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58、同窗 阿泽，我在

　　“雪莉，谢谢你。”

　　机场临时落客点，江晚急色匆匆走下车，向专程送她前来的雪莉道谢。

　　“不客气。你快进去吧，我先去停车场等你，有事情给我打电话。”驾驶座上的寸头女孩微微颔首回应。

　　江晚郑重地应了声“嗯”，关上车门，便朝着机场大厅走去。

　　入夜后的机场内依旧人潮熙攘，江晚在人群中不断穿梭，她像个逆行的人，在人群里侧身挤过去，东张西望，目光从每一个身形相似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来不及搭乘电梯与自动扶梯，她顺着楼梯来回奔波，手机听筒里始终是忙音，江晚没有放弃，一边跑一边拨，从一楼到二楼，跑得急，中间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大叔，她偏过身子让过去，“抱歉。”她朝对方说道，步履未停。

　　八月的机场凉风阵阵，凉飕飕的冷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江晚却跑得满头大汗，鬓角的发丝浸湿贴在脸上，脖颈后的长发也黏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感觉不太舒服。她匆匆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全是汗，她也没心思管，甩了甩手继续跑。

　　从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另一端跑回一楼。行至半途，下楼的脚步骤然停住。

　　看到云泽的那一刻，江晚悬着的心终于落定，着急忙慌的动作缓下来，她浑身一松，缓缓走下台阶。

　　心口传来阵阵闷痛，每往下走一步，胸口就闷一下。

　　江晚还以为是跑得太急的缘故，可随着两人距离不断拉近，那股闷痛在胸腔里逐渐扩散，蔓延至整个胸口，呼吸困难。

　　江晚垂眸，看清了云泽脸上的神情，也瞥见了他手中被攥得发皱的红色封皮文件。

　　一模一样的文件，她见过。A大录取通知书送到云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M国，林管家暂将它放在书房，后来江晚亲手把它交给云泽。

　　既然不是云泽的，那他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来自温珩。

　　与上次见到二叔云柏年时不同，此刻云泽失魂落魄的神情一览无余，没有冷漠的外壳硬邦邦地裹在身上，它们全都不见了，周身萦绕着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与落寞。

　　江晚对这样的情绪再熟悉不过。

　　心开始阵痛地令人无法呼吸，江晚没有克制，任由这股情绪在身体里流淌，穿梭，走到距离地面仅剩一级台阶时，她停了下来。
　　云泽也停下了脚步。

　　大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他的脸上却毫无光彩，目光落在江晚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江晚与他平视，看清了他半月以来的疲惫、难过与无力。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云泽将额头抵在江晚的肩窝，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过来，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搭在她的后腰上，疲惫的身躯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行人匆匆，不断有人从身旁经过，不断有人打量两个叠在楼梯上的年轻人，

　　相拥的两人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偌大的机场里，外面的声音和人影全被挡在外面。偌大的机场好像只剩下她和他。

　　江晚眼底掠过一丝怜惜。

　　肩头滴落的微凉触感，带着湿意一点点渗过衣料，与肌肤相触。

　　她感受着仅有的一滴眼泪从肩头滑落，恍惚间想起了四月在春山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两人也是如此相拥，只是当时流泪的人，是江晚，当时主动拥抱的人，是云泽。

　　而现在，全部换了过来。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江晚身上的汗水被风吹干，肩头那片被浸湿的衣料也已变得干爽。

　　“阿晚。”云泽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

　　“阿晚。”他又轻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确定此刻抱着的人就是江晚。

　　“我在。”江晚轻声回应，抱着他后背的手又收紧了些，“阿泽，我在。”

　　*
　　回家的路上，江晚接到了梅秀女士的电话。

　　“阿婆。”江晚侧头看一眼靠在她肩头的云泽。

　　大概是累到极点，上车没多就他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江晚把身体坐正，让他靠得更稳当，压低声音朝电话那头说，“嗯，我找到他了，不用担心，人没事。还有半小时我们就到家了。您也好好休息，明天见。”

　　梅秀在那头松了一口气，说了句“好，路上小心”就挂断了电话。

　　苏家两位长辈也知道了温珩出院的消息，这件事两人没告知苏秀月和云松年，是由苏爱国老爷子出面，打电话给温爷爷，才最终确定温珩的去向。

　　江晚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是A市的夜晚，高速公路外经过一片CBD，写字楼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大大小小亮着灯，与纽约City的商业楼十分相似。

　　今晚飞纽约的航班只有一个，温珩走得十分匆忙，也不知道云泽究竟有没有见到他。

　　看云泽手里被攥得皱成一团的录取通知书，大概是没见着。

　　她把云泽手中的文件拿过来，红色的硬壳封套已经被攥得变了形，即使抚平也留下好几道褶皱的痕迹。

　　江晚将文件平置于膝上，右手缓缓伸出，轻轻握住云泽的左手。她的大拇指贴在他的手背上，其余手指则钻入他的掌心。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弯曲，将她的手指收拢，牢牢握在掌中。

　　江晚朝云泽的座位挪近了些，让他的脑袋完全靠在她的肩膀上，随后侧过头去。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些许微痒。

　　她没有躲，就这样静静靠在云泽身旁，缓缓闭上了双眼。

　　*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9月，A大新生开学的日子。。

　　A大风景秀丽，校园乌泱泱全是人，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引导牌扯着嗓子喊。新生拖着箱子，家长拎着被褥，大件小件堆在路边，天南海北的方言叽叽喳喳地响彻在校园。

　　江晚牵着云夏走在前面，苏秀月、云松年和云泽走在中间，林管家和司机带着行李殿后。

　　云夏十分兴奋，小姑娘长得快，上个月瘦下来的肉已经完全补回来了，甚至还更圆润了些。

　　她指着“热烈欢迎大一新生”的横幅，转头问云泽：“哥哥，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云泽嗯了一声，伸手从后面揉了揉她的脑袋。云夏又四处张望，看着不停有新生搬家似的带着行李过来，又回头问：“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苏秀月替云泽答了：“周末哥哥就回家了。”

　　“那平常呢？”云夏歪着脑袋。

　　“平常可以打电话视频，周末，小长假，寒暑假你都可以见到哥哥。”

　　“那不就和爸爸妈妈一样了。”云夏撇撇嘴，步子不知觉慢下来，有些委屈。

　　以前只能放假的时候见到父母，以后，也只能放假的时候见到哥哥了。

　　“夏夏乖。哥哥平日住宿舍，不回家住。”云泽蹲下身，平视着妹妹圆润的眼睛，“但如果你想见哥哥了就打电话，放学后直接过来，哥哥陪你一起吃晚饭。”

　　云夏喜笑颜开，不快的心绪顿时一扫而光：“好，到时候我和晚姐姐一起。”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云泽跟她拉了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云夏这下高兴了，松开江晚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住江晚，嘴里念叨着“晚姐姐你听见没，以后放学可以来找哥哥吃饭”。

　　江晚笑着轻点她的鼻尖，回复说听见了。

　　一家人很快来到男生寝室楼，入学第一天，宿舍大门敞开，男女老少皆可进入。

　　还没进去，云夏仰起头：“爸爸妈妈，我想去卫生间。”

　　公共卫生间在前面的一栋楼，来回有一点距离。

　　江晚主动揽下任务：“云叔，苏姨，我带夏夏去吧，你们和阿泽先进去。”

　　苏秀月点头：“好，待会儿三楼见。”

　　十分钟后，云夏从卫生间出来，乖觉地洗好手，用干净的纸巾擦干。

　　她牵着江晚，嘴里念叨着：“晚姐姐我们快去吧，我想看看哥哥的宿舍长什么样。听说A大宿舍上床下桌，哥哥要是摔下来怎么办呀。”

　　她生得可爱又爱笑，说话时扑在江晚的怀里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惹得身旁一位阿姨止不住笑。

　　“姑娘，你妹妹真可爱。”她对江晚说。

　　“谢谢你阿姨，你也很漂亮呀。”云夏露出小虎牙回应着。

　　“哈哈哈。”阿姨笑得前仰后合，“姑娘嘴真甜。”

　　江晚和那位阿姨道了别，牵着云夏的手往宿舍楼走。

　　三楼走廊比楼下相对安静，大概是行李都搬得差不多了，该收拾的都在屋里收拾。

　　按照苏秀月发的信息，江晚找到走廊中间的宿舍312，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真是太巧了，阿姨还记着你呢。没想到你和阿泽这么有缘分，不仅同在A大，居然还是同班同寝的舍友。”说话的人正是苏秀月。

　　“谁说不是呢！这世界可真是太小了。”回应的是一道陌生又清亮的男声，他语气带着笑意，“好几年没见，阿姨您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叔叔也一点没变，云泽可真是把您二位的优点全都继承了。”

　　“小嘴真甜。”苏秀月的笑声轻柔传来，“你们住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我们也就放心了。小跃，你家在外地，回去一趟不方便，周末有空就过来，还跟以前一样。阿泽，你可别忘了，我可不是随口说说。”

　　云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知道了妈，我记下了。”

　　江晚推开门，云夏先冲了进去，喊着“哥哥”。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床下桌，云泽的床铺在左边第二个，林管家和司机正拆箱子。

　　云松年并不在，大概又是去接工作电话。

　　左边靠门的地方站着一位男生，身形与云泽相近，肩背挺拔宽阔，身着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方才就是他在和云泽、苏秀月闲聊。

　　门推开的刹那，几道视线齐齐投向门口。

　　“云泽，这位是……？”

　　少年以为是新室友，笑容满面迎过来，却在看见江晚的瞬间，笑容凝在脸上。

　　他挠头的动作忽停，瞳仁微微睁大了，整个人心跳仿佛漏掉一拍。

　　苏秀月回道：“阿泽的妹妹。”

　　“哦，哦。”姜跃这才反应过来，略带迟钝地点点头，目光从江晚脸上移开后，又顺势瞥了一眼，才瞧见旁边站着的云夏。

　　他半蹲下身，说道：“云泽，要是我没记错，这就是云夏吧。”

　　“嗯。”

　　姜跃笑着说：“几年不见，小姑娘都长这么高了。”

　　云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两条小眉毛拧在一起。苏秀月握着女儿的手介绍：“夏夏，还记得吗？这位哥哥是你哥哥初中同学，以前还来过家里呢。”

　　云夏摇头。

　　姜跃也不尴尬，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不记得没关系，现在重新再记。你好啊夏夏，我是姜跃，以前是云泽初中同学，今后就是大学同学兼室友啦。”

　　他说话方式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笑起来也是有点痞痞的，亮起两颗虎牙，只不过他和云泽同岁。

　　云夏双眼圆睁，怔怔地望着少年，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也有些迷离。

　　云泽见状不妙，连忙走到云夏面前：“妈，这里有林叔他们搭把手就够了，你们先带夏夏逛逛校园，我稍后就去找你们。”

　　苏秀月点点头，牵着云夏与江晚一同离开。

　　走廊里，几人没走几步，云夏还在回头张望，嘴里轻声念叨：“那个哥哥长得有点像……”

　　她没说完，苏秀月接了一句：“夏夏，你觉得像谁？”。

　　云夏认真地想了想，但很快就摇摇头：“不知道呢。”

　　江晚却是心念微动。

　　身后312的门半掩着，姜跃的声音较刚才低了些，却还是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云泽，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与温珩相似的语气，穿过空气落入江晚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