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44、转机 她只想带他

　　时间不存在。

　　呼吸连同心脏的跳动一起，恍若凝滞。

　　江晚脑子嗡嗡地响着，所有念头搅成一团糨糊，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雨帘之外，黑伞笼罩在云泽的脸上，映出晦暗不清的五官。

　　他撑着伞拾起脚步。

　　不是错觉，他是真的。

　　江晚猛地回过神来，双脚不听使唤地跑了过去。

　　石子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鞋底经过之处，水花不断地溅在她的裤脚上，冰冰凉凉的与脚踝贴在一起。

　　江晚浑然不觉，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着，她奔向他的速度比他快。

　　近在咫尺的瞬间，江晚止住想要扑进云泽怀里的冲动，步履匆匆停在他面前，双手攥住他的衣襟，嘴唇在风雨中颤抖地发出声音：“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云泽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被雨水打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黑发，他半个头歪抵在她的肩头，眼帘微阖。

　　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晚过了好久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怎么来的？”

　　“转机。”云泽的嗓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有些沙哑。

　　“我看过从加国转机的航班，都停了。”

　　江晚看过加国转机的航班，温哥华机场的离港航班大面积取消，所有跨洋航线都是一片红。她那天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客服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抱歉”和“不确定”。

　　云泽偏头，又往江晚的肩膀靠近，眼帘闭着：“从南美转的。”

　　准确来说从A市-新加坡-南美-加国- M国洛城。绕了大半个地球。

　　高考一结束就立刻坐车去机场，三天三夜，他不是在机场候机就是在飞机上。

　　话到嘴边，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调子。

　　江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致计算了距离，中间还要算上转机等待和天气延误的可能。

　　她从他的怀抱中抬起头来，双手攥住他后腰处的衣服上，指腹贴着那层湿润的布料，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三天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全程私人飞机。”云泽说，“爸妈安排的，我什么也没做。”

　　他说的时候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他只是个接受父母安排行程的孩子，一切事物都有助理推进，他什么也没做，只需安静地按照计划行事就好。

　　可是，跨越半个地球的私人飞行，这中间要调度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他又是如何说服父母的，一个字都没提。

　　江晚还想问些什么，却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五官倦意正浓。

　　之前是隔着雨帘和黑伞下的暗色，她没看清，后来又被他揽入怀中，也没注意到他的疲惫。

　　“阿泽。”江晚叫他的名字。

　　“你看上去很不好。”说这话的时候她咬着嘴唇，眉头蹙着，眉心那道细细的竖纹又挤了出来。

　　“我有点困。”云泽说，眼帘微张，语气松松散散的，“睡一觉就好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虽然所有行程事先都已经安排妥当，但从新加坡起飞，经过太平洋时，他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云层，世事无常，他担心机场没有预留的位置让飞机落地，担心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比如加州海啸那样的事又重来一遍，飞机无法降落，只能原路返回……

　　在没有抵达洛城之前，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云泽的心一直在浮着。

　　悬而未决的状态让他无法安睡。

　　他知道航班取消并非什么大事。可在得知消息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被抽空了一块，让云泽忽然回想起多年前从老宅回家的经历。

　　那种心脏忽然停跳一拍，整个世界往后倒退的错觉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而那不到一秒的空白已然深入骨髓。

　　他不想再来一次，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

　　“那我们赶紧回去。”江晚没有多想，眼下她已经没有办法抽出多余的精力来思考。

　　她只想带他回家。

　　云泽的状态很差，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在雨后的潮湿下显得更重了，嘴唇微微发干，肩颈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

　　江晚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伞，他让她接了，伞柄从他的手心递到她手心里，指尖相抵。

　　“车在门口等着。”云泽说，半个身子倚在江晚身上，右手拢在她的肩膀，慢慢跟着她的脚步走。

　　“嗯。”江晚扶着他走出墓园，一辆黑色的卡宴停在路边。

　　车门从驾驶座的侧面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走下来，替江晚和云泽打开后车门。

　　“江小姐，把伞给我就好。”青年接过伞，很快又回到驾驶座，“江小姐，您和云先生打算去哪里？”

　　“去我家。”江晚报了地址。

　　车很快启动，云泽脑袋靠在江晚的肩头，她和他紧挨着坐，呼吸离得很近，气息从侧面传过来，熟悉得令他放心，阖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视线一片暗色。

　　云泽睁着眼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夜应该已经深了，伸手不见五指。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有些沉，但已经比白天轻了许多。

　　云泽找到床头的开关，打开灯，房间的布局清晰地展现出来。

　　他在江晚的房间。

　　比云家的那间小很多，没有独立的洗浴间，目测20平左右。

　　但入眼所处都是江晚生活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她十六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她捧着蛋糕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牙齿露了一排。

　　书桌旁边立着一个商场里常见的女装型号模特，白色塑料的，没有脑袋，也没有穿衣服，肩膀和腰身的线条光秃秃地暴露在空气里。

　　书桌上堆着一层服装设计类的书和杂志，桌角搁着一卷没裁完的布料和一把已经生锈的剪刀。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楼下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清脆的夹杂着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云泽下了楼。

　　“你醒啦。”江晚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汽，她手里握着一双筷子正在搅面条。

　　听见楼梯的动静，她偏过头，看见云泽走过来。

　　“煮面吃好不好？”她说，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耳侧，被厨房的暖光照得毛茸茸的。

　　“好。”云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扎着低马尾，身上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筷子在灶台上的汤锅里不断搅动。

　　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把她的侧脸蒸得微微发红。

　　江晚煮了两碗面，其中一碗是长寿面，上面飘着葱花和两个荷包蛋。

　　盛好后端到水池旁的大理石台面上，“这一碗给你，过生日吃长寿面。”

　　她说着，将一双新的筷子递给云泽。

　　云泽挨着台面坐下，几筷子就把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的时候江晚还有一半的面没吃完，她惊讶他的狼吞虎咽，“还要吗？不够我再煮一碗。”

　　“够了。”云泽用纸巾擦嘴，顺便给了个好评，“面很好吃。”

　　江晚莞尔，低头正要继续吃面，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从冰箱拿出一个4寸大的小蛋糕。蛋糕涂满了奶油，上面点缀着几颗水果和粉色奶油做成的花。

　　“吃蛋糕。”她把叉子递给他，“下午在附近超市买的，你尝尝。”

　　云泽直直盯着眼前的奶油蛋糕，眸色渐深。

　　她今天不仅给他煮了长寿面，竟然还买了蛋糕。

　　今年的生日，没白过。

　　云泽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好甜。含糖量极高。

　　甜得他喉咙微微发紧。

　　江晚见他吃蛋糕的动作停止了，恍然大悟，脸上很快浮现一丝歉意，“这里的蛋糕普遍很甜。好吃的蛋糕基本都是手工做的。唐人街有家店用动物奶油，味道会好很多。”

　　只是店没开。目前在营业的主要是大型超市和餐厅。

　　“这个就很好。”云泽把蛋糕咽了下去，又吃了第二块。

　　高糖的奶油混合物齁得他眉头轻蹙。

　　江晚看他吃得艰难，想说不好吃就算了吧。

　　云泽却先一步把蛋糕吃完，然后灌了三杯水。

　　吃完之后云泽站起来收碗。他把两个人的碗筷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江晚站在旁边想帮忙，伸手去拿另一个碗，被他用手肘轻轻挡了一下。“我来。”他说。

　　她只好退到一边，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看着他。他低着头洗碗，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底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水哗啦啦地流，泡沫从他指缝里冒出来，被水冲干净之后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顺手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

　　江晚靠在台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厨房有点小。他擦台面的时候胳膊肘离她的手臂只有一拳的距离，只要她稍微错开位置，就能碰到他。

　　“碗洗好了。”片刻后，云泽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利落的下颌线条以及衣领下露出的一截锁骨。

　　江晚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她脸颊微红，她刚才盯着他看许久，如今距离又被拉近，有种被抓包的窘迫，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后腰碰到操作台边缘，再没了退路。

　　而云泽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人站在不算宽阔的厨房过道，四目相对。

　　厨房的暖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眼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再不做些什么，江晚只觉得自己要被他的眼神吸走。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稠密的空气。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去客厅吧。看会儿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