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43、重逢 阿晚，好久

　　洛城连下了三天暴雨。

　　窗外狂风呼啸，大雨瓢泼，社区的许多树都被风刮断了腰，来不及停进车库的车在路边脆弱得不堪一击，有几个邻居家的屋顶被断掉的树枝刮蹭掉一大块，被风吹着滚到地上。

　　如果风级再强一点，恐怕大部分的房子也要遭殃。

　　江晚已经被困在室内三天，从她被雨声叫醒，手机收到航班取消的短信开始。

　　加州的海啸没有在洛城造成严重灾害。受灾严重的还是沿岸的几个地区，新闻上每天都在播放海水倒灌的视频。

　　对于住在内陆社区的居民而言，海啸只是一条滚动在电视屏幕底部的红色预警条，真正困扰的是头顶怎么也不肯散开的积雨云。

　　威尔先生每天都在社区聊天群里摇头叹气，说去年开始天气就变得乱七八糟，夏威夷的火山最近也不安分，专家说有爆发之势。

　　也有乐天派在群里安慰大家说上帝会保佑我们。

　　所有国际航班全停了。洛城国际机场的官网上挂着一行加粗的公告：受极端天气影响，所有进出港航班无限期延误，恢复时间待定。

　　江晚每天刷新官网十几遍，想从遍布的红字中找到一趟能够起飞的航班，却是眼睁睁看着官网上的红色“canceled”越来越多，没有一条好消息。

　　有一条从加国转机的航线跳出来，江晚第一时间输入护照号进去，流程卡在最后一步，最终出现一个大大的“error”，再刷新，航班已经不见了。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江晚凝望着电脑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漫上心头。

　　她的心在A市。她答应过，一定在高考前回家。

　　可是现在要食言了。

　　韩琪每天都发消息，从“晚晚不在的第一天，想她”，变成了今天的“晚晚还没回来的第三天，还是想你”，后面跟着一长串哭脸表情。

　　江晚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好几个字，又不断地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云泽似乎没有因为江晚的失约而受到影响，他一如既往每天会发几条消息，对话也都是日常生活。

　　她告诉他：航班取消了，对面也只是回：知道了，注意平安。

　　最新的消息还是停留在早上，6月7号是高考的日子，算上时差，国内的高考已经是第二天。

　　江晚祝云泽高考顺利。得到一个感谢的答复，几个小时过去，云泽又发消息说：语文和数学考完了，他感觉自己发挥的还不错。

　　江晚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她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她想到得到的答复不应只有这些。可当手指真正又落在键盘上时，打出来的也只有四个字：“明天加油。”

　　雪莉原本计划去机场接机，航班取消后，她担心江晚家里没有备吃的，时常问候江晚的状况。

　　苏秀月得知航班取消的当天，不知道从哪里找的门路，安排人送来一大箱食物和干净饮用水。

　　她说M国政府虽然会采取行动，但事发突然，救济粮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就送到，叫江晚一定要注意安全，门窗锁好。

　　江晚不缺食物，因为布里太太走之前把家里的冰箱塞满了，她知道江晚吃不完会分享给邻居，食物不会白白浪费掉，因此冰箱的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饶是如此，在收到苏秀月千方百计安排送来的一箱东西的时候，江晚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打开纸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应急罐头等，甚至还有两瓶老干妈。

　　她还是难以自持地红了眼眶。

　　如果可以瞬间移动，她也想立刻回到A市的家。

　　苏姨的怀抱，和母亲的一样温暖。

　　*
　　海啸发生的第五天，雨终于开始变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沥沥的小雨。政府的工作人员开着大卡车沿着街道清扫断枝和吹落的铁皮、屋顶等大件物。

　　新闻说海啸可能会卷土重来，目前北美地区的航线已经不受影响，但跨洋的国际航线，依旧没有恢复。

　　江晚收到班级通知：国际部6月18号期末考试，她不确定能不能赶上。

　　她在心里祈祷，一切都会顺利的。

　　母亲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希望这份愿力能带来好运吧。

　　江晚如是想。

　　雨量持续减弱，已经不影响市民出行了。街道清理干净后，居民陆续出门采购物资。

　　大洋彼岸的另一侧，高考早已结束。

　　今天是6月12日，云泽的生日。

　　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在A市云家，属于江晚的房间里。

　　她还没来得及包装，暂时放置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包装纸也没买，原本计划高考放假那几天去商场仔细挑选，再买一张贺卡，把想说的祝福写在上面。

　　如今计划落了空，江晚只能卡着点祝云泽生日快乐。

　　云泽没有回。

　　最新的回复还停留在高考最后一天：考试全部结束了，分数应该和预估的差不多。

　　之后就是江晚的生日祝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戳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

　　云泽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也没有任何签名，点进去一片空白。

　　江晚的目光在云泽朋友圈背景停留了一会儿才退出来。

　　最终还是没有再发消息给他。

　　*

　　时隔五天，江晚终于能够出门去墓园探望父母。

　　最近的花店没有开，江晚跑了大半个城市才终于买到一束白菊，抵达墓园时，已经是下午。

　　她来到父母的墓碑前，先把积攒了几日的水渍擦干净之后，再把白菊摆上去，最后才开始说话。

　　她说起最近发生的事：突如其来的海啸，回国的航班取消，苏姨送来的食物，以及没能及时回A市的遗憾。

　　至于为什么遗憾……

　　江晚想起云泽，他还是没有回消息。

　　藏在心底的隐秘失落感越滚越深。

　　江晚和父母聊起云泽，说话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她发现，只要提起他，她的语速就会不自觉放慢节奏。

　　在无人回应的墓碑面前，江晚的心事藏不住，也绕不开。

　　她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妈咪，爹地，阿泽在我心里的位置，似乎有点不一样。”

　　江晚在父母面前没有秘密。

　　“我好像，期待他能有不一样的回应。如果没有，我的心，有一点点不舒服。”

　　她低声诉说着这几天，藏在心里的隐秘情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在父母面前，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说完后，江晚沉默了片刻。

　　余光一闪，两只蝴蝶在父母的墓碑前飞舞。

　　江晚抬头望去，神情有些恍惚。

　　才刚下完一场雨，竟然也有蝴蝶么。

　　白色蝴蝶在墓碑上方绕了两圈，一高一低地飞到江晚的肩头，翅膀轻轻翕动了两下。

　　她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蝴蝶翩翩起舞，一只停在肩头，一只落在她的食指上低头轻吻。

　　时间似乎又不存在了。

　　江晚看得认真，眼底只有蝴蝶的影子，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和蝴蝶，究竟谁才是真的。

　　手机毫无预兆震动起来。

　　云泽的头像终于再次出现，这一次却不是回消息，而是直接打的语音电话。

　　“喂。”江晚接通电话，声音有些紧张。

　　“阿晚，是我。”对面传来云泽的声音，气息有些乱，急促的步伐进入江晚的耳朵。

　　“嗯，我知道。”她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我收到你发给我的信息了，谢谢。” 云泽说，话音停顿一下，呼吸从手机那头清晰地传过来，“不过，我还是想亲口听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江晚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是6月13日了，但洛城还是12号。

　　所以，她现在说，也不算迟到吧。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江晚试探地问。

　　“嗯。等三分钟。”云泽回应的音线被刻意压低了一层。

　　三分钟后15点整，虽然不是午夜十二点。

　　江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

　　两人沉默了三分钟，彼此的呼吸声通过电话传过来，一深一浅，交错着叠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通话的原因，江晚听到他的呼吸背景音，和她身边的声音有些相似。

　　她没多想，整点一到，她朝着电话那头说：“阿泽，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江晚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她的错觉么，她刚刚好像，听到了回音。

　　回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也从电话外传过来，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物理学描述的同频共振，振得江晚心神动荡。

　　语音电话结束了，空气又安静了几秒钟。

　　江晚低下头，还在思考刚才究竟是不是错觉。

　　“阿晚。”

　　她猛地抬头，一颗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松开，心跳剧烈地起伏着。

　　她缓缓转过身，回过头。

　　路的对面，云泽撑着一柄黑色雨伞站在不远处，隔着两排树木和墓碑，另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手机。

　　他的目光越过墓园的石子路，越过一排排墓碑，隔着一道薄薄的雨帘，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连同他的声音一起。

　　“阿晚，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