没有否认他的话。这哪里是反驳?分明是藏不住的心事被说中了,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他也不再追问,将那截竹筒随手把玩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我可没有胡说。那他在你心中,便不是兄长了。"
竹林外一片寂静,月华如水。他心想:路天承在那边鼓起一生勇气表白,水吟在这边连一句"兄长"都说不出去了——今夜这片竹林内外,怕是有几个人要睡不着觉了。
竹林外,路天承正鼓起毕生的勇气向北宫玉冰表明心迹。他说了很多话,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倒,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可他还没说完,北宫玉冰蓦地打断了他。
"天承。"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他的话。
路天承心中陡然一颤,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到她垂下眼帘,月光映在她清冷的面容上,那双眸子没有看他——她在回避。
北宫玉冰轻声道:"天承,太晚了。"
此言一出,路天承登时一颤,一股寒意从心底直涌上来,冷得他指尖都僵了。他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预感终于被证实后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可那三个字已经落定了,他接不住。
沉默许久。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北宫玉冰才缓缓叹道:"天承,忘了这段情吧。我不能回报什么。"
路天承缓缓低下头去。他本不求她真心相报,只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结束了。他准备了一路的话,甚至准备了被拒绝的可能——可"太晚了"三个字,是他唯一没有准备过的答案。不是"我不喜欢你",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太晚了"。那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不是他不好,是他来晚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难得、很真诚、很优秀的朋友。能得到你的真情,应该是幸福的。"北宫玉冰幽幽一叹,"可是,我却不能接受。"
路天承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直到她说"我不能接受"——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决绝,失声唤道:"玉冰!"
北宫玉冰心中一颤。许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那两个字从路天承口中唤出,带着一种笨拙的真切,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涟漪荡开,却不知会碰到什么。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天承,别这样叫我。"
路天承沉默了。他叫她"玉冰",她让他叫回"北宫姑娘"——连称呼,都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界限。许久,他才低声道:"北宫姑娘,对不起。"
"天承!"北宫玉冰走近他,缓缓道,"我和你,上天已注定没有缘分,只能作朋友。"
路天承心中一阵痛楚,顿感肝肠寸断。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太晚"?那个人是谁?他哪里不如他?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北宫玉冰垂下眼帘,幽幽道:"否则……我们相识这么久,为什么直到我心中已有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才告诉我。"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路天承心底陡地一惊。苦痛中,一切忽然明朗了。他哑声问道:"是谁?是……皓南吗?"
北宫玉冰听到燕皓南的名字,心中不禁悸然一颤。夜风拂过竹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半晌,她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点头,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却是最彻底的答案。
路天承心头又是一痛。他没想到——他最好的朋友,只和她见了两次面,就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心有所属。可奇怪的是,痛到极致,他反而生出一种心服之意。
他竟淡淡一笑,道:"他文武双全,世间少有,的确值得你对他钟情。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你。"
北宫玉冰没料到他竟会这么恳切诚挚,心中一阵感动。她抬起清冷的眸子望着他——月光下,他是真的在笑,那笑意里没有酸涩和勉强,只有一种干净的成全。她轻声道:"对不起,我——"
"北宫姑娘,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路天承心中凄苦悲凉,却勉强淡然一笑。那笑意挂在他嘴角,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北宫玉冰见他被自己拒绝后还这么真切,心中好生歉疚。"天承,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路天承摇摇头,凄然笑道:"我永远不会怪你。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天承!"北宫玉冰更是愧疚,更是感动。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被拒绝之后,还能这样恳切地为她着想。这份情谊,她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偿还了。
"希望,你能和他……两情相悦,一生……幸福。"路天承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哑,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终于无法再抑制住内心的伤痛。
北宫玉冰幽幽凝望着他,轻声道:"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你一定会找到一个真心对你的好姑娘。"
"不……不会的。"路天承摇摇头,凄然苦笑,双目中的光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像是被夜风一口口吹灭的灯。"永远不会……"
"天承……"北宫玉冰喉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仙临客栈"路天承的房间里,桌上已横卧着四五个空酒坛。他手里还握着杯子,一杯接一杯,不曾停过——仿佛那些烈酒能冲走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可越喝越堵得慌。
"嘎吱——"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袭水蓝的裙角踏入门槛。水吟忧郁地望着他——她早就料到他回来后会是这样。轻声唤道:"路大哥!"
路天承麻木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像隔着一层雾,又倒了一杯,继续滥饮。
水吟走近他,神色更是郁郁,再次柔声唤道:"路大哥。"
路天承心中痛苦难抑,只顾喝酒,置若罔闻。酒液顺着杯沿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手指,他也没擦——仿佛连那一点知觉都消失了。
水吟见他根本不理自己,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翠玉信笺,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这是刚才远大哥让我交给你的。"
路天承的手停了。他盯着那信笺,目光落在落款处,许久才拿起来。只见是那飘逸中透出清丽的字体——他一眼就认出是她的字。他心中又是陡然一痛,像被人攥住了心口。
"谢君之真情,感君之恩义。赠君以慧剑,盼君斩情思。"落名却是"玉冰"。她不许他这样唤她,却在书信中这么自称。一纸信笺,既是告别,也是安慰。可她越是这样温柔周到,他越是放不下。
路天承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许久,才轻轻放下——他没有再看第二遍,因为看一遍就够痛一辈子了。
"路大哥,你这么好。"水吟轻轻扶住他手臂,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是好就够了。"她说着,声音也低了几分——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可她自己何尝不明白?
路天承手中一停,眼神更是黯淡——好有什么用?好就能换来她多看一眼吗?好就能让时光倒流,让他早一步走到她面前倾诉真情吗?但随即他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仿佛要把那些答案连同酒一起咽下去,不再追问。
水吟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一阵哽噎——他说不出口的,她又何尝说得出?可看着他仍一杯一杯地滥饮,她心中一酸,再也忍不住了,抢过酒坛,劝道:"路大哥,喝酒只能徒增痛苦,你这又是何必呢?"
路天承心中一震,抬头木然地瞧着她。他的目光充满了无言的伤痛——那种痛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被命运轻轻推开之后的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说"太晚了"。可是,连"太晚了"之前的资格,他都还没来得及争取。
水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生酸楚——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爱上了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她低下头去,默默为他斟上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见她竟为自己斟酒,路天承微微一怔,抬眼看她——她不是来劝他别喝酒的吗?
"我替你斟,你喝吧。"水吟浅浅一笑,将酒杯递到他面前。她笑得和平时一样,清亮坦荡,只是眸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不是哭意,是一种太深的感触,在眼眶里兜着,不肯落下来。
路天承没有去接。他瞧着她——她的笑和平时一样,可眸中那层水光他看得清楚:她不是来劝酒的,她是来陪他的。她在心疼他。她心里也有伤,这时却在心疼自己。
"快喝吧,不要多想了。"轻声说这话时,水吟仍带着悲悯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太多他没有问过的东西。
路天承迟疑半晌,终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那不是酒,那是一口咽下去的苦——他知道她懂他,可他也知道,她懂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水吟又为他斟上一杯。她虽带着浅浅的笑意,可握着酒坛的手却微微发颤——她刚刚才知道的,就在远无垠把信笺交给她的那一刻,她问了,远无垠答了。北宫玉冰心中所属,居然和她心里那个人,是同一个。
她斟的是酒,也是自己的心酸。
月光下的竹林,少了一份清雅,多了几丝皎洁,别有一番韵致——只是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远无垠苦笑了一声,道:"我真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拒绝他。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劝他别来。"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不劝,路天承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早晚的事。
"你不懂。"北宫玉冰幽幽道,"不错。天承是很难得,很优秀,和我也甚是投缘。但是,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竹影摇曳的方向,像是透过那片竹林在看另一个人。
"这我就更想不到了。"远无垠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从来就不相信两人一见面就会爱上对方,一直以为'一见钟情'是假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动情于燕兄。"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在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魅力,才能在短短两面之间,就让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动了心?
听他这样评价自己对燕皓南的感情,北宫玉冰心中微微一颤——连她自己都不敢说那是"动情",可远无垠替她说出来了。她想到此时正在苦痛中的路天承,心下又颇为担心,道:"无垠,告诉天承,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和他是朋友,替我好好劝他。"
"放心吧!水吟会劝他。"远无垠微笑道——他早就安排好了,一个醉鬼需要一个清醒的人看着,水吟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可是冰雪聪明,很有办法。"
"那位楚姑娘不但生得极美,而且武功极高,内力很深厚。"北宫玉冰想到仅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水吟,不由赞叹道。那一面她记得很清楚——水吟站在竹林外,笑容爽朗,一袭水蓝,像晴天里最亮的那一抹颜色。和她比起来,自己就像月光下的霜,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内功深厚?"远无垠哑然失笑。"她那点功夫,最多只能是三脚猫。"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她分明察觉到那晚竹林里有人,内息沉稳,几乎不漏痕迹。"她和天承躲在竹林里,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天承修习'易筋经'内功也就罢了,楚姑娘年纪轻轻,内功修为竟这么深。"
远无垠不觉好笑,道:"你不知道,那是'闭气术',她的家传绝学。"
"'闭气术'?"北宫玉冰显然没有听说过,微微一怔——世间竟有这等奇妙的功夫,能让人在高手面前沉若无物。
"她呀,从小不喜习武,只学一些鬼灵精的小玩意。"远无垠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宠溺,"学了居然还真有用。"
北宫玉冰微笑道:"她真是一个特别的姑娘。"她说这话时,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羡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黯然。
"她为人爽快,而且还很叛逆。"远无垠微微一笑——他决定把有些话说出来,该来的总会来,藏着掖着反而对谁都不公平。"昨天,她居然主动邀燕兄和她去游西湖,还要什么……吟诗作对,一点也没有大家千金的矜持架子。"
北宫玉冰持箫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她脱口失声问道:"她邀燕公子游西湖?"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这失态来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掩饰。可那句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远无垠眼珠一转,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怎么?仙子也想去游西湖?改日我陪你去,保证比燕兄陪得周到。"
北宫玉冰低头不理。她知道他在打趣,可她没有心情接这个玩笑——她失态了,而他都听见了。
远无垠收了笑,微叹一声。他不忍心瞒她,可也不忍心说得太直。他斟酌着措辞,道:"仙子,我们朋友一场,这事我也不瞒你。我发觉,水吟好像也对燕兄——"
他没有说完。但北宫玉冰已经懂了——在她动心的那个人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姑娘,一个同样出色、同样优秀、同样对他有意的姑娘。
许久,她才幽幽道:"燕公子文武双全,楚姑娘聪颖爽快,他们俩真是匹配。"她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告诉自己应该为他们高兴,可心却不听使唤。
远无垠一听就知道她在逞强——她这个人,越是在意,越是把话说得大方得体。他摇头笑道:“仙子,你这话说得,连你自己都不信吧。你和燕兄认识在先,上次他还主动说要向你讨教音律呢——要我说,你们也很般配。”
"无垠。"北宫玉冰声音微沉。这不是嗔怪,是一种"不要再说了"的警告——她怕他再说下去,她会撑不住那层从容的壳。
"好好好,不说了。"远无垠举手投降,可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看到朋友心里有事还硬撑。"只是你和水吟都是我朋友,我这当中间人的,两头都不好得罪啊。"
北宫玉冰不语,垂下眼帘。她能怪谁呢?水吟没有做错什么,燕皓南也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做错——她只是,晚了一步。
远无垠微微一叹。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正色道:"仙子,我还得告诉你,燕兄已经知道天承对你的感情了。"
北宫玉冰将洞箫轻轻插回腰间,没有回头,只是转身望向竹林外的夜空——月光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看不分明她此刻的神情。她知道远无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燕皓南知道了天承的心意。然后呢?他是什么反应?是退让,是犹豫,还是……无动于衷?她没有问,也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她望向远方的目光里了。
"仙临客栈"路天承的房间里,水吟还在为他斟酒。她斟了一杯,他迟疑了一下,才饮下。她又要斟,他终于伸手拦住了她——不是喝够了,是觉得不该让她再倒下去了。
水吟轻轻舒了口气,道:"路大哥,你终于不肯喝了。"
"坐吧!"路天承终于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放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也落了地。
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催他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片刻,才低声道:"路大哥,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
路天承握着空杯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许久,才哑声道:"我以为……她会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听不见的人讨一个答案——可他心里知道,这个机会从来没有存在过。
水吟沉默片刻,轻声道:"路大哥,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也在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等到……已经有了别人的时候,才开口?"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摊潦倒的酒渍。她问的是他,可答案她早已知道——有些话,说得太早怕唐突,说得太晚就来不及了。而她和路天承,都是那个"说得太晚"的人。
"我不知道。"路天承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手掌上,好像那里应该握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有。他哑声道:"她……怎么会……"
水吟幽幽道:"也许……有些缘分,错过就是错过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可她心里明白,她说这话的时候,咽下去的东西有多重。
路天承双目无神,缓缓道:"也许,上天注定,我路天承,无论何时何事,都是痛苦的。"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像是被命运推着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就地坐下了。
"路大哥,不要这么说!"水吟心中一颤——他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接不住。她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个连自己的心事都藏不住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许久,她才轻声道:"你……你不会一直这样的。"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路天承喃喃说着,酒劲上涌,渐渐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水吟渐渐变为双影。他身子一歪,终于倒在了桌旁。
"路大哥!"水吟连忙伸手扶住他。一阵眩晕猛地袭来——酒气。满屋子都是酒气,刚才一直在闻着,只是她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她脚下踉跄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扶着他。
"路大哥!你醉了,快点休息吧!"她硬撑着扶他到床边,几乎是半拖半搀。她把他放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像一个早就习惯了照顾人的妹妹。
路天承此时神智已经恍惚,只留下最后一丝清明。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水吟,谢谢你。"便沉沉睡去。
水吟瞧着他沉沉睡去的模样,长叹一声。怎么醉成这样?她看了看满桌的空酒坛,又看了看他沉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她忽然想起了远无垠说过的话——那是下午远无垠拉她到一边,低声交代的:"天承酒量不是很好,可偏偏要喝。喝了就烂醉如泥,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这样下去,哪天被仇家杀了都不知道。"
她转头看了看路天承沉睡的模样,又看了看敞开的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笺。她站起身来,将挂在床头的长剑取下,轻轻放在桌边——就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她坐下来,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弯新月,再也没有阖眼。
"临安客栈"里,灵湘一脸兴奋,拉着雨晴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水吟要邀师兄游西湖?"雨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漾开一圈细纹,像是她心里那根被拨动的弦。
"是呀!我和远哥哥亲耳听到的!"灵湘眨眨眼,满脸都是"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的得意。"不信,师姐你自己去问三师兄!"
雨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微一迟疑,还是问道:"他们游西湖干什么?"她问得尽量随意,可那"尽量",就已经出卖了她。
"楚姐姐说要什么吟诗,什么谈词作赋,三师兄可高兴了!"灵湘一脸兴奋,她并没有看出师姐的异样,只顾着自己说得开心。"我从没见过三师兄那么高兴!笑得好开心!"
"吟诗作赋……"雨晴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一嚼,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意味。吟诗作赋——她和水吟之间,隔着的是她不懂的东西。师兄喜欢诗词,她一直都知道,而她不会。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有人可以和他并肩站在断桥上,谈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出神。窗外,几只燕子在屋檐下穿梭,叽叽喳喳地叫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括苍山”上,师兄教她背诗。她背不出来,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慢来"。那时候她觉得,世间最快的事,就是跟在师兄身边长大。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段时光太慢了——慢到她还来不及学会那些诗词,就已经有人替她站到了师兄身边。
次日清晨。初夏时节,露气依然深重。
路天承终于醒来,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敲。他四下看看,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只见水吟伏在桌上,早已入睡。她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而轻浅,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才阖上眼的。桌上那把剑仍旧放在她手边——她一晚没动过,却也一晚上没有离开过。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衫未解,靴子还穿着,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昨夜的事只依稀记得几个碎片:酒,一杯接一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酒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慢慢起身,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担心什么。清晨的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那层倦意毫不掩饰。她是为了自己才守了一整夜。
路天承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袍角落下时几乎无声,像他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却不想惊动她。
可这一披衣,水吟还是醒了。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见到他已酒醒,轻蹙的眉也舒展开了,盈盈一笑——仿佛那一整夜的疲惫,在看到他能好好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全不值一提了。"路大哥!"
路天承皱了皱眉。"水吟,你怎么没有回房去睡?"他话里带着责备——但这责备是给自己的,不是给她的。
"远大哥说了,你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水吟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万一有人来找你麻烦呢?我在这里,至少能替你挡一挡。"
一个沾不得酒气的人,在满屋酒味中守了他一整夜。每一口呼吸对她来说都是折磨,但她连一句都没提过。路天承并不知道,只哑声道:"谢谢你,水吟。"
"我们是兄妹,还用客气吗?"水吟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经过一夜的沉睡,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空无一物了,可那层黯淡还在。"路大哥,你现在还为北宫姑娘伤心吗?"
"我已经想通了。"路天承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花了整整一夜才从心底捞起来的。"既然无缘,再多痛苦也无益。如她所说——'慧剑斩情思'。"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封信笺上——它还静静地躺在桌上,翠玉色的纸笺,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真的这么想?"水吟眸子亮了一下。
他点点头。五十年前,上官无痕遭紫璇婉拒后也是这般痛饮沉睡,醒后便放下这段情——这是他听远无垠讲过的往事。那时他觉得上官无痕了不起,竟能一夜放下。如今轮到他自己,才知道那不是"放下",是"认了"。
他的笑容挂着,却未到眼底。
水吟点点头,轻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她说着,心里却明白——有些"想通了",只是不想让担心自己的人再担心罢了。
路天承看了她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水吟,你今天不是和燕兄相约去游西湖吗?"
"是呀!"水吟一笑,仿佛那两个字瞬间点亮了她的神色。她站起身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她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沿。天旋地转,脸颊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路天承忙一把扶住她,急唤道:"你怎么了?"
水吟的脸色已有些苍白,却仍勉强笑道:"没事,只是头晕。"她想站稳,可双腿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软。
路天承一看就知道不对——她守了一夜,可能受寒了。他二话不说,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膝弯,将她横抱起来,快步将她送回房间,脚下生风。
他
扶她靠在床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急道:"水吟,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水吟浅浅一笑,那笑意苍白得像纸上浅浅的一道墨痕。"你别担心。"
话音刚落,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远无垠笑着走进来,边走边说:"天承,水吟,燕兄来了!"可他一看到水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话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紧接着,燕皓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袭白衣。他看到水吟的模样,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急色,几步跨到床前,已不由分说地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动作利落而轻柔,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路天承站在一旁,急道:"皓南,她到底怎么了?"
燕皓南双眉微锁,指尖搭在她脉上,静默了片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微蹙的眉头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水吟,你手足阴肺经有些微弱——"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停。"——昨晚是不是沾了酒气?"
远无垠一听就明白了。他拉过路天承,压低声音问道:"天承,水吟昨晚来劝你时,你喝了很多酒吗?"
"是啊!"路天承点头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远无垠这么紧张。"她还替我斟了酒。"
远无垠一听就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水吟从小沾不得酒气,否则就要病倒!"
路天承陡然一惊,脸色立变。他看着水吟苍白的脸色,又想起昨晚的酒——她斟的每一杯酒,都在伤害她,可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个字。他想起她昨晚笑着为他斟酒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替你斟,你喝吧"时那亮晶晶的眸子——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闻酒气,却还是坐在那个充满酒气的房间里,陪了他一整夜。
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原来她为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燕皓南眉头锁得更紧,沉吟不语——他在想药方。
路天承自责不已,问道:"皓南,你有办法吗?"
"办法倒有。不过,只能解一时之需。"燕皓南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远兄,劳驾你让小二送一壶'湘波绿'来。"
"'湘波绿'?"远无垠一怔。他依稀记得水吟以前解酒时喝的好像不是这种茶,姓"湘"的茶他连听都没听过。
水吟浅浅一笑,那笑意虽然苍白,却透着一丝得意:"燕大哥果然医术高明。'湘波绿'又名'楚云茗',就是我爷爷的名字。我小时沾了酒气,就常喝这茶解酒。"她说话的声音还很轻,可提到爷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
远无垠顿时释然,笑道:"好!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快步出门,临走前还瞪了路天承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燕皓南却皱起眉头,看着水吟,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病根总得治治,不能总喝茶解酒。"
路天承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人,急道:"我有一个师叔,是'少林'高僧晦空大师,现在是城南'承天寺'的主持。他医术十分高明,有起死回生之术,与五十年前的'妙手神医'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如,送水吟去看看。"
"不用了。"水吟浅笑道,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拒绝。"我从小就是这样,早就习惯了。再说,如果真治好了,说不定也会学你,借酒消愁呢!"
这话说得俏皮,可听在路天承耳中,却像一根针——她是在用他的伤心事,来堵他的关心。
一听这话,燕皓南便明白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他没有追问水吟,而是转向路天承,目光沉静如水:"天承,你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吗?"
路天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微微一怔。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滥饮——那些话,他已经咽下去了,不想再翻出来说。只淡淡道:"没什么。"
见他不肯说,燕皓南淡淡一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是想通了才能放下。是放下了,才能想通。"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说出的——可话里的分量,路天承听得出来。
"燕大哥,你说得太好了。"水吟嫣然一笑。她看燕皓南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是欣赏,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水吟,茶来了!"远无垠端着一套茶具快步走进来,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燕皓南忙接过来,倒了一杯,轻轻吹冷些,递到她手边,温声道:"快喝下吧!"
水吟接过,低头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口,带着一种熟悉的清甘——那是她从小就喝的味道,是爷爷的味道。她慢慢喝下,片刻后,笑道:"没事了。"
路天承一看,她苍白的脸颊果然多了几丝血色,这才放心地一笑——那笑意里有着藏不住的愧疚。
水吟掀开被子,盈盈笑道:"燕大哥,我们走吧!"
"水吟!"见她居然还要出去,燕皓南拉住了她,力道不重,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温言道:"你刚好一点,我们改天去吧!"
"不行,我不做不讲信用之人。"水吟盈盈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就像她小时候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燕大哥,我已经没事了,走吧!"
燕皓南含笑瞧着她——她脸色分明还带着一丝苍白,可那倔强的样子让他不忍再拦。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西湖之畔。行人比肩,笙歌处处。水吟的气色已恢复了几分,虽仍带着清早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已经亮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踱上断桥。只见碧波荡漾,湖面如镜,远山环绕,似萦绕着淡淡的烟雾。近处,垂柳拂水,清澈照影。景致之美,直如神仙境地。
水吟盈盈笑道:"燕大哥,记得那一天,我们就是在这里初会。"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那是只有两个人共同拥有的记忆。
"是啊!"燕皓南微笑道,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她侧脸上。"当时,你续了我的一首词。"
"是苏东坡的《江城子》。"水吟嫣然道,眸中泛起回忆的光。"我本来以为已经失传了,没想到燕大哥你会吟出来。"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她听到有人吟那首词,一时兴起便接了上。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一接,会接到后来这么多故事。
"我当时也这般想。"燕皓南含笑望着她。"没想到能在杭州遇上如此有才气的姑娘。"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是真的没想到。
水吟笑道:"我更没有想到'点苍派'有这样文武双全的公子呀!"
燕皓南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断桥的碧波缓缓移到她脸上——阳光下,她的脸庞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额间那点朱砂在光线下微微泛红。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是山水,还是她。
水吟嫣然道:"燕大哥,当时你为什么要吟那首词?是婉青的琵琶声吗?"
"是啊!"燕皓南想起那日的琴声,目光微微悠远。"婉青的琵琶,清越中隐含着惆怅,如泣如诉,似乎有很多心事。"他记得那琴声里的每一个转折——那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在弹琴,那是一个藏着故事的人在倾诉。
"燕大哥,没想到你精通韵律,真是无所不能。我真佩服!"水吟嫣然一笑,眼中满是真挚的赞叹。"你听出婉青有什么心事了吗?"
燕皓南点头道:"似乎有难言的苦衷,还有丧亲之伤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不想让自己的话显得太过笃定。"只是一个感觉。"
水吟睁大了眸子,像是被勾起了好奇。"什么苦衷?你听出了吗?"
"我哪有这么神啦?"燕皓南微笑道,那笑意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自谦。"婉青的琴声,不是用来倾听的,而是用心去感受。"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深以为然的事——音律从来不是技法的堆砌,是心与心的照见。
水吟若有所悟,清澈的眸子也显得更加明亮——她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一个能听懂琴声心事的人,他的心里,一定也装着很多事吧?
而这时,"凌烟阁"里,婉青正伫立在窗前,手中依然是那锭银子。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银子上,泛着清冷的光。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子,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像是那小小的银锭上刻着什么只有她才看得见的字。
许久,她才转过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琵琶,盈然落座。指尖轻拨其弦——一声清响,在空旷的阁中回荡,像是回应她那无人可说的心事。
断桥上。两人倚栏而立,凭栏遥望。一衫洁白如雪,一袭水蓝似莹,一个如天人般的仪表,一个似仙子般的容颜,同样极为引人注目。正如五十年前携手同游西湖的上官无痕夫妇一般,引得过往行人频频投来惊异而艳羡的目光——好一对璧人!
而他俩却不以为意,依然只顾吟诗作对,谈笑风生。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他们一个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五十年前,上官爷爷曾和他夫人来游过西湖。"水吟望着眼前的美景,不禁轻吟出声——她的声音在湖风中轻轻飘散,像是一首古老的诗被风翻开了某一页。她低声吟道:"'波渺渺,柳依依。朦胧烟雨深,斜日柳絮飞。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
这首词并非前人旧作,而是当年上官无痕和丁雨烟成婚前畅游西湖时所作——不过也只是对宋宰相寇准的《江南春》略作修改,将其中明艳的江南风光改为清旷秀美的景致,题在了他俩的定情信物"烟雨图"上。如今"烟雨图"早已焚毁,恐怕这首改过的词,除了尚在人世的上官无痕,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了。
"好一句'朦胧烟雨深,斜日柳絮飞'。"燕皓南当然也知道原词,他品味着这一改的妙处,微笑道:"水吟,这首词是何人所改?"
"是上官爷爷为'烟雨图'所作的题诗。"水吟浅浅一笑,说到"烟雨图"三字时,语气里带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上官大人的'烟雨图'?"燕皓南一听,双眉微锁——那幅图的故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水吟盈盈一笑,道:"那幅'烟雨图'是上官爷爷在市集上买到,送给他夫人的定情之物。没想到,里面竟藏着一个大秘密。"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像是在看他知道多少。
燕皓南点头道:"是'琅環洞天'的半张地图,传说那里藏有'琅環派'的绝世武功秘籍。"他说得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水吟诧异地睁大了一对清眸——她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段秘辛。"原来你知道呀!"
"我曾听师父提起过。"燕皓南点头道,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当时很多门派都去抢夺'烟雨图',我师祖也无意中被卷入其内。"
水吟幽然道:"是啊!有好几个门派自那时起,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像'唐门'、'华山派'、'青城派',都是因此而除名。"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门大派,一张地图,就全部化为了尘土。
燕皓南轻声一叹,道:"听师父说,上官大人他们也没有去找'琅環洞天',而是将'烟雨图'销毁了。"
水吟点头道:"一同销毁的,还有'常宁公主'的一张'来凤'宝琴。"她说着,目光微微一黯。
燕皓南心中一震,问道:"那张琴应该藏着另半张地图吧?"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水吟点点头,道:"那张'来凤琴',是我爷爷找到的,先帝将它赐给了'常宁公主'。虽然宝琴已毁,'常宁公主'还是因此而丧命。"
"为什么?"燕皓南微微一惊——宝琴既毁,地图就不复存在了,为何还会因此丧命?
水吟轻叹一声,缓缓讲道:"'常宁公主'闺名紫璇,是先帝失散多年的妹妹。不但极美,而且冰雪聪明。"她说到这儿,看了燕皓南一眼,微微一笑。"不怕你见笑,我爷爷也曾钟情于她。而她,只痴心于她师兄'临亲王'叶尘枫。后来,她和'临亲王'都是因'琅環洞天'而死。"
燕皓南又是一惊,失声问道:"师父说过,太师娘告诉他,'常宁公主'后来不是跟'无情剑客'冷如云浪迹天涯了吗?怎么——"
紫璇与"点苍派"颇有渊源——她的师父紫虚道人与点苍创派师祖沧海真人乃莫逆之交,她幼时也在"括苍山"住过,和第三代掌门雲剑飞又是挂名师姐弟,是以燕皓南对紫璇的结局也甚为关心。他从小听师父讲起这位"常宁公主"的故事,一直以为她最终和冷如云远离江湖,得了善终。
"不错。"水吟幽幽一叹,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透过那片水波在看另一个时空。"可是不久,'唐门'的继任掌门颜丹凤为了替她师姐仇胭脂报仇,下毒害死了'常宁公主'。"
燕皓南深有感触,幽然长叹。一段跨越三代的恩怨情仇,到头来还是没能逃脱那个"琅環洞天"的诅咒。"真没想到……"
"其实,我不该说'唐门'的是非。毕竟,我奶奶也曾是'唐门'中人,受过'唐门'的养育之恩。"水吟微微一叹,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像是她也被这段历史牵扯着,说太深了怕伤及自家人,说太浅了又觉得对不起那些故人。
"你奶奶?"燕皓南一怔。他听师父说过,楚云茗的夫人柳清商是"无情剑客"冷如云的表妹——可柳清商竟也是唐门中人?这一点师父从未提起过。
"我奶奶以前还有个名字叫颜丹柔,外号'血观音',是仇胭脂和颜丹凤的小师妹。她们派她接近爷爷,想通过爷爷得到那张宝琴。"水吟微笑道,像是说起一段久远而有趣的家常。"没想到,竟促成了她和爷爷的一段良缘。"
燕皓南听罢,心中不由感慨——一场本以为的算计,却成就了一生的真心。他不由想到自己和水吟——他奉师命下山报仇,她奉祖父之命游历江湖,两人在杭州萍水相逢,竟也生出这般缘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在望着湖面出神。
水吟浅浅一笑,道:"燕大哥,你师祖雲剑飞也是那时认识了当时的'点苍派'掌门石近轩,是吗?"
"是呀!"燕皓南微笑道。"水吟,五十年前的事,你竟知道得这么详细,是你爷爷告诉你的吗?"
水吟嫣然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我爷爷哪有这么多闲功夫?这些都是我从'江湖风雨录'上看来的。"
"'江湖风雨录'?"燕皓南微微一怔,显然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水吟幽叹道:"爷爷说,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恩怨情仇,数不胜数,就继续记录下来,以警戒后人。"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静——那些血雨腥风她虽未亲身经历,却通过那本书,一字一句地读进了心里。
燕皓南感叹道:"楚将军真是用心良苦。"他心中忽地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楚将军记录江湖旧事以警戒后人,那他今天听闻的这些往事,又是在为谁的未来埋下伏笔?那能否借此查到……他一直关心的那人结局?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将这个念头默默收进了心里。
两人正谈着五十年前的旧事,而"临安客栈"的后院里,雨晴却在发泄地练剑。
只见白光闪闪,剑气逼人。一道水红的身影形随剑走,衣袂飘飘,剑法轻灵,正是"点苍剑法"最精妙的"行云流水"、"流星追月"。可是,那剑法却有些冲动浮躁,甚至含着一种发泄出气的意味——那不是练剑,那是拿剑在砍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一招"长虹贯日"刺出,剑尖微颤——那不是"点苍剑法"该有的剑势。她自己也感觉到了,猛地收剑,剑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知何时,这身影已在蒙蒙的细雨中。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收剑,望望天空,心生忧虑之情,自语道:"下雨了。师兄他……"
西湖断桥。在朦胧烟雨中,西湖更显得清旷秀美,山水交辉。苏轼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果然如此,的确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水吟赞道:"多美啊!不知像不像那幅'烟雨图'。"她望着眼前的雨幕,目光有些迷离——那幅传说中的画,她只在爷爷的描述中想象过它的样子。可此刻的西湖,烟雨迷蒙,远山如黛,大概就是那画中的景致吧。
燕皓南转头凝视着她。细雨落在她的发丝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刚解了酒气,不宜再受凉了。他抬手用衣袂为她遮雨,关切地道:"水吟!你刚解了酒气,不宜淋雨。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水吟却浅浅一笑,避而不谈——她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不想就这么回去。"燕大哥,城郊有一处很美的地方,我们去看看,好吗?"她说着,抬眸望向他,目光热切而清亮,像这朦胧烟雨中唯一不黯淡的光。
燕皓南看着她那双眸子——那里面盛着期待,盛着一点撒娇般的小心翼翼。他不忍拒绝她,含笑道:"好!不过得先买一把伞,你不能再淋雨了。"
见他答应,水吟展颜微笑,那笑意像雨后天晴的第一道光。
两人便下了断桥,在一个伞铺面前停下。摊上摆放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雨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红的、紫的、青的、绘着牡丹的、描着鸳鸯的,每一把都是精工细作。江南雨伞一向以精致秀美而闻名,他们眼前的每一种都极为精美,让人无从选择。
水吟只感眼前一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把水红色的雨伞,清丽秀雅,上面还绘着几枝素雅清秀的白梅,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那一缕幽香。她正要伸手去取——却见另一只手已经将那伞取了过来。
她抬眸望向他。燕皓南也正看着她——见她也中意这把伞,不由与她相视而笑。两人都为这心有灵犀而感到欣喜——在这么多伞中,他们都只看到了那一把。她更是想到适才两人所谈的上官无痕夫妇,也是在一个古玩店里买了那关系他们一生的"烟雨图"作为定情信物——那幅图后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此刻想想,竟与眼前的场景隐隐呼应。她心中一动,却不敢多想,只是偷偷瞧了燕皓南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伞,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店主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么多年摆摊,什么样的客人没有见过?可眼前这一对,男子白衣胜雪,女子水蓝如天,站在一起便是一幅画。他满面堆欢,笑道:"两位真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都看上了这把伞。这伞配上两位这身衣裳,真可是绝了!"
燕皓南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摊上。
那摊主眼睛发亮,一把抓在手上,堆笑道:"多谢公子!多谢姑娘!"
燕皓南撑开那把伞——水红的伞面在细雨中缓缓展开,白梅在伞沿若隐若现。他微微侧向水吟,温声道:"水吟,走吧!"
身后还传来摊主的欢送笑声:"两位走好!"
在蒙蒙烟雨中,一抹雪白的衣衫,一袭水蓝的湘裙,一对清爽的背影,配上水红素梅的雨伞,美得如同仙人——让人惊叹万般。
而不远处的角落里,走出了一个撑伞的身影,正是雨晴。她一路跟来,本只是想看看师兄去哪里了——可她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她久久地凝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把伞下,师兄微微侧着伞沿,将大部分雨都挡在了水吟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了,却浑然不觉。
她一脸气恼不忿,可眸中,却流露出深深的失落与明显的醋意。
她没有跟上去。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水红的伞越走越远,消失在蒙蒙烟雨中——像是一滴颜料滴进了水里,越化越淡,直到再也看不见。
燕皓南撑着伞,与水吟并肩而行。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两人已出了城门,到了城西郊——远离了行人车马,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伞上的雨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沉默。
他微笑问道:"水吟,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水吟盈盈一笑,带着一丝神秘:"是西郊的一个地方,我来杭州时发现的。那儿有小桥流水,还有十几株湘竹。"
"湘竹?"燕皓南微微一怔——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晚"孤山"月下的幽篁竹林,那个清冷的身影站在竹影里的画面。片刻,他才回过神来,不由道:"北宫姑娘住的地方,也有一片湘竹林。"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可那"无意"二字,恰恰最说明问题。
"是啊!"水吟忆起前日在"忘冷轩"与她的见面——那清冷如霜的女子,站在竹影里吹箫的样子,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心动。她叹道:"北宫姑娘住的地方,真的很幽美雅致!和她的清冷气韵倒很相配。"她说着,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
燕皓南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后,才低声道:"是……她心地很善良。"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想了再说——可正是这种"想了再说",反而比脱口而出更耐人寻味。
水吟看在眼里——他那片刻的停顿、他那斟酌过的措辞、他提到她时目光飘向远方的样子。她全都看在眼里了。她想起远无垠曾说过的话:"仙子不是那种会轻易动心的人,可她动了。"
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云淡风轻的试探。她浅浅一笑,轻声道:"所以你心里便有了她,是吗?"
燕皓南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一贯爽快,可这不像是随口一问。他停下脚步,也深深注视着她。"你要我说实话吗?"
水吟心中顿感凄楚——他那句反问,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如果他心里没有她,他会直接说"没有"。可他说的是"你要我说实话吗",那意味着实话可能是她不想听的。可她还是浅笑道:"虽然谎话比实话更入耳,可是……我还是想听你的真心话。"
见她忽生忧郁伤感之色,燕皓南心中又是一阵柔情涌动。可想到那清冷如霜的北宫玉冰,他心底又一阵迷茫——为什么每当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另一个影子就会浮上来?
不知为什么,他平日心事甚多,却少有主动想到北宫玉冰。可每当别人一提到她,他却是牵肠挂肚,柔情百结。那么,他到底是想她还是不想她?然而,每当想到水吟时,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是温馨恬静,是说不出的舒畅自然。这又算什么?他答不上来。到底什么话才是自己的实话?他站在那里,一个简单的问题,他竟答不出来。
见他踌躇犹豫,水吟已全然明白了他的茫然——他不是不爱她,他是自己都不知道爱谁。她心中更是凄然失落,幽幽道:"算了,不用说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听到那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水吟,我——"燕皓南心中陡然一痛,实在不忍伤害她。可他满腔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我心里有你",还是该说"我心里也有她"?他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无论哪一个,都是对另一个的背叛。
"燕大哥,我没事。"水吟压住内心的感伤,勉强展颜浅笑——那笑意挂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你和北宫姑娘真的很匹配,而且……两情相悦,我真为你们高兴。"她说这话时,每一个字都在咬着自己的舌尖。
燕皓南深切地凝视着她。她的心意,他岂会不知?只是从前误以为她心仪路天承,后来冰释,便暗自欣慰——可欣慰之余,却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此刻水吟问他的选择,他只觉茫然更深,竟是不知所措。
水吟缓缓抬眸,正视着他深邃关切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做不到也无妨,至少不要让他看出她在意。她浅笑道:"燕大哥,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会理解你。"
"水吟……"燕皓南心中一颤。她说"理解",可他忽然觉得,她不该理解——她不该这样善解人意地替他找退路。刚才他应该说什么?又没说什么?分明有一句话,就堵在喉间,方才没说出口。他后悔了——可连后悔的是什么,他都说不清。一生此念,他也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住了。
水吟竟嫣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方才的凄切感伤。像是她用了短短一瞬,就把所有的难过咽了下去,换上了这张笑脸。她道:"今天我们说好的出来游玩,可别为这些事影响了情绪。走吧!天快黑了!"
燕皓南望着她盈盈的笑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柔情——只觉得,这个姑娘,方才还在伤怀,此刻却笑得这般坦荡。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替他想,明明想要他的实话,他没给,她也不追问。她的苦,从不让他看见。
水吟转身向前走去,步子轻快,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把最想问的话问出口了,也听到了那个她没有得到答案的答案——没有答案,本身就是答案。
北郊"孤山"的"忘冷轩"旁,北宫玉冰伫立在竹林边,竖持洞箫。箫声幽幽,在夜风中回荡——是一曲不知名的曲子,调子低回婉转,像是自言自语。吹着吹着,她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飘到了那个人身上,飘到了他此刻是否真和水吟在一起,在做什么。
忽然,她手指一顿,箫声断了。她侧首倾听,目光微微一凝——似是察觉了什么,又似只是夜风错觉。
静立片刻,她收起洞箫,身形一纵,像一片轻盈的飞云,无声地飘过竹林——朝着那个方向去了。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可她自己也不信。
城西郊。雨早已停了。
水吟欣然一笑,回头唤道:"燕大哥,到了!"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在他们面前,是一座极短又精致的小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皎洁的月光,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小桥不远处,果真是十几株湘竹,在柔和的月色下,虽不及"忘冷轩"前那竹林的幽篁茂密,却别有一番韵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柔。
更美的是——竹前还萦绕着点点闪烁的荧光。萤火虫。它们不多,只疏疏落落十几只,在竹林间缓缓浮动,如星子坠落人间,虽不甚亮,但犹如点缀一般,衬着这番美景更显静谧轻柔,更显安宁。
"萤火虫!"水吟盈盈一笑,转头望向他——眸子里映着那点点的荧光,亮晶晶的,比流萤本身更亮。
燕皓南含笑注视着她,点了点头——他也全然没有料到这儿真有若她所言,如此之美。小桥,流水,竹林,流萤,和眼前这个人。一切都刚刚好。
"凌烟阁"内,婉青竖抱琵琶,轻拨其弦。乐音清越,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孤单——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对着一盏灯说话,明知无人应答,还是要说。
而"临安客栈"的后院里,雨晴不知何时又拿起了"惜雨剑",仍然是"点苍双剑"。剑光不再如白天那般凌厉冲动,却始终没有停下——一招,又一招,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去看那条长廊。她的目光却不止一次地飘向长廊的方向——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她心里这样想着,手中的剑也就慢了半拍。
小桥精巧,流水淙淙。月下静美的竹林,一切都是这么柔雅清和,仿佛不远处那座破庙并未破坏如此良辰美景。
燕皓南与水吟相对而立,那闪烁的荧光就萦绕在他们身周,缓缓流动,像一条活动的星河将他们围在中央。
水吟清澈的眸子一直注视着眼前的流萤,一直盈盈微笑着——她已经陶醉在这静谧流转的美丽萤火之中。那些烦心事,她决定暂时都放一放。今晚,她想好好享受这一刻。
而燕皓南则久久地凝视着她。
漫天流萤在她身周飞舞,莹光点点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眸比流萤更亮,笑靥比月色更柔——他忽然发现,这一刻,竟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美。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此时,他已忘了此次下山报仇的目的,忘了那可怕的"黑衣蒙面人",忘了那神秘的"软香楼"和"凌烟阁"以及那诡异的姬飘凤,忘了那三月必死的致命毒药,忘了那柔弱可怜的歌女婉青,忘了青梅竹马的师妹雨晴,甚至——忘了那个令他牵肠百折的北宫玉冰。
他的眼前,他的心里,都只有水吟。她绝美的容颜,她盈盈的风致,她的爽快聪颖,她发自内心的欣喜——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恬静,如此的轻松,如此的快乐。
水吟正欢然注视着萤火,忽然无意间撞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太深了,深到她一碰上就移不开。她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迎着他的视线,眸中清亮如水。
她这一笑,映在这皎洁如水的月色下,静谧恬淡的湘竹边,身周萦绕着星星点点闪烁的流萤——真是美到极致。世上最旖旎的景致,与之相比也大为黯然失色。
燕皓南没有说话,只是含笑凝视着她。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在这盈盈的笑意面前,一时竟什么都忘了——就像方才一样。
而这一切,都被竹后那双冷意逼人的眸子看在眼里。
北宫玉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她就在那里。她一直久久地注视着他们——那个白衣如雪的人,此刻正凝视着另一个姑娘,他眼中的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的目光幽绝,流露出深深的惆怅与黯然。
竹后那双冷意逼人的眸子,久久地注视着他们。北宫玉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她就是来了,像是有一根线牵着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里。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道来看看——可她自己都不信。
她看到燕皓南凝视着水吟时眼中的光——那光和她第二次见他时,他眼中那"深切含笑的目光"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那时他看着她,眼中是欣赏,是好奇,是初次相识的礼貌与善意。可此刻他看着水吟——那目光里有柔光,有忘我的沉醉,有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她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一直久久地注视着他们——目光幽绝,流露出深深的惆怅与黯然。然后她转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消失在夜色里。
夜渐渐深了。竹边,两人已并肩坐下——她身边放着那把水红白梅雨伞,伞面上的白梅在月色下隐约可见,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
竹后,北宫玉冰已不见了。那清冷的身影已经离去,没有留下一丝声响。而他俩内力均不及她,也全然不知她来过——她看到的一切,她带走了,他们浑然不觉。
他们只望着夜空。那弯新月不知何时已隐于云后,夜色便更深了几分,也显得那些流萤更加明亮。
忽然——一颗流星在夜空中疾掠而过,划下一道长长的光亮。那光从天际的一端拖到另一端,像是有人用一笔银墨横划过了整片夜空。
水吟嫣然笑道:"爷爷曾说,看到流星,能在流星隐没之前在衣带上打个结,再许个愿。那这个心愿一定能得偿。"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带,像是已经在心里飞快地演练了一遍。
"真的?"燕皓南含笑注视着她——他不是很信这些传说,可看她那认真的样子,他觉得信一信也无妨。"那你不妨试试。"
她盈盈一笑,拈起了衣带。这时——又一道亮光划过,比方才那颗更长,像一条银色的丝线缓缓坠向天际。她动作轻捷,纤指翻飞,果真在流星彻底隐没之前打好了一个结。然后,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色下轻轻覆下,像两片小小的蝶翼。
她在心中默默许下了一个愿,嘴角带着一丝安静的笑意。
燕皓南微笑道:"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水吟睁开眸子,盈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黠慧的灵气——像是她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让她觉得很甜。"说了就不灵了。"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上细腻的纹路——那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她方才系在衣带上的结。
见她笑靥粲然,燕皓南方才如梦初醒。
漫天流萤仍在身周浮动,月色依旧轻柔——可他眼中只映着她的笑。她方才许了什么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睁开眼的那一刻,那眸子里的光,似比所有的流萤都要明亮——那不是流萤映照出来的,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光。
他含笑凝视着她——竟觉此生,再难忘却眼前这一幕。
月下,"孤山"。北宫玉冰回到自己的竹林深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她倚着一竿翠竹,缓缓取出泪箫。她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那层从容的壳,好像也蒙上了一层雾。竹叶的缝隙间,似乎仍能望见那两个两两相对的身影——那画面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箫声起,是一曲《有所思》。曲调低回婉转,如月色般清冷——可吹着吹着,那音色中却在不经意间泄出几分颤抖。那是泪箫从未有过的伤怀与凄凉。她吹了多年洞箫,从不知道箫声也可以这样涩。
曲至中段,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流萤飞舞之时,两人深情凝望的目光——他的眼神,他的笑意,他忘了整个世界唯独记得她的模样。
箫声忽地随之一涩。她停了停,闭上眼睛。再吹时——已不成调。
月色如水。竹边还是这么恬静,静得催人入睡。
燕皓南凝望着夜空,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这些日子以来——下山报仇、追查黑衣蒙面人、软香楼的暗流、凌烟阁的秘密、三月之期的毒——桩桩件件压在心头,他几乎忘了什么叫"平静"。可此刻,流水淙淙,流萤在身周缓缓浮动,他心中深有感触。
许久,他才幽幽叹道:"水吟,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过是眼前这般宁静相守?"他说完,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头看去——她已闭上双眸,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睫毛在月色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里也在笑。
燕皓南微微一怔,随即不禁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梦。他含笑注视着她。月色洒在她恬静含笑的脸上,流萤仍在身周缓缓浮动——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此刻的一切,他都不愿惊动。
月光似水般柔和皎洁,倾泻在两人的身上。
而"临安客栈"的后院里,雨晴拭去额角的汗滴,"惜雨剑"横放在膝上,坐在石桌旁。夜风渐凉,她拢了拢衣襟,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焦虑地望望夜空,又拢了拢衣襟,自语道:"都二更了,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城西郊。燕皓南一直凝望着夜空,陷入幽幽深思之中。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看靠在肩头的水吟。她轻闭双眸,额间那点朱砂似胭脂一般美丽,正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那笑意里有安心,有信任,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赖。
燕皓南心中柔情涌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胸口漫开,漫到四肢百骸。他揽着她肩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唤道:"水吟!水吟……"
水吟睁开眸子,先是微微一怔——发觉自己竟靠在他肩头,而他正揽着自己。那一瞬,她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是梦吗?不,不是梦。她的手还在,她触碰得到他的温度。她随即轻轻挣开他的手,直起身子,在朦胧睡意中浅浅一笑,掩饰那份心乱如麻。
燕皓南含笑注视着她,柔声道:"你已经睡了很久。夜已经深了,外面露重。我们到那边破庙里去吧!"
水吟望望不远处那间破庙——檐角歪斜,瓦片残缺,可里面透出的月光带着几分安详。她又看看燕皓南关切深邃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燕皓南淡淡一笑,扶她站起身来。
"临安客栈"的后院里,雨晴坐在石桌旁,一直望着长廊进来的方向——目光痴痴的,满含期待。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一阵接一阵,冷得她指尖发凉,可她没有回房。她怕她一回房,师兄就回来了,她就没有理由再等了。
这时,一间厢房的门"呀"地开了。灵湘恍恍惚惚地走了出来,穿着雪白睡衫,头发披散,一脸昏昏欲睡的疲惫之色。她揉着眼睛,打了半天哈欠才看到院中的雨晴。
雨晴却似乎没有看到她,依然执著地望着长廊的方向。
灵湘睡眼朦胧,打个哈欠催道:"师姐,都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快去睡吧!"
雨晴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灵湘从未见过的坚定。"你去睡吧!我在这儿等师兄!"
灵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只好摇了摇头,自己回房去了。关门之前,还回头看了雨晴一眼——师姐今晚,有点不一样。
城西郊的破庙中。
燕皓南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了拨就欲熄灭的木柴。火星溅起,又落下。他转头凝视着靠在墙角沉沉入睡的水吟——身上盖着他的外衫,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地方。他一时只觉岁月无声——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次日清晨。露气依然深重,初夏时节透着丝丝凉意。
"临安客栈"的后院,雨晴依然坐在石桌前——只是不知何时,她已用手撑着头睡着了。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肩上沾满了露水,发丝也被露气打湿,贴在脸颊上。
燕皓南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的身影,脚步一顿。他看到她的睡姿——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等到了某个临界点才终于撑不住阖上眼。她脸色微显苍白,肩上沾满露水——露重清冷,她竟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他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低声唤道:"师妹,你怎么睡在这儿?"
雨晴头一滑,随即醒了。她迷蒙地睁开眼,一见是他,先是心中一喜——他回来了,他没有出事。可随即,她想到他与水吟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一整夜?那层喜色沉得比来时还快,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师兄!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三师兄!你回来了!"身后传来灵湘清脆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快步跑过来。"你昨晚上哪儿去了?师姐在这儿等了你一夜!"
露重清冷,她竟然真等了自己一整夜。燕皓南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那蹙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雨晴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质问,有担心,还有一种她自己都理不清的酸意。"你和水吟,昨晚在哪儿?"
"城郊。"燕皓南坦然道——他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天晚了不及回来,在一座破庙里暂歇了一晚。"他说得平静,眼神坦荡,任何一个字都没有闪躲。
雨晴嘴唇微微一抿——他说得坦荡,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该信他吗?可她的心不让她信。不该信他吗?可她没有证据不信。她只好抿着唇,没有说话。
燕皓南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他只是想让她自己说出来。"师妹,你是在气我让你等了一夜,还是在气别的?"
雨晴被他一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自己说不清——是气他一夜不归,还是气他和水吟孤男寡女同处整夜。两个答案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更接近真相。许久,她才别过脸去,低声道:"我没有怀疑你。"她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
"怀疑什么?"灵湘立刻睁大了好奇的眸子,一头雾水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是我不好,让你在露水里坐了一夜。"燕皓南轻轻拍了拍雨晴的肩头——那个动作和往常一样,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今早做这个动作时,心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夜。你现在快去睡会儿吧!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雨晴神色一凛。"什么事?"
"先去休息。"燕皓南淡淡一笑。"待会儿再说。"
他转身回房。雨晴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他拍了她的肩,语气也和往常一样柔和。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早的他,和从前有些不一样。那双眼睛注视她的方式,好像和以前不同了。
而
水吟则回了"仙临客栈"自己的房间。她推开门,清晨的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中的那把伞上——水红白梅伞。昨夜他为她撑了一路的伞。
她自言自语道:"大清早,路大哥和远大哥上哪儿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她低头看看手中的伞——指尖触到伞面上细腻的梅花纹路,那伞骨上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顿时忆起那道划过夜空的流星,和他在流星下的笑。
面对流萤漫天的竹林,她闭上双眸——在流星划过的那一刻,她打好了一个结,许下了一个愿。此刻那个愿,在她心中无比清晰。
她在心中暗暗告祷道:愿上天垂怜。水吟知道燕大哥心中只有北宫姑娘,水吟只求来生能与燕大哥在一起。不求今生,但求来世。
想到这儿,她轻轻拥紧那把伞,抱在心口。久久没有松开。
杭州城北郊。林木甚多,树丛茂密。只见两人走在林间——一个高大彪悍,背负长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个俊秀文弱,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紧跟在后面。
高大那汉子正是"衡山派"弟子覃天掠,文弱的那位是向天明。两人已在杭州找了半个月,腿都跑细了。
覃天掠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每一片树丛、每一条小径。他心道:上次就是在这儿碰到了"玉箫仙子",她那清冷的眸子一扫过来,他心跳都漏了半拍。今天……也能碰上吗?
"四师兄,我们已经找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找到!路师弟是不是已经不在杭州了?"向天明正罗罗嗦嗦地说着,忽然发觉他没有反应,便提高声音唤道:"四师兄!四师兄!"
"噢!"覃天掠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咳嗽一声,正色道:"我已经问过'玉箫仙子'了,她亲口告诉我,路师弟就在杭州。"
向天明焦虑地道:"可是,杭州这么大,我们就算再找上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找到呀!"他眉头紧锁,满脸的担忧——他担心的是路师弟的安危。
见他这么关心焦虑,覃天掠心中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妒意——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找那个姓路的?师父器重他,连这个傻乎乎的七师弟也惦记他。他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其实,我并不想去找路师弟,他对不起师父!"
向天明乍然一听,顿时大惊——脸色都变了。"四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七师弟,你想想!"覃天掠一脸郑重,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我自从拜在恩师门下,就专心习练我派剑法,从未有过二心,是吗?"
向天明不知其意,楞楞地点头:"是啊!"
"可是,他学了我派剑法还不够,还去学别派武功。"覃天掠忿然道,声音越说越高。"他在投入我派之前,只是个江湖小混混。师父传了他武功,他不但不知恩图报,而且还见异思迁——"
"四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向天明一听这话就急了,忙道,“所谓良什么择木而栖,路师弟他天资过人……”
"七师弟!"覃天掠厉声喝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们'衡山派'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向天明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住了,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一入衡山,永归衡山'。"
覃天掠冷笑一声,道:"那你说说,他是不是犯了这一条?"
向天明一惊,万分无奈,才嗫嚅道:"是……可是是师父——"
"不要再说了!"覃天掠打断了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说的全是事实。他用心不专,一身投两派,一人拜二师——"他越说越气,脱口而出,"——和一女事二夫一样无耻!"
"是吗?"突然,从前面树丛后传出一声冷笑,清亮如刀锋出鞘。
从树丛后走出来一个人——只见他手持宝剑,一身侠客打扮,英气逼人,嘴角勾着一丝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正是远无垠。
向天明一惊,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
覃天掠伸手止住他,上下打量着远无垠。他脸上毫无表情,可心里已经在掂量——这人脚步无声,近在咫尺他都没有察觉,绝不是善与之辈。"阁下何人?躲在背后听别人说话,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远无垠嘴角一扬——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轻蔑。"我分明是在你前面,怎么是'背后'?你躲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就是君子所为了?"
向天明见他出言无礼,顿时生气道:"你怎么这么说话?"
覃天掠再次阻止他,强抑怒火——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惹,师命在身,他不想节外生枝。"在下与阁下并不相识,阁下为何出言讽刺?还请让路!"他虽见远无垠言语不逊,心中早就有气,却强行一再忍让。
"让路自然可以。"远无垠笑道,可他一步也没有让。"不过,你刚才说什么'一人拜二师和一女事二夫一样无耻'——这话,我必须得讨个说法!如果你不讲清楚,那只好得罪了。"
其时,依照礼法,女子必须遵照三从四德,从一而终,事二夫者为礼法所不容。覃天掠以此与路天承投二派相较,自是极大的侮辱与轻蔑。远无垠本是不拘礼教之人,又与路天承友情深厚,一听这话,怎么受得了,自然要在言语上冷嘲热讽,反唇相讥了。
覃天掠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了,喝道:“我和师弟闲谈,与你何干?为什么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可没有胡搅蛮缠。”远无垠笑道,“只是受不了你这背后骂人的脾气。依我看,你说的话才当真可耻。”
“你欺人太甚!”覃天掠怒不可遏, "噌"的一声——剑已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即收。
向天明也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林间一时剑拔弩张。晨光穿过树叶,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绷得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