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61、偶遇 你也会为情

　　国庆假期雪莉有事回了趟A市，今晚的飞机回港城，临走前与江晚见了一面。

　　因为结束的时间还早，所以和雪莉告别后，江晚临时决定来一趟A大，她看过课程表，云泽下午的课四点结束，坐地铁过去完全来得及。

　　空间物理专业的课程表是开学没多久云泽亲自发给她的，有了这张表，江晚知道云泽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有空，也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她并没告诉云泽自己会来。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听到云泽不曾说出口的话吧。

　　江晚漫无目的地走，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恍惚不觉。

　　不远同学们的嬉笑声、自行车在车道上碾过的车轮声，操场上打球的嘈杂声，全部像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得不真实。

　　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苦笑，江晚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原来和云泽之间的互动，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照，是她自己会错了意，误以为是对她的喜欢。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清醒，冷静，然而失落的情绪还是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漫过胸口。

　　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江晚心头酸涩得厉害，低着头往前走，啜泣声淹没了她的理智，将潜意识中那些超出哥哥对妹妹的画面掩盖在迷雾之中。

　　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A大校园，她不知道从哪个门走出来的，马路的名字她并不熟悉，不是她平常进出的北门。

　　车水马龙的噪音不断响起，路口的红绿灯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一阵低沉而稳重的引擎声缓缓降低了声音，江晚抬起眼帘，只见一辆黑色加长林肯减速停在路边，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面镜子，把她满脸泪痕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执事走下车，动作利落而恭敬，她朝江晚行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声音平稳：“江小姐，我家大小姐请您上车。”

　　江晚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双眼微怔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不知男女的黑衣执事。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乌黑的公主切最先映入眼帘，齐整地垂在耳侧，再往下是那张妆容精致却神情淡漠的脸。

　　山本智子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从车窗里斜斜地递出来，落在江晚脸上。

　　江晚直愣愣地看着她，踌躇着没有动。

　　山本智子嘴角扯了一下：“怎么，怕我吃了你？”

　　江晚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

　　山本智子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对方。

　　她见过江晚哭到声音沙哑、双眼红肿的模样，却并不是眼前这副失魂落魄、整个人的灵魂被抽空的姿态。

　　但这样的神色，山本智子见过无数次。

　　“你想被路人围观我不拦你。”她冷冷地丢下这一句后，径直关上了车窗。

　　*
　　A大北门外，云泽形色匆匆跑出校园，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方才那股阻滞感真实而汹涌地袭击着心腔，他甚至来不及和姜跃告别，满校园寻找江晚，可直到走出校门，他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自家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张口就问：“阿晚没来吗？”

　　司机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江小姐出去见朋友去了。”

　　云泽神色半明半暗，眼底划过一道涟漪。

　　难道刚才真的是错觉？

　　他带着这个念头坐上车，抬头看向窗外，一辆加长林肯车擦肩而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晚的号码。

　　*
　　江晚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刚启动，一包湿巾就扔进了她的腿上。

　　“别弄脏我的车。”山本智子收回手，靠回座椅里。

　　“谢谢。”江晚低头看着湿巾，握在手心。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屏幕上阿泽两个字映入眼帘，江晚心跳乱撞，一时不知所措。

　　犹豫之际，手机却被对面的人抽走，随意地扔在了一旁的真皮座椅上。

　　山本智子冷笑：“一个电话而已，死不了。”

　　她话音一顿，“还是说，你想以这副嗓音接电话？”

　　江晚才哭过一场，话音里含着哭腔，带着鼻音。

　　电话响起一阵后停了，没多久，微信的语音电话又响起，在座椅上“嗡嗡嗡”地震动。

　　江晚垂眼，没再去管手机的事。

　　她抽出湿巾，轻轻地擦拭着眼睛。

　　“没出息。”山本智子斜睨她一眼，“你也会为情所困。”

　　“才不是。”江晚飞快地擦干眼角，别过头去，鼻音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分量。

　　“没人告诉你，你很不会撒谎吗？”山本智子轻轻摇头，朝对方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一个男人而已，至于么。

　　江晚低头没吭声，鼻音里夹杂着几分哽咽，却仍旧倔强地挺直背脊。

　　车内安静片刻，山本智子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点：“你家在哪儿？我让初一送你回去。”

　　“不用了，送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江晚说。

　　山本智子没坚持。

　　父亲若是知道她送云家的人回去，大概会不高兴。

　　山本智子沉默一瞬，朝驾驶座方向淡淡吩咐：“初一，就按她说的，随便找个地铁站停下。”

　　初一恭敬应道：“是，大小姐。”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车内的装饰风格偏暗黑，但香氛的味道却清新自然。

　　江晚靠在座椅上，眼帘微垂，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山本智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江晚。当初你一言不合就打我一巴掌的气势呢，怎么今天没打回去？”

　　江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情况不一样。”

　　当初是山本智子出言不逊在先，江晚刚失去双亲不久，父母是她的逆鳞。

　　可今天云泽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说出实话，是她一个人沉溺在幻想里，怪不得任何人。

　　江晚睫毛轻颤，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没人欺负我。我只是难受而已。”

　　山本智子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脸上不带半分怜悯，却有着某种奇怪的直接：“你喜欢云家那小子，是因为父母不在了，正巧他出现在你身边。”

　　“才不是。”江晚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认真而执拗，“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感投射。”

　　她顿了顿，鼻音犹存，每个字却咬的十分清楚：“我从来没有把对父母的情感转移到他身上。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这两件事是分开的。”

　　正因如此，听到那句“我是她哥哥”时，心痛才更加真切。

　　江晚没有因为孤单而依赖地抓住对方，是因为这个人本身，真真切切闯进了她的心里。

　　江晚的回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山本智子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面上却是不显，仍旧漫不经心地反问：“哦？既然不是，那你难过什么？”

　　“就是心里难受而已。”江晚说，声音清澈而坦然，带着几分无奈，“这种情绪冒出来了，我又没法把它塞回去。”

　　“怎么不能？你刚来光华的时候，分明将情绪克制得很好。”山本智子说。

　　她想起当初挨得那一巴掌。

　　当时的江晚分明很生气，情绪却没有外溢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两步，没有任何预兆地，扬手扇了一巴掌。

　　又脆又响，山本智子脸上的印迹半个月才消。

　　江晚没有反驳，“我那个时候的做法是错的。”

　　“什么？”山本智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压制情绪。”江晚解释，“对我而言并没有好处，我以为只要把情绪吞回去，它就会消失。但其实并不会。”

　　反而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排山倒海似的爆发出来。

　　就像春山那次。

　　如果重来一次，江晚自己都不清楚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一晚的灵魂暗夜。

　　“朋友教会我一个正确面对情绪的方法：随它来，由它去。”江晚扬起唇瓣，眼角的水滴宛若闪耀的珍珠，“效果很不错。”

　　山本智子无语地闭了闭眼睛，对江晚的话不屑一顾。

　　无非是找借口发泄情绪而已，只有弱者才会这样做。

　　江晚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山本智子座位旁，一件京都西阵织制成的和服上。

　　“你又要去春山？”

　　她在问她，却没有任何责怪或者窥探私隐的意思。

　　山本智子表情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声音冷淡：“不关你的事。”

　　回答在意料之中，就和上次一样。

　　她不愿意，但还是跟着山本雄离开。

　　江晚轻声道：“那我难过，也不关你的事。”

　　山本智子又被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哼，随你。”

　　她补充：“我才懒得管你。”

　　江晚看着她别过去的半张侧脸，妆容精致，睫毛密长。

　　也许是对方好心送自己一程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山本智子给江晚的感觉并不像是逆来顺受的模样。

　　“山本同学，你很优秀。你究竟在怕什么呢？”

　　一个把女儿当作取悦旁人的艺伎，真的是一个值得尊重的父亲吗？

　　山本智子身形一僵，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吐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心想自己今天一定是吃错了药，才会一时心软让江晚上了车。

　　“嗯。”江晚没有追问，靠回座椅里，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不过还是谢谢你送我一程。”

　　山本智子没有回应，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示意初一靠边停下。

　　江晚推开车门，在台阶上稍作停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山本智子依旧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轮廓，连告别都懒得说。

　　江晚微微低头，扶着车窗朝山本智子说了句什么。

　　她看到那一头乌黑的公主切猛然晃动了一下。

　　江晚眉眼弯起，留给她一个莞尔的笑容。

　　车子启动，黑色林肯落荒而逃般，转眼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