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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弦上相思谁解意 孤山竹冷空念迟 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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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弦上相思谁解意
孤山竹冷空念迟
待月站起身来,娉娉婷婷走近。
只见她一身淡紫色罗裙,发上珠坠闪闪,几缕流苏,光彩照人。虽娇美无限,却无红袖的甜腻,两颊融融,如霞映澄塘。那对眸子秋波流动,手中持一团扇,上绘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她带有明显的风尘之气,可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贵气,让她俩感到她又不同于一般的青楼女子。
路天承没想到这个"闭月嫦娥"竟有如此双重气质,微微一怔。他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看不透"——风尘之气盖不住骨子里的贵气,可那份贵气又不是大家闺秀的矜持,更像是……一个坠落人间的人还没来得及收起羽翼时的痕迹。他不是个擅长品评女子的人,可这一刻,他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姑娘,不像她嘴里说的那些话。
待月打量着他俩,眼波流转,笑道:"两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待月姐姐,这位是远无垠远公子,这位……"红袖一顿,笑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呢。"
"在下路天承。"路天承仍像遇见江湖中人一般拱手道,动作端正得有些笨拙,仿佛不知道该对这个地方的人用什么样的礼数。
待月先是一怔——她在这楼里迎接过的客人,无不嬉皮笑脸或故作风流,从没有人像他这般郑重其事地一拱手,像是在向一位掌门行礼。那怔愣转瞬即逝,随即嫣笑道:"原来是路公子!两位请坐!"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可那最初的一怔,路天承看见了。
"多谢了。"远无垠微微一笑,两人在桌前坐下。
待月手中团扇一挥,叫道:"红袖,快吩咐上酒!"
"是!"红袖应了一声,却向远无垠回眸一笑,这才离去。
远无垠见她对自己显含情意,只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
待月也坐了下来,团扇轻轻一摇,目光在两人面上各停了一停,嫣然道:"远公子!我们是不是见过面?"这话说得极巧妙——既像是套近乎,又像是真的记得。
远无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待月姑娘果然好眼力!在下曾经来过,有幸见过姑娘。"他嘴上说得从容,心里却多了一分警惕:她记性这么好,未必是好事。
待月笑道:"那远公子今天怎么还非见待月不可?"
"不瞒姑娘。"远无垠微笑道,"我这位朋友初到杭州,仰慕姑娘盛名,定要见姑娘一面,才肯罢休。"
"噢?"待月美眸望向路天承,妩媚一笑。"路公子,是这样吗?"
路天承好生尴尬,脸上微微发热。他平生从不撒谎,此刻被逼着说了句违心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心中暗怪远无垠多事胡说,却又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说完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撇开,落在桌上那盏未点燃的烛台上。
"待月姐姐!待月姐姐!"外面传来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
路远二人都是微微一怔,均想:在这青楼里,怎么会有这种声音?那声音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不带一丝风尘的黏腻。
待月只是一笑,道:"进来吧!"
只见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小姑娘。她一身碧绿衫子,年纪尚稚,和灵湘一般,大约只有十六七岁,生得秀丽清雅,脸上带着无邪笑意,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路远二人在这里见到这么清灵娟秀的小姑娘,对视一眼,都不愿相信她也是这里的风尘女子。远无垠的笑意淡了一瞬,路天承的眉头则不易察觉地锁得更深了。
待月微笑着问道:"碧衫,什么事?"
碧衫面有急色,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说话时气息微喘——显是跑上来的。"妈妈叫你出去一下,下面有很多客人吵着要见你!"
远无垠凝神倾听,下面果然有吵嚷之声,杂着几个男人的粗嗓门,隐隐约约传来。
"知道了。"待月站起身来,向他俩妩媚一笑。"两位公子请稍坐,待月失陪一会儿。"
远无垠笑道:"姑娘请便。"
待她俩离去后,他又低声问道:"要不要跟去?"
路天承心想这里的人都非比寻常,不易打草惊蛇,便道:"不用了,还是坐观其变吧。"
"我就等你这句话。我还不想跑腿呢!"远无垠笑道,随即话锋一转,"依你看,这待月姑娘可有疑点?"
"我也说不清。"路天承想到待月举首投足的气韵,沉吟道,"只是觉得她有一种一般人难有的气质。"
远无垠点头道:"我看她虽不像身有武功之人,但我们还得小心警惕。"
路天承沉吟道:"不错。她不像是这里的人,那红袖姑娘倒还像,她和碧衫姑娘都不像。"
"天承,你什么时候对姑娘家的气质有了这么深的研究?"远无垠微微一笑。
路天承早已习惯他的戏谑取笑,便不答话,只端起桌上的空茶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不是一个善于分辨女子气质的人,他只是善于分辨一个人的眼神里藏没藏东西——红袖眼里有渴求,藏不住;碧衫眼里有天真,还没来得及藏;待月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藏得太好了,反而让人放不下心。
两人微一沉默。远无垠自然不会甘心这般无趣,笑道:"天承,你看,这里的女子,个个沦落风尘,像那个红袖,好好一个美人,却不知廉耻,向人卖弄风情,真是可笑。"
路天承想起方才红袖对远无垠的情意非虚,见她这般轻视她,心中隐隐感到难受,道:"无垠,红袖姑娘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要这样说。"
"好!不说就不说!"远无垠当然知道红袖对他的真情,刚才只是随口玩笑,心底并非真正瞧不起她,见路天承已有愠色,便不再提,笑道:"那我们就说,这个待月姑娘就不一样了。她本气质高贵,可却自甘堕落,成为别人的玩物。像这样的风尘女子,我一向是鄙视的。"
路天承心中却隐隐一痛——不是被这话刺痛,而是替那些被这样评断的人痛。他见过太多人的苦,红袖的苦是藏不住的,碧衫的苦是还没来得及藏,而待月的苦,是藏得太好了反而更让人心疼。他说:"无垠,话不能这么说。"
远无垠见他深锁眉头,自己说谁他都一脸不高兴,笑道:"你有什么高见?"
这时,待月抱着一坛酒走到房间外,听到他俩的谈话,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路天承长长一叹,道:"她们虽然表面笑脸迎人,其实她们心中,却承受了很多痛苦。"
远无垠依然毫不正经,笑道:"你怎么知道?如果她们心里也觉得挺美呢?"
路天承想到待月娇美中透着几丝忧郁,红袖虽更显风情,却对远无垠深有情意,方才来的碧衫更只是一个秀丽清雅的小姑娘,都决不该沦落至此,心中更是暗自叹惜,黯然道:"她们本应该深居闺中,可迫于无奈,才流落风尘,心里本已十分痛苦。成为玩物,还处处遭人轻蔑唾骂,她们又情何以堪?"
待月听在耳里,心中一阵酸楚,眸中闪着点点泪光,一时间思绪凌乱。她在这楼里待了数年,听过无数男人的甜言蜜语和轻薄浪语,却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替她们说话——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设身处地的痛惜。她垂下眼睫,将手中的酒坛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能让她稳住心神。
远无垠见他善良至此,心中也很是感动,道:"天承,有时候我真的不想和你走到一起。"
路天承微微一怔。"为什么?"
"本来我以为自己勉强可以算是个好人。"远无垠笑道,"但和你比起来,我就觉得自己没什么良知。"
其实他也是心地良善之人,行走江湖数年,从未取一人性命。这在血雨武林中,是极为少有的。而路天承更甚,手中之剑甚至从没有伤过一人。就凭这一点,两人便已可较出高下。
路天承当然也十分清楚,淡淡一笑,道:"能发觉自己没有良知的人,应该能算是好人。"
两人就在房里说话,却丝毫未发觉门外有人已听了许久。
房门外的待月眸中忧郁,凝思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药瓶,洒了一点白色粉末进入酒中。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洒完之后又顿了一顿,仿佛在等自己改变主意——但终于,她将药瓶收回怀中,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已是满脸堆笑。"让两位公子久等了!"
"是啊!"远无垠笑道,"又没有酒喝,又没有姑娘陪我们聊天,真是闷死了!"
"酒已经来了!"待月为他们斟上了酒,双手端起一只酒杯送到路天承面前,嫣笑道,"两位公子,请!这是我们这儿的佳酿,'女儿红'!"
路天承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酒液,淡淡道:"多谢姑娘。"他接过酒杯的瞬间,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杯壁——酒是温的。他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
"什么'姑娘''姑娘'的?"待月移动圆凳紧挨他坐下,娇然道,"路公子,就叫我待月吧!"她坐得太近,一缕淡淡的脂粉香飘了过来。
路天承从未和女子挨得这么近,直感到十分不舒服,只得将身子向外一移,肩背绷得僵直,像是刀架在了脖子上。
待月也不以为异,只娇笑一声,自己也斟了一杯,道:"路公子,远公子,待月敬你们一杯!"
远无垠端起杯子,笑道:"有待月姑娘陪酒,再好不过了!"说完,一饮而尽,喝得极爽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路公子!请!"待月嫣笑道,目光直直望着他。
路天承端起杯子,也毫不迟疑,一饮而尽。酒液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与寻常女儿红似乎并无不同。但他将酒杯放下时,目光在杯底轻轻扫了一下。
三杯过后,待月又欲斟酒。远无垠却已脸上通红,身子有些摇晃,一手扶住桌沿,笑道:"待月姑娘,我……我已不胜酒力,不能,不能再喝了!"他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眼神却异常清亮——只是他低着头,待月看不到。
"远公子酒量这么浅呀!"待月眼波流转,将酒壶转向路天承,笑道,"路公子,我们喝!"
路天承神色淡然,道:"好。"
于是,待月替他倒一杯,他就喝一杯。在替他斟酒的时候,待月双眸一直凝视着他,秋水流动,娇媚含笑,却又放出异常的光彩。那光彩里有一丝探寻,一丝犹豫,还有一丝路天承读不懂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路天承已喝了二十余杯,远无垠也一直在旁边瞧着,表面醉眼迷离,实则一瞬不瞬地盯着路天承的脸色。
当他端起酒杯还要喝的时候,远无垠忽然伸出手拦住了他,打了个酒嗝,笑道:"天承,别再喝了。夜……都深了,我们回去吧!"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脑袋,幅度大得有些刻意。
路天承微一迟疑,点点头,向待月道:"待月姑娘……"
"路公子!"待月娇媚地一笑。"请叫我待月!"
"待月……姑娘!"路天承极不顺口地叫了这一声,还是忍不住将"姑娘"二字补上,道:"无垠醉了,我送他回去!"
待月见他到了这时候仍不肯省去那声"姑娘",心中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嫣然一笑,道:“不留路公子了!”
"不知……"路天承迟疑问道,"酒钱去何处付?"
待月嫣笑道:"路公子酒量惊人,待月怎敢收酒钱?只盼改日路公子能再大驾光临!"通常青楼,为招徕客人,不收酒钱,也是寻常,何况待月在"软香楼"的地位非同一般,随口说不用付钱,就无更改了。
"那……我们告辞了。"路天承扶起摇摇晃晃的远无垠,便向外走去。
待月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眸中流波转动,嘴角却含有嫣笑,似乎颇有深意……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唇边的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忧惧的神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斟酒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瓷瓶微凉的触感。
两人走在街上,夜已深了,大街两边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昏暗的烛光从里面透出。远无垠已不再摇晃,步伐恢复稳健,和路天承快步走回"仙临客栈"。
老掌柜正眯着眼记账,看见他俩,不由惊诧道:"远少侠,你喝醉了?脸这么红?"
"是吗?"远无垠微微一笑,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立刻一如往常。
老掌柜一惊,再定眼一看,笑道:"老朽看花眼了。远少侠,不要怪罪。"他知道自己老眼昏花,又看了这么久的账本,一眼看错了,也不足为奇。
"怎么会呢?"远无垠微微一笑,而他低垂的双手老掌柜并没注意到。他十指尖都凝着小水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在烛光下闪烁了一下,随即湮入石板缝中。
路天承向老掌柜淡淡一笑,和远无垠向厢房走去。
"无垠,逼完了吗?"路天承关切地问道。
"一滴都没有剩。"远无垠微微一笑,摊开双手,指尖干干净净。"你呢?"
路天承淡淡道:"我不会逼出来的。"
"怎么了?"远无垠微微一怔,脚步顿住,露出关切之意。"我刚才看你不停地喝,一直担心你逼不出来那么多,才拦住了你。这样吧!我用内功帮你逼!"
"不。"路天承淡然道,"不是我逼不出来,而是我不愿意逼出来。"
远无垠又是一怔,随即道:"天承,你不会这么没记性吧?这酒可能有毒。"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走廊两头一扫。
"我知道。"路天承淡淡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无垠,若不亲身试试,怎么能确定酒中有毒?"
远无垠心中一凛,道:"你这样,会不会很危险?"
路天承神色澹然,并不言语。他的沉默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在他心里,有些答案比安危更重要。
远无垠忽地想到什么,微微一笑。"是我多虑了。这是慢性毒药,最近一两个月是没事的。明天,让燕兄看看,灵湘不是吹嘘他医术了得吗?"他说得轻松,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虑。
路天承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淡淡点了点头。
"临安客栈"里,燕皓南缓缓道:"远兄和天承发现'软香楼'里有异,今晚会去一探。"
"'软香楼'?"灵湘一怔,歪着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远哥哥上次说不让我去那儿,怎么他自己还要去?"
雨晴虽不知其为何地,可仅听此名,便猜到大概是风月之所,脸颊微微泛红,猛地站起身来,秀眉轻蹙,道:"师兄!我们现在是要去查爹的死因,而不是去那个什么……'软香楼'!"
"师妹!"燕皓南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师父肩上中剑,流血而死。"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一直怀疑是师父中剑前中了毒。"
雨晴先前听他淡淡提过此事,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问道:"什么毒?"
燕皓南长叹一声,道:"'唐门'独门毒药'凝血断魂散'。"
"师父不是一直和大师兄、二师哥一起吗?"灵湘睁大了眼睛,奇道,"怎么会中毒?"
"这事,还要去问问大师兄二师兄。"燕皓南沉吟道,"不过,既然杭州常有人中毒,远兄和天承又查到可能是'软香楼',我们也应该去查一查。"
"什么?"雨晴一惊,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到那种地方?"
燕皓南见她误会,淡淡一笑。"你当然不能去。"
雨晴蓦地抬眸,问道:"你呢?"这两个字问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他说出一个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燕皓南沉吟一阵,道:"待到问过天承和远兄,再作决定吧!"
"三师兄!"灵湘心中好奇,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我想……"燕皓南沉吟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凌烟阁'。"
"'凌烟阁'?"雨晴又是一怔,想起上次燕皓南也去过那里见婉青,心中微有酸意,咬了咬下唇。"你又去那里干什么?"
燕皓南当然知道她的想法,解释道:"'软香楼'的鸨母姬妈妈,正是'凌烟阁'的老板娘。既然'软香楼'有异,那'凌烟阁'也难逃嫌疑。"他说得合情合理,目光坦然。
雨晴虽见他说得有理,可一想到他又一定会去见婉青,心中仍隐隐不舒服,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仙临客栈"。路远二人已走到了路天承的房门前。
"天承,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燕兄。"远无垠一边说,一边推开门,不由一怔。"水吟?你怎么在这儿?"
只见桌前坐了一人,杏黄衣衫,浅蓝束带,正是水吟。她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显然已等了有一阵子。她笑问道:"远大哥,你们明天要去找燕大哥吗?"
"是啊!"远无垠一愣。"怎么了?"
水吟盈盈一笑,并不回答。那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又故意不说破。
路天承走近她面前,关切地道:"水吟,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栖韵山庄'?"
"路大哥,你忘了?"水吟笑道,"舅舅答应我了,让我住在外面。"
"住在外面?怎么住到天承房里来了?"远无垠微微一笑,故意拉长了声调。
水吟见他又拿自己取笑,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盈盈一笑。"远大哥,你别老是不正经。你自己不正经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路大哥给教坏了?"
远无垠一挑眉,笑问:"此话怎讲?"
"你还想抵赖?"水吟眼中流露出狡黠的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好。那你们刚才上哪儿去了?"
"呃……"远无垠一怔,目光飘了一飘,吞吞吐吐。"上街……瞎逛去了。"他本桀骜不羁,可面对这个刁钻古怪的幼时玩伴,仍不好意思明言。
水吟笑道:"恐怕是逛花街柳巷吧?"
见她脱口而出"花街柳巷"一词,路天承一震,忙道:"水吟,你是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水吟嫣笑道,毫无窘色。"路大哥,你是正人君子,可别给远大哥教坏了。"
"水吟!"远无垠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问道,"你刚才不会跟踪我们吧?"
"你说呢?"水吟盈盈一笑。"我看见你们进了'软香楼',特地过来问问,路大哥怎么会……"她说到一半故意停住,笑意更深。
原来,她在来"仙临客栈"的路上远远见两人出来,出于好奇便一路跟随。她幼时不爱习武,但却随祖父楚云茗学会了家传的"闭气术",是以两人均未发觉。
"水吟,你不要误会了。"路天承忙解释道,"无垠和我发现'软香楼'有些可疑,特地去查探。"
"是这样。"水吟心中疑惑便就此解了,但仍不放过远无垠,又笑道:"那远大哥不是趁机去会了会心上人?"
"水吟,不许胡说。"远无垠脸色一板,装出生气的样子。
"就只许你胡说,好没道理。"水吟一笑,不再理他,转向路天承。"路大哥,那你们查得怎么样?"
路天承淡然笑道:"目前还不知道。"
"水吟,天承可真行!"远无垠笑道,"他居然想出了……"
"无垠,不要说了。"路天承阻止了他,迅速截断话头,转头道:"水吟,已经很晚了。既然你要住在这儿,我去给你订间房吧!"他知道水吟甚是关心自己,若远无垠说出此事,她必定会徒增忧心。
"多谢路大哥。"水吟盈然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他方才打断远无垠时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是有意隐瞒什么。她心里有了数,却也不追问。
待他出去之后,远无垠微微一笑,道:"水吟,看来,你的'闭气术'是越练越精了!不用说我,就是天承练过'易筋经',也没有感觉到你在跟踪我们。如果上次我们刚见面时你用了'闭气术',我也绝对听不出来。"
的确,"闭气术"是水吟祖父楚云茗的家传绝学,一旦练成,任你内力再深厚,也决察觉不到身边有人跟踪。
"这还用说?"水吟一笑,随即压低声音问道:"远大哥,你刚才说,路大哥想出了什么?"
"很想知道吗?"远无垠微微一笑。"就不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水吟知道他是报复自己跟踪他们,也不以为忤,换了个话题笑问道:"那你今天去,见到心上人没有?"
"什么心上人,她还在丈母娘肚子里呢!"远无垠笑道,"不过,我们倒见到了一个值得放在心上的人。"
水吟知道他说的是正事,收了笑意,问道:"谁呀?"
"她叫颜待月,人称'闭月嫦娥'。"远无垠微笑道,"是'软香楼'的台柱。"
"软香楼"待月的房间里,红袖神色极为紧张,双手绞在一起,问道:"待月姐姐,你刚才给他们喝的……不是……'胭脂杏花酿'吧?"
待月秋水般的眼波已不再流转,只淡淡道:"师父叫了我出去……"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仿佛那片刻的回忆比眼前的事更让她难以开口——姬飘凤拉住待月走进角落里的小房间,房门外还有两名女子把守着。她全然失去了迎人的笑脸,正色道:"待月,这两个人似乎很有来头,人称'路远二侠'。特别是那个姓路的,内功很是深厚。"
"师父,我们应该怎么做?"待月显是一惊。
姬飘凤颇有深意地一笑。"这,还用我说吗?"她的语气淡淡的,可那笑意里的寒意,待月不是第一次见。
"师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不知为什么,待月竟有些心软了,似乎下不了手。"何况,还没有和龙大爷商量……"
姬飘凤微一心动,迟疑了一下,叹道:"好吧!随你便吧!"她转身离去时,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红袖直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急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
待月幽幽一叹,轻轻点头。
"什么?!"红袖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桌沿。
"可是……"待月淡淡道,"我后来又放了解药。"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解释给红袖听。
红袖一听,这才放下心来,抚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待月流动的眸子忽然变得清澈明亮,不再是之前在客人面前那种流转的秋波,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她自己的目光。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半晌,才幽幽道:“因为,我遇到了一个真正善良,真正理解我们的人……”
说到这里,路天承的沉郁至善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他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可他说的那几句"她们本应该深居闺中""她们又情何以堪",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早已干涸的井。
红袖看着她出神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她认识待月这么久,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次日清晨。"仙临客栈"里,路天承推开房门,只见远无垠在院子里练剑。剑花漫天,剑招却凌乱不堪,怪异难料,丝毫看不出师承门派。
"路大哥!"这时,水吟走了过来。"你醒了!什么时候去找燕大哥?带我去好吗?"
"水吟,天承刚醒,你就去缠他。烦不烦啦?"远无垠微笑着走近,将剑收入鞘中。
水吟盈盈笑道:"路大哥都没嫌烦,你又说什么?"
路天承双眉微锁,道:"水吟,你去见皓南干什么?有事吗?"
水吟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眼珠一转,灵动至极,笑道:"我说了,要为爷爷寻找'青釭剑'的主人,当然要广交天下豪杰了。"
"说的也是啊!"远无垠笑道,"不过,水吟,你不用四处为'青釭剑'找主人,就给我吧!"
水吟嗔道:"你已经有了上官爷爷的家传宝剑'白玉寒光剑'了,怎么还这么贪心?"
远无垠微微一笑,道:"那你就给天承啊!"
"我本来是想过,但路大哥太过善良,从不伤人。"水吟烟眉微蹙,道,"这'青釭剑'太过锋利,一旦使出,很难不伤人。再说,路大哥也不会不用他们'衡山派'的剑。"
路天承眉头深锁,拔剑出鞘,凝视着剑柄前"衡山派路天承"的刻字,叹道:"不错。这是两年前我离开'衡山',师父所赠之物,见此剑,如见师父。"他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刻字,像是抚过一段沉默的往事。
"果然如此。"远无垠点点头。"水吟,你可真是天承的红颜知己。"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却未必全是玩笑。
见他越来越口无遮拦,路天承忙道:"无垠,千万别这么说,别人容易误会。"
远无垠笑意更加明显,道:“瓜田李下。别人纵然不说你是为了'青釭'宝剑,也会说你贪图水吟的绝世美貌。”
他这话虽是说笑,可也不无道理。水吟秀眉一轩,嗔道:"远大哥,你明知我和路大哥之间清清白白,光风霁月,怎么能这么说呢?"
远无垠故意气她,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无垠,你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路天承正色道,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坏我名声事小,可有损水吟清誉事就大了。"
远无垠笑道:"你们一路结伴同行,从苏州到杭州,很多江湖人士都看在眼里,四处谣传,众口铄金,又岂是我一人胡乱猜想?"
水吟听了,心中不免有气,道:"那些人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真是可恶!"
"水吟,你别着急。"远无垠见她已有些忿然,心中暗自得意,笑道,"先坐下谈。"
待三人在石桌前坐下,他才笑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
路天承知道他一定又在出什么鬼主意,淡淡一笑,道:"其实堵住你一个人的嘴就行了。"
水吟却很有兴趣,问道:"什么办法?"
远无垠微微一笑。"捕风捉影,也要有风可捕,有影可捉。如果你们结为兄妹,结伴同行,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说这话时看准了路天承寡言少语、生性沉郁,水吟虽机变爱笑,可也不会拿她自己取笑。否则,他俩如果说他竭力撮合他们结拜是为了给自己提供机会,他就百口莫辩了。
"结拜兄妹?"水吟睁大了眼眸,盈盈一笑。"好啊!"她说得爽快,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其实已经转过不止一次了。
路天承听了,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远无垠偏要问他,笑道:"天承,你觉得怎么样?"
路天承淡然一笑,道:"既然水吟不介意,那我就高攀了。"他说得淡然,可目光落在水吟脸上时,比平时多了一分柔和。
"什么'高攀低攀'的?"水吟嫣然一笑。"不过,路大哥,我武功不济,以后被别人欺负。你可不能不管!"
路天承眉头微展,淡然笑道:"即使我们不结拜,我也不会袖手不管。"
水吟心中一喜,笑道:"路大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水吟,看来你和天承第一次见面叫的那几声'大哥',很有先见之名。"远无垠微微一笑。
水吟得意地笑道:"那当然了!"
远无垠笑道:"那就赶快盟誓吧!"忽地想到自己曾撮合北宫玉冰和灵湘结拜,灵湘那清纯的甜笑又浮现在眼前。他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我们说了,就当然算数。"水吟盈盈笑道,"什么'撮土为香,指天盟誓'。那些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
远无垠笑道:"原来你是怪我俗套了!"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古至今,有哪一对结拜兄弟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只是说说罢了。"水吟又莞尔一笑。"万一哪一天我打不过人家被杀了,难道真要路大哥陪着我去死吗?"
路天承心头一震,正色道:"水吟,别说这种话。不会有那一天的。"
远无垠心中一沉,隐隐觉得有些难受,淡淡笑道:"今天是你们结拜兄妹的好日子,怎么总说不吉利的话?"
水吟浅浅一笑,道:"远大哥,我只是说说罢了。路大哥都不在意,你还介意什么?"
"你们都结拜了,怎么还不改口?"远无垠笑问道。
"只要我们诚心结拜,叫不叫'大哥',又有什么关系?"水吟盈然一笑。"路大哥,你说是吗?"
路天承淡淡笑着点头,心下却知道她这一声"大哥"虽未出口,但心里早已叫了千遍万遍。他左手端起茶杯,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枚系着的铁牌,在日光下微微一晃。
水吟的目光被那一点金属反光吸引了,问道:"路大哥,我早就留意到了,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路天承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腕间,将铁牌翻过来,露出正面刻着的字,声音很平淡:"这是我师父当年所赠。他亲手在这块铁牌上刻下我的名字,亲手为我系上的。"
远无垠忽然问了一句:"衡山铁掌门?"
路天承点了点头。
水吟好奇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那枚铁牌,凑近了看。上面"路天承"三个字,笔画方正朴实,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画凿出来的,仔细看还能看出刀锋收尾时微微的顿挫——那是他师父的手笔,不是工匠的。她看了片刻,松开手,让铁牌轻轻落回他腕上,笑道:"可见你师父真的很器重你。这块铁牌虽小,却是他的心意。"
路天承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枚铁牌拢回袖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多余的话他向来不会说,但铁牌贴着皮肤的地方,确实比方才温了一些。
远无垠见自己说什么都被水吟笑着驳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天承,有了这么一个伶牙俐齿,又刁钻古怪的义妹,往后可真够你受的了。"
"远大哥,怎么你也跟着我说些不吉利的话来了?"水吟笑道,"再说,是你让我们结拜的,那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
远无垠饶是极善辩词,可遇上这个机变无双、口齿伶俐的水吟,也是甘拜下风,无可奈何,长叹一声。
"凌烟阁"婉青的房间。一帘青纱低垂,透出里面一个朦胧而清丽的身影。一片纱帘,一炉熏香,一张古筝,衬着这个柔弱清美的侧影。
婉青伫立在窗前,手中却是一锭银子,白光闪闪,让她陷入幽幽的回忆中……
"姑娘!"她发足奔跑,竟撞到了燕皓南身上,他一把扶住了她。她陡然一怔,蓦地抬眸。眼前这人,清朗俊逸,那种隐隐关切的目光,让她忽地恍惚起来……
他见那琵琶弦身尽断,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关切地道:"婉青姑娘,再去买一把琵琶吧!"
"临安客栈"?他住在"临安客栈"?她心中恻然一动,牢牢地记了下来。那个名字,她默念了好几遍,生怕忘了。
"婉青!婉青!"一阵呼唤打断了她的幽思。
她微微一怔,应了一声。"妈妈。"转过身来时,眸中还残留着方才回忆里的光。
姬飘凤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笑道:"该你出场了。快去吧!这是新买的琵琶。"她将琵琶递过来时,目光在婉青脸上停了一停,看到了那抹未及收回的恍惚,心中了然,却不说破。
婉青低低答应,接过走了出去。琵琶入手,木质微凉,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
下面又是一个满座,见她出来,立刻喧哗起来:"婉青姑娘!快弹一曲吧!""快呀!""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是呀是呀!我们脖子都望断了!"
对这一切,婉青早已司空见惯,也可以说是麻木了。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耳膜,却灌不进她的心。她只垂下眼帘,轻轻一福,便盈盈落座。
姬飘凤在一旁笑道:"各位公子大爷,今天,婉青要献上一曲《一剪梅》!"
"好!""好哇!""婉青姑娘唱起歌来,简直比百灵鸟还好听!"下面又开始喧闹起来。
婉青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拨丝弦,立刻发出清澈明净的乐音,仿佛如丝丝细雨轻洒。那一声弦响,像是一滴清露落入喧嚣的尘土,满座的嘈杂竟在这一声里渐渐静了下来。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她一直低垂眼帘,轻启朱唇,清眸中一片幽然。歌声不响,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像一脉清流穿过乱石。
曲音凄美动人,下面的打哄声也渐渐消失了。
琴声凄切,歌声幽怨。她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眼前的满座宾客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日西湖断桥边的那个身影……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他英俊非凡的脸庞,和那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她只见过一次,却记了这么久。"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她蓦地抬眸,心中蓦地一颤。只见不远处的座前,那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脸庞陡然映入眼帘,还是那关切又深邃的目光。是他——真的不是梦,他就坐在那里,正望着她。
她心中陡地一惊,手中也停了下来,只是呆呆地凝望着他,已不知身在何处。
不错,正是燕皓南。他正在欣赏婉青的清歌,也一直望着她。她一曲未终便忽然停住,他微微一怔,随即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楚。两人目光一触,她竟发怔起来。他也微微一震,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怜惜之情。
姬飘凤顺着婉青的目光一望,便明白了,心道:原来是他来了,难怪……她微微一笑,轻声提醒她:"婉青!婉青!"
婉青一颤,这才回过神来,仓促地低头,继续拨弦,指尖微微发抖,却已低下了头,轻声唱道:"一种相思,一处闲愁……"她将"两处闲愁"改成了"一处闲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灵湘听这曲子说不出的凄婉,虽不解其意,却也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解地问道:"三师兄,婉青姐姐在唱什么呀?"
"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一剪梅》。"燕皓南口中作答,心中却在她改词的那一句上停了一停。"两处闲愁"是两个人的相思,"一处闲愁"——她把对方的那一份也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听到这一句,心中微微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化开。
"此情无计可消除。"唱到这儿,婉青缓缓抬眸,深深地凝望着他。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乐音凄凄切切,缓缓流动,终于渐渐停歇。最后一个音符消逝时,整个大堂静了一息,仿佛所有人都不忍打破那余韵。
"好!""好!""弹得好!""唱得更好!"片刻后,下面开始大肆喝彩。
"婉青姐姐唱得真好!"灵湘甜甜一笑,端起茶杯。
"湘儿!"雨晴止住了她,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了燕皓南身上——他仍沉醉在刚才的歌声中,那目光充满了欣赏,充满了赞叹,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得近乎恍惚的神情。她心中一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婉青向下座一福,就欲离去。忽然,她蓦然回眸,深深地投给燕皓南一个凄楚的注视,这才依依离去。那回眸很短,短到大部分宾客都没有注意到,但对燕皓南而言,却长得像一整个曲子里的休止符。
燕皓南也目送着她,心中也是柔情涌动。
这一切都落到姬飘凤眼里,她星眸中飘过一丝笑意——笑意里有算计,也有一种过来人看穿一切的了然。
雨晴见他这模样,又涌出丝丝酸意,一撇嘴,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燕皓南素知她小性子,也不生气,淡淡一笑,收回了目光。
雨晴这才醋意稍缓,道:"快看看这茶吧!"
燕皓南端起茶杯,仔细端详了一阵,向她摇摇头——茶没有问题。
灵湘粲然一笑,道:"这下可以喝了吧?我早就说过,婉青姐姐的地方,怎么会……"
"湘儿!"雨晴见她心无城府,忙打断了她,递了一个眼色。
这时,姬飘凤走了过来,笑盈盈地道:"燕公子,你终于又来了。婉青有请。"
燕皓南微微一怔。"婉青姑娘要见我?"
"是呀!"姬飘凤笑道,"燕公子上次来不就是要见她吗?请跟我来。"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
燕皓南微一迟疑,站起身来。雨晴也跟着站起。
"这两位姑娘,就不用去了。"姬飘凤笑道,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
雨晴心中甚是忿然,一脸不满,却又无从发作,咬着嘴唇,手指将衣角拧了又拧。
燕皓南见状,知道她又会生气,但此刻不便多言,只嘱咐了一句。"师妹,你们在这儿等我。"便随姬飘凤离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雨晴心中直涌起一股气忿之情,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姬飘凤领着他走进婉青的房间,撩起纱帘,笑道:"婉青,你看我带谁来了!"
婉青转过身,一见他,身子微微一颤,握着团扇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那双凄楚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而不是她又在心里描了无数遍的幻影。"燕公子?"她唤出这三个字时,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你就好好地和心上人聊聊吧!"姬飘凤微微一笑,飘然离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留下两人之间的沉默一寸寸拉长。
"妈妈!"见她已走,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婉青脸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目光低垂,不敢与他对视,轻声道:"燕公子,我……"
燕皓南见她这般局促,淡然一笑,道:"原来不是婉青姑娘找我。这姬妈妈,也太……"
"燕公子,她就是这样爱玩笑。你……"婉青轻声道,"你别介意。"她对燕皓南日日思念,这时见到他,心中自是惊喜万般,却一直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她怕一看他,就藏不住眼底那满溢的情绪。
"没什么。"燕皓南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婉青姑娘,我们已是朋友,不必这样拘束。"
"真的吗?"婉青蓦地抬眸,心中一阵欣喜,颤声问道,"我们是朋友?我们真的可以是朋友吗?"她问得那样急切,像是怕这句话只是客套,风一吹就散了。
"是啊。"见她这般喜悦,燕皓南心底也微微一热,含笑道,"既然是朋友,又何必这样拘礼?你说呢?"
婉青听了,眼眶微微泛红,却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两人显然亲近了许多。婉青也不似先前那般局促紧张了。她给他斟了茶,又说了几句话,神态渐渐自然起来。
他见她房内摆放着一张古琴,琴身暗红,琴弦上还凝着淡淡的松香气息——显然时时抚弄。"真没想到,你不但琵琶弹得精妙,还会古琴。"
"也谈不上会,远没有琵琶弹得熟。"婉青浅浅一笑,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像是看着一个沉默的老友。
燕皓南含笑道:"这琴,我也会一些,不知我们谁更熟一些。"
"燕大哥,你也会古琴?"婉青清眸一亮,方才的羞涩已尽然退去,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一般。“能弹一曲吗?”
燕皓南温然一笑,道:"今天恐怕不行了。我还有事,师妹和灵湘还在外面等着我。"见她面露失望之色,那抹刚刚亮起的光又黯了下去,他心中不忍,又微笑道:"改天,一定讨教。"
"燕大哥,你现在要走了吗?"婉青心中极为不舍,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留他的理由。
燕皓南含笑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离去时,婉青送至门口,倚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离开了"凌烟阁",他们师兄妹三人来到"仙临客栈",走在长廊上。
水吟已看见了他们,迎上前去,笑语盈盈。"燕大哥,我们正要去找你们呢!"
燕皓南没想到她也在这儿,脚下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温柔的欣喜,含笑道:"水吟,有事吗?"
水吟笑道:"燕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还有雨晴和灵湘!"她脸上的笑意掩不住,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好消息急着要与人分享。
见她一脸喜悦,灵湘好奇地问道:"楚姐姐,什么事呀?"
水吟笑道:"今天早上,我和路大哥结拜兄妹了!"
"是吗?"燕皓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那笑意来得又快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这样高兴。他只听这一句话,连日来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雾忽然就散了。他笑道:"那真要恭喜你了!"
见他似乎比水吟还要高兴,灵湘歪着头,甜笑道:"三师兄!楚姐姐又不是和你结拜,你高兴什么呀?"
灵湘这一问,问到了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的地方。燕皓南被这一问,笑意微顿——是啊,我高兴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这几日来,他得知水吟是路天承英雄救美之后带到杭州的,看着水吟与天承一路结伴、谈笑风生,看着她为天承的安危忧心,心里总有一根极细的刺,不疼,但搁着。他不愿意承认那根刺是什么,甚至不愿意承认它的存在,可它就在那里。而此刻,水吟一句"结拜兄妹",那根刺便无声地化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意这件事。在意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此刻,心口那处自己也说不清哪儿来的隐隐堵塞忽然通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灵湘问得对,他确实高兴得有些过头了。可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灵湘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雨晴听了灵湘这句问话,似有所悟,目光在燕皓南和水吟之间飞快地一扫,心中有些不悦,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水吟看在眼里,只是浅笑,并不说话。那笑意里有坦然,也有分寸——她知道雨晴在想什么,但她不解释,因为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燕皓南微微一笑,轻扶住水吟的肩,温言道:"我是在替水吟高兴。"他这一扶很轻,是朋友之间那种自然的安慰,可落在雨晴眼里,却重如千钧。
"燕兄!"这时,远无垠从房里出来,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怎么和水吟说个不停?"
桌前,燕皓南仔细地为路天承把脉,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神色专注。
"燕大哥,怎么样?"水吟凑近了些,面有忧色。
燕皓南沉吟道:"天承并没有中毒。不过,却有解毒的迹象。"他眉头微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解之处。
听他说得自相矛盾,灵湘不解地睁大了眸子。"三师兄,什么意思呀?"
"这可奇了!"远无垠也没有想明白,道,"既然天承没有中毒,怎么又有解毒的迹象?"
雨晴忧虑地道:"师兄,是不是弄错了?"这话一出口,她忽地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以燕皓南为万事通,对他是痴心中又颇含有十分敬佩信任,从未怀疑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全都加以极度信服。正因为此,她虽时常使小性,两人却一直都是亲密无间,相亲相爱。而此时,她竟然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公然置疑他的判断。虽是脱口而出,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怔在那里,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浮上来:是不是也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已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嫌隙?想到这儿,她心中不由一颤。
燕皓南心思缜密细致,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从未质疑过他——一次都没有。这脱口而出的一声质疑,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忆起两人从前在"括苍山"上快乐无忧的时光,一起练剑、一起看日落、她在山顶等他采药回来的那些黄昏,而如今已早生隔隙,又多出了北宫玉冰、水吟、婉青几人,更是纠缠不清。他心下也是一片黯然失落,沉默不语。
两人都心有所虑,便一个问了之后就不说话,另一个也不回答。一时之间,很是沉默。
远无垠一见气氛突然不对,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只听水吟问道:"莫非是路大哥中过毒,却被解了?"这一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两人各自沉下去的心绪都惊了起来。
燕皓南心思立时转了回来,摇摇头,沉吟道:"天承没有中毒。天承,你喝酒时感觉有异吗?"
"没有。"路天承回忆一番。"只是那酒香很浓,酒也很醇。和寻常的女儿红不同,入口时舌根有一点微涩,但很快就被酒香盖过去了。"
燕皓南沉吟一阵,道:"我想,也许是天承喝的酒中原本下了毒,却在他喝下去之前被解了。"
"这是为什么?"雨晴一听,心中疑云重重,暂且放下了方才的杂念。
远无垠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软香楼'果然有问题。"
雨晴一听,一个念头闪电般地从脑中掠过,脱口道:"师兄,这事会不会与爹的死有关?"
燕皓南沉吟一阵,道:"有可能。"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不会",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比任何确定的答案都更让人不安。
雨晴浑身一颤,脸色微变,陷入了沉思。
谈完了正事,水吟将燕皓南拉到了后园里。
"燕大哥!"她盈盈笑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答应我的事吗?"
"当然记得。"忆起那日与她初见时的旖旎风光——西湖断桥边她一袭水蓝从人群中走出,“凌烟阁”上她对答如流、谈笑自若——燕皓南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吟诗作对。"他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念头时不时就会浮上心头。
不远处,灵湘正亲昵地拉着远无垠,甜笑道:"远哥哥,你陪我去……"
"嘘!"远无垠忽地止住了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目光往园中瞟了一眼。他看到燕皓南和水吟并肩站在池边,一白一蓝,在水光映照下像是画中的人。他拉灵湘躲到廊柱后,隐住了身形。
水吟并没有感觉到他们偷看,莞尔道:"那你说,什么时候好呢?"
燕皓南含笑瞧着她。日光透过桂树枝叶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双眸子明澈得仿佛一汪池水。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旁侧的一丛月季上,似乎也在衡量什么。"随时都可以。"他说这四个字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一种温和的承诺: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奉陪。
水吟一听,心中很是欣喜,笑道:"燕大哥,我们一边游西湖,一边吟诗作赋,好吗?"
"当然好了!"燕皓南心中也是柔情涌动——与她同游西湖,泛舟湖上,听她吟诗,自己吟诗相和——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那是一段值得期盼的时光。他笑道:"能与你同游西湖,真是再好不过了。"这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也微微一愣——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真好"之类的话,可对着她,却说得很自然。
"真的吗?"见他全然出自真心,没有半分敷衍,水吟更是欣喜,盈盈一笑。“燕大哥,那我们就定在两天后吧!"
"为什么不能是明天?"燕皓南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含笑。他素来不是个急切的人,做事从容有度,从不赶着去做任何事——可此刻,他竟然觉得两天太长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期待与她相约相聚了?
"路大哥虽然没有中毒,我还是很担心。"水吟烟眉微蹙,目光望向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想先照顾他两天。"
见她关心路天承——不,应该说,她提到"路大哥"时那自然而然的关切——燕皓南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方才那句"随时都可以"的期待,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一荡。他望着她,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试探:"你很关心天承?"
"当然了!"水吟嫣然笑道,转回头看着他,目光坦荡明亮。"他是我大哥呀!"
燕皓南淡淡一笑。他听了这句话,心里应该是要放心的——她是天承的义妹,关心他是理所应当的。可他心里却隐隐袭过几丝自己也说不明的疑虑,像池水底下被惊动的游鱼,倏忽一下游过去,留下浅浅的涟漪。他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圈渐渐散去的涟漪上,没有再说什么。
"大哥"二字,分量有多重,又有多轻,他似乎还没想清楚。
这时,远无垠出来,让水吟去陪路天承,自己把燕皓南带到自己房间,顺手带上了门。见他一脸神秘,不似平日那般嬉皮笑脸,燕皓南微感疑惑,问道:"远兄,到底什么事?"
远无垠微微一笑,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急着喝,只把玩着杯盖。"我想和你谈谈水吟。"
"水吟?"燕皓南微微一怔,随即涌出一股温柔的情意,像春风拂过水面,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按住那层涟漪。他在对面落座,等着远无垠往下说。
"水吟在京城可是十分出名。"远无垠笑意更浓,目光却没有落在燕皓南脸上,而是落在茶杯里袅袅升起的茶烟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在京城里,有谁不知道楚大小姐,生成绝色美人,又是个才女,名门闺秀,比上官大人的夫人丁雨烟当年还要优秀。在她十五岁之前,求亲的人都把楚府的门槛踏破了,连当今圣上,也想立她为太子妃呢!"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但说到"求亲"二字时,笑意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
燕皓南素知远无垠爱拿此事取笑,不好接口,只淡然道:"水吟本来就才貌双绝,也无怪如此。"他嘴上平静,心里却不由得想:那样一个女子,见过的才俊何止千百——太子、世家公子、江湖少侠——却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入她的眼。她到底在等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那么多才子侠士,她却一个都没有看上。"远无垠自嘲地笑笑,将杯盖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不瞒你说,我义父也曾去替我求亲,也被她赶了出来。"
燕皓南一怔,抬起目光望向远无垠——这个素日里什么都不在意、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唇边那抹笑意底下,分明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以远无垠之才智武艺、家世品貌,水吟都没有看上,果然是眼光极高。他忽然明白了这位朋友为什么对水吟的事这般上心——原来他也曾经是那些被拒的人之一。可远无垠说出这件事时的坦然,又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没想到,她竟对你青眼有加。现在我才知道,她心中所喜是文武全才。"远无垠笑道,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洒脱。"燕兄,这样的好姑娘一百年也难得出一个,你可别辜负了她。"
燕皓南心中一热——这话从一个曾经被拒的人口中说出来,格外重。可他随即又想起水吟对路天承的关切,那声"路大哥"叫得自然而亲昵,那分担心是写在脸上的。他幽幽一叹,道:"远兄,你误会了。水吟心中关心的是天承,怎么会是我?"
"水吟和天承之间是纯粹的兄妹之情。"远无垠没想到他会有此误会,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想,若不是仙子先入为主,天承他也应该不会对水吟无动于衷。"
燕皓南心头忽地一震,失声道:"天承钟情于北宫姑娘?"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底那潭原本平静的水——他不是没有察觉路天承对北宫玉冰的态度不同,他隐约能感觉到什么,但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而此时忽然被点破,许多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一瞬间涌了上来:天承提到北宫玉冰时语气里那分不自然的克制,自己心底某个被触动的地方——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一震,不只是为了天承。
"天承是个情感不外露的人。我和他朋友一年了,若不是他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远无垠轻叹一声,目光里流露出对朋友的怜惜。
"是这样……"燕皓南的声音有些哑了,低下头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震里,除了意外,还夹着一丝别的什么——那丝东西他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天承爱慕北宫玉冰,这个消息落在他心里,压在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地方。
"他一直没有告诉仙子。"远无垠叹道,"我看,仙子一向冷若冰霜,未必会接受天承。"
燕皓南抬起头来,幽幽道:"北宫姑娘虽外表冷漠,其实她心地善良,也渴望真情。"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也怔了一怔——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句话?他与北宫玉冰不过见过两次面而已。可那两次面,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比许多相识数年的人更深的印记。那双含着淡淡忧伤的眼睛,她转身离去时衣袂飘动的姿态——他以为自己只是记住了,此刻才意识到,那些画面,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远无垠瞧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没想到你竟这么了解她。仙子的洞箫被她取名'泪箫',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箫'?"燕皓南若有所悟——一个以冷漠闻名的人,给自己的箫取名为"泪",那里面藏着的,该是怎样深的心事?他幽叹道:"她也有泪……"
远无垠点点头,叹道:"她曾说过,她不是仙子,只是个普通女子,懂得世间感情的人,她也有泪。"
燕皓南神思悠然——一个自认普通却被人当作仙子的女子,一个把泪藏在箫声里的人。叹道:"像北宫姑娘这样的至性女子,世间又有多少呢?"
"燕兄,你也是性情中人。"远无垠颇有深意地瞧向他。"若不是你和仙子只见过两次面,水吟又是那样难得的姑娘,我都会怀疑你对仙子动心了!"
他这样说也不知是取笑还是真心。燕皓南却听得心中忽地一乱——远无垠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从不敢触碰的那层薄纸。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对北宫玉冰是什么感觉。那份清冷如霜的气质为何会在他的记忆里如此清晰?那双含着清冷忧伤的眼眸,为什么他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解释,想说"远兄你多虑了",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冰霜一样的气韵与泉水一般的清澈在脑海中相互交织,相互溶化,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交替浮现——一个翠衣如泻玉,面纱半遮,眸中有霜也有泪;一个水蓝如莹,笑语盈盈,眸中有光也有暖——他在两张绝美容颜之间,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不安……
茶已凉了。他没有再喝。
路天承的房间里,两人也谈到了北宫玉冰。水吟为他斟上茶,茶香袅袅升起,她柔声道:"路大哥,你既然钟情于那位北宫姑娘,为什么不告诉她?"
路天承双眉深锁,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水吟,我告诉你,只是因为我们已结拜,我不应瞒你,也是想减轻自己心中的郁闷,并不是要去告诉她。"他的声音低沉,像一潭深水,平静却不见底——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这份感情,今天说出口,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水吟在他身边坐下,柔声劝慰道,"不告诉她,是你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感情。路大哥,你是在害怕,害怕她会拒绝你,是吗?"
她的话直指他的心灵深处,像一只手轻轻揭开了他一直盖在心上那层厚厚的布。路天承心中一震,抬起头来,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他所有藏起来的心思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心里的畏惧,可她却一眼看穿了。半晌,他只得点点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总得试一试。当年,我爷爷和上官爷爷都曾钟情于'常宁公主',明知她心有别属,仍然向她表明心迹。"水吟浅浅一笑,想到了祖父楚云茗和上官无痕当年先后向紫璇表白的果敢——他们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可他们至少没有让心意烂在心里。“路大哥,你总得知道她的想法,才能做出自己的决定,不是吗?”
路天承又是一震。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轻锤,敲在他心头那面沉默已久的鼓上。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热切的眸子——那目光里有鼓励、有温暖,还有一份毫不保留的支持,仿佛在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一声叹息里,有认命,也有释然。
"那好!我会帮你的!"见他终于想通,水吟展颜笑道,眉眼弯弯。"我去告诉远大哥,我们陪你一起去!"
见她对自己这般关怀,比自己还上心,路天承心中好生感动。那张素来沉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里有一丝温暖,也有一丝苦涩——他说:"水吟,谢谢你。"
水吟笑道:"我们是兄妹,何必这么客气呢?"
杭州北郊"孤山"上,竹林幽篁。风过竹林,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北宫玉冰和远无垠坐在玉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茶烟袅袅。
远无垠笑道:"仙子,你不知道。天承现在已有了一个义妹。"
"能与天承结拜,定有不凡之处。"北宫玉冰显然对路天承也很欣赏,澹然问道:"是哪位姑娘?"
"那姑娘姓楚,叫水吟,是'镇远将军'楚云茗的孙女。"
北宫玉冰释然道:"原来是忠良之后。"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能让路天承改变沉默寡言的性子与人结拜,这姑娘想必有过人之处。
远无垠微微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天承与水吟结拜,可是有醉翁之意的。"
见他笑言诬蔑,北宫玉冰也不以为意,淡然笑道:"天承为人真诚,做事决不会拐弯抹角。"
"仙子好像不相信?"远无垠笑道,"水吟生得极美,恐怕除了你,在江湖上也是无人能及。"
"你是说……"北宫玉冰微微一怔,略有所悟。"天承是贪恋……因为她的美色?"
"那是自然。"远无垠微微一笑。"水吟那么美,才华四溢,又聪颖爽快,谁见了都会动心。"
北宫玉冰见他毫不正经,浅浅一笑。"你呢?"
"我?"远无垠哑然失笑,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我没有事先见到仙子,恐怕也已经和她结拜了。"他这话说出口时,目光避开了北宫玉冰的眼睛——因为不真。他和水吟幼时相识,远远早于北宫玉冰。
北宫玉冰也知道他在玩笑,不与他计较,道:"你又在胡说了。这位楚姑娘真有这么神,我倒想见见她。"
"你想见她?这倒不难。"远无垠微微一笑,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竹林深处喊道:"天承,快带水吟出来吧!"
北宫玉冰微微一惊——他们也来了?她自恃内力深厚,方圆数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可这两人藏在竹林里,她竟毫无察觉。她随即想到:那楚姑娘想必练过某种隐秘身形的功夫。
只见从竹林里走出来两人,一男一女,正是路天承和水吟。
北宫玉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水吟身上,不禁怔住了。她见过不少美人,可眼前这位姑娘——一身水蓝衣衫映着翠竹,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本以为远无垠的话有七分夸大,此刻见了真人,才知道他说的还留了三分余地。
水吟见远无垠一脸玩世不恭的神色,笑嗔道:"远大哥,你老爱胡说,未免过分了。"
见她言笑晏晏,风华绝代,北宫玉冰心中暗自赞赏——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怔化作了由衷的欣赏。她转向路天承,问道:"天承,这位姑娘就是你义妹?"
路天承在此时见她,心中竟微微有些慌乱——他本是为了表白而来,此刻见了她的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正是。"
"你就是传说中的'玉箫仙子'吧?"水吟一见她,也同生赞叹之情——眼前这位女子,翠衣如泻玉,面纱半遮,可那双眸子清冷如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比传闻中的还要美,也还要冷。"北宫姑娘,你果然美若天仙,名不虚传。"她这话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是真心觉得美。
北宫玉冰揭下面纱,和她坦然相见,含笑道:"楚姑娘,我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美。比之无垠所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她俩面对面站着,一抹水蓝如莹,一袭翠若泻玉,一个风致嫣然,一个清冷似霜,果真是气韵虽异,各擅胜场,难分上下。
远无垠颇为欣赏地瞧着她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笑道:"平时,只觉得她们都很美,可就是不知道到底谁更胜一筹。见到水吟时觉得她胜过仙子,见到仙子时又觉得胜过水吟。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平分秋色。天承,你看,她们可不可以算是'人间双绝'?"
路天承一直用赞叹的目光凝视着她俩——一个是倾心的女子,一个是义妹——听了这话,不禁点头称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更多落在北宫玉冰身上。
"北宫姑娘,我来,是替路大哥告诉你一件事。"水吟盈盈一笑。
"水吟!"路天承一震,全然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开口提这事,忙伸出手想拦住她,却停在了半空。
北宫玉冰微微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问道:"天承,什么事?"
"呃……"远无垠见事情要糟,忙打了个哈哈,笑道:"仙子,天承说的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不便旁听。"他一边说一边朝水吟使眼色。
北宫玉冰素知远无垠最喜管闲事,这时却一反常态,做得神秘兮兮,不由微感疑惑,若有所思。
"水吟,我们先回避一下吧!"远无垠说着就率先向竹林走去。
"路大哥!"水吟走到路天承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地,“不要担心,好好和她谈。”
路天承心中一凛,涌上一股感激之情,点点头。
"北宫姑娘,我们待会儿再聊。"水吟又向路天承瞧了一眼——那目光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安——然后随远无垠离去。
只剩下他们两人。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路天承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北宫玉冰更感疑惑,问道:"天承,到底有什么事?"
"这……"路天承本生性深沉,不苟言笑,要他开口向心仪的女子表白自己的感情,实在太难了。他垂下目光,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握剑时从不发抖的手,此刻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北宫玉冰几乎要再问一遍,他才开口:"北宫姑娘,刚才无垠所说的,全不是真的。"
"无垠说的什么?"北宫玉冰微微一怔。
"他说……"路天承迟疑了片刻,那片刻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是因为水吟很美才会和她结拜……"
"原来是这事。"北宫玉冰释然一笑,神情柔和了几分。"无垠一向喜欢胡说,我自然不会相信他。我也相信,你绝对是个正人君子。"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敷衍——她是真的信任他。
路天承心中顿时袭过知遇与感动之情——她信他。在这世上,有人愿意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这份信任像一股暖流,终于冲开了他喉咙里那团堵塞了许久的东西。他涌出一股少有的冲动,道:"北宫姑娘,我们认识已有半年多了。开始,我认为你就如江湖传言所说的冷漠无情。直到和你深交……我才发现你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北宫玉冰幽幽一叹。"天承,不枉我们朋友一场,你已经理解了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被理解的欣慰,和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因为理解她的人,偏偏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路天承心底更是柔情不住涌动,深切地凝视着她。"我一直希望自己能理解你。"
北宫玉冰见他神色言语都颇有异,目光里的温度渐渐攀升,她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却还是微微一笑。"天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北宫姑娘,我……"路天承心如潮涌,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最终汇成了一句话。"我是想说,和你相识这么久,我已经……已经深深地为你所动。心里,就……就已钟情于你。"他本不善言辞,向心仪女子表明真情,是极大的难事,何况面对的又是以冷漠高傲闻名的"玉箫仙子"?是以说出了这一句话后,他就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心中很是慌乱不安,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响得多。
北宫玉冰忽地听他蓦然表白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不禁陡然一震。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了。她与路天承相识早非一朝一夕,一直以朋友真诚相待。她生性冷淡,不喜管他人之事,路天承又深沉木讷,将感情掩饰得极好,是以结交这么久,她都一直不知道其实他早已心仪自己。这样猛地听到,她脸色一变——不是厌恶,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路天承见她不语,反而平静了下来。最难的已经说出口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他长长缓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搬开了,叹道:"北宫姑娘,我并不在乎你对我的感觉,我……我只想告诉你,长久以来我对你的感情。"
此时,北宫玉冰仍不言语。而心中早已想到了另一个人——想起自己与他见的那仅仅两次面。忆起第一次相见的惊鸿一睹——他,白衣胜雪,目光温润如春水,向她看来;第二次见面时他的友好宽容——他看向她时那深切含笑的目光。那目光又浮现在脑海中,她不禁再一次悸然心动,对路天承的表白置若罔闻。她的心跳也快了,可那快,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路天承却全然沉入自己的真情倾诉中,恳切地道:"水吟对我说,不要逃避自己的感情。所以,我才告诉了你。我也不知道你此时的心情,我……我……"
"天承!"北宫玉冰下定决心,忽地打断了他。她知道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不只是对他的交代,更是对自己心底那个答案的确认。她幽幽凝望着他,眸中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然。那决然里,有一分对自己无情的不忍,有一分对这份情意无法回应的愧疚,也有一分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认命。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天承,太晚了……"那三个字落在竹林的寂静里,像一片落叶触地的声音——轻,却不可挽回。
路天承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拒绝、犹豫、甚至沉默——但没有一种,是"太晚了"。不是"我不喜欢你",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太晚了"。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如果不是太晚,也许……他不敢再往下想。
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了北宫玉冰的衣袂和面纱。她转过身去,没有再看他。
第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