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40、洛城 “妈咪，

　　时差仿佛是一台时空转换机，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飞机抵达洛城的日期依旧是5月21日，落地时间比起飞时间倒退了近两个小时。

　　手机刚连上Wi-Fi，国内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A市这个时候大概不到中午十二点，大家都有空，江晚轮番着给众人报平安。

　　来接机的是家对面的邻居威尔先生和凯瑟琳女士。江晚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最先看到的不是邻居的笑脸。威尔先生一米九几的个子，身宽体胖的身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拢了进去。

　　“Wan，欢迎回家。”

　　威尔先生的拥抱又大又暖，把江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喘不上气。

　　凯瑟琳站在旁边笑，手里举着一块写了江晚名字的接机牌，其实根本用不着，威尔先生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路标。

　　回家的路上，凯瑟琳坐在副驾驶扭头跟后排的江晚说话。她说原本是布里来接机的，只是布里远在田纳西州的母亲生病住院，她要去照顾，走之前特意嘱咐威尔一家一定要把江晚安全接回家。

　　“Wan，我们都很想你。”凯瑟琳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她身材娇小玲珑，和威尔先生并列一起，俨然是美女与野兽的现实版。

　　洛城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高速奔驰的车窗上，窗外一辆又一辆汽车在细雨中急速穿梭。

　　威尔先生说未来几天雨还会再下，去年9月开始，M国各州的天气多变，阴晴不定。加州也不例外。

　　车子驶进社区，隔着车窗，熟悉的街角和房子就这么映入江晚的眼底。

　　虽然外面是黑夜，但已经刻在脑海里的画面完美地与现实重叠。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威尔一家的房子在街道的最里面，远远地就能看见房子里有人，灯火通明，窗户中人影晃动，有人在门外等，车还没停好，室内的和室外的，全部都迎了上来。

　　熟悉的人都在，甚至已经搬离这个社区的老邻居，也在今夜暂时回归，只为见上江晚一面。

　　江晚一下车就被围住了，这个握她的手，那个给她一个拥抱，问她一路飞来累不累。

　　她一一和大家拥抱、亲吻脸颊，好像她只是出去度了一个长假，然后回来和邻居挨个打招呼。

　　汉森奶奶年纪最大，在社区颇有声望，她顶着一头深灰色的卷发从人群中穿过，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江晚的。

　　“My Dear，Welcome home.”

　　汉森奶奶抬起另一只手，慈爱的抚摸着江晚的头，牵着她走进室内。

　　宵夜早就备好了，每家带来的自制食物摆满了威尔家里的长桌。客厅的壁炉上方还挂着一张横幅：“欢迎江晚回家。”

　　江晚不可避免地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不断有人拿吃的喝的给过来，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坐在那里让邻居好友轮流检查，确保她在A市吃的饱穿的暖。

　　“Wan，你的状态很不错。”有人说，“看来A市的那位女士把你养得很好。”

　　江晚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虽然只是短暂的惊鸿一瞥，但一个人的精气神是瞒不了人的。

　　她离开洛城的时候瘦了一圈，沉默寡言，几乎闭门不出，宛若一个空心人。当初是汉森奶奶和布里太太送江晚去的机场，老人家到现在都忘不了江晚瘦弱的身体推着沉重的行李箱离开的模样。

　　而现在，她就坐在那儿，脸颊饱满，在灯光下照出一层亮色，说话的时候会主动去看对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跟着弯起。

　　曾经那个爱笑的女孩又回来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辨出分别。

　　“是，我很喜欢在A市的生活。”江晚说，手里端着柠檬蛋白派，她已经吃掉一半。

　　欢迎会没有持续太久。大家都知道江晚刚下飞机，需要休息。

　　结束前，汉森奶奶还握着江晚的手，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今晚可以和她的孙女住一间房。

　　江晚感谢大家的热情，并婉拒了汉森奶奶的邀请，她说好久没回家了，今晚想一个人待着。

　　邻居们没有勉强她，只是嘱咐她明早过来吃早饭，汉森奶奶会做她最拿手的煎饼。

　　江晚点头答应了。

　　从威尔家到家只有几步路。

　　汉森奶奶和凯瑟琳女士一起送江晚回家，行李箱在除过草的草坪上滚动着，混合着雨水和草木的清香。

　　“布里让我转交给你的。”凯瑟琳女士把一串钥匙递给江晚，“家里都叫人打扫了一遍，Wan，你放心住。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一睡觉，明天见。”

　　“凯瑟琳阿姨，汉森奶奶，明天见。”

　　江晚目送两人离开，在门口停留片刻，才用钥匙开门。

　　“咔嗒”一声，锁孔里的锁芯转动，门开了。

　　江晚推门而入，没有闻到久不住人的房间里才有的气味，空气中混着一丝淡淡的柠檬香，是布里太太经常用的清洁剂味道。

　　她脱下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打开玄关的小灯。

　　暖黄色的灯光将沙发和茶几的轮廓模糊地呈现出来，江晚穿梭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样：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书，茶几上的遥控器，沙发上的靠枕以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

　　一切都和她走得时候一模一样。

　　家具上没有落灰，手过之处很干净。

　　江晚在客厅里待了好一会儿，一呼一吸之间，家的味道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和父母的房间都在二楼。

　　江晚径直进入主卧，里面收拾的井井有条。

　　车祸刚发生的那几天她都睡在这里。布里太太想来是猜到了，干洗后的床品叠放在父母卧室的床角。

　　江晚展开四件套，手指在床品表面轻轻抚，看清上面的logo，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四件套正是去年父亲出门前刚换的，她还记得父亲说新买的蚕丝四件套到了，今晚试一试感觉怎么样。母亲打趣说能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拿来用的。蚕丝还是纯棉，都一样，没有差别。

　　父亲也没生气，带着笃定的口吻让母亲晚上睡上去感受一下。母亲笑着答应说好，她今晚一定好好感受。

　　对话以夫妻俩的笑声结束，江晚在旁边修改衣服，边听边笑。

　　那天晚上他们没能回来。

　　第一个感受的人是江晚。

　　睡在上面的那几天，她心不在焉，也的确感受不出差别。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新的答案。

　　床铺好了，枕头也套了两个，父亲的拿来安枕，母亲的拿来抱在怀里，汲取早已消失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九个月了，就算有味道，也早就散透了。

　　但她还是把母亲那个枕头抱在胸前，闭眼轻嗅。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午夜钟声响起。

　　此刻A市应该是下午三点钟。

　　手机屏幕亮了连续亮了两次，云泽和韩琪都卡着点道晚安。

　　云泽的对话框依旧很短，韩琪的依旧是长长的一串，后面带着打哈欠的表情包。

　　江晚简短回复后将手机调至静音。

　　她躺在主卧的king size床上，怀中是母亲的枕头，伴着窗外稀稀疏疏的雨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难得一夜无梦，一觉睡至天明。

　　*
　　5月23日，周日，洛城无雨，多云转晴。

　　在汉森奶奶家用完早餐，她开车送江晚前往墓园，路程不远，只有5公里。

　　“My dear，你去吧，我到时间来接你。”汉森奶奶把车停在墓园入口的停车场，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她侧过头望着江晚，其实也动过一起进去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她不该打搅这孩子和父母短暂的独处相聚。

　　想来这也是A市那位女士，放心让江晚独自回国的原因。

　　“奶奶，待会见。”江稳推门下了车，脚踏进墓园，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往里走。

　　她手里捧着两束花，一束是白菊，一束是百合。百合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从前父亲会跑遍全城搜罗不同品种的百合，家里的客厅永远都摆着新鲜的百合。

　　墓园有专人打理，处处干净整洁，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未干透的水痕，道路两旁的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

　　可江晚还是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拂去墓碑上沾着的落叶和细碎泥点，再把两束花分别摆放在母亲和父亲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贴照片，只刻着双亲的名字：江韵&江叶明。

　　“妈咪，爹地，我回来看你们了。”江晚跪在地上，指尖顺着刻着父母名字的碑文慢慢往下划，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去年今日，江晚没有哭；举办葬礼的时候，江晚没有哭；哪怕亲眼看着棺椁下葬，她依旧没有掉一滴眼泪。

　　直到今天，迟到一年的眼泪，终于在这此刻，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

　　“我好想你们啊。”

　　江晚跪在墓碑前无声落泪，摆放在碑前的两束花顺着微风轻轻晃动，一片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捡起这片花瓣，触感柔软，竟像是母亲温柔的安慰落在了手上。

　　江晚蒙着水雾的眼睛抬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起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

　　她说，她在A市过得很好，有过开心的事，也遇到过不顺心的事，但总体来说，她过得很快乐。

　　她说，苏秀月和云松年对她很好，向来尊重她的想法，在她和同学发生矛盾的时候，也会第一时间赶回来为她撑腰。

　　她说，云家的两个孩子性格天差地别，云夏是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云泽话不多，但很照顾她；

　　她说，她在A市交到了新朋友……

　　江晚在墓碑前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眼泪从流个不停到渐渐止住，攒了许久的心里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妈咪，爹地，我该回去了。”最后她站起身，擦干眼角的泪痕。

　　国内的哀悼方式和洛城不同，江晚没有遵循M国的习俗，她站起身，再跪下去，按照国内的祭拜方式，恭恭敬敬对着父母的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我明天再来看你们。”江晚的声音散在空旷的墓园里，被风一点点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