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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文斗 不管在哪个 ...

  •   温知楠的小插曲很快翻了过去。温语棠一行人来到此处,还有更重要的正事。

      今日在场的,既有范为、刘谊、温语棠这样的朝中高官,也有来自江南各地的莘莘学子。众人齐聚于此,是因为方才有人请范为现场出题,让学子们当场作一篇策论,再由三位大人评判高下。若能在此等场合一鸣惊人、崭露头角,对今后的科考乃至入仕,都大有裨益。

      范为便以园中白鹤为题,领着众人来到松林边,命学子们即席成文。

      “不管在哪个朝代,都逃不过八百字作文的支配啊。”

      温知念每次出门时,都会带上在库房里找到的那只望远镜。此时她正匍匐在树干上,用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萧景翎在一旁充当解说员:“当今朝廷最位高权重的左相魏昭,当年就是在宣懿公主举办的漓江宴上,作了一篇《白头赋》,从此名声大噪。他殿试原只排在二甲第三名,却被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自此平步青云。从那以后,天下盛行宴会作赋之风,人人都想效仿左相,为自己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遇。”

      温知念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当个飞贼可惜了,改行当个说书先生,我定然去给你捧场。”

      萧景翎:“......”

      沈家的仆人办事利落,很快便架好桌案、备好纸笔,随着一支长香被点燃,年轻的学子们纷纷伏案,开始了比拼。

      众人或凝神构思,或提笔疾书,一时间只闻笔尖沙沙作响。温知念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的动作收入眼底,忽然有种当监考老师的错觉,忍不住咧嘴偷乐。

      萧景翎虽不知她在傻乐什么,但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便觉今日带她出门,不虚此行。

      “咦?你看那人——”温知念忽然指着第三排最左边的一个学子,“是申论大神!”

      萧景翎沿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人皮肤略黑,一身长衫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他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正是元宵节那天,主动出场为温知念评诗的那位书生。

      只见他迟迟没有落笔,却盯着池中一只单腿独立的白鹤出神。思索良久,直到计时的香燃了一半,他才忽然提起笔来,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萧景翎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兴趣,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写了些什么。

      一炷香燃尽,仆人上前收卷。有人仍抓紧时间奋笔疾书,有人唉声叹气、颓然搁笔,也有人胸有成竹地将卷子递出去。那位书生倒是不慌不忙,在最后一刻才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署名,搁下笔,面色平静地等待评判。

      温知念锐评:“这种从容,只有学霸才有!”

      范为和温语棠都是进士出身,文章功底深厚,对于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之作,只扫一眼开篇与立论,便知优劣深浅。刘谊则不同,他是靠荫封入仕,走的武将路子。待那二人看完,他接过文章,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看——不时还皱皱眉、点点头,倒也做足了架势。

      自古以来,白鹤便被视为高雅、廉洁的化身。因此有不少学子都是从品德入手——

      “鹤之为人所贵,在其洁白不染,高蹈远引。故君子当如白鹤,守贞如玉,不趋炎附势,不堕于流俗......”全文洋洋洒洒,尽言士大夫气节与修身,以鹤喻德,虽工整典雅,却不脱旧窠。

      更深入一点的,提到了求贤与忠君:“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今上求贤若渴,士子当如鹤之清鸣,以直道事君......”

      范为一张张看过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轻轻摇头,始终不紧不慢。直到翻到最后一篇,他的手忽然一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目光也凝住了。他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白鹤者,食鱼虾、啄蝗虫,不害禾稼,此天性也。然每岁秋冬,鹤群南徙,沿途田禾已收,无可觅食,往往饥毙于道。有善饲者投粟以济,则鹤群来岁复归,且能益增除蝗之功。

      由此观之,民犹鹤也。国家取赋税于民,若竭泽而渔,不顾民生之艰,则民逃散如鹤之亡去;若能薄赋敛、缓征科,使民有余力以事生产,则民安其业,国用自充。

      今之州县,催科如星火,民有卖儿鬻女而不能输者。朝廷虽屡下恩诏,然督抚以考成为急,州县以升迁为念,剥民以奉上,犹饲鹤者夺其雏而鬻之,岂复有鹤来归哉?

      因言:治国之道,当如养鹤:先丰其食,后收其功。若今年轻徭薄赋,使民得休养生息,则明年田畴加辟,税入自增。此所谓取于民有制,而用之不竭也。反之,若一味索取,民力既竭,虽有白鹤之喻,亦无救于饥殍矣。”

      这篇文以“投粟养鹤”比喻“征税养民”,批判了州县催科过急、不顾民生的弊政,主张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范为看得频频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此文以鹤喻民,以小见大,辞浅意深,切中时弊。难得,难得!”

      温语棠接过文章,略略一扫,也不禁动容:“立意新颖,逻辑严密,且句句落在实处,绝非空谈之辈。”刘谊虽不通文墨,但见两位进士都如此推崇,也跟着点头称是。

      见那文章落款,范为抬头问道:“谁是齐景明?”

      温知念看见那位“申论大神”站了出来,不卑不亢,拱手答道:“学生齐景明,见过三位大人。”

      范为见他衣着简朴,肤色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举止间却自有一番从容,心知他家境虽寒,志气不短,便温声问道:“如今在何处求学?可曾参加过乡试?”

      齐景明回道:“学生在云麓书院求学,已报名了今年八月的秋闱。”

      范为闻言,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拿起那篇文章又细细看了一遍,朗声笑道:“好!等秋闱放榜,老夫拭目以待!”

      此次文试,表面上是“以文会友”的雅集,并无排定名次之说。但范为对齐景明的这番态度,已是无声的褒奖。一时间,在场士子纷纷侧目,这位寒门书生的名字,便已悄然在众人心中扎下了根。

      “上次他点评我那首小诗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不一般。”温知念啧啧叹道,“果然,学霸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你很欣赏他?”萧景翎的声音不咸不淡,看向齐景明的目光却带了些不快。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的,都在她面前大放异彩?

      “当然欣赏了!”温知念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夸赞:“你瞧底下那些士子,哪个不是穿得光鲜亮丽、花枝招展的?只有他的衣裳最旧最寒酸。可他面对这些人,既不自卑,也不艳羡......”

      树下,齐景明已被一帮同窗团团围住,争相要看他的文章。有人拍着他的肩大声恭维,有人啧啧称奇。他却像没听见那些奉承话似的,神情丝毫没有变化。只是有人凑过来讨教策论写法时,他才认真地一句句解答,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得意。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种强大的心理,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会成功的。”温知念向来欣赏认真读书、内心有定力的人。

      萧景翎的目光从树下收回来,悄悄落在她脸上。她眼里全是那个书生,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萧景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自己离家出走,在她心里是不是“不够强大”的表现?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脆弱?

      温知念哪知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少男心事”,心思全在树下的热闹上。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影

      ——刘云茵、刘云蓉两姐妹不知何时来到了松林边,正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刘云茵面色不大好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气。刘云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只见刘云茵嘴角一勾,缓缓浮出一丝冷笑来。

      “这两人又在憋什么坏招呢......”

      温知念本不欲多管闲事,她今日本就是瞒着父母偷溜出府,看个热闹就该回去了。可转念一想——元宵灯会上,齐景明曾为她的诗站台,无意中得罪过刘家姐妹。这二人该不会是认出他来了,有心要整治他吧?

      “学霸”好歹帮过自己,她要是袖手旁观,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她收起望远镜,扭头望向身边那位武功高强的大外挂,眉眼弯弯地凑过去。

      “让我们代表爱与正义,去消灭邪恶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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