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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鹤 我带你出来 ...

  •   鸣鹤园位于应州城西,占地数十亩,是首富沈家的私家园林。

      时值暮春,园中桃李争艳,海棠垂丝,粉白绯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转过一面太湖石砌的影壁,一泓碧水嵌在园子中央,垂柳拂着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几只癞头鼋懒洋洋地趴在浅滩的岩石上,灰黑色的甲壳粗糙如石,偶尔探出光溜溜的脑袋,眯着细小的眼睛晒太阳。水面深处,几尾锦鲤悠然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红的光。

      园中的游人,皆是应州城的显贵。湖心亭里搭着戏台,几个打扮光鲜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折昆曲。台下坐着各府的夫人小姐,团扇轻摇,瓜子细嗑,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刘家与温家作为应州城的最高长官,向来是众人簇拥的对象。只是这一次,席间又多了一位引人注目的贵客——那便是巡方御史范为的夫人。

      “范夫人,您初来应州,还住得惯吗?”刘夫人热络地上前攀谈,“我当年刚到应州时,总觉得这儿闷热潮湿,下起雨来连绵不绝,远不如京城天高气爽。足足待了好些年,才算慢慢习惯了。”

      刘夫人的娘家是京城的昌平侯府,范为也是从京城调任江南。在场诸位夫人之中,唯有她能与范夫人攀上几句京中旧话,自然格外殷勤。

      范夫人今年四十有二,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韵致。她含笑说道:“江南福地,处处都好。我只怕在这儿住久了,反倒舍不得回京城了呢。”

      说着,她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刘夫人身旁三位小姐身上,眼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瞧瞧刘家的三位小姐,都是在江南温柔乡的蜜罐里长大的,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她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偏偏没有女儿,每次见到别人家的女儿,心里总忍不住喜欢。

      刘夫人听罢,爽朗一笑:“这三个丫头算什么呀?您是没见着温家的女儿,那才叫惊为天人呢!”

      一旁的姚氏被点到,只好放下茶盏,微微笑道:“刘夫人谬赞了,她们哪儿担得起。”语气一如既往的疏离而客气,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热络。

      范夫人倒是对温家女生了几分好奇。她见姚氏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生得娇俏甜美,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灵秀。

      刘夫人见状,主动上前介绍:“这是温府的三小姐,怜姐儿。”

      范夫人笑着点头:“真是个可人儿。”她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又问道:“怎么不见大小姐和二小姐?”

      温知怜闻言,轻轻咬了咬唇,她今日精心打扮,本想多博些关注,奈何只要有温知楠在,人们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她身上。

      姚氏不急不慢地答道:“楠儿去东边园子看白鹤了。”至于温知念,她只字未提,只是微微垂眸,又端起了茶盏。

      在场诸位夫人心中自然有数,前些日子那桩“大义灭亲”的故事早已传遍应州,谁也没有追问,便都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温知楠果然在园子东面的松林边。

      十几只白鹤正三五成群地散在浅水旁,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振翅欲飞。温知楠立在青松白鹤之间,宛如画中仙子。她手里捏着一把谷粒,正伸着手掌,小心翼翼地喂一只离得最近的白鹤。那鹤通体雪白,只头顶一抹朱红,伸着细长的脖颈,从她掌心里轻轻啄食,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起初她还觉得新鲜有趣,可喂了一会儿,那只白鹤吃饱了,拍拍翅膀踱走了。温知楠唤了几声,其余的白鹤却懒洋洋地不理她。她把手里的谷粒撒出去,鹤群也只是慢吞吞地啄了几口,便又踱回林荫下纳凉去了。

      “怎么都不吃了......”她小声嘟囔着,渐渐没了兴致。看着那群悠闲自得的白鹤,她不由得想起了温知念。

      若是念念也在就好了。她那样爱新鲜,见了白鹤一定会拍手叫好,还会逗她说话。两个人一处,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这里吹吹风,也是高兴的。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群冷冰冰的鹤,有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

      “温小姐留步!”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松林间传来。温知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从树后踱了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近,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方才远远瞧见一个仙女似的背影,我还当是眼花。走近了一看,果然是温大小姐。这满园的芳华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半颜色......”

      温知楠认出,此人正是元宵节时见过一面的昌平侯府三公子何鸿骁,也是刘府的亲戚。

      她素来对人毫无戒心,又想到刘家是父亲的上司,便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何鸿骁望着眼前这张天仙般的面孔,只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他素来对女子轻浮,平日里调戏完便丢到脑后,可自从见了温知楠,一连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只想把这位大美人抱回家。

      他将折扇一收,急急上前一步:“温大小姐,自打我第一眼见你,便情根深种,日夜思念。我这次回去就禀明父母,托媒人上门提亲,可好?”

      温知楠微微一怔,像是没太听懂他的话,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摇摇头:“阿娘说过,我将来是要嫁给晏表哥的。”

      何鸿骁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攥住她的衣袖:“我会比你那个表哥更疼你......”

      松林间此刻只剩他们二人,也没有丫鬟小厮跟在身后。而不远处,正有一群文人士子谈笑着朝这边走来。

      躲在树后的温知念看得心急如焚,攥紧了拳头就要冲出去:“臭流氓!还敢动手动脚......”

      她今日偷溜出府来鸣鹤园,一则是想透透气、看看春色,二则是不放心长姐,怕她在外面受了欺负。谁知刚找到人,就瞧见何鸿骁这个浪荡子纠缠她。

      “要是被人看见,又要把屎盆子扣在长姐头上,说她不检点......”

      温知念比谁都了解“受害者有罪论”的恶心,更何况还是在名声大过天的古代。

      “别急。”萧景翎伸手拦住她,“有人要英雄救美了。”

      早在何鸿骁越走越近时,温知楠便心生反感。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广袖襦裙,袖摆又长又薄。冷不防被他一把攥住了袖尾,她又惊又怒,下意识将袖子在手腕上绕了两绕,猛地往回一扯。她平日里力气就大,何鸿骁又攥得紧,只听“嘶——”的一声,薄薄的纱绸生生被撕成两截,露出里面一截莹白的小臂。

      巨大的力道反震回来,温知楠连退两步,脚下却踩住了身后拖地的裙摆,身子一歪,重心顿失,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肩膀,来人一袭白衣,衣袂被春风吹得微微翻卷,药香清淡,如兰似柏。这时她才看清这人的模样——面容清隽,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不带半分烟火气。立在松林间,竟像是一只不染尘埃的白鹤。

      温知楠站稳后,他便松开手,不疾不徐地侧身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他抬眸看向气急败坏的何鸿骁。那目光淡然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清冷。“何公子,她是沈某人的贵客,望你自重。”

      何鸿骁听到“沈”字,眉心跳了跳。作为京城权贵圈子里的人,他自然清楚沈家的分量。可要他就此放手,将美人拱手让给沈墨,他也不甘心。

      “沈公子,莫非你也对温大小姐动了心?”他强撑着笑意,语气里却透出几分酸意。

      就在此时,一帮来观鹤的文人士子恰好走到此处,正听见了这句话。为首的,正是温知楠的父亲——温语棠。

      “楠儿,这是怎么回事!”温语棠的目光在女儿身上一扫,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他对这个大女儿寄予厚望——以她的容貌,即便攀不上皇室宗亲的正妃之位,嫁入勋贵之家也是绰绰有余。二女儿的名声已经一败涂地,他决不能再让大女儿背上任何污点。此刻见她衣袖残破、神色异样,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沈墨不慌不忙地解释:“方才温大小姐在林间喂鹤,岂料那畜生野性难驯,竟一口啄住小姐的袖尾,撕下一片来。在下与何公子听见动静,便赶来驱散了鹤群。”他语气平和,神色坦然,仿佛说的句句属实。

      温知楠站在父亲身后,眨巴着眼睛,悄悄望了沈墨一眼,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念念有的一比。

      何鸿骁当着温语棠的面,自然不敢再造次。他咬了咬牙,顺着沈墨搭好的台阶往下走,勉强挤出一个笑:“正是如此。”说着,他把那半截衣袖递还给温知楠,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轻浮,倒像是个见义勇为的君子一般。

      春风拂过松林,萧景翎揽着温知念悄然跃上一棵粗壮的老松,拨开树枝上的松针,便将底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温知念捂嘴轻笑:“这沈墨,脑子转的可真快,可不就是‘畜生’撕了姐姐的袖子么......”

      萧景翎暗暗有些气闷:“我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夸他的。”

      温知念的心思全在下方那一群人身上,哪里顾得上他的小心思?她正看得入神,听见他嘟囔,头也没回,只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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